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星期后,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柳菲菲坐着进山的长途汽车又一次来到红柳沟。
柳菲菲站在阎铁民的办公桌一侧,痴痴地看着这个剽悍的营长在脸盆架前哗啦哗啦地洗脸。挖了半天的地窝子,脸上脖子上汗水和泥土。将那条白毛巾都擦黑了。
简陋的地窝子营部里,散发着泥土潮湿气息的墙上,钉着一张军用地图,挂着军用挎包、水壶和望远镜。一个鹰的根雕置在办公桌的一侧。
“柳菲菲”阎铁民在桌子前坐下来:“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结果,我劝你趁早放弃,全师部队那么多优秀的年轻干部,哪一个都比我强。”
“人世间有百媚千红,”柳菲菲露出迷人的微笑:“但我只爱你一个!”
“我有什么好?个子像骆驼,脸色像高粱,满嘴脏话,俗不可耐!”
“我相信我的感觉!”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你爱情的天空一片空白!”
“你怎么就不相信?!”
“除非你把她带到红柳沟来!”
“柳菲菲”阎铁民生气地说:“你简直就是一块牛皮糖!”
“牛皮糖?”柳菲菲笑道:“这个名字好哇,我就要做你的牛皮糖,牢牢地粘住你……”
“你……”阎铁民气得红脖子涨脸,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你简直不可救药!”
“女人一旦中了爱情的咒,她就变得无可救药!这是古希腊民间广泛流传的一句名言。”
“我要写训练计划了”阎铁民摇头叹息道:“离吃中饭饭还有半个小时,希望你不要打扰我!”
“我的坦克营长”柳菲菲用夸张的语气说:“我从来都不会影响你的任何工作,只要能看见你就是一种快乐!”
“喝点凉开水”阎铁民倒了一杯凉开水放桌子上:“费了半天口舌,我想你该渴了……”
柳菲菲嫣然一笑,并没有去接那杯开水。
空荡荡的营部宿舍里只有他和这个花蕾一样的女兵时,阎铁民心里突然产生一种异样的恐惧感。他害怕这个女兵突然疯狂地扑过来做出出人意料的举动,害怕有人突然闯进来,他想赶走她,她却像牛皮糖一样粘着他。尽管这个女兵很美丽,但他的心里早被舒蕾那个女记者占据了。
桌子上置着一个鹰的根雕。
这是一只猛禽。它收敛双翅,深藏利爪,傲视群雄,完全是一幅冷眼看风云的模样。 一身军装的柳菲菲为什么不站得正一点呢?也许是她想借此故意吸引这个铁血营长的视线,以便让他爱上自己至少是喜欢自己。也许是因为身不由已,心里跳动着强烈的爱情的欲望,就像雪人在熊熊烈火面前,柳费菲菲感到站在阎铁民面前,嗅着他身上浓烈的男人气息,自己禁不住要融化倾斜一样。
这个女兵是一轮变幻莫测的太阳。忽儿乌云遮蔽晦暗一片,忽儿晴空万里阳光灿烂。在她不喜欢的男人面前,她的脸上像太阳被乌云遮蔽一样消沉冷傲,而在她喜欢的男人面前,她的脸上像睛空万里的太阳一样灿烂。柳菲菲完全被具有铁血气质和文化修养的阎铁民俘虏了。他雷厉风行的摸样,他弹着手风琴的艺术家气质,他抡着铁稿咚咚挖地的动作,甚至他满嘴骂人的脏话,在她的眼里都成了优点,成了一个坦克营长的魅力。
柳菲菲站在阎铁民的面前,看着聚精会神制定计划的男人,两只又细又长的眼睛,闪烁着幽幽海子一样纯净的光芒。她的两颊鲜艳如玫瑰,白净高耸的鼻子,微微上翘的红唇显得非常醉人。她仿佛是要向他倒塌,却又怕他拒绝她这种倒塌,便用了最后一点女兵自尊的理性力量,支撑着自己软弱无力的情欲克制。
她故意将她的一只白晰的半握的手放在坦克营长的面前,那么近,近到他稍稍一动便会碰到它,那只手柔软白晰,像一团蚌肉。那是她爱情世界里发出的第一颗信号弹,是试探也是期待,五根手指微微颤栗。它分明是要这个血气方刚的军人去握,去吻,去紧紧地拥抱那激动喜悦温软香柔的异性身体。
