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钢商柳不提干天理难容!”高战元将军帽啪地掼在师长耿争旗的办公桌上。
“高战元——”耿争旗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道:“你太放肆了!”
“商钢商柳不提干,我摔帽子是轻的!”
“你能把A师的坦克吃了?!”
“我不吃坦克,我吃人!”盛怒中高战元什么话都敢说。
“商钢商柳提干没提成,这能怨我吗?”
“你是师长,不怨你怨谁?”
“动动你脑子好好想想,”耿争旗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我这个师长在研究干部问题上也仅仅占一票!我的话是有分量,但不能左右常委会的全局啊,我的团长同志!”
“我们还是不是共产党领导下的坦克部队,那些为了中国人民解放事业抛头颅、洒热血烈士的子女没有资格提干,谁有资格提干?!”
“高战元,你这是假公济私!”
“我怎么假公济私了?难道商钢商柳在部队表现差吗?不说商柳,就说商钢,他入伍四年多来,两次荣立三等功,多次评为优秀党员,耿师长,你知道这孩子的成绩是怎么得来的?”
“怎么得来的?”
“他的每一次进步都浸透了奋斗的泪水,洒遍了牺牲的血汗。参加横穿巴丹吉林沙漠试验,身为数据记录员,他几次昏倒在闷热难当的坦克里,差一点被风沙活埋。”
“有人向师党委反映说,你让商钢参加坦克装甲车横穿巴丹吉林沙漠试验,是故意给战友的儿子创造立功的机会!”
“创造机会!”高战元冷笑道:“如果横穿沙漠试验是我假公济私,给战友的儿子创造立功的机会,那么三次营建大施工也是我创造机会吗?”
“我没说营建施工是你创造的机会!”耿争旗点燃一根烟:“随着国际形势的相对缓和,大规模战争不会爆发,坦克A师要扎根西北,营房建设当然要向长远建设方向转变!”
“挖地窝子、垒土坯房、盖砖瓦房,那一次施工商钢不是冲锋在前?!在打土坯劳动中,商钢吃大苦,耐大劳,发扬“要土坯不要命”的精神,连续一昼夜不休息,20多个小时打土坯1700多块,创造了全团最高记录!”
“这些情况你怎么从来给我没汇报过?”
“除了施工劳动,训练和学习上,商钢也不是样样优秀!身为驾驶员,他考取了一级驾驶员的技术等级,他保养的坦克被评为全师标准车辆!在全师上下掀起学习毛主席著作热潮中,郭旭东政委到B团三营蹲点,检查连队读书笔记时,表扬商钢除了有计划地选学《共产党宣言》、《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最高阶段》、《法兰西内战》、《哥达纲领批判》、《实践论》、《矛盾论》、《人的正确思想从哪里来?》等篇章外,还自学了《国家与革命》、《无产阶级革命和叛徒考茨基》等著作,并把他的理论学习笔记拿到团党委会上,让我们党委‘一班人’轮流展览!”
“难道商钢就没有缺点?”耿争旗严肃地看着高战元的眼睛:“B团有人反映他为了招待A团和C团的同年兵李铁牛、张大强,偷杀了裕固族牧民拉毛柴旦家的羔羊做烤全羊吃,有没有这事?”
“那小子竟然学我做烤全羊吃!“高战元笑道。
“你还有脸笑?难道这种偷鸡摸狗的行为是革命战士的高尚品德吗?”
“师长”高战元解释道:“你不知道,三营营长把这件事情汇报给我后,我也急了,我赶到现场,解开皮带啪啪就在他的脸上抽了两下,骂道,你他妈没吃过烤羊肉,就是没吃过烤羊肉也不能偷老百姓的羊啊?你是脑子长包了还是脑子进水了?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纪律你不知道?”
“像这种情况怎么不给他处分?”
“后来事实证明我们冤枉他了。”
“冤枉他了?”
