军工作组来到滴水成冰的坦克B团,立即对程宝文实施隔离审查。对所有参与俘虏反坦克分队的干部战士展开调查,一时间搞得部队人心惶惶。
军政治部副主任伍炳辉披着军用棉大衣,狐狸一样在坦克炮搭成的狭窄帐篷里走来走去。墙角里,脸色憔悴的坦克B团副团长程宝文正爬在炮弹写检查。
“究竟是谁指使你擅自修改演习方案的?这个问题不说清楚,检查写一百遍也过不了关?”伍炳辉指着程宝文的脸厉声说。
“我已经说过多少遍了,没人指使我,是我自做主张增加了偷袭反坦克阵地的科目!”坐在小马扎上的程宝文显得可怜兮兮。
“笑话?没人指使,你胆肥了,敢把枪口对准解放军官兵?”
“我的情绪处在战争状态,只把反坦克分队假想成敌人了,所以才通知师直坦克侦察连,采取了过激的行为。”
“这叫过激行为?这是军事上的政治错误!”
“政治错误……”在政治挂帅的年代,谁如果犯了政治错误,就意味着他的前途基本完蛋了,程宝文听了军政治部主任的话,脸色像装过土的口袋摔打过一样,沮丧地低下头。
“谁敢叫解放军投降?谁敢缴解放军的枪?只有日本鬼子国民党!你他妈的是猪脑子啊?让解放军自己俘虏自己?俘虏也就算了,你还非要叫他们投降?缴获他们的武器?”伍炳辉喋喋不休。
“我当时也就是和高战元、耿强他们闹着玩的。”
“这是闹着玩的事情吗?有人给军党委写信说你这是全盘否定毛主席的军事战略思想!”
“首长,我绝对没有,也不敢有那样的想法!请军首长相信我!”
“事实摆在那里,即使你没有那样的想法,但你那样做了,你的行动证明了你的想法。”
“天,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好好交代你的问题,到底谁是你的幕后主使?”
“首长,真地没有人主使过我!”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不死心啊!你不交代你的幕后指使人,休想离开这里!”
“伍副主任,你能否告诉我是谁写的反映材料?我要和他当面对质,这完全是无须有的陷害!”
“你问谁写的是想打击报复敢于揭露问题的同志吗?我告诉你,材料是以坦克B团全体官兵的名义写的,我不知道是谁写的反映材料,我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
“耿强——”高战元阴沉着脸厉声叫道。
“到!”正在组织训练的耿强闻声出列。“参谋长,您找我什么事?”
“啪——”高战元手里的腰带带着凌厉的风声,“啪”地抽在耿强的脸上。
耿强捂着火辣辣疼痛的脸委屈地问:“你凭什么打我?”“我打你是的轻的……”高战元还要抡起武装腰带要抽,被同行的军务参谋抱住:“参谋长,有话好好说嘛……”高战元愤怒地叫道:“别说你爸是师长,你爸就是军长,我今天也要抽你个小牛犊子,大不了老子解甲归田去呼纶贝尔大草原上去放羊!”
“我犯了哪条军规?”
高战元指着他的鼻子道:“你还有脸问?你做的事情缺德不?”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背后捅刀子、写黑材料、落井下石是什么?是小人,是伪君子,是下三赖!”
“我背后给谁捅刀子了?”
“你写匿名信不是背后捅刀子是什么?!”耿强委屈地骂道:“乌龟王八蛋才背后捅刀子写匿名信!”
耿强,这个军人子弟不是因为腰带抽在脸上疼而落泪,而是因为被高战元这样亲密的首长加战友冤枉而心里难过。从大年三十下午和爸爸的谈话中,耿强已经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军工作组没下来之前,他也不敢给任何人流露任何消息。包括见了同战士一起拔河、包饺子、给连队写春联的副团长陈宝文,他也是急程宝文,但语言上不敢提醒什么。几次见了到工兵连检查内务卫生的陈宝文,耿强欲言程宝文脸上是一片痛苦的表情。 “给军党委的匿名信不是你写的?”高战元一愣。
“你们怎么就不相信我?我大年三十回到家,老爷子像盘问俘虏一样盘问我,今天你二话不说抡起腰带就抽?我是不是长了一张搞阴谋诡计的嘴脸?”
“坦克侦察连连长王增强俘虏的是你的反坦克阵地,除了你还会有谁去告状?”
“我是那种斤斤计较的小心眼吗?当时,王增强那滚犊子缴获我们武器的时候,我是说过王增强,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俘虏我们,你睁大眼睛看看,我们穿的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军装!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坦克A师的反坦克部队!可那小子王八咬铁锨硬是不松口,非要叫我们举手投降?在那种情况下我发几句牢骚应该属于正常吧?怎么今天就怀疑我写信告陈副团长?我要告自己直接找军长去告,干那偷偷摸摸的事情不够恶心钱!” “难道是坦克A团的张健华写的?”