此时此刻,只要阎铁民有一个小小的动作,那怕是一个细小的暗示的眼神,一切便会实现。
年轻的坦克营长却沉浸在制定训练计划的愉悦之中。
阎铁民早就注意这个来自军委装甲兵司令部下属医院的女军官了。
尽管被一身军装笼罩着,柳菲菲的青春曲线仍然能显示出来。她的两只乳房鼓胀得像两块高地,乳头像母山羊的犄角一样,将夏季的军装顶得老高,两只浑圆的臀部高高翘起,双腿丰满修长,腰部是很旖旎动人的优美弧度。
心里只想着带兵打仗,在炮火硝烟中建功立业的阎铁民,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美丽的女兵能爱上自己。
“铁民”柳菲菲痴痴地说:“在全师所有的军官当中,你是最博学的。”
阎铁民正沉浸在制定训练计划的狂热与激动之中,头也不抬地说:“是吗,那是你的偏见。”
见阎铁民开口说了话,柳菲菲两只细而长的眼睛放出幽幽的光亮,进一步说:“不管是不是偏见,你的精湛的军事技术,高深的音乐造诣,以及在战术上的独特见解,是我们坦克师的骄傲,你能否给我讲一讲你在苏联伏龙芝军事院校学习的故事?”
“今天恐怕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有李副营长带人施工,你尽管讲好了。”
“不行不行,我正在制定下周坦克营的战术训练计划。”
“全师部队都在挖地窝子,你怎么还要组织战术训练?”
“我们是战备值班分队。”
“战术训练对于未来作战重要吗?”
“太重要了,早在三十年代初期,图哈切夫斯基将军极富远见地创建了苏军之中关于大规模机动作战的整体规划和详细的战术条令。他坚决要求苏军的坦克部队必须作为独立军事力量存在于反击侵略的战役战斗中,在对德军实施纵深攻击上,可以说只有几处不重要的小区别外,其他的要求和规定完全和德国的闪电战相同……”阎铁民滔滔不绝地说。
“可是,根据我掌握的军事资料,苏联坦克部队在执行巴巴罗萨计划中不能保持装甲突击力量的高度集中,而是以高手单挑的模式一个一个地杀向经验丰富的德国装甲部队。尽管他们的武器精良、铠甲坚厚,而且甚至能够在德国部队之中轻易地引起血雨腥风,可是好汉终究只有两只手,所以他们在没有统一的战术之前,表现却也只能算是负偶顽抗的猛虎罢了。”柳菲菲的话让阎铁民大吃一惊。
“你研究坦克战术?”
“谈不上研究,我只是对二战中的坦克战役感兴趣而已。”柳菲菲几乎把脸贴在阎铁民的的脸上:“可惜斯大林以叛国罪结束了图哈切夫斯基将军生命,否定了很多优秀的战术,否则,苏联的装甲部队是当时德国军队无法比拟的。”
阎铁民目瞪口呆。
“我的坦克营长”柳菲菲看见他傻子一样痴痴地望着自己,笑道:“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阎铁民想起同舒蕾分手的那个湿漉漉的雨天。
我们移防西北是去打仗!打仗怎么了?我又不拖你的后腿。我们在全国备战的形势下谈情说爱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如果我牺牲了怎么办?如果你牺牲了,我到沂蒙山区去,替你给爹娘养老送终。每年清明的时候,我到西北来给你扫墓,在你的墓前放一束玫瑰花。战争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浪漫,炮火硝烟里有的只是流血和牺牲,是黑色的死亡,正如那首古诗所说,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因此,想嫁给军人就首先要有做寡妇的准备。我愿意嫁给军人,我不怕做寡妇……
想起了舒蕾那双噙着泪水的眼睛,想起过去去年秋天里的故事,一颗大大的泪珠滑过阎铁民岩石一样的脸颊。
“你怎么哭了?”柳菲菲第一次见这个冷血军人落泪了,他锐利的目光像兔子一样迷离,脑海里似乎闪烁着被遗留在千里之外的陈年旧事。
