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秋天。
莺飞草长,沙场点兵,历时52天的步坦协同打坦克、打飞机、打空降兵联合军事演习,在天苍苍野茫茫的焉支山下全面展开。
接任巩焕英副司令位置的原D军军长陈少山担任这次军事演习的总指挥。主攻部队由D军副军长耿争旗协调,坦克A师出动一个整建制坦克团,配合某步兵师担任主攻任务;假想敌由航空兵E师协调组织,下辖一个飞行大队、低炮旅两个营、一个工兵团和一个坦克团。
处于提高部队作战能力的目的,陈副司令在演习协调会上要求演习双方要本着实车实胆实爆的原则,开展你死我活的军事斗争,斗智斗勇,杀出胜负,打出战争血与火的味道。
三颗红色信号弹升向焉支山的上空。
主攻部队炮兵阵地的指挥员用旗语发出射击的命令。第一轮长达15分钟的炮火轰炸开始了。万炮齐发,呼啸的炮弹从不同的方向,向假想敌前沿阵地的反坦克掩体、碉堡、指挥所以及通信枢纽实施猛烈的炮火覆盖……
炮火映红了天际。坦克B团两个携带完整弹药基数的坦克营分左右两翼,在炮火的掩护下向假想敌前沿阵地发起攻击。
航空兵E师不甘示弱,刚刚到达集结地域的空降兵同潜伏的工兵团进行顽强的反击。炮旅的两个地面炮兵营开始向主攻部队实施炮火反击。
第二轮的10分钟的炮火轰炸,主要针对浅纵深阵地的目标进行炮火覆盖……
“坦克B团听令!”耿争旗站在前沿指挥所里向坦克B团下达命令:“敌人正组织空降兵力量,向我C师前沿阵地发动猛烈反攻,军区首长命令你们配合步兵A团、B团,半个小时强占敌人前沿阵地!”
“坦克B团明白,请耿副军长放心,天黑前我们一定拿下黑鹰1号高地!”高战元坐在坦克指挥位置用喉头通话器大声报告。
六十多辆坦克冒着炮火硝烟隆隆开进,大规模的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向着草原上用白灰画的敌坦克防御圈发起进攻。穿甲弹、曳光弹拖着一团团火光,呼啸着飞出滑线炮膛,不断摧毁敌人的地面军事目标……
装备精良的空降兵部队,集中优势兵力兵器,组成重点防御梯队,四0火箭筒、无后座力炮、喷火枪全部派上用场,猛烈的火力拦截,压得发起冲锋的两个坦克营抬不起头来,有三分之一的战斗车辆被击毁。
第三轮长答20分钟向敌纵深目标的炮火轰炸又开始了……
高战元正为攻击受挫发愁。
“坦克B团,坦克B团,听到请回答!”电台里又响起呼叫。
“坦克B团听到,请耿副军长指示!”
“根据我空中雷达侦察,敌航空E师出动米格--23全天候战斗机十余架,组成闪电编队,配合空降兵机动部队对你部实施空中火力打击,军前沿指挥所已经调集高炮旅正面拦截,望你部迅速作好对空战斗准备!”
“请军首长放心,我们的目标是保护坦克、消灭敌人!”
坦克里的高战元迅速变化电台[频率:“03,03,听到请回答!”
高战元呼叫的“03”就是已经提升为B团参谋长的阎铁民。
“03听到!”阎铁民用喉头通话器回答:“请团长下达命令!”
“敌米格--23全天候战斗机群正向我坦克阵地方向飞来,我命令,坦克一营、三营所有参战车辆迅速调整高射机枪,做好战斗准备!”
“03明白!”
“米格—23的最大速度2.4马赫,俯冲范围2000多公里,装有1x30毫米GSh-30-1机炮,外挂R-27、R-60、R-73、R-77电视激光制导航空地面导弹和炸弹,威力非常凶猛,是我们坦克部队的天敌,军区首长希望你们发扬两不怕精神,坚决把它给我打下来!”
“请团长放心,不管米格—23有多么先进的武器系统,我们一定能把它打下来!”
