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一件烂棉袄的商子青老汉,背着半褡裢红薯干,从老家泾河逃出来后,一路风尘仆仆翻山过河,步行数百里,终于在一个倦鸟归林的黄昏,来到沟壑纵横的淡村镇。
“乡党,”商子青站在村口一棵皂角树下,拉住一个刚从田地里犁地回来的汉子问:“习家庄怎么走?”
抗着铧犁的汉子牵着一头牛,用狐疑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六十多岁留一把山羊胡须的商子青:“老者从哪里来?”
“泾阳。”
“走亲戚?”
饥渴难耐的商子青摇了摇头。
“看朋友?”汉子将铧犁放下,把那头秦川牛拴在那棵合抱粗的皂角树上,掏出旱烟锅子,美美地挖了一锅烟,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商子青点了点头。
“我就是习家庄的,你找谁?”
“我找习政委!”
“你找哪个习政委?”
“你们巴掌大的淡村镇,能出几个政委?”商子青老汉生气道。
“老哥,看你穿的破破烂烂的,还是个烟锅炒玉米脾气。”牵牛的汉子嘿嘿笑道。
“老兄弟,实话告诉你吧,我一天没吃没喝了,快告诉我习仲勋在哪里住着,我找他有急事。”
“那你告诉我你的尊名大姓,我去把他给你叫出来。”
“你就说泾阳有个叫商子青的瓜老汉找他。”
一个围着红围巾的年轻媳妇担着两桶水晃悠着走过来。
“小翠,”牵牛的汉子使了眼色:“给这位老者喝些水,把我的牛和铧犁看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队长,你去吧,我给你看着。”
脸色黑红的女人取下挂桶外的葫芦瓢,舀了半瓢水递过去:“大伯,喝点水。”商子青接过瓢一饮而尽:“再舀一瓢!”
汉子来到看关押仲勋的房子。
“队长来了。”一个婆娘点着昏暗的油灯洗着锅,看见牵牛的汉子进门,连忙笑着打招呼。
“二来媳妇,人呢?”队长望着空荡荡的炕和铺盖问
“你找我掌柜的?”
“仲勋叔人呢?”
“到村东头看皮影戏去了。”
“二来呢?”
“陪仲勋叔看皮影去了。”
“秀兰”汉子压低声音道:“告诉你家二来,没有我发话,谁来都不能把仲勋叔带走!”
“队长,出了啥事了?”
“最近外面风声有点紧,有人传言要把仲勋叔拉到外村去批斗,仲勋叔在外干革命几十年,现在回到咱淡村,就是回家了,咱要好好地保护他,不要让外村外公社那些狗杂种把他拉出去批斗。给二来说,胆子放正,不管谁来拉人都不答应,逼急了就和他刀子斧头弄!”
“队长,你放心,我和二来会保护好仲勋叔的。”
“家里白面有吗?”
“没有了。”女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到我家去拿!”队长大声道:“没面了就告诉我,你要顿顿变着花样做,一定要让仲勋叔吃到可口的家乡饭菜。”
“我知道了。”
天慢慢地黑了。
村东头的打麦场上,硬木轱辘马车做成皮影戏台上,锣鼓家伙铿锵铿锵响了起来,今晚演出的是革命样板戏《洪湖赤卫队》选段。光屁股的娃娃围着挂着汽灯的马车,狗儿撒欢一样转圈跑闹。
习仲勋坐在一群父老乡亲中间,笑呵呵地吃烟喝茶,谈论着家乡的风味小吃。
“仲勋叔,你离开咱淡村几十年了,口味咋还一点没变,仍然爱吃咱的炉齿面?”
“亲不亲,故乡人,美不美,故乡水,我就是走到天涯海角,还是觉得家乡的饭菜香。”
“仲勋,明天上我家来吃饭,我让你老嫂子做辣汤饸饹吃。”
“好!我最喜欢吃饸饹。”
“可惜没羊肉,要是有羊肉,羊肉汤饸饹喋起来才叫美!”
“有葱花、芥末就行。”
“仲勋哥,中午队长家给你做的啥?”
“玉米面搅团,炒的灰灰菜,油泼辣子蘸蒜,吃起来美的很!”