“拉毛柴旦的女儿赶着羊群在三营背后的山坡上放牧,商钢提出买一只羊羔,那女儿因为解放军从狼群中救过她的命说啥也不要钱,就把一只最肥的羊羔送给商钢,商钢觉得不能白拿老百姓的东西,就趁那小姑娘不注意,将二十块钱牢牢绑在头羊的犄角上。小姑娘不知道商钢已经将钱绑在头羊的饿犄角上,回家给拉毛柴旦说了送羊给战士的事情,拉毛柴旦追到三营,对阎铁民讲了战士偷杀他家羊羔的事情,恰巧商钢正在保养车辆,就派通信员去叫,顺便通知了我,我没分青红皂白就抽了他两皮带,拉毛柴旦知道原委后,跑回自家羊圈抓住头羊一看,犄角上果然牢牢地绑着二十块钱,二十块钱,能买三只小羊羔,你说该不该给商钢处分?”
“战元,”耿争旗点燃烟,猛地吸了一口,动情地说:“你以为商钢商柳提干没通过,我心里好受?”
“抛开商钢商柳是革命烈士的子女不说,就从我们坦克A师的长远建设考虑,从快速生成战斗力、打赢未来战争的角度出发,商钢商柳也应该提干!”
“不是我们师党委‘一班人’不想给这两个孩子提干,是政审调查组的人外调回来说商钢商柳政治上不可靠!”
“谁说的?”高战元气愤地说:“简直是放他娘的臭狗屁!父母都是共产党员、革命军人,一个还是一级战斗英雄、革命烈士,他们政治上怎么不可靠?”
“我不能告诉你谁说的这个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坦克B团背后爱告黑状,靠整人往上爬的除了余化龙没有别人!”
“政审调查组外调回来说,商钢商柳的爷爷是正在接受批斗的地主老财,更要命的是他批斗期间,私自跑出去搞反革命窜联,后又跳河自杀自绝于人民,你知道地方政府出具的政审材料是我们提拔干部必不可少的重要条件。”
“可是商钢的爷爷在抗日战争期间,把三分之二的家财捐赠给八路军总部,这也是铁的事实!”
“地方上有些事情,我们做为军人是说不清楚的。”
“难道就再没有别的办法?”
“有!”耿争旗在烟灰缸里掐灭还在燃烧的烟蒂:“只有在军、军区找领导了,只要上面一个电话,我们特事特办!”
商钢提干没提成,反而成了重点审查的对象。前途从阳光明媚的春天跌入乌云翻滚的阴雨天。从炊事班出来后,他整天泡在训练场,心里苦闷难受,常常一个人坐在三营后面的山坡上发呆,半夜常被噩梦惊醒,望着窗外一轮明月难以入眠……
正当商钢的军旅人生走进低谷时,排长陈强没有瞧不起他,班长没有瞧不起他,已经提干的曹逸飞没有瞧不起他,田二牛没有瞧不起他,经常找他谈心,开导他,鼓励他,使商钢的心情渐渐明朗起来。特别是听到高战元为了他们兄妹提干在师长办公室摔军帽的事情后,商钢的心里涌动着一股巨大的暖流,这就是我的坦克B团,这就是我的战友,这就是我的团长,能在这样的大家庭生活几年,就是提不了干,也是一生咀嚼不完的精神干粮。
商钢又一次来到父亲的墓碑前。
不知道多少次了,每当他有了进步或者痛苦,他都喜欢到骑兵大队的烈士陵园来,静静地站在父亲的墓碑前,和长眠在地下的父亲说说心里话。每当着时候,他就感到自己在进行一次生与死、战争与和平、现实与未来、过去骑兵与当代坦克兵的对话,每来一次,他就感到一种力量在胸中激荡,一种钢铁意志在血液里流淌,商钢明显地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在注视着他,帮着他一步步完成从老百姓到军人、从新兵到老兵、从一般战士到党员骨干的转变。
“爸爸,我又来了!”商钢将一把芨芨草献在父亲的墓碑前:“戈壁滩没有别的,我只有以这芨芨草为花献给你了。”
“爸爸,提干没戏了,我可能今年要复员回家了,他们说我政治上不可靠……”
“爸爸,我辜负了你和妈妈的期望,不能像你一样骑着战马为国杀敌了,我想当将军的梦想破灭了。爸爸,但我在部队很努力,我想留下来做一个职业军人,可是部队不要我了……”商钢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我到底是地主老财的孙子,还是革命烈士的儿子?”