10余架靠遥控指挥的“米格—23”模型飞机呼啸着俯冲而来。坦克一营、三营的高射机枪喷出愤怒的火舌……
配属的高炮营迅速进入战斗状态,用雨点般的炮弹向空中机群射击。
不断有模型飞机中弹后,在空中爆炸。有一架模型飞机中弹后拖着长长的黑烟一头撞在山崖上,掀起一团耀眼的火光。
根据模型飞机的炸点显示,坦克B团的两个坦克营的参战车辆已经有三分之二被击毁。“抢修战损坦克!”身为增援部队的坦克三连连长耿强带着12辆战斗车辆,率领修理分队的6辆坦克牵引车,冒着隆隆的炮火,一边射击,一边迅速进入阵地,对战损坦克进行维护与抢修……
阎铁民一个人在月光下漫步。他仰望星空,夜空里闪烁的星星像妻子的眼睛。
已经三年过去了,阎铁民一直沉浸在丧失爱妻的痛楚中不能自拔,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的眼前总浮动着妻子鲜活的摸样。想起聚少离多的妻子,一行泪水溢出阎铁民的眼睛,沿着他岩石一样棱角分明的黑脸滑下来,坠在月光迷离的夜色里。
1976年注定是历史上不平凡的一年,周恩来、朱德、毛泽东三个党和国家领导人先后在这一年逝世。这一年7月28日,唐山发生了天崩地裂的大地震。
舒蕾是7月20日从长河市赶回唐山的。
家里来电报说,父亲是肝癌晚期,想最后见女儿一面。舒蕾将两个女儿阎平、阎凡托付给同事的妈妈照顾后,给记者站的领导请了假,一个人回到唐山。
谁也没想到,八天后大地震爆发。
蓝光闪动的时候,舒蕾正在医院的病房里,给病榻上的老父亲喂药喝。她和病房里的所有人都认为是要下雨了,空中正在打雷闪电,老父亲催舒蕾道:“蕾儿,你回家休息去吧,看样子这天要下大雨。”舒蕾微笑道:“几个月来,一直是哥哥嫂子在你病床前,我好不容易从西北回来一趟,就让我多陪您一会儿。”
“铁民在戈壁滩带兵,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多苦啊!”老父亲心疼地望着心肝一样的小女儿。
“爸,我一点都不苦。”舒蕾笑道:“部队上大部分军嫂都和我一样过着两地分居的生活。”
“不容易呀,不容易……”
“怎么不容易?转眼之间阎平都五岁了,阎凡也三岁了。”
“还是把孩子送回唐山吧,让你妈替你带着,你一个人在长河,又是忙采访,又是照顾孩子,身子骨怎么吃得消?”
“您身体不好,妈妈要照顾您,我怎么能孩子送回来再给家里添乱?”
“你回来了,谁照顾俩孩子?”
“我托付给同事的妈妈了。”
“你明天就回去吧!我这病就这样了。”
“怎么?烦我了,就喜欢你儿子儿媳妇,偏心眼!”
大地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怎么了?爸,我怎么站不稳?”
“快跑!是地震!”
舒蕾没有跑,她扑上去,将病中的老父亲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躯替父亲挡住了砸落下来的水泥砖瓦……
房倒屋塌。
父女二人被埋在废墟里整整两天。
当解放军官兵扒开废墟,救出舒蕾的父亲时,奄奄一息的老人紧紧抱着已经死去的女儿,怎么也不肯松手,老泪纵横地说:“蕾儿,是爸爸害了你,我怎么不早点死呀……”
噩耗传到红柳沟,正在组织部队进行战备拉练的阎铁民感到天仿佛塌了。五尺高的汉子强压心头悲痛,爬到高高的山坡,面对车轮一样的圆月,一个人放声痛哭,哭声穿过红柳,穿过长城的烽燧,穿过戈壁,穿过沙漠,随着一阵阵的夜风,在寂静的夜晚传得很远很远。
一辆通信兵送信用的三轮军用摩托车掀起一溜烟尘,风驰电掣般朝坦克B团的阵地上开过来。
驾驶摩托车的正是军区陈少山副司令的儿子陈军。车斗里坐着师直通信营总机班女兵高玉婷。
“爸爸——”高玉婷惊讶地问:“你都团长了,还亲自抡大铁稿?!”
“团长怎么了?官兵一致这个道理你不懂?”高战元看了掩体上的女儿一眼反问道。
“你轮大铁稿,要那些营长、连长、排长们当摆设?”
“丫头”高战元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你给我老老实实把电话接好了,如果司令部直工科长或通信营营长向我反映你在演习期间表现不好,当心我回头告诉你妈,咱家军医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到时候哭鼻子可别来找我。”
“哎呀,爸,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联合军事演习这么大的事情我能当儿戏?我现在已经是超期服役的老兵,是坦克A师通信营总机班班长,工作上的事情你这个坦克团长就不要抄心了。”
“那你开着三斗摩托到处疯跑什么?”
“演习休整期间不许我放松放松?”
“你妈刚才到处找你。”高战元知道自己太溺爱这个女儿了,从小到大没大声说过她一次,惯的这丫头一点都不怕他。
“我妈找我有事吗?”
“不知道。你去野战医院去问问。”
“走!”高玉婷坐上三轮摩托命令道:“目标——师野战医院!”戴着墨镜的陈军一脚将摩托发动:“明白!”
“玉婷,医院离这里就几百米,骑什么摩托?走过去!”高战元厉声道。
看见爸爸动了怒,高玉婷吓得一吐舌头:“枪神发火了……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看见女儿走远,高战元黑着脸从掩体里爬出来。
看见团长走过来,陈军连忙摘下他新买的太阳镜,嘿嘿笑着说:“高叔叔……”
高战元绕着他看走了好几圈:“好小子,行啊,别人都在挖掩体,你开着三轮摩托载着我的女儿满世界疯跑?”