“没有什么。”清醒过来的阎铁民冷冰冰地说:“菲菲,你见过真正的爱情吗?”柳菲菲不知道阎铁民的心里另有所爱,还以为她的万种风情已经生效,动情地喃喃道:“我见过。就像我们一样,在暴风雨来临的时候,你不顾一切地冲进胡杨林,把我从沼泽里拉出来……”
青石头根里的药水泉
担子担
桦木的勺勺啦舀干
若要我们的姻缘散
三九天青冰上开一朵牡丹……
连队集合吃饭的哨子“嘟”地吹起来,柳菲菲一惊,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站直了身子。
一身军装的唐雪雁端着饭盒走出师医院的大门,看见一个穿着降落伞状连衣裙的姑娘,正在向站岗的战士打听什么。唐雪雁觉得这个姑娘好眼熟,似乎在那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听见姑娘说坦克B团阎铁民之类的话,唐雪雁这才猛地想起,这不是车站上让她捎半截毛衣给阎铁民那个姑娘吗?听高战元回家说,那姑娘叫舒蕾,是个专门负责军事报道的女记者。
“小舒,你什么时候到的?”唐雪雁走过主动去打招呼。
“大姐?”舒蕾惊讶地问:“这么巧,又碰见你了,我刚下火车。”
“你来怎么也不给小阎发个电报,让他去火车站接你呀?”
“听说部队正在搞营建施工,他是营长,肯定忙得脱不开身,我就自己坐通往市里的班车过来了。”舒蕾白皙的脸微微有些羞红。
“这样吧,现在正是午饭时间,你把行李先放到我宿舍,我们一起去午饭。”
“我在火车餐厅上吃过了。”舒蕾撒了个谎。
“客气啥?到了部队就是到家了,别客气,跟我走吧,吃过饭,我找辆小车,陪你一起去红柳沟!”唐雪雁帮着舒蕾提起行李,就朝医院的单身宿舍楼走去。
“大姐,这么长时间了,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我姓唐,你叫我唐医生就行!”
“唐大姐,您就在师医院上班?”
“阎铁民给写信道歉了?”
“铁民在信中说,参谋长把他批评了一顿,让他茅塞顿开,唐大姐,你认识B团参谋长吗?铁民很崇拜他,说他外号叫‘枪神’骑射水平是全军一流的……”舒蕾笑着说。
“我岂止认识?”唐雪雁冷笑道:“我们吵架就跟吃饭一样。”
“他是团参谋长,搞军事的,怎么可能和你一个军医经常吵架?”
“因为我们前世有仇!”
放下行李,唐雪雁给脸盆里倒了热水,叫舒蕾洗了脸,两人来到师医院简陋的饭堂。吃过午饭,唐雪雁给小车班管理员打了个电话,要了一辆小车,俩人没休息就坐车直奔红柳沟。
小车班司机是从坦克B团汽车连选拔出来的,给副师长开车。由于副师长昨天去外地参加全军装甲兵系统一个装备管理现场会,小车就闲在车库,管理员临时抓差,就叫他开车送唐雪雁舒蕾去红柳沟。
司机轻车熟路,一个半小时,就直接将车开到坦克三营营部。
听见小车喇叭声,副营长李红亮连忙从地窝子宿舍里跑出来。
”嫂子?”李红亮瞪大眼睛:“什么风把您从师医院里吹来了,参谋长刚走,我听见小车喇叭响,以为他又杀了个回马枪,检查我们贮藏室的卫生改进了没有?”
“我不是来找他的。你营长呢?”
“陪客人看坦克。”
“客人?”唐雪雁看了李红亮一眼:“是部队的还是地方的?”
“好象是你们师医院的。”
“医院的?谁呀?”
“嫂子,你先到营部喝水,我让通信员去把营长叫回来!”
“不用了。”唐雪雁道:“我倒想看看,师医院谁这么大牌,敢让阎铁民陪着他去看坦克?!”
唐雪雁带着舒蕾来到鹅卵石铺成的露天车场。
两排坦克整齐地摆放在露天车场。中间长长的甬道上,阎铁民陪着一身军装的柳菲菲,一边背对她们朝前走一边介绍,柳菲菲不知道听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咯咯地笑起来,两个人走在一起。显得格外很亲密。
看到这个情景,舒蕾的脸色唰地变白了。
“阎铁民——”唐雪雁冲着阳光下的阎铁民高声叫道:“你架子好大呀?让我们到车场上来找?!”