“你没有真凭实据,凭什么怀疑这个怀疑哪个?”高战元烦躁地嚷道:“不是我们反坦克分队,又会是谁吃饱了撑的慌,给军党委写匿名信?”
“龟孙子知道是谁!我要知道是谁,非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不可。” 高战元不好意思地道歉道:“耿强,对不起,我刚才下手重了!”耿强摸着仍然火辣辣疼的脸嘴里“咝咝”地抽着气:“你要是这样打敌人我没意见,你不能动不动就这样抽自己战友?”高战元笑道:“告诉你爸爸,连降我三职?”“你以为我不敢?就你这打骂体罚战士的言行,那一样都够降职了。”“小样!你还来劲了?!”
坦克侦察连的简易会议室里,放着一张桌子,两个椅子。军政治部两个干事正襟危坐,威严的眼睛审视着已经被摘掉帽徽领章的王增强。
一个负责审问,一个做纪录。审问的黑脸大个子,一脸的粉刺疙瘩。记录是个子矮小,白净脸皮。
摘去帽徽领章王增强沮丧地坐在小马扎上,难看地像一头秃尾巴的河西毛驴。
“王增强,老实交代你让解放军反坦克部队官兵举手投降的动机?”那个年龄偏大、满脸粉刺疙瘩的军官严肃地问。王增强重复道:“首长,我真地没什么动机?当时就是想开个玩笑而已。”军官啪一拍桌子,怒道:“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希望你放明白点!”王增强反问道:“难道我现在已经是阶级敌人?”军官冷笑道:“你现在还以为自己是革命军人?”“我……”王增强一时语塞。“实话告诉你吧,从你喊叫解放军反坦克分队官兵投降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是两个阵营的人了。谁能叫我中国人民解放军投降?除了日本鬼子蒋介石和苏修美帝国主义,还会有谁?”王增强辩解道:“首长,当时是军事演习,我也穿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军装,就是闹着玩的,怎么就当真了?”
“演习?演习里安排着让你去俘虏反坦克分队的官兵?”
“没有。是我自己执行头狼的指令抢夺阵地的。”
“头狼是谁?”
“头狼就是坦克进攻梯队的首长,坦克B团副团长陈宝文。”
“程宝文使你叫反坦克分队举手投降的?”
“不!他只下达了叫我们侦察分队在进攻失利后,迂回穿插到敌人后方,抢占反坦克阵地的命令。”
“这么说,缴获解放军战士手中武器,叫反坦克分队干部战士举手投降是你主意?”
“是我的主意,与陈副团长无关!”
军官点燃一根烟,猛地抽了几口。王增强思忖了一会儿,突然问道:“首长,我有个问题可以问吗?”军官抽着烟说:“当然可以。”王增强道:“如果那次反坦克军事演习是你死我活的战争,苏军的特工分队会不会迂回穿插到我们反坦克阵地上来?”
“战争状态下,什么军事行为都可能发生。”
“如果苏军抢夺了我们的反坦克阵地会怎么样?”
“你说会怎么样?我们的反坦克分队会和敌人战斗到剩下最后一个人,最后一把枪,最后一颗子弹,我们会同侵略者战斗到底,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我是说如果苏军把我们反坦克阵地的干部战士俘虏了怎么办?”
“这不可能!我们中国人民解放军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亲手缔造的部队,是战无不胜的无产阶级军队,我们宁可壮烈牺牲,也绝不做苏修的俘虏!”
“那如果我们弹尽粮绝了怎么办?”
军官突然意识到,不该给这个已经摘去帽徽领章的家伙说那么多,他啪一拍桌子怒道:“王增强,是你审问我还是我审问你?”
师党委会议室。
军长、政委、参谋长、副政委、政治部主任等人阴着脸坐在会议室左侧,坦克A师党委一班人战战兢兢地坐在右侧。
“反坦克战役演习期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们师党委一班人竟然不汇报、不追查,如果不是那封匿名信,连我现在都不知道,在我管辖的部队里,竟然出现叫解放军战士缴枪投降的事情?”坐在首长位置的军长陈少山啪啪地拍着桌子怒气冲冲地说。
“这封匿名信幸亏是写给军党委的,如果直接邮到军区或军委,你们想一想会是个什么结果?”军政委敲着桌子厉声道。
耿争旗站起来自我批评道:“各位军首长,坦克A师在反坦克军事演习中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身为坦克A师的军事主官,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请求军党委给我处分!”
“军长,政委,坦克A师在移防河西走廊后,在第一次军事演习中就出了这么严重的政治事故,我身为党委书记难辞其咎,这说明我们的政治思想工作还不够坚强有力,经常性的宣传教育还没有完全渗透每个干部战士的思想深处,虽然我们开展了‘四边’教育,但效果还不够明显,如果军党委要追究领导责任,我愿意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郭旭东也站起来自我批评道。
“我是坦克A师军事主官,军事演习中出了政治事故,我一个人承担责任,请军党委不要处分郭政委!”郭旭东掐灭一个烟蒂道:“我们坦克A师是一级战备部队,反击侵略的战争随时都有可能打响,耿争旗同志是我们西北坦克部队难得的军事指挥员,从保卫西北的战略全局考虑,我请求军党委不要处分他,要处分就处分我这个党委书记!”