“是玉婷叫我送她过来找您的。”陈军心里直发毛。
“拿来!”
“什么?”
“你的蛤蟆眼镜!”
陈军不情愿地交出他心爱的咖啡色太阳镜。
高战元一把抢过去,摔在地上,喀嚓一声踩了个粉碎:“小子,不要以为你老爹是军区副司令陈少山就可以拿鸡毛当令箭狐假虎威,在我的团里当兵,你就给我把尾巴夹起来老老实实,农村兵是啥样你就是啥样,下去!干活去!”
“通信营的摩托车谁去还?”
“你欺负我当团长的不会开摩托车?”高战元冷笑道:“给个飞机老子都能驾驶!送完这劳什子回来,你要是偷懒不给我把坦克掩体挖好,当心我拆了你的骨头当柴烧!”翻身跨上三轮摩托,只一脚,摩托如离弦之箭,向师直通信营野战宿营地驶去。
“操!不就一坦克团长,牛什么?!”望着高战元消失的背影,陈军悻悻地走过去,跳进高战元挖了一半的坦克掩体,脱掉军装,赌气地挖起土来。
高玉婷想起和陈军第一次认识就忍不住想笑。
那天,高玉婷正在通信营总机房值班,门外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门没关!”总机班班长高玉婷朝门口喊道。
门推开,坦克B团八连驾驶员陈军没戴帽子走进来。
“你是谁?怎么到这里来了,这里是总机班,出去!”高玉婷站起来毫不客气地说。
陈军一脸深沉地看着她,半天不说话。
高玉婷毫不示弱:“你再不出去,我叫人赶你出去!”
陈军突然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给我点棵烟!”
“为什么?”
“我明天要去贺兰山参加军事演习!”陈军的声音很低沉。
高玉婷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你明天就是上前线我也不点!出去!这里是通信要地,不是你们这些老兵油子撒野的地方!”高玉婷一把将陈军推出总机房,砰一声将门关上。
外面传出一阵哄笑。
高玉婷看见一群男兵围着陈军乐。陈军悻悻地将一条大前门撕开,一人一包:“我认赌服输,换个女兵试一试,我就不信,堂堂一个军区副司令的儿子竟然没有一个女兵肯为我点烟!”话没说完,一茶缸凉水哗啦一声泼在陈军的脸上。
“滚!”高玉婷站在门口拿着茶缸:“你就是军委主席的儿子,姑奶奶也不稀罕!”
一群男兵哄笑着一哄而散。只剩下陈军还站在那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跟你说,我是坦克B团的驾驶员!”咣,茶缸飞过来砸在他的身上:“姑奶奶还是坦克B团团长……”后面的话没说。
砰,门又一次关上。
陈军想发火,忍了忍,拾起茶缸,上面用红漆写着“总机班高玉婷”。
高玉婷知道,这群正处在青春焦渴期的男兵有事没事就喜欢到师医院、通信营、宣传队找女兵开逗,别提多损了,他们管女兵不叫女兵叫“军傍”。谁要和那个女兵多说几句话,别的男兵就会说,某某吊上一“军傍”。鬼晓得,那些天杀的坦克兵发明的“军傍”是什么含义。他们把“女朋友”不叫“女朋友”叫“嘴子”。高玉婷经常听男兵说,某某的嘴子又来信了。高玉婷怎么也弄不明白“嘴子”和“女朋友”之间有什么联系。尤其是红柳沟出来的兵,一个个鬼机灵,没事就找女兵套磁,装可怜,装悲壮,装潇洒,装帅气,欺骗女兵感情,别提多可恶了!刚开始,高玉婷还跟着瞎感动,后来见多了,就对他们没有好脸色。
真正熟悉陈军是在陈副司令带军区工作组来坦克B团进行训练考核验收。恰巧高玉婷来红柳沟看望爸爸,就一起参加了那场别开生面的军事考核。
考核组抽的是坦克三营。所有的战斗车辆全都严阵以待。四个坦克乘员全都威武地站在车前。
坐在山上指挥首长位置的陈少山副司令转过头问站立的高战元:“战元,我那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兔崽子就在这个营?”
“报告副司令,陈军就在八连!”高战元用洪亮的嗓门回答。
“我怎么看不见?”高战元从作训参谋手里接过望远镜,指着坦克八连的饿第一辆坦克说:“就在那儿!”
“那兔崽子在学校打同学骂老师无法无天,到部队表现怎么样?”
“部队是个大熔炉,就是废铁也能炼成钢,陈军已经是‘五好’战士,还当了班长。”
“战元,我真服了你,硬把一块榆木疙瘩给我变成了有用的桌椅板凳。”
“是连队教育的结果。”
“像陈军这样的军人子弟,要狠削身上的缺点和毛病,这样才有利他们成长!”