“孩子,你都是!”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的身后,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既是地主老财的孙子,也是骑兵大队一级战斗英雄、革命烈士商云汉的儿子!”
“周伯伯,我该怎么办?”
“我们商家的男人做人做事不图回报,拿得起,放得下,只求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老周伯伯,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回来好几天了。”
“把爷爷安葬好了?”
“入土为安。”
“我今年可能要复员退伍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走与留顺其自然吧!”
“我真地不想离开部队!”
“军人是为战争存在的,商家就你这点骨血了,远离战争、远离流血牺牲,找个女人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生一群儿女比什么都好!”
“可我不想那样生活,我喜欢军装、喜欢坦克,喜欢战争,喜欢冲锋陷阵,喜欢驰骋疆场……我觉得那样才是一个纯粹的爷们!”
“呵呵”老周苦笑道:“看样子我们商家的男儿天生就是当兵的料!”
高战元来到D军司令部,找到军长政委软缠死磨,要求解决商钢商柳的提干问题。陈少山被他的精神感动了,答应过几天开一次党委常委会,作为特殊情况专题研究。会上,谈及复杂的家庭背景,马上有人提出否决意见。当时政治是根高压线,没人敢碰,会议没有结果。当陈少山军长将会议结果告诉高战元时,他感到沮丧极了。
眼看着老兵退伍的日子就要到了,高战元顿足长叹一声,直接坐车来到军区。别看高战元在红柳沟指挥千军万马,喊一声,胡杨红柳都要点头,到了军区,他真是屎趴牛哭他娘两眼墨黑。提干是军区政治部干部部的事情,政治部主任姓谁名谁他都不知道,再说了,你一个小小的团长擅闯副兵团级干部的办公室,轻了把你轰出去,重了非叫你当年转业不可。高战元咬了咬牙,决定直接找军区司令员政委反映问题。
高战元来到在司令部门口,站岗值勤的军官像盘问老百姓一样,对他进行详细盘问,做了详细登记,才允许他上军政首长的办公楼层。高战元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首长办公楼层,还没进去,就迎面碰见首长秘书。秘书问他有什么事情,他说找司令员政委,秘书冷着脸问,什么事情?我要见司令员、政委才说。秘书说,司令员、政委正在开会,有什么话我去传达。高战元就简单了汇报了商钢商柳的情况。话还没说完,秘书就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以为你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军事情报,原来是芝麻粒大的事情,军政首长那么忙,大事情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管你这小事,去,去,去!该干吗干吗去!戴眼镜的小秘书将他轰了出来。
“妈拉个巴子!”高战元脸都气白了:“牛什么?不就一小小的破秘书嘛,还以为自己就是司令员政委!”
生气归生气,高战元意识到军区大院不比坦克A师,自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敲谁的门就敲谁的门。要想解决问题,还得讲些策略。他把军区首长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后锁定了主管作战训练的副司令巩焕英。高战元觉得巩副司令为人正直,与自己有一面之交,相比之下比其他首长容易接近。高战元吸取了上次碰钉子的教训,想找个由头来见巩副司令。
高战元躺在军区政治部招待所的床上,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由头。嘴里念叨着商钢商柳,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一直单身的女军医肖爱莲。何不用为二人牵线当红娘的由头,先哄老头高兴,再提商钢商柳提干的事情。但婚姻大事,要不要给肖爱莲打招呼,高战元权衡利弊觉得先不跟肖爱莲说,船还在水里漂着,早早把锅接了就把气冒了,巩老爷子是个倔脾气,弄不好不会答应,如果老爷子愿意,向肖爱莲提起这门亲事,肖爱莲要怪罪他不打招呼就点鸳鸯谱,我就说为了你的儿女提干,实在没办法就想出这个馊主意,想她肖大姐不会为难我小高。想到这里。可是还有一点顾忌,巩焕英好象对自己的妻子唐雪雁印象不好,嫌她给司令员政委写信告他的黑状。这个唐雪雁,你好好地写什么告状信?好几年过去了,做为正人君子的巩焕英也许早就把那件事情淡忘了。想到这里,高战元为自己的策略得意起来,竟愉快地用口哨吹起《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
“高战元?”巩焕英一边让坐,一边惊喜地问:“你怎么今天有时间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子,快坐,快坐,听说你已经当团长了?”