“好一个团结的师党委班子”陈少山冷笑道:“既然这么坚强有力,为什么会发生叫解放军缴枪投降的事件?”
耿争旗和郭旭东面面相觑。
军政委语重心长地说:“我和军长带工作组到坦克A师来,不是为了处分谁,而是同你们一起来总结经验教训的。试想,反坦克军事演习中出了这么大的政治事故,几个月过去了,你们师党委一班人竟然连一点消息都不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又意味着什么?”
陈少山余怒未消地说:“争旗同志,师直侦察连俘虏的是你儿子耿强的反坦克分队,你身为师长兼父亲,几个月过去了,你是装糊涂还是真地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报告军长,我真地一点消息都不知道!”耿争旗的一张四方脸唰地红了。
“如果苏修敌人搞策反活动,坦克A师的司令部都叫人连窝端了,你信不信?”
“问题已经暴露出来了,掩盖是掩盖不住的,关键是我们如何处理?如何从中吸取教训?”军政委语重心长地说。
“你们师党委打算如何处理这起严重的政治事故?”陈少山冷冷地问。 郭旭东站起来道:“我们师党委经过召开常委会反复研究讨论,决定给陈宝文同志行政记程宝文次,职务从副团降到副营,让他到坦克三营任副营长,任职一年后酌情恢复原职务;给师直侦察连连长王增强行政记大过一次,职务上连降三级,让其在本连一排任副排长,协助排长抓军事训练,凡参加俘虏反坦克阵地解放军官兵的党员骨干全部记行政警告一次,并要在连队军人大会和党员大会做深刻检查。”耿争旗也站起来道:“另外,我们师党委给军党委写出一份书面检查!”
陈少山面向军政委问道:“政委,你觉得这个处理意见如何?”军政委端起茶杯噗噗地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喝了一口茶水,平静地说:“我觉得你们师党委对当事人王增强的处理有点太轻了……”耿争旗和郭旭东同时一愣。“这个处理意见我们是要给军区党委上报的!如果处理过轻,军区如果派工作组再来重新调查,事情就麻烦了!”陈少山附和道:“是王增强擅自做主缴获了反坦克阵地工兵分队的武器,并叫阵地上的干部战士举手投降的,对这次政治事故他应该负主要责任,除了行政记大过外,我建议暂时撤消他干部职务,安排他下到班排当兵八个月……”军政委补充道:“再给他记党内警告一次!”
“军长、政委,这样处理王增强是不是有点重?”
陈少山不耐烦地挥手道:“重什么?没有开除他的党籍算是够同情他的,通过这件事也让他这个九头鸟长点记性,免得以后再耍小聪明,独自做主闯大祸!”郭旭东对坐在身边的师政治部主任贺梅山说:“按照军长、政委的指示,尽快将处理意见上报军党委下达到部队!”
临别,坦克A师用热气腾腾的手抓羊肉招待军长政委和军工作组。耿争旗和郭旭东亲自陪军长政委。
大块大块肥突突的手抓羊肉用大盘子端上来。
每人面前放了黑瓷酒碗和河西走廊的大瓣蒜头。两个警卫员抱着青稞酒坛子轮番倒酒。
酒量很小的陈少山望着面前满满当当的一碗青稞酒,笑着问道:“耿争旗,你这是报复我处理了你的干部战士吗?”
“军长说哪里话,感谢你和政委给我们上了一课,没有上级首长的批评教育,就没有我们的进步,来,我先敬军长、政委一碗!”耿争旗端起酒碗一口喝干,亮了碗底。陈少山笑着对军政委说:“政委,耿争旗这是将我们的军,我是喝不完的,你怎么样?”军政委笑呵呵地端起碗:“来,耿师长,吃一堑,长一智,谢谢你们坦克A师的手抓羊肉!”同样一口喝干。
陈少山端起酒碗为难地说:“争旗同志,你这有点赶鸭子上架,什么话也不说了,这碗酒我喝了,希望你们思想不要背包袱,要尽早适应戈壁沙漠的作战环境,快速生成战斗力,在西北铸起一道钢铁长城,消灭一切敢于来犯之敌,让毛主席放心,让全国人民放心!”陈军长说完也一口喝干了。耿争旗又端起一碗:“军长,政委,我没有把部队带好,我自己罚自己一碗!”