“我知道慈不掌兵!”
“兔崽子,穿上一身坦克兵的制服看起来还人模狗样了!”陈少山笑道:“把他跟我叫过来!”
“报告首长,坦克八连082坦克驾驶员陈军向您报到!”陈军跑得气喘吁吁。看见高战元身边的高玉葶,眼睛陡然一亮。
“陈军——”
“到!”
“今天是日子?”
“军区考核验收。”
“兔崽子!”陈少山走到儿子身边,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道:“今天你要是考砸了,丢了老子的脸,当心我回头剥了你的皮!”
“报告首长,我是坦克驾驶员!”
“你的车要是打不中移动目标,就是你的坦克没开好!”陈少山啐道:“滚!”
“报告!”
“讲!”
“如果我们车行进间射击取得了优秀怎么奖赏?”
“我奖赏你两个嘴巴子!”陈少山扬起手。
“爸爸”陈军嘿嘿笑道:“能否让团长身边的女兵给我点根烟!”
高战元一愣,看了看身边女儿,脸上出现了怒容。
“兔崽子你找死呀?!”陈少山厉声斥责道:“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不知道那是高团长的女儿?打她的主意,当心‘枪神’一枪嘣了你!”
“乖乖”陈军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怪不得那么厉害,敢一杯水泼到我的脸上,原来有枪神在背后撑腰!”
“小子,你是不是又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了?”
“没有!我就是和同年兵打了个赌,看谁能让师大院最漂亮的女兵点根烟,结果我输了一条大前门!”
“滚!上学调皮捣蛋,当了兵也不学好?”陈军给父亲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朝山下跑。
“回来!”高战元厉声道。
“团长……”陈军有点发怵。
“今天考核取得优秀,我让玉婷亲自给你点烟!”高战元铁青着脸说。
“团长,我是开玩笑的,你当真了?”陈军嬉皮笑脸道。
“军中无戏言!”
“爸——”高玉婷跺脚叫道:“就他那油条样,我凭什么给他点烟?”
“说话算数?”陈军看了高玉婷一眼兴奋地问。
“哼!”高战元冷笑道:“问你爹去,看我什么时候放过空炮?!”
陈军的坦克在考核中五发炮弹全部命中移动目标,刷新了全军坦克射击的纪录,赢得了考核组的一片掌声。
“丫头,你爹输了,去给他点烟!”高战元动员女儿道。
‘我不去!”高玉婷赌气道:“要点你去点!”
“这是命令!”高战元将火柴塞到女儿的手上。
“战元,别为难孩子了,我家的兔崽子就整个一活土匪,你把他能培养成一个优秀的坦克乘员,我要好好感谢你!”
“点烟去!”高战元厉声命令。
高玉婷用仇恨、厌恶的目光盯着得意洋洋叼着烟的陈军,咬牙切齿道:“你成心气我?”
“我要赢回我的一条大前门!”
“我就值一条烟?”
“你的美丽价值连城!”
哧——高玉婷划亮了火柴。
眼泪在眼眶闪动。
火苗向陈军的嘴角移动。
调皮的坦克驾驶员一脸坏笑。
扑——“我从来不抽烟!”陈军吹灭了黄色的火苗。
“你——”高玉婷委屈的泪水哗哗往下流。
“我就是喜欢看你哭!”
高玉婷将火柴盒砸在陈军的身上。
“女兵哭相比笑更好看,雨噙梨花,楚楚动人……”陈军笑嘻嘻地说。
啪——
高玉婷忍无可忍,扬手地抽了陈军一个耳光,捂着脸委屈地哭着跑开了。
“玉婷,你的茶缸——”陈军捂着烧辣辣的脸嘟囔道:“还‘枪神’的女儿,怎么开不起个玩笑?!”
盯着女儿白皙的鹅蛋脸上扑闪的黑眼睛,唐雪雁严肃地说:“玉婷,你现在是老兵了,部队有规定,战士不允许谈恋爱,这个你应该懂!”
“哎呀,妈妈,你今天怎么突然提出这个沉重而又带有原则性的话题?我跟谁恋爱去?我吃饱了撑的慌,就我们通信营那群男兵?”
“我看你和陈军似乎有这方面的倾向。”唐雪雁诈她:“是不是?你跟妈说实话?”
“他?”高玉婷一屁股坐在白床单的床铺上:“我的天呐,妈,你也太没想象力了,你拿你女儿当没人要的酸桃烂杏了,我跟谁也不能跟他呀,就他那样没有深度的小屁孩能配上我?”