“谁?”戈壁的阳光特别刺眼,阎铁民竟然看不清楚来者是谁:“有什么话过来说!”
“我是高战元的家属——唐雪雁!”看见阎铁民这个态度,唐雪雁的声音提高了许多。
“你是谁?”阎铁民以为自己听错了。
“高战元是我丈夫!”
阎铁民听清楚逆光站着的人,喊了声:“我的妈呀……”撇下发痴发呆的柳菲菲跑了过来。
“嫂子!”阎铁民惊喜道:“参谋长刚走,你没见上他?”
“你们坦克三营的人都怎么啦?好象我不能来红柳沟,我来红柳沟就必须找高战元?!”
“嘿嘿……”阎铁民搔着后脑勺傻笑道:“我不是哪个意思,我是说你好不容易来趟红柳沟,应该和参谋长团圆团圆。”
“油嘴滑舌!”唐雪雁嗔了这个黑脸大个子营长一眼:“看看谁来了?”将害羞的舒蕾推到阎铁民面前。
“舒蕾?”天上掉下个林妹妹,阎铁民兴奋地脸上放光:“你什么时候到的?”
“唐主任”柳菲菲走过来,疑惑地看了唐雪雁身边的姑娘一眼,脸上堆起灿烂的微笑:“大中午的,你怎么到红柳沟来了?”
“菲菲,我们过去吧,我有话给你说!”唐雪雁将柳菲菲拉到一辆坦克的侧翼的阴影里面,用指头点了她的额头低声问:“说,你给我请假说去哪里?”
“去市里办事……”柳菲菲掩着嘴吃吃地笑。
“怎么偷偷溜到红柳沟来了?”
“来看看坦克没有违犯纪律吧?”
“恐怕你不是来看坦克吧?”唐雪雁笑道:“你是来看人的吧?”
“哎呀”柳菲菲白皙的脸羞得跟红布一样:“唐主任,坦克A师到处都是人,我跑到红柳沟看什么人哩?!”
“看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清楚!”唐雪雁收敛了笑容:“柳菲菲,我把话提前搁在这里,不要对阎铁民动心!”
“切!”柳菲菲为了掩饰自己,故意显示出一种高傲的态度:“我说我的主任,你当我吃饱了撑的慌?我对谁动心也不会对他动心,整个一鲁西南的红高粱,除了个子高点、喜欢于钻研战术外,好象没什么优点。”
“我看你和阎铁民好象有点相互吸引的倾向,是不是?你给我说实话!”
“我的天呐,唐主任,你够能想象的,我跟谁也不能跟他呀,就他黑不溜秋非洲人一样,配得上我吗?”
“那就好!”唐雪雁放心了:“他已经名花有主了,站在我身边的那姑娘就是小阎的女朋友。”
“啊?!”兜头一盆凉水将热恋中的柳菲菲浇了个透心凉:“阎铁民有女朋友?我怎么不知道!高参谋长不是说他没有女朋友吗?”
“我那口子怎么知道这些?”唐雪雁搂着柳菲菲的肩膀亲密地说:“那姑娘叫舒蕾,是个一家报纸的军事记者,她对阎铁民的那份痴情天地动容……”
阎铁民将舒蕾带到地窝子营部。通信员倒了一杯热水后,拉上门褪了出去。
一年多没见,舒蕾比以前长得更漂亮了。
“那女兵是谁?”舒蕾心里涌出一丝酸酸的醋意:“长得挺漂亮!”
“我们师医院的护士,”阎铁民感到舒蕾已经看穿了他和柳菲菲之间超出正常同志交往的关系,掩饰道:“没见过坦克,到红柳沟看稀罕来了。”
“坦克A师到处都是坦克,她不辞辛苦大老远地跑到红柳沟,一定是你精湛的军事技术吸引了她。”聪明的舒蕾用恰到好处的修辞套阎铁民的心里话。
“那当然!”阎铁民眉飞色舞地介绍道:“我们营的基础训练、战术训练在全师部队‘呱呱叫’。在以打坦克、打飞机为主要内容的‘三打三防’临战训练中,全师部队在我们营组织打集群坦克问题研究,全师部队排以上干部五百多人参加会议。”
“那女兵叫什么名字?”