队长来到戏台底下。冲着正在父老乡亲说话的习仲勋喊道:“仲勋叔,仲勋叔——”
“咋了?”
“你出来一下。”
“二来,”习仲勋站起来叮咛道:“给叔把板凳看好,我一会还回来!”
“没麻搭。”
“啥事?”习仲勋走出人群问。
“村口来了个老汉找你,说家是泾阳的。”
“说了”队长因为走的急,出汗了,他扯着自己的白粗布衫子擦了把汗说:“名叫商子青。”
“商子青,解放前有名的爱国商贾,人在哪里?”
“在村口皂角树底下。”
“走!快带我去!” 身后传来秦腔苦音慢板深情的唱词: 秋风吹月儿高湖水浩荡, 望洪湖思绪起怀念家乡。 洪湖啊! 我的亲娘! 洪湖啊! 我的家乡。 自从韩英生下地, 从小就在你的身旁。 喝的是湖中水, 吃的是岸边粮。 就在你的土地上, 韩英我加入了共产党……
“老哥,”习仲勋上前拉住商子青老汉粗糙的双手亲热地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习政委——”商子青看见习仲勋,眼睛一热,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别着急!”习仲勋安慰道:“有话进屋慢慢说。”
“队长,那我走了!”担水的媳妇担着水走了。
“拴子”习仲勋道:“把你叔的褡裢背上。”
汉子接过商子青背上的褡裢:“啥东西,这么沉?”
“褡裢里都是我给习政委带的红薯干。”
“你来就来,带啥东西?”
“习政委,不瞒你说,我是跑出来的……”
“跑出来的?”
“一言难尽!”
“有啥话到家里说。”
三个人摸黑高一脚低一脚地来到二来家里。
“二来媳妇,赶紧给这位老汉叔做饭,老人家一天没吃东西了。”
二来媳妇连忙下到厨房,用剩下不到一碗的白面,拌着玉米满、高粱面,擀了一案面条。给锅里添水,拉风箱生火,很快饭就做好了。
商子青连吃了三大碗。
“你说你是跑出来的,到底咋回事?”习仲勋看着一身黑棉袄的老汉关心地问。
商子青看了队长栓子一眼,没吱声。习仲勋给栓子使了个眼色,栓子知趣地把门拉上走了。
屋里只剩下习仲勋和商子青老汉两个人。
“习政委”商子青“噗嗵”一声跪在地上号啕大哭道:“你可要给我做主啊,他们快要把我逼死了……”
“老哥,你这是做啥,快起来!”习仲勋连忙将老汉搀起来。
商子青将自己这几年所受的非人折磨瓦壳里倒核桃全部述说了一遍。
“这些狗娘养的王八蛋!”很少发怒的习仲勋一拳砸在放油灯的炕墙上,震得油灯都忽闪一下:“咋一点人性都没有?!”
“只要开批斗会,都把我和你老嫂子揪出来,脖子上挂个大牌子,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老哥,忍一忍”从愤怒中清醒过来的习仲勋安慰道:“一切都是暂时的!”
“习政委,你咋为啥回来了?”
“康生说我组织人利用小说反党,就把我打成右派了。”
“习政委,”商子青委屈地说:“你说我们为革命奉献了一切,到头来怎么落了个这下场?”
“你把三分之二的家财捐赠给中国人民的抗日斗争,儿子又是革命烈士,县革委会和公社革委会都应该知道这些事,怎么还批斗你?!”
“他们说,像我这样的地主老财,娶过五房媳妇,没枪毙就算轻的。”
“我给你写证明材料!”习仲勋摊开纸笔:“共产党再怎么也要实事求是!”
“好!”商子青高兴地说:“只要我有习政委的证明,看那些碎熊还能把我怎样?”
习仲勋在油灯下写着信问:“老哥,孙子孙女还经常回来看你吗?”