“没谈就好。”
“陈军?”高玉婷冷笑道:“做我的司机和警卫员还差不多。”
“陈副司令儿子素质那么低,只配给你当司机和警卫员?!”唐雪雁不解地问。
“妈,”高玉婷笑道:“你不知道这个陈军打小就是个淘气包,打同学骂老师,从来不写作业。老师上课一转身朝黑板上写粉笔字,他掏出弹弓啪地打下一只麻雀来。课间休息,他把那只血淋淋的死麻雀塞进老师的抽屉里,气得教语文的女老师直哭鼻子。上初中后,他书包里经常放半块砖头,身后跟一群同学,在放学的路上找高年级同学打架,好几次学校都不要他了,是他爸爸找人说情才勉强让他上完高中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
“陈军亲口向我汇报了他入伍前的‘光荣历史’。”
“陈副司令的爱人怎么教育的?一个好好的孩子弄成土匪了。”
“他本来就是一不良少年,骨子里沉淀着坏蛋的成分,血液里流淌着叛逆的性格,要不是当他爸爸明智地送他到部队来,弄不好他已经是我们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了。”
“既然知道这些,你怎么还和他走得那么近?”
“他匪是匪,人聪明,讲义气,从来不欺负女孩子,我欣赏他这一点。”
“玉婷,你现在是班长骨干,又是预备党员,年底可能有一批战士要提干,妈希望你抓住这个机会,不要在提干的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妈,你就放心吧,到通信营问问去,谁不知道你女儿的业务水平,去年军区组织通信兵比武,师里选我去,你和爸爸都不让去,怕考砸了给你们丢脸,结果怎么样,你女儿勇挫群雄,考了第一名!”
“你妹妹今年也到了当兵的年龄,你好好干,早日提干,给她带个好头。”
“妈,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就何晓慧那样的人都能提干,像我这么优秀的女兵肯定没问题。”
“晓慧哪里把你得罪了?你老跟人家过不去,现在连商钢你都不理了,不要忘了,她是你嫂子!”
“她是商钢的媳妇,我姓高,和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商钢给我和你爸告状说,他们结婚后,你见了他连话都不说一句。”
“我警告过他,如果敢娶何晓慧,我就和他一刀两断!”
“这孩子,你和晓慧前世有仇哇?”
“前世没仇,今生有恨!”
军事演习进行到第二十三天。
D军副军长耿争旗来到坦克阵地看望他的老部队。看见老师长,正在构筑坦克掩体的官兵呼啦一声全都围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喊:“师长好!”
“同志们,”耿争旗望着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笑呵呵地说:“前一阶段的演习,大家打得很勇敢,也很顽强,打出了我们坦克A师的威风,明天你们将作为假想敌,进入反坦克战役演练的阶段,由于步兵师的三个团和所有参加演习的民兵,都没有经过打坦克专业训练,你们一方面要充当培训打坦克的教练部队,另一方面对主攻部队的各类反坦克武器,,你们注意在攻击中把车辆战损降到最低,保存自己才能消灭敌人!”
“耿副军长,我们B团最近在战术进攻中一直训练预防导弹的单车战术规避动作!”站在坦克掩体里挖土的高战元自豪地说。
“许光达司令说过,未来战争中,由于原子武器的巨大威力以及其他兵器的强大火力和突击力,要非常强调进攻!”
“美国人说,只有进攻才是真正的防御!”高战元从掩体里爬出来笑呵呵地说。
高战元正和老师长商量后面演习中打坦克集群演练的事情,一辆没挂伪装网的越野吉普车向坦克B团阵地急驶过来。小车停稳后,从车上走下来三名夹着黑色公文包的军人。
“谁是耿争旗?”有个戴眼镜的军人冷冰冰地问。
“我就是D军副军长耿争旗!”
“我们是总政许光达冤假错案平反小组办公室成员,”戴眼镜的军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介绍信说:“要找你调查了解一些情况。”
这一天终于来了。
耿争旗的心里“咯噔”一声沉重起来。
“从现在开始,你停止手头的一切工作,配合我们做好调查和取证!”
“能不能等我把这场军事演习搞完?”耿争旗忐忑不安地问。
“我们已经和军区领导勾通过了,你在焉支山军事演习中协调指挥工作由D军参谋长接管,你现在就跟我们走!”
“我服从组织安排!”
“爸爸——”耿强闻讯赶了过来:“我爸爸一直在保护许光达司令,你们凭什么带他走?”
“是保护还是迫害,我们只有调查了解过,才能知道是非曲直。”
“同志,”高战元向北京来的军人解释道:“耿副军长虽然在文革期间担任许光达专案组副组长,但他一直在保护许司令,请你们不要冤枉好人……”
“文化大革命已经结束了,中央下大力气纠正冤假错案,我们绝对不会去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靠整人害人爬到各级军事指挥员岗位的投机分子!”
“谁是投机分子?!”耿强悲愤地问。
“耿强!”耿争旗厉声制止儿子道:“回到你的连队去!明天打坦克战役就要打响,你的各种战斗车辆都准备好了吗?!”
“不许把耿副军长带走!”