又一口喝干了。
郭旭东用长筷子夹起一个大块的肋骨肉放在军长的面前的碟子里,笑着说:“谁说军长没酒量,一碗酒照样一口喝干了。”已经面红耳赤的陈少山吃着香喷喷的肋骨肉说:“都是耿争旗故意将我的结果,我哪里有酒量?”郭旭东也频繁给军政委敬酒,白面书生摸样的军政委仿佛千杯不醉,已经喝下三大碗青稞酒了,仍然面不改色,一边吃肉,一边同副政委、政治部主任、副师长等人谈笑风生。
已经喝过几碗酒的耿争旗给郭旭东丢了一个眼色,站起来道:‘军长,政委,你们先慢慢吃,我和郭政委给那边桌子敬个酒!”
耿争旗带着坦克A师的党委一班人来到工作组的吃饭的桌子。耿争旗笑呵呵地说:“各位处长、各位战友辛苦了,我和政委代表坦克A师全体干部战士敬大家一碗,欢迎大家以后多来部队指导工作!来,把这碗酒干掉!”有的处长、参谋、干事酒量不行,纷纷嚷道:“耿师长,我们不行,喝不了……”已经喝过七八碗的耿争旗,梗着脖子大声道:“军人什么时间都不说说自己不行!抢占高地你能说你不行?冲锋陷阵你能说你不行?喝!”在耿争旗的反复劝说和监督下,工作组的每个人都喝了一大碗。
吃完中午饭,军工作组要驱车返回。
陈少山临上车,对耿争旗、郭旭东说:“军委配备给你们坦克A师的主战坦克都是新式武器,等天气暖和后,你们要想办法把部分坦克拉到巴丹吉林大沙漠里去进行实战检验!”军政委补充道:“人都说巴丹吉林大沙漠是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满眼是黄沙,风吹石头跑,你们坦克A师能不能打破部队无法横穿沙漠的神话,做第一个横穿沙漠的勇士?”耿争旗敬礼道:“请军长、政委放心,我们坚决完成任务!”
关于处理陈宝文、王增强的程宝文发部队一个星期后,耿争旗驱车来到野狼谷。
耿争旗见了坦克B团团长政委,耿争旗劈头就问:“你们把程宝文下放到哪个营?”团长顾守城敬礼道:“报告师长,根据师党委指示,我们对陈副团长连降三职,让他到坦克三营当副营长。”
“程宝文情绪怎么样?”
“刚开始怎么也想不通,现在慢慢适应了,昨天部队集会上政治课,他亲自授课,仍然是以前那个斗志昂扬的程宝文。”
“走!到坦克三营去看看他。”
“通知三营全体集合,说师长要来检查部队!”
“不要通知部队集合,让部队按照训练计划,该干啥干啥!”
“是!”
团长顾守城、政委孔文祥坐上自己的吉普,跟在师长的车后,向野狼谷深处的坦克三营驰去。
耿争旗虽然不让通知三营,当他们的小车发动后,司令部值班室早把电话打给坦克三营。正在组织全营进行刺杀训练的阎铁民同教导员一起早早站在那棵沙枣树下迎接师长的到来。
小车嘎一声停下来。
“突刺——刺——杀——”的吼声惊天动地。
阎铁民和教导员一起向耿争旗敬了个军礼。
耿争旗还礼后问:“程宝文呢?”
“程副团长正在组织部队进行刺杀训练。”教导员抢先回答。“扯淡!你们两个身为营长、教导员,不去组织部队训练,叫一个副团长去训练,你们真以为程宝文就这么完蛋?”
“报告师长,是程副团长自己坚持留下组织训练的。”阎铁民解释道。耿争旗“哦”了一声:“这么说,这个程宝文是不是对师党委的决议有意见喽?”教导员说:“程副团长说,你们去迎接师长吧,我来组织部队训练。”“走!他不愿意见我,我去见他,三尺高的汉子如果让这个坎绊倒,那还算什么爷们!”
看见营长、教导员、团长、政委陪着师长走近训练场。程宝文捏着哨子吹了停止训练的命令。正持枪训练的干部战士立即停止,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满头是汗的程宝文用规范的队列跑步动作跑过来,在距离领导十米远的地方停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道:“师长同志,坦克B团三营正在组织刺杀训练,请你指示,坦克三营副营长程宝文。”耿争旗还礼道:“继续训练!”
“继续训练!”
““突刺——刺——杀——”的吼声又响了起来。
整齐的方阵,草绿色的军装,闪烁的红五星,鲜艳的红领章,年轻的脸庞,。随着呼呼的风声,雪亮的枪刺,伴着一声又一声的怒吼,不断杀气腾腾地刺出去。
“程宝文——”
“到!”
“出列!”
“是!”
