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没见,耿争旗的头发似乎白了许多。原来刚毅的四方脸也没有以前那么光鲜了,额头上出现了犁沟一样深深的皱纹。头发胡须几个月没剃,使整个人都显得苍老而憔悴。曾经意气风发的坦克师长,蜷缩在一件军用棉大衣里,冷得瑟瑟发抖。
“耿副军长——”看见老师长的瞬间,站在铁栅栏外面的高战元眼睛一热埂咽道:“短短几个月,您怎么憔悴成这样?”
仍然戴着帽徽领章的耿争旗听见喊声,睁开眼睛,看见了高战元那张熟悉的脸:“战元,你怎么来了?”
平静的语气出呼高战元的意料。
“他们把您怎么了?”高战元的眼睛里燃烧起来。
“没怎么!”耿争旗平静地问:“演习结束了?后来的打敌集群坦克战役演练搞得怎么样?没出啥安全事故吧?”
“副军长,您都这样了,还牵挂着我们坦克B团?”高战元的泪水夺眶而出。
“演习是检验部队战斗力和训练水平的最好方式,我们的坦克部队能否打赢未来现代战争,在这次诸军兵种联合军事演习暴露无疑,你不要瞒我,演练的最终结果到底怎么样?”
“同志”高战元悄悄给看守所的人塞了一条红延安香烟道:“能不能行个方便,他是我的师长,让我进去和他说说话。”看守推辞一翻后,将香烟夹在腋下,用钥匙打开铁栅栏叮咛道:“高团长,你要快一点,耿争旗是严重的政治犯,上级盯得很紧,任何不许接近,要是传出去,我的饭碗就砸了。”
“放心吧!咱部队上人办事一口唾沫一个坑,说一不二!”
“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的直脾气人打交道。”看守说完就退了出去。
高战元面对面坐在稻草铺上。从兜里取出一双崭新的大头鞋:“这是耿强托我给来带来的,已经进入大冬天了,你先把大头鞋换上。”
“没想到这小子长大了,开始知道关心他老子了。”耿争旗艰难地脱下解放鞋,将一双已经冻肿的脚塞进大头鞋暖和的鞋壳里,苦笑道:“还真他妈暖和……”
高战元看得心里难过,却强忍眼泪从篮子里取出一条红延安香烟、二斤刚煮出的牛肉和一只烧鸡,打开两瓶酒,一人一瓶,两个酒瓶“当”地一碰,咕噜咕噜喝了起来。一口气喝掉三分之一。
“吃吧!”
“几个月没吃肉了,我还真谗了。”耿争旗撕下一块牛肉大吃大嚼着说:“战元。你在哪里买得这牛肉?香!真香!”
“香就多吃一点。”
望着耿争旗吃肉喝酒狼吞虎咽的样子,高战元知道这个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老军人一定在看守所受尽了折磨。
“不是说调查吗?怎么能像对待犯人一样对待您?”
“一言难尽!”耿争旗喟然长叹道:“他们硬说是我把许光达司令整死的,要我承认殴打摧残许光达的事实!”
“莫须有的罪名为什么要承担?真正把许光达整死的人现在成了副兵团级的将军,却让你来当替罪羊?还口口声声说要实事求是?!”
“有人向平反小组提供搞了当年的日记,那上面记录着我殴打、摧残许司令的铁的证据,年月日地点证人都记得很清楚。”
“谁提供的?”高战元吃惊地问。
“这个人是……”耿争旗长叹一声:“不说了。”
“耿副军长,你有什么顾虑?告诉我,这个人到底是谁?”高战元催问道。
“战元,你就不要问了。”
“是北京那边的人?”
耿争旗摇了摇头。
“是我们坦克A师的?”
“不要问了……”耿争旗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如果叫我抓住这狗娘养的,非剥了他的皮不可!”高战元拍着水泥地怒道。
“不说了,不说了……”
“平反小组的人为什么要相信那所谓日记?”
“有人给许司令的家人写信说,当年在装甲兵招待所,我一边打许司令的耳光一边骂,打你个中国的‘贝利亚’……”
“放他娘的狗屁!你打许司令的耳光,没有你的暗中保护,许司令怎么能和家人见面?他的信怎么能转到周总理的手里?”