“有什么问题就在这里说!”
“耿副军长是好人,他从来没整过许司令!”
在场的官兵义愤填膺。
“同志们”耿争旗热泪盈眶地说:“大伙的心意我领了,我们要相信党、相信中央,明天是这次军事演习的重要一场战役,是检验我们战斗力的关键环节,大家要把心思放到演习上,相信上级组织会给我一个公正评价!”
“师长——”高战元一把拉住耿争旗的双手。
耿争旗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一语双关地说:“战元,全靠你了!”跟着调查组的人上了小车。
“爸爸——”
泪水沿着耿强的英俊的脸滑了下来。
参加完阎铁民的婚礼,大哭一场的柳菲菲彻底绝望了。回到师医院,痴情的护士长整整在病床上躺了两个月,才慢慢地恢复了体力。
唐雪雁等人陆续给她介绍过几个军官,柳菲菲总在心里拿他们与阎铁民比较,结果几年过去了,谈了几个都没谈成。
得知阎铁民的妻子舒蕾在唐山大地震中丧生,柳菲菲爱情的希望又一次死婚复燃。在阎铁民失去妻子的三年里,柳菲菲给了他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爱护。几乎每个星期天,柳菲菲都要搭班车去红柳沟,给阎铁民买些卤牛肉、烧鸡等吃食,给他讲医院里女兵的故事,讲她新看的一部电影,一本好书。柳菲菲用女性的体贴和柔情抚平了阎铁民心灵的创伤,使这个刚强的汉子,在中年丧妻的灾难面前坚强地挺了起来。
“孩子小,你还年轻,应该再找一个,柳菲菲等了你这么多年,不要再辜负一个姑娘的痴情了。”高战元找到阎铁民语重心长地说。
“团长,我知道菲菲是个好姑娘,可我现在带着两个孩子,父母在农村老家,让她嫁过来我实在于心不忍。”阎铁民忧郁的目光里流露出担忧。
“爱情是不图回报的,它的高尚就在于付出,就像战士在炮火硝烟的战场上冲锋陷阵一样,有时候明明知道是一种献身,却仍然义无返顾。”
“我坚信菲菲对我是真诚的,不知道以后我们结婚有了孩子,她会不会把阎平阎凡另眼看?”
“原来你的担心在这里?”
“这两个孩子毕竟不是她亲生的。”
“放心吧,你嫂子问过柳菲菲这个问题,她说她会做一个好母亲,如果你担心,她可以一辈子不要孩子!”
“真的?”
“我说假话有什么意义?”
“团长”阎铁民望着空荡荡的天空喃喃地说:“我感到舒蕾的眼睛一直在天上看着我和孩子,我不能这么快就背叛她爱情的誓言。”
“舒蕾在天之灵难道希望你永远沉浸在丧妻的痛楚中?”
“不行,”阎铁民坚定地说:“我要等舒蕾三周年纪念日过了再谈婚事,这样我的心里能好受一些。”
“那好,你们两个都是军人,三年后的八一建军节那天举行婚礼,我仍然当主婚人。”
正当两个人为婚礼准备的时候,谁知道联合军事演习的任务下来了。
在对那些参加演习步兵、民兵部队进行打坦克培训中,心里很乱的耿强在实际操作中不停地出错。
“耿强,你今天怎么老出错?”高战元望着脸色憔悴的耿强问。
“团长,我心里很乱……”
“还在担心耿副军长?”
耿强点了点头。
“别担心了,现在不是文革时期,中央不会再制造冤假错案了,耿副军长在许司令受迫害的日子,冒着被开除军籍的危险,替他找医生看病,千方百计地保护他,这些都是铁的事实,平反小组的人会搞清楚这些情况的。”
“团长,万一有人借此机会落井下石呢?”
“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去,黑白颠倒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我们已经进入一个新的时代。”
“今天不知咋的,我的注意力老不集中。”
“你昨天一夜没睡?”