程宝文跑步来到耿争旗面前。
耿争旗对阎铁民和教导员说:“你们回去组织部队吧。”两个人转身回到训练场。
“走,到你副营长的宿舍看看。”耿争旗道。
“欢迎师团两级首长检阅我们营部宿舍。”
坦克炮搭建的帐篷宿舍里,雪白的床单铺得又平又展,草绿色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刀切的豆腐块。靠里的帐篷墙壁上,挂着方正的军用挎包和水壶,就连放在脸盆里的毛巾、牙缸、肥皂盒都放得有板有眼。
“为什么要组织刺杀训练?”耿争旗坐在一个马扎上问。
“报告师长,刺杀是近战歼敌的重要手段,在反侵略战争中,有着重要的意义。因此,我们坦克三营发扬我军压倒一切敌人的英雄气概,学习刺杀基本动作,掌握在各种情况下的刺杀技能,并在训练中培养勇敢顽强、克服一切困难的战斗作风。”
“你觉得自己身上有没有压倒一切敌人的英雄气概?”
“有!”
“你知道你的敌人是谁吗?”
“苏联修正主义。”
“错!你最大的敌人是你自己!只要你能战胜自己,你就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钢铁战士!”
“师长,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什么?”
“师长,你的意思叫我站直了,别趴下,做一个站着撒尿的爷们!”
“程宝文,你想破罐子破摔吗?有你这样跟师长说话的?!”团长顾守城斥责道。
耿争旗朝他摆了摆手。
“这次降职,对你的军旅人生是个考验,就看你有没有勇气面对这个困难?”
“球”陈宝文笑道:“师长,你也太小看我了,我一个放牛娃能有今天,已经很知足了,当不当那个副团长对我来说比屁还淡,再说了,我还是个副营级干部吗?”
“你有个这个心胸我欣慰,你就全当下基层蹲点,一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师长”程宝文激动地说:“我对师党委的处理没有一点意见,我就不明白,反坦克军事演习中假想敌方出了这点屁大的事情,为什么有人就要揪住别人的尾巴不放?”耿争旗呵呵笑道:“不要责怪别人,你临时改变作战方案,安排特工分队迂回穿插到我反坦克阵地,对我坦克A师反坦克勇士实施缴械投降的行动难道就没有问题?”
“师长,开始我和高战元都以为是耿强向军党委告的状,当时就想把这小子捶一顿,后来知道冤枉了他,我心里就一直纳闷,到底是谁在背后小题大做?”
“,高战元那个霹雳火性格,见到我儿子,一句话不问,腰带啪就抽过去……”
“战元是把耿强冤枉了。”
“高战元他妈的还是我东北老乡,下手也忒黑了吧?”
“师长,你可千万别怪战元,事情因我而起,我做检查!”
“我是那小心眼的人吗?”
“增强同志”师政委郭旭东背着背包,提着挎包水壶来到师直坦克侦察连,笑呵呵地说:“从今天起,我就住在你们班,同你一起打通铺,我有晚上睡觉爱打呼噜的毛病,你不介意吧?”王增强站得笔直:“报告政委,我代表坦克侦察连全体同志,欢迎政委来我们连蹲点,这是师党委对我连的关心和爱护!”郭旭东哈哈笑道:“好你个王增强,师党委已经把你撤职了,你还当侦察连的山大王?”王增强搔着理得很短的寸头,嘿嘿笑道:“政委,我叫习惯了……”
郭旭东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包“双羊”,弹出一根给王增强,自己抽出一根叼上,王增强赶紧用火柴把烟点着。
郭旭东猛吸了口烟,从鼻孔喷出两股烟雾道:“事情已经发生了,思想上不要背包袱,尽管写匿名信的同志上纲上线,说这是反对毛主席军事路线的军事政治事故,但我和耿师长心里都明白,你的出发点是良好的,不是有些同志想象的那样,你当时那样做的目的也是为了锻炼部队,培养指战员战争中的快速反应能力,进一步提高战斗力。”
听了郭政委的一番话,王增强眼睛一热:“政委,有你这番话,就是让我按战士复员退伍,我也没有半句怨言!但是有一点我不明白,我们坦克分队既然做为假想敌的身份出现在战场上,我们就有穿插迂回反袭击的自主权,难道未来战争只允许我们中国人民解放军一方胜利,不允许假想敌一方胜利?”
“增强,你思想上还没有转过弯来,不是不允许你们穿插迂回从背后袭击反坦克阵地,关键是你带着人马冲到反坦克阵地,让耿强他们缴械投降。”
“无非就因为耿强是师长的儿子,师长儿子不能颠倒黑白乱扣帽子,说我反对毛主席军事路线?”
“混帐!”郭旭东将挎包重重地摔在床铺上:“这匿名信又不是耿强写的?你怎么能说他黑白颠倒乱扣帽子?”“不是他还会有谁?当时我俘虏反坦克分队的时候,他就说要见军长、政委!”郭旭东缓和了语气道:“师长问过耿强,坦克B团参谋长高战元还打过耿强,事实证明把他冤枉了嘛……”
“不是耿强?!那会是谁狗拿耗子王八咬铁锨一样咬着我们不放?”