“我政治上的每一次进步都离不开巩副司令的栽培。”
“怎么?”巩焕英呵呵笑道:“骑兵大队的‘枪神’也学会给人戴高帽子!我栽培你什么了?你的进步靠你自己的军事技术和组织指挥能力。我就喜欢你身上那种敢打敢拼雷厉风行的军人作风!”
“我是跟啥人学啥人,我的作风是跟副司令学来的。”高战元嘿嘿笑道。
“我已经有两年多没去坦克A师了,听说你们已经把第三代营房建好了?”
“这几年,全师干部战士都把苦吃扎实了,垒土坯房,没有土坯,自己和泥打,缺少砖和石灰,自己建窑烧,没有石头,白天训练,夜晚靠月光照亮到几十公里外戈壁去拣,拣完了自己开山打石头,没有草帘子,到生产队跟着群众学着编,为了加快提高施工速度,三个坦克团开展打土坯劳动竞赛,官兵们披星戴月和泥,日夜奋战打土坯。我们B团七名常委亲临施工现场,每人一个帆布袋,与官兵一起挖石背沙,提前完成施工任务。”
“建设砖瓦营房难度可能更大?”
“主要是没机械和技术人员。为了解决技术短缺问题,我们成立木工组、瓦工组,采石组,集中培训人才,从来没摸过锯子的战士在木工组培训几个月,不仅会做门窗,还学会了做屋架。二营指挥排一车四个人担负全营打石头任务,开始不懂要领,费力大,效率低,一天换好几把铁锤,大家在实践中不断总结,三个月开石头八百多立方米。修理连利用废角料制成开口式灰浆搅拌机、水磨机、圆盘锯等机械,提高了施工进度!”
“部队建设就是这样,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有战士感叹说,面对戈壁滩,背靠祁连山,当了三年兵,盖了三年房!”
“年底我就离休了,最近抽时间到河西走廊看看你们的新营房!”
“欢迎巩副司令到B团来!”
“小高,你来找我还有别的事情吗?”
“巩副司令”高战元察言观色地问:“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吗?”
巩焕英“哦”了一声问:“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了?”
“巩副司令”高战元装出关心的样子说:“您现在年岁大了,身体又不太好,身边没个人照顾怎么行?”
“唉……”巩焕英长叹道:“我落难期间,你老嫂子连病带吓离开了人世,她走了以后,我就在婚姻上心灰意冷了,一是怕找一个女人,同孩子心里有隔阂,二是自己心里始终还割舍不下那个同我一起从战争中走过来的妻子……”
“难道您就不想再找一个?”
“我这么大岁数了,谁能看得上?”
“我这里有个单身女军人,外秀慧中,不知道副司令愿意不?”
“谁?”
“军区总医院外科主任肖爱莲。”
“她?”
“怎么?巩副司令认识她?”
“十几年前,我还是D军副军长的时候,出于工作关系,我去肖爱莲同志家里吃了顿饺子,结果叫军区家属院那些没有文化的农村女人传得沸沸扬扬,让肖爱莲同志的名誉蒙受了重大损失。从那以后,我和肖爱莲同志再也没说过话。”
“人言可畏!”高战元开始添油加醋:“肖大姐这几年心里一直牵挂着你,就是不敢去找你,怕军区大院里的长舌妇说三道四。”
“如果爱莲同志有这个意思,我没意见!”
“巩副司令,”高战元见火候已到,就决定端出商钢商柳的事情:“现在肖大姐的子女有麻烦了……”
“有麻烦?那两个孩子不是在你们坦克A师当兵吗?”
“那两个孩子在提干问题上遇到了麻烦。”
“怎么?孩子在部队表现不好?”
“不是!”高战元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爷爷是地主老财,自决于人民,和两个孩子有什么关系?孩子是在军区大院长大的,父母双双都是军人,父亲还是烈士,怎么能说政治上不可靠?我去找司令员、政委说!”
被摘掉帽徽领章的商钢商柳,沮丧地坐在退伍的军列上。
“哥,”商柳愤愤不平地说:“何晓慧真不是个好东西!”商钢把玩着手里的吉祥鸟化石,抬起头奇怪地问:“怎么了?”