“唉——”老汉长叹一声:“云汉刚死那几年,爱莲每年过年还回来看看,有近十年没回来过。我们老两口夜里想孙子想的睡不着觉,听说两个娃现在都在塞外的坦克部队上当兵。”
“部队上好,吃穿用都不用你老两口抄心。”
“云汉媳妇不容易,这么多年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娃,还经常给我们寄钱回来。”
“肖爱莲同志是一个坚强的革命战士!”习仲勋回忆道:“云汉在剿匪战役中牺牲后,她没有向组织伸过一次手,我离开西北的时候,将她从野战部队调到军区总医院。”
“谢谢习政委,你对商家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应该感谢的是你!”习仲勋写完信,找了个空白信封装起来,交到商子青的手里,严肃地说:“一个有良知的共产党人都不会忘记你对革命所做的贡献!”
翌日上午,几个背枪的民兵在公社革委会主任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来到淡村
习家庄来抓偷跑出来的地主老财商子青。
“商子青,”脸上有块青痣的公社革委会主任指着吓得瑟瑟发抖的老汉,厉声说:“你不接受河堤村贫下中农监督教育,竟敢私自偷跑出来,走!给我们回去!”
几个民兵拿了一条绳过来就要绑商子青。
“慢着!”习仲勋一脸威严地站出来,用毋庸置疑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不许捆绑商子青!”
“你干阻挡我们的革命行动?”提绳的民兵惊讶地问。
“你是做啥的?”公社革委会主任盯着一身干部服装的习仲勋问。
“我是习仲勋!”
“就是你组织人写小说反党?”公社革委会主任知道习仲勋的底细,不以为然地说:“你自己都是右派,还能管得了这个地主老财?”
“商子青将三分之二家财捐赠给八路军打日本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伤了脸面的公社革委会主任跺着脚大叫道。
”你放你妈的狗屁!”栓子队长扑出来啪地煽了公社革委会主任一个响亮耳光。
“你敢打我?”
“打你?信不信,你狗日的再敢撒野,看我敢不敢把你们几个狗东西塞到井里?”
“这里是淡村,习仲勋是我叔,谁敢对我叔不敬,他就是找死!”二来挥动着扁担怒吼道。
“不要胡来!”习仲勋要过商子青身上的信,递给公社革委会主任:“你把这封信交给你们县革委会主任,就说我说的,商子青对革命有功,他的儿子是革命烈士,商子青少一根汗毛,我惟他是问!”
习仲勋的一席话震住了这些少不更事的年轻人。
“习政委,那我走了!”商子青里眼里蕴涵着凄凉和无奈。
“老哥,你慢走啊!”
心情沉重的习仲勋站在村口的最高处,一直目送商子青和几个民兵消失在羊肠小道的尽头……
“习仲勋真是这样说的?”戴着眼镜的县革委会主任看完习仲勋的亲笔信问道。
“千真万确!”公社革委会主任重复道:“习仲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商子青对革命有功,他的儿子是革命烈士,商子青少一根汗毛,我惟他是问!”
“习仲勋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县革委会主任冷笑道:“还敢给地主老财开脱罪责?!”
“中央到底给习仲勋定罪没有?”
“你不知道?组织人写小说反党!”
“主任”公社革委会主任担忧道:“你说中央会不会重新起用习仲勋?”
“你怎么了?一个组织人写小说反党的人,毛主席党中央会重新起用?!”
“我看他说话底气很足,根本不象一个遭批斗的大右派!”
“有些人就是这样,人倒势不倒!不要怕,有啥事我顶着,我会将这件事情报告给省革委会。”
“那个地主老财怎么办?”
“继续批斗,再加一条搞反革命窜联!”
商子青回到村里,遭受了非人的折磨。老汉实在受不了了,就在一个有月光的夜晚,纵身投进波涛滚滚的泾河,结束了他的生命。
消息传到红柳沟,对商子青非常忠诚的长工老周肝胆欲裂,他强忍悲痛,一把锁锁了自己黄泥屋,买了一张火车票,一个人悄悄地回了陕西。老周回到河堤村,惊动四村八邻,大家争相看望这个参加革命几十年没回来一次的老长工。
老周对所有的来访者都很冷漠。
商钢商柳没有回来,他顶替商云汉给主人送终。老周披麻戴孝一直守在冷冷清清的灵堂。他用自己积攒的钱,托人在终南山给主人买了一口柏木棺材,亲自给商子青掏了嘴里鼻孔和耳朵里污泥后,擦洗了脸和身子后,给他穿上寿衣入殓。
“老周,商子青是剥削阶级,你是被剥削者,我们劳动人民为什么要给地主老财披麻戴孝?”造反派们找上门质问。
“因为商子青救过我的命。”老周喃喃道。
“他是自绝于人民!”