“平反小组的人不这么想。”耿争旗苦笑道。
两个军人沉默了好大一会儿。高战元从军装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包烟说:“来,抽一根。”
两个红红的烟头在光线昏暗的看守所地下室明灭。
“战元,我这事可能一时半会儿没有结果,我最担心耿强受到牵连,答应我,保护好我的儿子!”
“耿副军长,”高战元紧紧握住老师长一双手承诺道:“您放心,只要有我高战元在,谁也休想在耿强头上动土!”
耿争旗使劲地回握了高战元的双手。
满山红柳开花的季节,方红梅又一次来到位于红柳沟。短短几年功夫,坦克B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值勤的哨兵问她找谁,方红梅说找坦克三连连长耿强,哨兵笑道,我们连长正要组织连队去戈壁滩进行轻武器射击考核,你再来迟十分钟,他们就出发了。
方红梅取出一个蛋圆的镜子,用梳子梳了梳自己瀑布一样秀发朝三连连部走去。
三排整齐的红砖瓦营房依山而建。左前方是个占地六亩的大鱼塘。塘堤上不规则地植着几棵柳树。右前方是绿云一样的白杨树林。鱼塘里碧波荡漾,杨柳依依,几只连队自养的白鹅扑打着翅膀在水里找虫子吃。不时有鱼儿“扑哧”一声跃出水面,又钻进水底,溅起一圈圈涟漪。
营区里杨柳成荫,宿舍前的花圃里,高大的蓖麻如树一样,撑着碧绿的阔叶,笔直地站在那里。蓖麻树下,玫瑰、牵牛、蔷薇等鲜花争相斗艳,白的如玉,红的象火,粉得像霞。凉衣绳上晒着洗过的绿军装白衬衣,旗帜一样迎风摆动。
一群携带56式冲锋枪和五四式手枪的战士正在操场集结。值班排长用大嗓门喊了声:“报数!”
“1,2,3……”
点名完毕,值班排长一个半身侧转,向前大跨一步,向耿强敬礼报告道:“报告连长!坦克三连参加全团轻武器射击,应到56人,实到53 人,两人休假,一个人借调,请你指示,值班排长肖乐!”
“请稍息!”
“是!”
“讲一下!”耿强走到队列中间大声命令。“啪”所有的脚后跟迅速并拢,成了立正姿势。
“请稍息!”耿强黑着脸,用锐利的目光扫视了麾下的官兵一眼。
清一色的单军帽,红五星,红领章。绿军装映衬着一张张青春的面孔和亮晶晶的眼睛,使身挎武器的坦克兵显得精神抖擞。
“同志们,全团一年一度的轻武器射击考核开始了,我经常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经过两个月的强化训练,大家的射击水平有没有提高,提高多少,就看今天的一锤子买卖了……”
突然,整齐肃立的队伍出现了骚动几个战士将目光投向操场拐角左公柳下站立的方红梅。
“不要讲话!”耿强厉声道:“今天的轻武器射击考核,谁要给我考砸了,剃了光头,别怪我耿强翻脸不认人!”
一排有个战士低声议论道:“那姑娘真他妈水灵!”另一个战士小声说:“比参谋长第二个媳妇漂亮!”“柳菲菲能比上她?”“跟一朵鲜花一样。”
“李戈,张明出列!”
两个小声议论的战士背着56式冲锋枪,红着脸走出队列。
“你们两个他妈地在队列里嘀咕什么?”耿强愤怒地问。“没嘀咕什么?”名叫张明的战士解释道。
“李戈,你的眼睛一直朝左公柳那边看,柳树下面有西洋景?”耿强的话惹得大家全笑了。因为百分之八十的战士都看见了柳树下亭亭玉立的饿方红梅。
耿强瞪了队伍一眼,不自觉地朝左公柳下望去,这才看见柳丝依依的树荫下站着一个姑娘。当他确定了是来找自己的方红梅时,自己的黑脸先红了。
“副连长——”
“到!”
“你带队伍先走,我处理点事情随后就到。记住,队列步伐要整齐,歌声要洪亮,要在气势上压倒一连和二连!”
“是”
坦克三连出发了,副连长指挥队伍,喊着“一二一”口令走出营区。“向前,向前,向前——,预备——唱!”