“才提干几个月,见了我头昂的像大雁。”
“你嫉妒了?”商钢苦笑着问。
“不就是个破军官,有啥好嫉妒的。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德行!”
“还是嫉妒!”
“哥,何晓慧提干后,经常和张大强一起出去吃饭,让我碰见好几次。”
“不怨晓慧,谁让你哥没本事提干?!”商钢长叹道。
“哥,你说,我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商柳说着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说好了不哭的,怎么又哭了?”商钢掏出手帕安慰着妹妹。
“商钢——”同样退伍的田二牛提着一只烧鸡走过来,坐在他们对面的空位置上,撕一只鸡腿给商柳:“哭啥?吃烧鸡!你回家还会安排工作,我们农村兵回去还得去种地!比起我,你们好多了!”商柳擦去眼泪,捏着鸡腿却吃不下去。
商钢撕下另一只鸡腿狼一样大吃大嚼。
“坦克A师已经是狗日的坦克A师了,它已经不是我们的坦克A师了!”
“坦克A师让你入了党,当了炊事班长,你临走还骂坦克A师?”
“顶个球用!”田二牛生气地说:“回家还不是照样打牛后半截!我以后有了儿子,打死也不让他再来当兵了,特别是坦克兵!”
“商柳——”已经提升为坦克侦察连副连长的郭勇提这满满一网兜水果从窗口递进来:“你退伍回家咋也不说一声?”
“班长……”不知咋的,商柳看见郭勇,想起新兵连的事情,眼泪就相断了线的珠子。
“吴玉芳呢?她和你没在一个车厢?”
“这是坦克B团的车厢,我给送兵的军务参谋说了,跟别人换了个位置,和我哥坐在一起。”
军列出发的汽笛响了。
“商柳”郭勇叮咛道:“回家安排工作后写信过来!”
“班长,你多保重,我会想你的……”商柳又哭了。
何晓慧、张大强、李铁牛三个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商钢,我们一直在退伍老兵的人群里找你和商柳,快,把东西接住!”张大强又塞进来是两大包的水果。
“商钢……”何晓慧眼圈一红:“回家后写信过来!”
“我会的!”看见何晓慧哭了,商钢的心隐隐作痛。
“何排长,你怎么哭了?”商柳嘲讽道:“你现在是大军官了,能送我们兄妹两个小兵,真让我受宠若惊啊!”
“商柳!”商钢瞪了妹妹一眼,厉声制止道:“瞎说什么!”
“我回家休假就去看你!”何晓慧拉着商钢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商钢,别灰心,你回地方一样响呱呱!”
“大强,铁牛,建设强大坦克师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商钢哽咽道。
“有时间去看看我妈,她特别喜欢你……”何晓慧滚烫的眼泪掉在商钢的手背上。
“我会的!”
列车徐徐开动。
站台上和列车上的战友哭一团。大家都知道,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友,也许这一别,就一辈子再也见不上了,这种发自肺腑的战友情,只有当过兵的人才能深切地体会到。
当高战元的1号吉普驶进车站时,老兵退伍的军列已经开走20多分钟了。
“军列下一站在什么地方停车?”高战元气喘吁吁地问站长。
“三碗泉。高团长有什么事情吗?”
“我要追一个退伍战士回来!”
“站长,军列在三碗泉停多长时间?”随行的唐雪雁焦急地问。
“十分钟左右,列车要在那里加水。”
“老高,我们快走!争取在三碗泉截住商钢商柳!”
“好!”
两人上车后,坐在副驾驶位置的高战元不停地催司机:“开快些,再快些,一定要比军列提前到达三碗泉车站!”
绿色吉普车在车辆稀少的河西古道上开足马力奔驰,与风驰电掣的军列展开竞赛。
“唐雪雁”坐在前排副驾驶位置的高战元回过头对媳妇说:“我可能干了一件蠢事……”
“怎么啦?”唐雪雁惊讶地问。
“我给人当了一次红娘。”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唐雪雁嘲笑道:“没想到驰骋疆场的‘枪神’竟然也给人说起媒来了。”
“我已经骑虎难下了,你还挖苦我?!”
“说媒是积德的好事,怎么骑虎难下?是女方又反悔了!”
