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没人告诉我这些?”
“我们傻在雨中干啥?走,到我办公室去。”方红梅见到了久别的恋人人,显得非常激动。
“不行!我要在这里等参谋长他们。”
“参谋长?就是那个外号‘枪神’的高参谋长?”
“不是。‘枪神’已经是我们坦克B团的团长了,现在的参谋长是原坦克三营长阎铁民。”
“高参谋长抱着炸药包冲向坦克的形象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我还说最近抽时间回去一趟,到红柳沟去看望你们,没想到却在车站遇见了你。”
看见阎铁民垂头丧气地从站长办公室出来,耿强迎上去问:“参谋长,计划还没有落实?”
“站长说还要等。”阎铁民长叹道。
“还要等?我们已经等了两个星期了,后勤供给已经断线,再等下去大家喝西北风呀?”
“没有车皮我有什么办法?每次去,我都向站长详细报告有多少坦克,多少装甲车,多少高射炮,多少汽车,需要多少平板车,一节平板车只能拉一个坦克,报告来报告去,站长就是两句话,没有车皮,需要等!”
方红梅看见两个在雨中大声争辩,走过来问:“耿排长,你们找站长什么事情?”
耿强将方红梅介绍给阎铁民。阎铁民将坦克B团参加联合军事演习需要铁路长途输送回驻地没有车皮的经过细说了一遍。
“走,别站在雨中,先到我宿舍喝口热水。”
方红梅将几个军人领到自己单身宿舍,每人倒了杯热茶,取出糖果盘子,剥了糖果给他们吃。
“那个站长什么玩意?我们去了几次,连杯水都不倒!”何耀光发牢骚道。
“你们把铁路输送计划给我,我去找站长谈谈。”方红梅大方地说。
“小方,那太谢谢你了。”阎铁民将正在申报的铁路输送计划递给方红梅。
“你们喝水,我去去就来。”
方红梅出去没多久,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站长没答应?”耿强关心地问。
“他说我狗拉耗子多管闲事……”方红梅委屈地说。
“这个狗站长真拿鸡毛当令箭了!”阎铁民气愤地说。
“参谋长,不过,我听人说,要想弄到车皮就要给站长暗地里送些烟酒他才给你批计划。”方红梅压低声音道。
“怪不得这家伙老说计划你们先拿着,等我向上级请示,研究研究再说,他原来等我们去给他送烟酒呀?”耿强恍然大悟。
方红梅解释道:“都是国营棉纺厂那些收购棉花的采购把风气搞坏了,为了得到车皮尽快将收购的棉花运送回去,他们就争先恐后地给站长送礼,原来只是请他喝酒吃饭,后来就发展到给他送名贵烟酒了。”
“我们回去请示团长再定吧。”
一行人冒雨坐上吉普返回驻扎的山野。
“什么?”高战元一听就火了:“给他送烟酒,给他送个鸟毛!一个小小火车站长,都敢这样用权力吃拿卡要,妈拉个巴子,他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
“车站里的乘务员就是这样说的。”阎铁民拿着铁路输送计划低声说。 “小方姑娘真是这样说的?”高战元将目光投向耿强:“现在为国家的利益也要请客送礼?”耿强点头道:“团长,我们在部队消息闭塞,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以后,停止使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口号地方上一切都向‘钱’看了!”
“向钱看?”高战元冷笑道:“战争中流血牺牲的时候,咋不叫战士向钱看?咋不说消灭一个敌人给多少钱?!”
“团长,社会变了,我们必须适应这个大社会环境,老脑筋办不成事情。”
“给我!”高战元一把从阎铁民手里抢过铁路运输计划,暴跳如雷地吼道:“我们是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军队,我们不是来参加国民党的军事演习,他们铁路部门有责任、有义务给我们联系车皮,输送坦克装甲车回去,我们没钱送烟酒,有钱也不送!我就不信这个邪,一个小小的火车站长能把天翻了?!”
翌日,高战元带着阎铁民、耿强等人来到站长办公室。喝得醉醺醺的火车站长见他们两手空空没带烟酒之类的礼物,打着官腔,爱理不理地说车皮紧张,最近要输送棉花、木材等堆积物品,需要再等一等。
“再等多长时间?”高战元强压着心头的怒火问。
“说不准,或者十天半月,或者两个月,这要看上级有没有车皮计划……”
“你放你娘的狗屁!”高战元将铁路输送计划啪地摔在桌子上:“输送棉花、木材就有车皮,输送部队坦克就没有车皮?”