“不知道。军党委要求我们不要追究写信人,有之改之,无之加勉。”
“本来师党委研究的处理意见是给你记大过一次,职务上连降三级,让你在一排任副排长,协助排长抓军事训练,但军首长不同意我们的意见,执意要暂时撤消你的干部职务,安排下到班排当兵八个月。”
“政委,我很内疚,因为自己一时的冲动,给我们坦克A师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就是真正撤消我的干部职务,只要让我永远留在咱坦克师我都愿意!”
“没人要撤消你的干部!一切都是暂时的,好好干,八个月弹指一挥间,我这次下连队蹲点,就是要和你一去好好学习马列理论和毛主席著作。”
“连长”挂着白围裙的炊事班长走进来问:“中午加餐不?”王增强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我现在不是连长了,有事情请示指导员去!”炊事班长提醒道:“指导员不是调到师教导队了吗?”“那就去请示副连长,他现在代理连长职务。”
“小同志,怎么回事?”炊事班长不知道眼前的老军人就是师政委郭旭东,实话实说道:“师政委今天来我们连蹲点,我们炊事班想给政委加两个菜,我去请示副连长,副连长又让我来请示连长,就加个菜,两个人像踢皮球一样。”郭旭东道:“你回去告诉副连长,师政委和大家一样,同吃一锅饭,同举一杆旗。”“师政委好不容易来我们连蹲点,说什么我们也要让他吃好一点,怎么能同吃一锅饭,同志,你是……?”王增强啐道:“肉头,眼睛长到屁股里去了,连郭政委都不认识?”炊事班长一吐舌头,赶紧溜走了。
“叮呤呤……”
办公桌上的黑色摇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在爬在军事地图上标定作战区域地形地貌的耿争旗抓起话筒:“喂,我是耿争旗……”话筒那头传来了D军军长陈少山怒气冲冲地问:“耿争旗,你们要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军长,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说,你们到底执行没执行军党委的处理意见?”耿争旗没明其妙地问:“什么处理意见?”
“你装什么傻?就是俘虏反坦克分队那个案子的处理意见!”
“军长,这事情早都按照军党委的意见处理过了,陈宝文连降三级,程宝文三营当副营长,王增强撤消干部职务,在班里当大头兵。”
“昨天我们又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说,你们师党委在处理军事演习的政治风波中,敷衍塞责,袒护当事干部,不动真刀真枪,有从轻处理的嫌疑!”
“还是上次写匿名信的人?”
“你和郭大烟鬼怎么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写信的人说,如果再不从重处理,他就给军区党委写信。”
“军长,你告诉我谁写的信,我去找他!妈拉个巴子,什么东西咬人不松口,乌龟,王八,鳖!”
“他写的是匿名信,这事要捅到军区去,小事就变成大事了,光我们隐埋不报就够我和政委喝一壶了,你和郭大烟鬼赶紧去B团,从邮戳上看,信是从B团寄出来的。”
“吧嗒”一声电话挂断了。
“B团?谁在告黑状?!”耿争旗面对着话筒发呆。
帐篷搭成的简易会议室里,烟雾腾腾。坦克B团党委扩大会议紧急召开。常委一班人,各营营长、教导员、各连连长、指导员全部就座。
“同志们”郭旭东严肃地说:“匿名信就是从你们坦克B团驻地发出去的,可以这么说,信就是你们在座的某一位同志写的……”
在座的连以上干部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坦克B团政治处主任余化龙咳嗽了一声道:“大家肃静,听政委把话说完!”会场立即肃静了许多。
耿争旗把军帽啪地摔在桌子上,霹雳火山洪一样爆发了:“写信的同志,如果你是站着撒尿的爷们,今天就站出来,当着大家伙的面说一说,师党委在处理陈宝文和王增强同程宝文上怎么敷衍塞责了?”
坦克B团团长顾守城生气地喊道:“背后戚戚喳喳的算什么汉子,有种你就站出来,当面理论个是非曲直来!”
郭旭东点燃一根烟道:“都是一个部队的战友,事情不要做得太绝了,把陈宝文王增强整倒程宝文你个人有什么好处?”
孔文祥敲着桌子道:“我们知道匿名信是谁写的?就看你自觉不自觉了,我今天还当着师长政委的面说,你个别人就是把状告到军委,最终处理还是要师团党委拿意见!”
郭旭东点燃第三根烟道:“共产党员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不要耍阴谋诡计嘛,有什么不同意见,党员大会、支部大会、军人大会上可以当面批评,在过去的战争岁月里,我们都可以把敌人阵营里人教育过来,何况我们的革命战友、阶级兄弟犯了错误?”
几乎不抽烟的耿争旗,点燃烟,抽了一口,将胸中的郁闷连同烟雾一起吐了出来,厉声道:“苏修敌人在我北方边境陈兵百万,战争的导火索随时都可能点燃,有些同志不是想着如何提高战斗力,如何保卫西北,却把心思用在写匿名信、整黑材料上,我今天还当面告诉你,就是把信写到毛主席那里,我们也不怕,大不了解甲归田!”