“我在没有征求肖爱莲大姐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做主把她许配给军区巩副司令。”
“你疯了!”唐雪雁斥责道:“你也不看看自己一顿能吃几两干饭?肖大姐的终身大事要你做主?她要想嫁人早就嫁了能拖到今天?我可告诉你,商云汉在她的心中的位置谁也顶替不了!”
“我也是迫不得已才想出了这个馊主意。”
“迫不得已?”
高战元将自己为了商钢商柳提干的事情,在军、军区多次碰钉子,最后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找到巩副司令,以提亲说媒为由头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现在怎么办?巩老爷子亲自跑到司令员、政委办公室说情,才使军区军政首长在文件上签发了‘同意,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的意见,商钢商柳的提干命令下来了,可巩老爷子的婚事怎么办?”
“凉拌!”唐雪雁没好气地说:“叫我说你什么好呢?你说你堂堂一个坦克团长,竟然给军区副司令使美人计,这事要是传出去,我看你那张脸往哪里搁?!”
“还不是为了肖爱莲的子女能留在部队,我才拿她做了一次鱼饵!”
“得,鱼钓上来了,我看你怎么给鱼饵说!”
“这层窗户纸还是你去捅破好!”
“遇见困难才想起我来了?平常在家里凶神恶煞似的,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砸碟子摔碗……”
“谁让我们是夫妻?”
“是谁经常说夫妻本是同命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遇见难缠事情想起我了,我不说那话!”
“你不说,我把这提干命令撕了,叫商钢商柳复员!”
“你敢?!”
吉普车终于比军列提前三分钟到达三碗泉火车站站台上。望着拉动汽笛呜呜长鸣的火车,满头汗水的高云汉夫妇长松了一口气。
“商钢——商柳——”高战元和唐雪雁挨个车厢焦急地寻找。
“高叔叔?”商钢一脸焦急的高战元有点诧异:“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拿上自己的行李赶快下车!”
“下车?”
“你们的提干命令下来了!”
“唐阿姨——”走下军列的商柳抱着唐雪雁放声痛哭。
“好孩子,不哭,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商钢——”田二牛从窗口探出脑袋喊:“好好干,等我儿子长大了,送到你手下来当兵!”
巩焕英和肖爱莲的婚礼在军区政治部招待所举行。
高战元携妻子唐雪雁同商钢商柳一起参加了热闹而简单的婚礼。巩焕英为人正直,在军区机关口碑很好,军区机关团以上干部都来向他祝贺。
容光焕发的肖爱莲不停给来客敬烟发糖。
婚礼由军区司令员主持,政委担任证婚人。容光焕发的肖爱莲不停给来客敬烟发糖。
“唐阿姨,我妈妈今天真漂亮!”商柳拉着唐雪雁的手悄悄说。
“你妈妈本来就长得不难看!”
“这叫人逢喜事精神爽!”同高战元站在一起的商钢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高战元哈哈笑着在商钢的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臭小子,有你这么说老娘的?”
“我说的实话!”
“你妈年轻的时候是咱骑兵大队最美的女兵,在血与火的战场上,很多受重伤的男兵希望临死的时候能看上她一眼。淮海战役中,有个营长被炮弹炸伤了腿要做手术,手术室的麻醉针剂用完了,这个营长就咬着半截木棍说,肖医生,你锯吧,有你在,我不怕疼。你妈一边唱着川北民歌一边做手术,那个营长虽然疼得满头冒虚汗,但没有呻吟一声……”唐雪雁想起战争年代的那些往事。
“高团长,总台上有你的电话,是坦克A师打来的!”一个战士进来向高战元报告。
“喂!”高战元握着话筒问:“哪位?”
“战元,我是耿争旗……”电话那头传来师长耿争旗熟悉的声音。
“耿师长,有什么急事?”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提升我为D军副军长的命令下来了,郭政委副军的命令也下来了,他到省军区做副政委!”
“太好了!”高战元高兴地跳起来:“这真是双喜临门啊!回来后,我们要好好庆祝庆祝,我在红柳沟欢送二位首长,吃手抓羊肉,喝青稞酒,咱们来它个一醉方休!”
“向巩副司令问好,欢迎他到坦克A师视察部队!”