“人都死了,定啥罪名都没意思!”
“难道你要站在阶级敌人那边?”
“知恩图报!我做我应该做的。”
“你没有政治立场?”
“滚你妈的蛋!”老周站起来,像狮子一样暴怒:“要不是看在老爷尸骨未寒的面子上,我活劈了你们几个小兔崽子!”
那群人落荒而逃。
出殡的早上,老周顶着孝盆走到十字路口,啪一声将孝盆摔得粉碎,跪在地上老牛一样号啕大哭,几个人都拉不起来,看全村女人都掉了眼泪。
“爷爷——”商钢商柳面朝东方噗嗵一声跪在红柳沟的山梁上放声大哭。
“商钢”已经提升为B团参谋长的阎铁民蹲下来,揽着商钢的肩膀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和妹妹不要太难过了。”
“参谋长—”商钢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悲愤,扑在阎铁民这个兄长一样的军人怀里号啕大哭。
等商钢哭够了,阎铁民严肃地说:“商钢,你现在已经是个两次荣立三等功、入了党的老兵了,有些违背政治原则的话千万不敢乱说!”
“难道我爷爷真地是自绝于人民的地主老财,他把三分之二的家财捐助给抗日战争,竟换不回他一条老命,参谋长,你说这公正吗?”
“高团长就是怕你在气头上乱说,所以专门叫我到山上来提醒你,叫你要沉住气,什么话都憋在肚子里……”
“参谋长,那样我会爆炸的。”
“就是爆炸也不能发半句牢骚!”阎铁民压低声音说:“三营党委已经把你的提干材料送给团政治处,余化龙的政治敏感性本来就很强,这个节骨眼上你一定要忍!”
“提干?”
“按理有些话我不能告诉你,但考虑你情况特殊,我索性全都说了,明天连队党支部可能要通知你到炊事班帮厨,你要愉快地答应,不要露出半点不情愿的情绪,这也是一次组织考验!”
“谢谢参谋长!”
“不要谢我!要谢你就去谢高团长,这些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高叔叔?!”
“他现在是团长了,有些话不可能给你一个战士说那么透了,但他对你的感情比一个父亲还要深厚!”
“我知道。”商钢的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
“我们下山吧,明天的营建大施工任务还很艰巨!”
“商柳,”商钢站起来道:“我们下山吧!”
“哥,”商柳满脸泪水地说:“你和阎营长先下山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商柳,不要难过了,现在是你们兄妹俩人的关键时候,一定要挺住啊!”
“营长,你放心和我哥下山吧,我就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那我们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不然赶不上回师部的班车了。”
“我知道。”
商柳一个人来到骑兵大队烈士陵园。中午的阳光照耀着满山坡的红柳和那些方阵般排列整齐的墓碑。
走到父亲的墓碑前,商柳蹲了下来,她从地上拾起一片干净的胡杨树叶子,轻轻擦去了父亲墓碑上的沙尘,她伸出颤抖地手,抚摸着“商云汉烈士之墓”几个鲜红的大字,泪水沿着洁白如玉的脸颊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爸爸,”商柳的泪水溅在父亲洁白的墓碑上:“爷爷死了,爷爷是被人逼死的,他把三分之二的家财捐给革命,到头来竟然换不回自己一条命……”
“爸爸,如果你活着,他们敢这样对待爷爷吗?为什么烈士的父亲却要戴一顶地主老财的帽子?!”
“爸爸,儿女不孝,不能回家代替你给爷爷送终,你原谅我们吧。”
“老周伯伯回去了,他替你去给爷爷送终,爷爷风光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却只有一个长工给他送终……”
商柳流着泪水,对着孤独的墓碑哭诉着,过了很久,很久,商柳取出随身携带的胡笳,对着父亲的墓碑呜呜地吹了起来,她吹的是《昭君怨》。古老的音乐在墓地里弥漫,使整个烈士陵园更显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