山雨欲来风满楼。
军区副司令巩焕英的办公室里进来一名不速之客。
由于光线阴暗,只能隐约看见他身穿军装的背影。但谈话声却很清晰地传出来。
“这件事情你为什么不直接向组织汇报,而要采取匿名信的方式?”
“巩副司令,我主要怕大家知道后误解我。”
“我不大喜欢背后告状的人!”
“副司令,你千万别误解,我越级写信反应问题,绝没有半点个人恩怨!”巩焕英“哦”了一声,惊讶地问:“你和程宝文之间关系很紧张吗?”
“我和程宝文同志原来都在一个部队,可以说是死人堆里爬出来战友。”
“既然是生死之交的战友,他出了问题,为什么当面不批评、不教育,反要越级写匿名信上告?”
“我之所以冒着众叛亲离的风险写信,是对党负责,是对毛主席忠诚!是从我们简编坦克师在战争中,完成守护祖国西大门的作战使命的角度来考虑的!”
“问题有这么严重?”
”您想想看,谁能叫解放军投降,敌人,只有敌人才叫解放军投降!这个事件外表看起来简单,其实你仔细想一想,后果很可怕,陈宝文王增强什么程宝文他们私自改动军事演习方案,迂回穿插到反坦克阵地,这要是在战争中……”
“你觉得对他们几个处理轻了?”
“我觉得非常轻!这是一起严重的军事政治事故,怎么能对参加俘虏缴械我反坦克分队骨干分子实行戴罪立功的政策,应该叫他们解甲归田,按战士复员回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监督改造!”
巩焕英在那封匿名信上签了意见,道:“你先回去吧,我们绝对不冤枉任何一个革命战友,但也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阶级敌人!”
“巩副司令”来客站起来道:“您可一定要替我保密,如果让大家知道了,我就没法在坦克A师继续工作了。”
“这个我知道。”
一个星期后,巩副司令带着军区工作组进驻河西走廊。
巩焕英严厉批评了坦克A师隐情不报的错误行为,对整个事件的始末重新进行取证调查。十天后,军区工作组最后形成“陈宝文按排长转业程宝文强按战士复员”的决议。军区党委在西北战区所有部队通报了这起严重的“军事政治事故”,要求全区部队认真开展“两诉三查”教育运动,吸取教训,加强战备观念,进一补提高部队卫国戍边的思想觉悟。守护长城沿线的西大门,消灭一切敢于老犯之敌,打赢反侵略战争。
坦克A师以陈宝文、王增强事件为契机,采取吃忆苦饭、开控诉会等形式,充分发动干部战士控诉旧社会阶级苦、民族恨,查革命觉悟,查战备观念,查吃苦奉献精神。
耿争旗带领司、政、后、技联合工作组来到野狼谷,深入B团部分连队,带头诉,带头查,引导官兵汲取军事演习中的教训,引导官兵确立革命的苦乐观、生死观,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树立为革命战争乐于吃苦、勇于奉献的思想。
千人大会上,干部战士群情激奋,纷纷上台发言,表示要加紧擦枪练兵,为保卫祖国神圣的领土,誓将热血洒边疆。
送走军区工作组,耿争旗潸然泪下。怎么就因为一件几乎是军事演习中开玩笑的事件,竟然要两个优秀干部解甲归田。特别是对坦克侦察连连长王增强来说,太不公平了,不行,我要亲自在家里安排酒宴,为他们送行。
冰冷的月光照着冰雪残留的大地。
刚刚组建的坦克A师一度陷入战斗情绪低靡的时期。月光迷离的夜晚,有人在月光下吹胡笳,呜呜咽咽的西域音乐,让人听了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耿争旗叫老伴在家里弄了一桌菜,取出一坛藏了多年的陈年人参酒,把两个受到触犯军事纪律的部下叫到家里,同他们喝最后一顿告别酒。
已经摘去帽徽领章的军人坐着师长的1号小车来到师首长居住的临时家属院。
进门后,两个军人同时敬军礼道:“师长——”
“来,坐,坐下!”程宝文和王增强先坐在耿争旗的左右。警卫员抱着酒坛子给三个人面前的黑瓷碗倒满了酒。耿争旗使了眼色,警卫员知趣地退回到厨房里,帮助耿争旗的夫人一起烧菜。
“我这个师长当得窝囊啊”耿争旗端起酒碗道:“保护不了自己的兄弟,我在这里给你们赔罪了……”说完一饮而尽。
“球!哪里黄土不埋人,回地方难道就把人饿死了?师长,是我们哥俩给您惹麻烦了,增强,我们敬师长一碗!”程宝文端着酒碗骂道。
“师长,咱本来就是舟山岛上的渔民娃子,参军也没想着能当连长,现在把咱连长撤了,无官一身轻,回家照样带着鸬鹚划船钓渔去。”王增强站起来端着酒碗道。
“如果在舟山岛混不下去了,就到陕西来,有我一碗稠米饭,就不会让你喝稀的。”程宝文安慰道。
两个将要解甲归田的部下这么一说,耿争旗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望着铁血气质的老师长落泪了,王增强眼睛一红,哽咽道:“师长,是我连累了你,连累了程副团长,连累了咱坦克A师,好汉做事好汉当,别说叫我按战士复员,就是让我蹲监狱砍脑壳我也认了,我是孤儿,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来,喝了这碗酒!”