高战元回到婚礼现场时,婚礼进行最后一项,全体人员齐声高唱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
“正步走一步两动——”刚提干的何晓慧站在飞舞的雪花中,板着脸一丝不苟地训练新兵:“一!”刚入伍的女兵扎着武装带,棉帽下的一双眼睛注视着前方。
唰——清一色的解放鞋里夹着一只大头鞋的脚。
高玉婷站在一群刚入伍的女兵中间,扎着武装带,棉帽下的一双眼睛注视着前方。
“高玉婷——”
“到!”
“出列!”
“是!”有一定队列基础的高玉婷跑步出列。
“谁让你穿大头鞋了?”何晓慧厉声问。
“我脚冻了,穿解放鞋走路疼……”高玉婷低声解释道。
“全排那么多女兵就你一个脚冻了?”何晓慧盯着她的眼睛厉声批评道:“我穿的是什么?”
“解放鞋。”
“大声说!”
“解放鞋!”
“我不冷吗?她们都不冷吗?”何晓慧毫不留情:“不要以为自己是军人子女就可以搞特殊!军人子女有什么了不起,在我的新兵排,只有铁的纪律,没有特殊的兵!”
高玉婷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朝下掉。
“哭什么?违反统一的队列条令,你还有脸哭?回宿舍换鞋去!”
高玉婷抹着眼泪向宿舍跑去。
“全体都有,正步走一步两动,一!”
唰——
清一色的解放鞋踢出一样的高度。不断有雪花飘落在女兵的蹦直的脚面上。
“玉婷——”来新兵连找何晓慧的商钢看见一边哭一边跑的高玉婷,惊讶地问:“你怎么了?”
“商钢哥哥!”看见了熟悉的亲人,高玉婷哇一声大哭起来:“你快告诉我爸,说我不当兵了,他再不来救我,我就被新兵连那个女魔头整死了。”
“谁欺负你了?”商钢的脸黑下来。
“何晓慧!”
“她怎么欺负你了?”商钢笑了。
“你怎么还笑!”高玉婷跺着脚撒娇道:“她不许我吃零食,不许我大声说话,就连上厕所也要三人一列两人一行,按照齐步走的动作走路,只要让她看见谁走路动作不规范,上去就把你骂一顿……”
“她有那么凶?”
“这是轻的!昨天下午新兵连吃大肉包子,她嫌我们正步没走好,让我们排站在饭堂里,围着大铝盆里冒着热气的包子转圈圈,只许看,不许吃,一直把我们饿到天黑……”
“我看你刚才一边跑一边哭,是不是她又骂你了?”
“商钢哥哥,现在是正课训练时间,你别走,课间休息我来找你,要是去迟了,何晓慧那个女魔头又该骂我了!”高玉婷跑进宿舍去换鞋。
很快,高玉婷从宿舍里跑出来。看见商钢手里的一包酱牛肉,嘿嘿笑道:“酱牛肉?给我买的?商钢哥哥,我现在不敢吃,等课间休息我回来吃!”
商钢点了点头。
课间休息的哨子吹响了。
站在房檐下的商钢朝何哓慧挥了挥手,牵心酱牛肉的高玉婷以为商钢朝她招手,小鸟投林一样朝这边跑过来。
“商钢哥哥”高玉婷一把抢过商钢手里的酱牛肉:“太谢谢你了,新兵连的伙食没有一点油水,整天白菜土豆土豆白菜,最多每周吃一回包子或花卷。”
看见高玉婷将自己买给何晓慧的酱牛肉打开就吃,商钢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何晓慧笑吟吟地问。
“排长?”嘴里塞着牛肉的高玉婷看见何晓慧,像老鼠见了猫,连忙立正。
“拿到宿舍吃去,别让其他人看见!”
“是!”
商钢看见一脸狼狈相高玉婷哈哈大笑。
“商钢哥哥,你笑什么?你认识我们排长?”高玉婷将那块牛肉终于艰难地咽了下去。
“小毛丫头,快去吧!”
风雪中的高玉婷一边走,一边回头,她百思不得其解,大哥哥怎么认识这个女魔头。
“你要去新疆罗布泊执行任务?”何晓慧惊讶地问。
“小声点!“商钢竖起指头嘘道:“这是军事机密!”