“你是团长,怎么出口伤人?”
“出口伤人?”高战元指着站长的鼻子厉声道:“你到山谷里看看去,我们的干部战士,我们的坦克装甲车在风雨泥泞中淋了两个星期,骂你是轻的?”
“坦克装甲车在山里淋雨关我球事?”喝醉酒的站长见高战元态度不好回敬道。
高战元掂起椅子呼地砸了过去。
站长低头一躲,椅子砸在对面墙上弹了回来。酒醉状态的火车站长大叫道:“你简直是个军阀!来人,把铁路公安给我叫过来!”喊了半天,没人动弹:“你们他妈都聋了?!”
“妈拉个巴子!”高战元拔出手枪朝桌子上“啪”地用力一拍:“耽误了部队行军,我毙了你这个王八羔子!”
小小的火车站长哪里见过这等阵势,两腿一软,哧溜一声溜到桌子底下去了。
年龄稍大的副站长连忙出来打圆场,说保证三天之内将车皮计划到位,不耽误部队铁路输送。高战元将手枪插回枪盒里,丢下铁路输送计划扬长而去。
人都走了大半天了,火车站长吓得不敢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车站两个工作人员把他从桌子底下架起来时,发现平常不可一世的站长竟然尿裤子了。
三天后,坦克B团按照铁路输送计划装车返回红柳沟。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戴眼镜的军人盯着坦克B团 政治处主任余化龙的眼睛严肃地问:“耿争旗真地一边打许司令的耳光,一边骂他是中国的‘贝利亚’?!”
“我当年就是专案小组成员,我在窗外听得清清楚楚!”
“揪斗、殴打许光达司令都是耿争旗下的命令?”
“耿争旗当时是装甲兵机关军训部副部长,是专案组级别最高的军人,他不让揪斗谁敢揪斗?他不让打骂谁敢打骂?就连那些气势汹汹的红卫兵头目都怕他三分!”
“你有人证吗?”
“有!”
“谁?”
“现任坦克C团团长任大魁和我在一个专案小组,有些情况你们可以找他调查。”
“你在文革期间有没有过对许司令进行过人身攻击?”
“我以共产党员的党性修养保证,别说是人身攻击,我连一句粗话都没说过。”
“我们会调查的。”
“金子不怕火焰,你们随意到部队去调查。”
“对耿争旗担任许光达专案小组副组长期间所犯的罪行你还有要补充的吗?”
“我这里有物证!”戴着眼镜的余化龙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包里取出一个红色笔记本:“我有写日记的习惯,这是我文革期间的日记本,这上面记录的都是铁的事实!”
总政工作组戴眼镜的军人翻看着余化龙的笔记本,脸色像霜打了一样难看,他厉声道:“把耿争旗给我关到看守所去!”
一场秋雨一场寒。几场秋雨下来,长河市的树木已经明显感受到深秋的寒意了。一身单军装的耿争旗,蜷缩在稻草铺上,抱着两个肩膀瑟瑟发抖。
“耿争旗!”戴着眼镜的军人厉声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们已经初步掌握了你参与揪斗迫害许光达司令的有关证据,就看你是不是愿意和我们配合?”
“我能知道的全说。”耿争旗哆嗦着说。
“8月14日,谁带人冲进许司令的家里?”
“我……”
“在家里都干了些什么?”
“我们奉命去抓许司令。”
“奉谁的命令?”
“林彪黄永胜他们。”
“在家里你都干了些啥?”
“没干啥,就把许司令带走了。”
“耿争旗!”戴眼镜的军人“啪”一拍桌子:“你在交代问题上避重就轻太不老实了?”
“我……”
“是谁带人进去撕去了许光达司令的帽徽领章?”
“我不想去呀……”耿争旗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一行泪水从他刚强的四方脸上滑了下来:“可是黄永胜说,许光达是二月兵变的总参谋长,是贺龙案的2号人物,要发扬连续作战的工作作风,要敢于刺刀见红,打下许光达,向九大献礼……”
“老实交代当时的细节!”
耿争旗带着几个军人冲进许光达司令的家。有个营长出身的军事干部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撕去了许光达司令的帽徽领章……
“耿争旗,你们要干什么?”许光达的妻子邹静华大姐大声质问道:“许光达是中央委员、大将,逮捕他必须有中央和军委的命令,至少有军事检查院的逮捕证?你们这样随便抓人是犯法的!”