“不说那话了,来,我们喝酒!”
“干!”三个酒碗碰在一起。
王增强酒量不行,平常二两就醉,今天心里不痛快,一碗酒下肚,五脏六腑就像燃烧了一样,话也就多起来。端着酒碗,红着可怕的眼睛对耿争旗嚷道:“师长,说句心里话,撤我连长的职,我不服,一百个不服!凭啥说我反对毛主席军事路线?凭啥假想敌在军事演习中就只能听导演部的安排,就不能有自己的作战自主权?军事演习也是不流血的战争,既然是战争,敌我双方就要斗智斗勇,就有输有赢,凭什么反坦克分队就不能投降?”“凭着他们穿着解放军的军装,头顶戴着红五星!”程宝文一把抢过王增强的酒碗一口喝干了。耿争旗抢过酒坛子给王增强把酒倒满了:“宝文,不要拦,让小王说,说出来心里就舒坦了。”
王增强抢过酒碗一口喝干了。
“师长,您说,我怎么就反对毛主席军事路线了?难道在血与火的战场上,苏修敌人就能听我们的?我们叫他走哪条行军路线,他就乖乖走那条行军路线,我们就他怎么打他就怎么打,我们叫他开炮他就开炮,我们叫他宿营他就宿营,师长,你说这可能吗?如果假想敌都跟傻子一样,按照既定的行军方案行动,那搞军事演习不就和小孩过家家一样吗?那样能快速生成战斗力吗?能锻炼提高指战员指挥作战能力吗?”
“增强,你喝多,话那么多?!”程宝文厉声制止道。
”我没有兄弟姐妹,师长就是我哥,我给我哥掏掏心窝子不行吗?”
“增强,你的做法没错,军区对你的处理也不冤枉!”
“师长,你说这话到底是我错了还是他们错了?”
“谁都没错。增强,别说你一个小小的连长,许光达司令为革命做过多少贡献,是我们装甲兵部队的元老,结果怎么样?照样让人揪斗!”
“师长,我今天就把话搁在桌子上,不管你以后当将军也好,当百姓也好,再过几十年,军事演习靠导演的做法非改不可。战争绝对不允许有导演的成份!”
“不说了,喝酒!”
很快,一坛酒就喝掉三分之二,程宝文和耿争旗也有些醉了。
“谁在吹胡笳?哭哭啼啼的,听得我心里堵得慌?”
“师宣传队的一个女兵,刚入伍的新兵,听说是骑兵大队烈士的遗孤 。”
“喝闷酒容易醉人,来,咱哥仨玩‘老虎杠子鸡虫’的猜拳令,谁输了谁喝酒!”程宝文大声叫道。
“我就喜欢划拳。”王增强附和道。
“师长,我们划拳怎么样?老虎杠子鸡虫,很简单!”
“我喜欢划大拳,老虎杠子鸡是小孩玩的游戏。”
“不行!”王增强醉醺醺地说:“我就喜欢老虎杠子鸡,好玩……”
“来就来,我一个师长,怕你们两个小兄弟?我在东北十岁就开始学习喝酒划拳!”
一身军装的耿争旗同两个已经摘去帽徽领章的部下,比划着滑稽的动作,吆喝着“老虎杠子鸡”的酒令。第一局耿争旗输了,王增强喊的杠子,他喊的是老虎。第二局王增强输了,耿争旗喊的鸡,他喊的是虫。第三局,耿争旗故意输了。当王增强喊鸡的时候,他慢半拍喊虫。王增强僵着舌头嚷道:“这次不算,师长,你喊慢了!”二人重新喊,耿争旗喊老虎,王增强喊杠子,杠子打老虎,耿争旗将一碗酒喝干。又和程宝文猜起老虎杠子鸡的酒令……
“我不……听……胡笳……”王增强直着舌头叫道:“程副团长……你……你给咱……吼段秦腔怎么样?……我……就爱听你……吼秦腔……”
程宝文站起来扯苍凉的拦羊嗓子,吼起了石破天惊的秦腔:
呼喊一声绑帐外,
不由得豪杰笑开怀,
某单人独骑把唐营踩,
只杀得儿郎们痛悲哀,
遍野荒郊血成海,
尸骨堆山无处埋,
小唐儿被某胆吓坏,
马踏五营谁敢来,
敬德擒某某不怪,
某可恼瓦岗众英才,
想当年一个一个受过某的恩和爱,
到今背信该不该,
单童一死阴魂在,
二十年报仇某再来,
刀斧手押爷在杀场外,
等一等小唐儿祭奠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