“睡不着啊……”
“你回帐篷休息去吧,剩下的科目我来示范操作。”
在练习防坦克障碍物设置、单兵打坦克方法和班组打坦克战斗动作中,坦克B团团长高战元不得不亲自示范。面对行进中的坦克,一米八的团长像一只灵巧的燕子飞上飞下,运用各种手段对快速行进中坦克进行阻拦和袭击……
短短两周的时间,高战元和耿强强打精神,向参加集训的干部演示了反坦克手雷、炸药包等近距离反坦克的手段和六九式40火箭筒、无后坐力炮在对付移动坦克的方法,还有反坦克地雷的部署和三角桩的布置等各种常规武器反坦克的办法,最后是反坦克炸药包的抛射科目训练。
做为战役假想敌,坦克B团在配合步兵、炮兵、民兵进行打坦克基础演练中,有一场战场救护的好戏。
坦克B团的集群坦克分三路纵队,从不同方向,向一处名叫“牛鼻子”的山坡高地机动。潜伏的步兵、炮兵和民兵,抗着四0火箭筒、无后坐里炮等反坦克武器,瞄准了快速突击的坦克……
打敌集群坦克战役在炮火硝烟中打响。
步兵师同民兵一起对坦克B团的三个坦克营进行了顽强的阻击。
那些反坦克部队射出的训练弹,很快将一辆辆坦克打得起了火,团指挥车上的阎铁民面对越来越多的战损坦克,坐在坦克指挥位置,不停下达战术指令。
修理营和师医院的技术后勤保障小组,按照演习要求快速进入战场,维修战损坦克,快速抢救伤病员的行动开始了。几辆标着红十字的绿色救护车风驰电掣般开进硝烟弥漫的主战场。
唐雪雁从救护车跳下来,指挥着柳菲菲、何晓慧,将一群男兵女兵分成若干小组,由两个人带队深入前沿阵地,抢救假想敌坦克B团“战伤”的指战员。
柳菲菲看见被其它几辆坦克围在中心的指挥车上,B团参谋长阎铁民正在调整进攻战斗队形:“坦克一营,你们现在有多少战损坦克?”
“报告参谋长,我们三分之一坦克被炸毁!”
“集中优势兵力,寻找突破口,用炮火压制地面反坦克武器,半小时之内抢占牛鼻子高地!”
“参谋长,敌人反坦克火力太凶猛了,半个小时可能无法突破敌火力封锁线!”
“这是命令!半个小时占领不了高地,你这个营长就不要当了!”
“一营坚决完成任务!”
保卫指挥车的几辆坦克相继被击中,柳菲菲指挥医疗分队正从坦克里抢救伤员……
“轰”地一声,一枚反坦克导弹击中了阎铁民的指挥车,正在行进的坦克履带着火了。
阎铁民没有发现自己的指挥车被击中,仍然站在指挥位置,用电台指挥战斗。
“铁民,你的坦克起火了!”柳菲菲惊叫道。
“扯淡!”阎铁民看也不看自己的坦克:“指挥车怎么可能着火?”
“要是在实枪实弹的战争中,你早已经牺牲了!”柳菲菲大声道。
阎铁民低头一看,发现反坦克部队早已经将护卫自己的几个战斗车辆“消灭”了。望着那些已经起火的坦克履带,他骂骂咧咧地跳下坦克:“他娘的,怎么搞的?护卫车辆一发炮弹没打就被消灭了?!”
走到柳菲菲身边,一发训练炮弹呼啸着飞了过来。听见炮弹的呼啸声,训练有素的柳菲菲本能地朝前一跃,将阎铁民扑倒在地,轰地一声,没有杀伤力的炮弹在离他们一米的地方爆炸……
训练弹掀起的泥土纸屑将他们覆盖了。
“菲菲,你怎么啦?”见压在自己身上的柳菲菲半天没动,阎铁民摇着她担心地问。
“我死了。”柳菲菲的喘息声在他的耳畔回响。
“别闹了,这是军事演习!”
“不!”柳菲菲撒娇道:“我多么希望这发炮弹是战争中真实的炮弹,这样我们就能在战争中悲壮地死去!”
“你胡扯什么?我已经失去一个爱人了,你还希望我再失去一个?!·”
“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能同年同月同日死,而且死在一起,这是我期待的战争浪漫?”
“要不是演习,我们早就……”
柳菲菲捂住他的嘴,将头紧紧贴在他的胸膛轻声说:“让演习的枪声做我们结婚的礼炮吧,那挟风滚雷般的坦克就是我们婚礼的彩车,阎铁民,现在,我要宣布一个事关我终身幸福的重大决定!”
“你要干什么?”
“我要在这里举行婚礼!”
“你疯了!”阎铁民强行将柳菲菲推开,从地上爬起来:“这里是打敌集群坦克的联合军事演习,炮火连天,铁流滚滚,你在这里举行婚礼?”
“我的爱情我做主,我想嫁就嫁!”柳菲菲调皮地说。
“我要举办一个热闹的婚礼,让你风风光光地做新娘!”阎铁民的眼睛有点潮湿。
“这时候做新娘我最风光。”
“阎铁民”柳菲菲冷冷地问:“我已经三十,人不漂亮,爱撒娇,有时候还很任性,师医院的护士长,你愿意娶我吗?”
“我愿意!”阎铁民坚定地说。
“菲菲,我结过婚,有两个孩子,年龄比你大十岁,长的黑不溜秋,仅仅是个团参谋长,可能当不上将军,你愿意嫁给我回沂蒙老区吗?“
“我愿意!”
“向所有的火炮、坦克、装甲车,向所有参加演习的部队宣布我们结婚了!”