“柳菲菲。”
“她在唐大姐手下吗?”
“我忘记问了”阎铁民道:“你怎么认识参谋长爱人的?”
“你猜!”舒蕾想起她追到车站送毛衣的情景鼻子就发酸。
“猜不着。”阎铁民摇头道:“我们虽然在一个坦克师,平常我都很少见她。”
“我是在路上碰见唐大姐的。”
阎铁民“哦”了一声:“我说你怎么一声不吭就找到红柳沟了,原来有向导!”
“唐大姐和你们参谋长之间有什么个人仇怨?”
“没有。”阎铁民莫名其妙:“他们是夫妻,能有什么仇怨?”
“他们是夫妻?”舒蕾吃惊地问。
“怎么?”阎铁民反问道:“你不知道他们是夫妻?” “怪不得唐大姐说他们吵架就跟吃饭一样。”
“你以为他们属于敌我矛盾?”阎铁民哈哈大笑。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舒蕾高兴地说:“报社在各省成立记者站,我申请到长河记者站来了。”
“你为了我,放弃了北京的工作?”阎铁民惊讶地问。
“工作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你会后悔的。”
“爱我所爱,无怨无悔,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是叫我去死也知足了。”
“好消息!”何晓慧推开师医院女兵宿舍的门,兴冲冲地说:“晚上师直机关放电影——柳堡的故事!”
“柳堡的故事……”柳菲菲坐在床上满脸泪痕。
“排长,”何晓慧吃惊地问:“你怎么了?
柳菲菲忍着泪水摇了摇头。
“谁欺负你了?”
“晓慧,”柳菲菲喃喃道:“有人抢去了我的苹果!”
“苹果?”何晓慧看了柳菲菲的床头柜一眼,莫名其妙地问:“什么苹果?”
“晓慧,我心里很乱……”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上帝为什么要捉弄人?为什么是海市蜃楼?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属于我的苹果别人为什么要摘去?”
“排长——”何晓慧摇着失神落魄的柳菲菲大叫道:“你醒一醒!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阎铁民……”
“阎铁民怎么了?”
“阎铁民他早就有心上人了……”柳菲菲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啊?”何晓慧吃惊:“他早就有心上人了?你不是说已经把他的底细搞清楚了,他爱情的天空一片空白,怎么突然冒出个心上人?该不是他为了拒绝你,故意编造假话来骗你吧?”
“以前他曾经说过他有女朋友,我不相信,认为他故意编造假话来骗我,没想到这次是真的。”
“你见过她?”
“唐主任亲自用小车把她送到红柳沟。”
“是不是唐主任带到饭堂吃饭的姑娘?穿一件降落伞布拉吉。”
柳菲菲点了点头。
“你不是问过枪神吗?”何晓慧埋怨道:“阎铁民家在沂蒙山区,农民出身,光棍一条,小时侯没定过娃娃亲,长大后也没有什么邻村姑娘送鞋垫枕头之类,怎么突然半路山个杀出个程咬金?有个军事记者女朋友?”
“枪神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和这个女记者黏糊上了。”
“排长”何晓慧叹道:“你真是不幸啊,初恋的苹果树还没有开花,竟然让别人挖走了……”
“晓慧,我该怎么办?”柳菲菲紧紧抓住何晓慧的双手可怜巴巴地问。
“放弃!”何晓慧安慰道:“只有放弃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什么?”柳菲菲声嘶力竭地大叫道:“放弃?!为什么是我放弃?那个女记者为什么不放弃?我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一个男人,第一次爱上一个优秀的军人,就这么轻易放弃?!”
“你不放弃是自己给自己增加烦恼!你想一想,阎铁民的心里装着另外一个姑娘,你就是把心掏出来给他吃了,他的心也在别人身上,到头来你还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你就怎么知道铁民的心里只有那个女记者?”
“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阎铁民如果给她不写信告诉部队地址她能千里迢迢从北京追到红柳沟?”
“不!你错了,我从铁民的目光里能读懂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爱情!”
“谁对谁的爱情?”