“这次核武器效应试验任务需要多长时间?”
“一个月左右。”
“我们A师去多少人?”
“听高团长说,全师抽调144人,分别组成坦克、修理、运输防化三个连队,由师侯副参谋长带队。”
“核试验不比平常,你一定要多加小心!”何晓慧的眼睛里流露出牵挂。
“玉婷年龄还小,对她不要太严厉,她和商柳一样,是我们的亲妹妹。”商钢叮咛道。
“高团长和唐主任早就有交代,要我严字当头!”
“可你也不能严过头了!”
“忙你的去,我能把握住分寸。”
“商钢哥哥——”高玉婷追上商钢,向何晓慧请假:“排长,我送送我哥!”
何晓慧点头同意了。
“商钢哥哥”拐过操场看不见的一棵左公雪柳下,高玉婷一把拽住商钢:“老实告诉我,你和那个女魔头什么关系?”
“玉婷,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未来的嫂子?”
“嫂子?”高玉婷急了:“她真是你女朋友?”
“是!”商钢不解地问:“怎么了?”
“怎么了?!你怎么能娶这么一个没有人性的母夜叉做媳妇,等她进了门,你还不夜夜跪搓板?!”
“晓慧有那么残暴?不娶她我娶谁?”
“娶我!”高玉婷的眼睛里燃烧着青春的火焰:“我比她强一千倍!我温柔,美丽、大方,楚楚动人,既有女人的似水柔情,又有战士的刚毅坚强,这样女兵你哪里去找?”
“你?”商钢笑道:“你一个黄毛丫头知道什么?赶紧回新兵连训练去!”转身消失在越来越大的风雪里。
“不许和她谈对象!”高玉婷冲着商纲的背影,跺着脚生气地叫道:“你要敢娶她,我就没有你这个哥哥!”
“同志们!”侯副参谋长动员道:“闪光就是命令,烟云就是方向!我希望你们发扬坦克A师艰苦奋斗不怕牺牲的光荣传统,保卫边疆,紧握钢枪;扎根边疆,志坚如钢;热爱边疆,胜似家乡,建设边疆,无限容光,向着蘑菇云就要升起的地方出发!”
坦克嗵地发动起来。 戴着猪嘴防毒面具,身穿白色防化服的商钢驾驶着五九式坦克带头向试验区隆隆开去……
坦克在沙漠古道上穿行,到处是干枯的红柳、白杨和马兰。每走一段路,就能看见一个试验站的路标。坦克、汽车按要求分段放在指定位置后,所有指战员全部撤离,只有下参加核试验的车辆和各类武器。
一切准备就绪。
现场指挥管理人员下令戴好高倍墨镜。
商钢将目光锁定在爆心方向,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
广播里嘹亮的声音在倒数着:“10、9、8……3、2、1,起爆!”刹那间,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一颗巨型的火球像太阳一样在空中熊熊燃烧起来,紧接着,一股闷雷般的爆炸声响起,在爆心方向冉冉升起一朵硕大的蘑菇云。
“抢修战损车辆!”
商钢迅速乘坐装甲车向自己的战斗车辆冲去,同商钢一起冲进核爆中心的还有中国装甲兵之父——许光达将军的儿子许延滨。
核爆炸的威力实在太大了,一辆核爆区内的苏T——34坦克被巨大的核能炸成两半,炮塔飞到一边,炮管已经拧成麻花,高射机枪被熔化成一个粘在炮塔上的铁块。一辆汽车被烧锝变了形,到处是机枪、手枪和各类火炮的残片……
商钢钻进自己的坦克开始忙碌地检查发动机,一炮手、车长和二炮手开始检查武器系统,对损害的部件立即展开抢修。
抢修完毕后,按照试验要求,将坦克开进一个无人区进行行进间实弹射击试验……
商钢执行完核试验任务回来后,就和何晓慧结了婚。结婚那天,对何晓慧成见很深的高玉婷钻进通信营女兵宿舍,蒙着被子哭了一天,鬼晓得她为什么哭。从此,这个固执的小姑娘见了商钢跟陌生人一样,就是迎面碰上连个招呼都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