“我们是奉了中央领导的命令来抓人的!”被政治热情燃烧的耿争旗冷冷地回答。
面对那些昔日的老部下,许光达表现出出奇的平静。他安慰着泪水纵横的妻子道:“现在看来,很明显,有人不是要我去写检查,而是去要我的命……”转过身对刚刚结婚的儿子许延滨、儿媳曾正魁说:“好好学习,努力工作,跟着毛主席干革命!爸爸的一生交给了党,你们也应该把自己的而一生交给党!”
“你们把许司令带到装甲兵招待所打了没有?”
“打了……”耿争旗愧疚地低下头。
“耿争旗,你还有人性没有?两个大汉对一个年愈花甲的老人拳打脚踢,打得我们装甲兵司令浑身是伤几次休克……”
“我不让打!”耿争旗委屈地说:“成滔是专案组组长,他下令说,许光达已经是阶下囚了,这次的批斗主要是武斗!”
“耿争旗,你认识专案组里一个叫余化龙的年轻军人吗?”
“认识。”耿争旗点头道:“他原来是装甲兵政治部的一名干事,现在是坦克A师B团的政治处主任。”
“他对许司令有过人身攻击吗?”
“没有!”
“好好想想,真地没有?”
“真地没有!他和任大魁两个人是我从装甲兵司令部机关抽调到专案组去的,名义上是帮着整理材料,实际上是暗中保护许司令……”
“余化龙给许司令的家人写信反应说,你在装甲兵招待所揪着许光达司令的衣领,一边打耳光,一边骂,打你个中国的‘贝利亚’……”
“这是诬陷!”耿争旗激动地站起来:“我是许光达司令从东北坦克大队调到军委装甲兵司令部的,许司令是我的恩人,在担任专案组副组长期间,我从来没有殴打过许司令一次!”
“说的轻巧?”戴眼镜的军人冷笑着举起那个红色旧笔记本说:“认得这个笔记本吗?”
耿争旗摇了摇头。
“这是余化龙文革期间的日记。这里面详细记录了你们揪斗许司令的过程,就看你是否老实交代?”
耿争旗像被雷火击中的老树一样颓然跌坐在稻草铺上。
余化龙提着名贵烟酒,来到军区首长家属院,敲开已经离休的巩焕英副司令家,开门的却是坦克八连副连长商钢。
“余主任?”商钢惊讶地望着余化龙:“你怎么来了?”
“瞧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就不能来看看巩副司令?”余化龙笑着说。
“快进来!”商钢连忙将余化龙迎到家里。
“巩副司令在家吗?”
“在。”商钢引着余化龙穿过生长一片生长着绿莹莹的萝卜、白菜、韭菜的院子,来到客厅,冲着正在书房练习书法的巩焕英随口回答道:“知道了……”
肖爱莲抱着商钢三岁的儿子商大鹏从卧室里走出来。
“妈,这是我们B团政治处余主任。”商钢介绍道。
“肖主任好!”余化龙谦逊地说:“本来早想来军区看望您和巩副司令,商副连长知道,军区在焉支山搞联合军事演习,我们团整整忙了大半年。”
“余主任,你太客气了,快坐,商钢,给余主任倒茶去!”
商钢取出茶叶筒,撮出一撮芳香扑鼻的碧螺春,用热水泡了,放在余化龙面前的茶几上。
“商钢年轻,你要多批评他,这样才有利于他成长进步。”
“商钢是我们团年轻干部表现最突出的干部,尤其是他的坦克战术指挥才能全师找不出第二个人。师参谋长已经给政治部打过招呼了,要他去作训科当参谋。我请示过团长政委,高团长没同意,他说一个优秀指挥员的成长,必须经过基层连队的锻炼,连长岗位很重要,希望商钢同志当上几年连长后,再到作训科去熟悉参谋业务。”
“谁来了?”写完一幅书法的巩焕英从书房里走出来:“你是……?”