“我们之间相互的爱情。”
“哎呀,”何晓慧叫道:“排长,你怎么像歌德小说里的少年维特一样,明知道爱情不可能,为什么还偏要钻进情感的死角旮旯里折磨自己?”
“我是战士,战士的职责是坚守!战场上我不轻易放弃阵地,情场上我也绝不轻易放弃自己的目标,阎铁民才是我真正的同志加爱人!”
阳光从沙枣树稠密的枝叶间斜照进来,将班驳的光影投射在舒蕾半明半暗的脸上。听完柳菲菲对阎铁民爱情的表白,这个沉稳的姑娘半天没有吱声。弥漫着沉闷花香的沙枣林,出现了令人窒息般的寂静。
“我觉得你和铁民在一起不合适!”柳菲菲又一次打破僵局:“你在北京工作,他在西北带兵,一时半会调不到一起,两地分居的生活是很难的……”
“柳菲菲同志”沉默半天舒蕾终于开了口:“我尊重你是个军人,但也希望你尊重我的人格!”
“正因为我尊重你,才将你约出来,将我的心里话坦诚地告诉你。”
“爱情不是苹果,如果是苹果,我就把它让给你!”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爱情建立在相互信任、相互理解、两情相悦的基础上,不是组织派对,也不是谁让给谁的。”
“你和铁民两情相悦吗?”舒蕾反问一身军装的柳菲菲。
“我们在沙漠一起经历过生与死的考验。当暴风雨来临的时候,我陷在沼泽地里,是阎铁民冒着生命危险跑回那片枯死的胡杨林,将我从沼泽地里拉了出来……”
“他救了你,不见得他就爱上你,铁民是军人,革命军人的责任和使命要求他必须这么做!别说你是他一个部队的战友,就是一个老百姓掉到沼泽地里,他也会挺身相救!”
“舒蕾同志,”柳菲菲努力保持表面的平静:“我从铁民的眼睛里能读懂他的心灵。”
“我更相信自己的直觉!”舒蕾声音不大,但语气非常坚定地说:“阎铁民属于我!”
望着舒蕾走出沙枣林的背影,柳菲菲冷笑道:“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狗日的!”高战元啪地掴了阎铁民一个响亮的耳光:“你他妈还是革命军人?”
“咋啦?”阎铁民捂着烧辣辣的脸委屈地问。
啪——
又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到底咋啦?”阎铁民愤怒地吼道。
“咋啦?!”高战元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道:“你把这身军装给我脱了!”
“凭什么?!”阎铁民愤怒地质问道:“我犯了哪条军规?哪条纪律条令?!”
“堂堂一个坦克营长,共产党员,革命干部,婚姻上脚踩两只船,你他妈还是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革命战士吗?”
“我怎么脚踩两只船了?!”
“你说!”高战元厉声喝道:“你想娶几个媳妇?!”
“你说我能娶几个媳妇?除了舒蕾,我娶谁了?!”阎铁民捂着脸怒气冲冲地问。
“你拉扯一个女记者就够闹心的了,怎么又和师医院的女护士柳菲菲黏糊上了?”
“我和柳菲菲黏糊?”阎铁民戴正自己的军帽,莫好气地说:“你没有调查研究就大嘴巴乱抽人?堂堂一个团参谋长,动辄就抽腰带煽嘴巴子,你简直就是坦克A师的军阀!”
“你还来劲了?!”高战元弹腿欲踢。
阎铁民连忙躲开。
“说!”高战元的高八度嗓门丝毫没有降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
“说什么?”
“两个女人为了你,相约沙枣林,剑拔弩张,差一点没闹出人命来?”
“有这等事情?”阎铁民吃惊地问:“舒蕾从来在我面前没提起过呀?”
“你他妈黑不溜秋的,除了个头傻高外,有什么过人之处?凭什么两个优秀的姑娘爱你爱得死去活来?”
“你以为我愿意女人爱?!”
“柳菲菲星期天跑到我家里,见了我和唐雪雁哭得跟泪人一样,诉说她的痴情和委屈,你什么时候偷了人家的心?!”
“参谋长,”阎铁民解释道:““柳菲菲完全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男女之间是相互的,你敢说你没有对她表白过什么?”