柳菲菲爬上坦克,站在炮塔上,双手握成喇叭状大声喊:“我们结婚了——,我们结婚了——”
阎铁民也跃上坦克,站在炮塔上同柳菲菲一起喊:“我们结婚了——,我们结婚了——”
炮火继续覆盖阵地。
坦克仍然发起攻击。
激烈的枪炮声此起彼伏。
炮火映红了两个军人爱侣幸福的脸庞。
“耿争旗,”审查室里的办公桌上坐着三个军人,戴着眼镜的军人厉声道:“你要实事求是地回答我们的问题!”
“是!”坐在对面一条板凳上耿争旗老实地回答。
“1967年1月16日,是你带人冲进许光达司令家里,杂碎了石膏仕女像?”
“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
“是许司令的生活秘书成滔。”
“你把当时的情况详细说一遍。”
“许光达司令从医院回到装甲兵司令部,主持一个重要会议,我和一些机关干部参加了会议,突然一些军校的红卫兵闯进会场。有个小青年大声喊道,许光达,走,到办公室回答问题去!我们怕许司令吃亏,就跟在后面去了办公室……”
“谁将许司令收藏的日本旗定为他投敌叛国的罪证?”
“我们去俱乐部的路上,陈志文带着一伙人闯进许司令的家里。一进门,成秘书就直奔书房,打开保险柜,哗啦哗啦地乱翻东西,没有找到他们要找的东西,又乱翻许司令的写字台、书柜,还是一无所获,就冲进邹靖华大姐的卧室,将仕女像砸碎了,说是砸‘四旧’。”
“成滔他们要找什么?”
“二月兵变的黑名单。”
“你们听李作鹏的煽动,硬说贺龙将军搞二月兵变,许光达是参谋长……”
“成滔找不到所谓黑名单,命令其他人继续搜查,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最后翻出一面日本旗,红卫兵如获至宝,说这就是许光达叛国投敌的罪证。”
“你带人把许司令带去办公室干吗?”
“因为有许多红卫兵跟着,我私自做住把许司令带到俱乐部。”
“带到俱乐部里批斗?”
“我能抽根烟吗?”
一个负责记录的军人取出一根烟,给耿争旗点燃。耿争旗猛抽了一口烟,思绪随着淡蓝色的烟雾回到12年前那个气候异常寒冷的冬天。
耿争旗将许光达带到俱乐部后,发现俱乐部已经坐满了人,有装甲兵系统所属大专院校的红卫兵代表,有三总部的军人群众代表,军委装甲兵机关也来了不少人。
一排红卫兵坐在主席台上,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本红宝书。一个耿争旗不认识的红卫兵头目挥动着手里的红宝书嚷道:“许光达,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许光达莫名其妙。
“第一,你要老实交代‘二月兵变’的阴谋、篡夺总参谋长的罪行;第二,你鼓吹‘没有技术就没有装甲兵’,是反对突出政治的具体表现,是资产阶级的军事观点;第三,听说你有三个老婆,除了北京一个,老家还有两个,你这是重婚罪……”
许光达用深邃的眼光扫视了一眼会场,平静地说:“你们说的‘二月兵变’我不清楚。谁都知道搞‘兵变’是要掉脑袋的,我跟贺龙搞兵变,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抢个参谋长当,而我现在就是国防部副部长、大将,这个买卖太不划算,亏本的买卖我不干……”
许光达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而是用形象的比较有力地反驳了红卫兵的的三个观点。
就这样,我军的第一任装甲兵司令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关押起来了。
演习结束后,坦克B团的所有坦克、装甲车、牵引车、汽车要采取铁路输送和摩托化行军的混合方式返回红柳沟。然而,阎铁民带着编制好的铁路输送计划,同司令部的股长、参谋、三连连长耿强等人,到驻地火车站去联系军列。去了多次,站长都以车皮紧张为由,需要等机会打发他们离开。
各类坦克、装甲车、牵引车以及汽车已经在连绵的秋雨中等待了两个星期,车皮的事情却连影子都没有。
阎铁民又一次带人冒雨来到车站。在站长办公室交涉了半天,仍然没有结果。耿强沮丧地走出站长办公室,想起被隔离审查的父亲和滞留在车站的装备长吁短叹。
“耿排长——?”一个女乘务员看见耿强惊讶地问:“你怎么到焉支山车站来了?”
“你是……?”耿强疑惑地问。
“你不认识我了?”悲喜交加的女乘务员一把抓下硬壳帽子,雨中扬起一头秀发说:“我是方红梅……”
“小方?!”耿强的眼前浮现出很久以前扎着两个短麻花辫的女民兵形象来:“你什么时间到车站来工作了?”
“我到野狼谷去找你,放羊人说你们搬到红柳沟了,我到红柳沟找你,你不是到外地出差,就是参加坦克乘员集训,接到公社保送去铁路学校上学的通知后,我又去红柳沟找你,工兵连的人说你到南方某坦克指挥学院学习去了,需要两年时间,我毕业后就分到这焉支山火车站当乘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