“巩副司令,你不认识我了?”余化龙连忙站起来陪着笑脸道:“我是坦克B团的小余。”
“小余,你怎么有空到军区来?”巩焕英满腹疑虑地问。
这个戴着眼镜的军人除了那次反映假想敌俘虏解放军的情况在办公室见过面外,已经好几年没见了,巩焕英当然想不起来他是谁了。
“我到军区开会,顺道来看看老首长。”余化龙撒了个弥天大谎。他要是实话实说他给总政平反小组送耿争旗陷害许光达司令的证据,巩焕英非大嘴巴抽他不可。
“坐,”巩焕英坐在对面沙发上问:“有什么事吗?”余化龙女人一样白净的脸皮腾地红了,不自然地讪笑道:“也……没什么事……”
“余主任,你和巩伯伯说话,我和妈妈上街去给大鹏买身棉衣,昨天我们已经挑好颜色……”聪明的商钢知道余化龙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提大包小包必定找巩副司令有重要事情解决,就找个借口,拉上妈妈抱着儿子出门上街。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说吧,找我什么事?”巩焕英快人快语。“巩副司令,我已经在坦克B团政治处主任的岗位上干了九年了……”
“我是离休的副司令,可能给你说不上话。”
“D军政治部的秘书处长已经提升为红军师的政治部主任,秘书处长的位置暂时空缺,您知道我在军委装甲兵政治部干了六年,下部队搞调查研究、写材料、综合协调机关首长都是我的强项……”
“我离开D军20多年了,现在推荐干部可能不起作用了。你还是找其他在位的领导说吧,这样可能作用更大一些。”
“巩副司令,您一定能说上话。”
“为什么?现在的军长政委都是从其他军调过来的,我不熟悉。”
“现在的军政治部赵主任是你当营长时的通信员。”
“赵俊喜?”巩焕英惊讶地问:“他现在当军政治部主任了?”
余化龙点了点头。
“如果是小喜子,估计我说话换起点作用。”巩焕英走到电话机旁,抓起话筒:“总机,你给我接D军政治部赵主任!”
电话接通。
“老营长,我是小喜子,刚上任,一大摊子事,原来打算把这阵子忙完了,去军区看您,没想到你给我把电话先打过来……”
“我以为你当上军政治部主任,把我这个糟老头子忘记了。”
“哪里敢忘记老营长,没有你的教诲,哪里有我今天的进步?”
“小喜子,听说军政治部缺个秘书处长?”
“对!”军政治部主任惊讶地问:“老营长怎么知道我这里缺少干将?”
“我向你推荐个人才怎么样?”
“好哇,是谁?我熟悉不?”
“余化龙,坦克A师B团政治处主任,曾经在军委装甲兵政治部当过干事,理论水平、组织协调能力很强,基层工作经验丰富,他在副团岗位上干了十多年了……”
“哦”赵主任沉吟道:“我考虑考虑,让干部处下去考察考察。”
“那就拜托了,有时间到军区来,我们杀两盘象棋,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下过我?”
“好,有时间我一定来看望老首长。”
“团长,”探望父亲回来的耿强呜呜地哭道:“这么冷的天,我爸仍然穿着那身演习时的单军装,看守所里就一床军用被子,稻草上连个褥子都没有……”
“他好歹是个副军长,一顿就两个咸菜窝窝头,这是对待犯人吗?”耿争旗的老伴流着泪哭道。
“耿强,你没问平反小组成员,不是说调查一些问题,怎么能把人关进看守所?”高战元不解地问。
“他们说,有人送了个笔记本,上面有当年的日记,记载着我爸揪斗许司令的详细情况,总政领导听了汇报很生气,下令将他看押起来严格审问,戴眼镜的军人说,如果调查以后证据确凿的话,还要开除军籍党籍判几年刑……”
“有这么严重?”
“老天爷真是没长眼睛,当年那些揪斗、殴打许光达的人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老耿多次暗中保护他,结果到要落个判刑入狱的下场。”女人越发哭得伤心了。
“你没打听是什么人送了个笔记本?”高战元将目光投向耿强。
“他们说这是军事机密,我没有必要知道。”
“到底是谁在关键时刻给耿副军长落井下石?”
“老耿心眼好,但是个炮筒子脾气,当师长期间肯定得罪过不少人。”
“就是把谁批评了,也是为了他成长进步,没必要下这个黑手呀?这是要置耿副军长于死地的做法,没有深仇大恨,一般人不会这么缺德!”
“他的脾气你知道,能把谁怎么样?不就是说几句,可能刚批评完自己就忘记了。”
“老嫂子”高战元安慰着耿争旗的女人道:“你们不要难过,文化大革命已经结束了,制造冤假错案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相信耿副军长是清白的,组织上一定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评价。过几天我去看看老师长!”
“团长,你去的时候,把我新发的大头鞋给我爸爸捎过去,他的脚上仍然穿着那双参加军事演习的解放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