“好我的参谋长!你怎么就不相信你的部下?我认识柳菲菲也就是那次横穿沙漠的试验。不知道咋的,就因为我从沼泽地里把她拉出来,那女兵就牛皮糖一样黏上我了,说什么第一个拥抱她的男人,就是她要嫁的人……”
“你拥抱她了?”高战元的眼睛瞪起来。
“哪叫拥抱?!那次我们去胡杨林里勘察坦克车队行军路线遇见了吃人的秃鹫,她惊叫一声扑到我的怀里,我一只手保护她,一只手抬枪啪啪打死了袭击她的秃鹫,哪叫拥抱吗?后来暴雨来了,我执行你的命令,跑回胡杨林沼泽地里,将她从沼泽地里拉了出来……”
“这就是她以身相许的理由?”
“我要是说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为了消除不良影响,”高战元冷冷地说:“你必须两个月和那个女记者结婚!”
“两个月?”
“两个月内不结婚,年底转业!”
柳菲菲拉开抽屉里,取出那把属于自己的五四手枪,用一块红布仔细擦拭着,冰冷的武器闪烁着蓝幽幽的金属光亮。舒蕾熟练地握着枪朝前面的镜子瞄准,过了一会儿,她凄楚地一笑。又将枪指向自己的脑袋……
“排长——”何晓慧见状一个箭步冲进来,一把夺下柳菲菲手里的枪支:“你疯了?为了一个阎铁民,值得吗?”
“你以为我真地会用枪结束自己的生命?”柳菲菲摊开手里黑色的弹夹笑着说。
“哎呀”何晓慧松了一口气:“排长同志,你想吓死我呀?!”
“但是,我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你想咋样?阎铁民今天举行完婚礼,就是有家有妻子的人了。排长,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天涯何处无芳草,坦克A师的优秀军官多的是,我敢说只要你愿意,前来求婚的人能把咱医院的门槛踢破!”
“我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心里就是放不下阎铁民。”柳菲菲的脸上又一次流露出忧郁。
“时间长了,随着岁月的流失,你会渐渐把他淡忘,就像淡忘你曾经喜欢的一座山、一条瀑布、一棵树、一朵花一样。”
“我忘不了他举枪射杀秃鹫的帅气样子,忘不了他半躺在沼泽的泥泞里将我一点一点拉出沼泽的情景。”
“过去是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的爱情应该从零开始!”
“晓慧,你今天能陪我去趟红柳沟吗?”
“排长,你真地发疯了,今天是阎铁民结婚的大喜日子,我们去红柳沟给他去道贺吗?”
“对!”柳菲菲咬牙切齿道:“我们给他送贺礼去!”
“你真地想大闹阎铁民的婚礼礼堂吗?”
“你说呢?”
“排长,我是个新兵,没经历过爱情婚姻,但我知道,如果爱一个人,就希望他活得幸福、活得快乐,而不是让他尴尬、让他痛苦、让他生活在矛盾之中。”
“我今天一定要去!” 柳菲菲将压满子弹的黑色弹夹“啪”地装进枪把里,拉开保险,张大枪机,将手枪迅速装进挂在武装带的枪盒里。
红喜字、红枕头、红被子,土墙上还张贴着红底子的毛主席像。 简陋的新房里站满了坦克B团的干部战士和团领导。桌子上摆满了礼品:脸盆、被面、茶壶、茶碗,几个版本的毛主席“红宝书”,毛主席像章、塑像,还有精心书写的毛主席诗词对联。 墙上红纸金字写着:“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一切革命队伍中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这是政委孔文祥的书法,功底深厚的颜体风骨劲健。 新郎阎铁民的新衣就是一身新军装。两个新人胸前都戴一朵大红花。身穿一件大红衬衣的舒蕾满面春风地给来参加婚礼的战友递烟递糖。 唐雪雁看见团领导到齐了,对担任主婚人的丈夫高战元低声说:“战元,领导都到齐了,开始吧!”高战元咯嘣咯嘣将一块水果糖嚼碎咽下去,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各位领导、各位战友,下面我宣布:坦克B团三营营长阎铁民和XX报社记者舒蕾同志婚礼现在开始,第一项是全体起立,高唱《东方红》!”高战元做了指挥的手语,大声起头道:“东方红——预备——唱!” 在场干部战士,包括团长政委全都站起来,一起放声唱起当时最流行的歌曲《东方红》。 “第二项,集体背诵毛主席语录。” 大家齐声背诵了一段毛主席语录。 “第三项,新婚夫妻向毛主席表忠心。” 阎铁民和新婚妻子舒蕾向毛主席像三鞠躬。夫妻俩向毛主席像鞠第一个躬的时候,营部通信员神色慌张地跑进来,对高战元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话。 “这不是胡闹吗?”高战元脸色陡变:“这时候她跑来干什么?叫她不要进来!” “谁来了?”唐雪雁低声问。 “还能有谁?你的部下!” “柳菲菲?!” “千万不要让她进来!”高战元冲着走到门口的通信员喊。 “高参谋长,我为什么不能参加铁民的婚礼?”一身军装的柳菲菲手捧一个红柳枝编织的花环同何晓慧一起走进婚礼的新房。 走到门口的通信员不知道如何是好。 柳菲菲的突然出现,让所有知情的人目瞪口呆。 “菲菲——”唐雪雁生怕这个固执的女兵说出什么过头的话,连忙招呼在师医院门诊工作的两个女兵:“你们两个坐到我这里来!” 何晓慧听话地来到唐雪雁身边。 柳菲菲看了唐雪雁一眼,没有听门诊部主任的安排,直接走向一对新人。同样一身崭新军装柳菲菲显得英姿飒爽,武装带上红绸裹着的手枪更衬托出她做为女军官的俏丽和英武。 “柳菲菲,你……”高战元不知道这个女护士要干什么,急忙上前伸手去阻拦。 柳菲菲没有理睬高战元,走到舒蕾面前,冷冷地盯着舒蕾看。看了足足几分钟。热闹的婚礼出现了出乎意料的场面,谁也不知道如何收场,谁也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事情,不知道柳菲菲手里的花环是给谁的。 舒蕾紧张地看着柳菲菲。 “你今天真漂亮!”柳菲菲轻声说。 “菲菲……”阎铁民不知道这个女兵突然闯进他的婚礼现场要干什么。柳菲菲扭过头,脸上露出一个凄楚的微笑,转过身,将红柳花做成花环轻轻挂在阎铁民的脖子上:“祝你幸福!” “对不起……”阎铁民望着脸色苍白的柳菲菲,心里突然产生一种愧疚的感觉。 一行泪水沿着柳菲菲洁白如玉的脸无声地滑下来。 “菲菲同志”高战元松了一口气道:“婚礼正在进行,请你坐到下面战友席上。 柳菲菲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把脸一捂,哭着冲出阎铁民的新房……
高玉婷正在通信营总机房值班。门外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门没关!”总机班班长高玉婷朝门口喊道。 门推开,坦克B团八连驾驶员陈军没戴帽子走进来。
“你是谁?怎么到这里来了,这里是总机班,出去!”高玉婷站起来毫不客气地说。
陈军一脸深沉地看着她,半天不说话。
高玉婷毫不示弱:“你再不出去,我叫人赶你出去!”
陈军突然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给我点棵烟!”
“为什么?”
“我明天要去贺兰山参加军事演习!”陈军的声音很低沉。
高玉婷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你明天就是上前线我也不点!”
“出去!这里是通信要地,不是你们这些新兵蛋子撒野的地方!”高玉婷一把将陈军推出总机房,砰一声将门关上。
外面传出一阵哄笑。
高玉婷看见一群男兵围着陈军乐。陈军悻悻地将一条大前门撕开一人一包:“我认赌服输,换个女兵试一试,我就不信,堂堂一个军区副司令的儿子竟然没有一个女兵肯为我点烟!”话没说完,一茶缸凉水哗啦一声泼在陈军的脸上。
“滚!”高玉婷站在门口拿着茶缸:“你就是中央首长的儿子,姑奶奶也不稀罕!”
一群男兵哄笑着一哄而散。只剩下陈军还站在那里。他抹了一把脸:“我跟你说,我是坦克B团的驾驶员!”咣,茶缸飞过来砸在他的身上。
砰,门又一次关上。
陈军想发火,忍了忍,拾起茶缸,上面用红漆写着“总机班高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