排山倒海的歌声里激荡着青春男儿的阳刚之气。
”红梅同志,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耿强来到左公柳下不自然地问。
“怎么?”方红梅大方地伸出手:“不欢迎啊?”耿强红着脸握了姑娘那只白皙的手后,紧张地说:“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到连部去坐。”
方红梅望着那些盛开的鲜花和树一样高大的蓖麻,惊讶地说:“没想到你们的营区建设得这样好?明明是戈壁滩,你们都把它快建设成塞外江南了……”
耿强指着那片迎风摇曳的白杨树林自豪地说:“这里当年到处是狼窝,是我们驻扎以后每年植树,才形成了这片遮挡风沙的树林子,你看见那块鱼塘没有,是我带人挖的,现在都成规模了。一营各连队餐桌上的鱼都是从我们的鱼塘里捞的。”
“了不起!”
进了连部,通信员连忙打来洗脸水。方红梅洗了把脸后,才仔细端详起耿强的宿舍。雪白的床单拽成直线,草绿色的被子叠成豆腐块。办公桌上的书籍、文件摆放的井然有序。尽管是砖铺地,整个宿舍给人感觉清爽、整洁,一尘不染。
耿强解开腰带连54式手枪一起挂在衣帽钩上,给方红梅倒了一杯糖茶:“请喝水!”
“耿强同志”方红梅接过茶水,望着耿强忧郁的目光问:“你好象有什么心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一定是为你父亲耿副军长的事情。”
“你知道我爸的事情?”耿强惊讶地望着这个美丽的姑娘。
“我有个同学在长河市看守所做管教干部,我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要他悉心照顾耿副军长,你就放心吧,耿副军长是好人,好人一定有好报。”
“谢谢你!红梅。”身处逆境的耿强不知道用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坦克兵是铁与血的组合,相信你能战胜自我,无愧于坦克兵的称号,不要因为父亲的事情消磨意志,抖擞精神,在部队好好干,争取当营长、团长、师长!”方红梅的眼睛燃烧着爱的激情。
“我会的!”耿强似乎从姑娘的眼睛里读懂了一切。
“祝你的连队轻武器射击取得优秀成绩!”方红梅背起自己的包:“我该走了……”
“你刚来,吃过中午饭再走吧!”
“不了,我下午还要上班,记住我说的话!”
“战胜自我,抖擞精神!”耿强重复道。
方红梅笑了,白皙的脸蛋上旋起了两个迷人的酒窝。
“我要见你们平反小组组长!”坦克C团团长任大魁望着平反小组的年轻军人,冷冷地说:“我有重要情况向他汇报!”
“你是哪个部队的?”
“我是哪个部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当年曾经是许光达专案组的成员,你们要为许司令平反昭雪,我能提供一些重要情况。”
“你是坦克A师的?”军人满腹疑滤。
“我说过,我是哪个部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提供当年一些情况。”
“你等一会儿!”军人离开接待室,噔噔噔跑上楼去。
不一会儿,戴眼镜的军人来到接待室,狐疑地打量了任大魁一眼,冷冷地问:“听说你有重要情况反映?”
“你是许光达司令平反领导小组组长?”
戴眼镜的军人点了点头。
“耿副军长是好人!”任大魁呼地站起来,脸色涨得红高粱一样,冲着他咆哮道:“文化大革命都结束了,你们还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冤枉好人,耿副军长犯了什么罪,凭什么把他关进看守所?!”
“你是来吵架的?”戴眼镜的军人冷笑道:“如果你想撒野,替耿争旗出气,那你找错地方,我们是代表总政来调查了解情况的,别说是你,就是你们司令员、政委也不敢跟我这样说话!”
“同志”平反小组另一个军人过来劝解道:“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不要激动,将耿争旗关进看守所我们请示过军委有关领导……”
“我们不冤枉一个好人,但绝对不放过任何一个犯了严重错误的造反派!”戴眼镜军人声音不高,但字字句句透射出权力的尊严。
任大魁从自己的公文包取出一封保存了很久已经发黄的信:“这封信我保存了十年,从来没拆过,有没看过……”
“谁写的信?”
“许光达司令病逝前一个星期写的。”
“我们怎么相信这封信是真的?”
“你把这封信拿回北京,叫许司令的家人检验一下,如果是假的,你送我上军事法庭!”
“信里面写的什么?”
“我怎么知道信里写什么?只记得许光达司令把这封信交给我的时候说过,要我好好保存这封信,说以后如果有人追究当年批斗他的情况,这封信能证明一切。”
戴眼镜的军人连忙把信拆开,上面写道:
耿争旗同志是一个光明磊落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他为人正直、善良,虽然担任批斗我的专案组副组长,一直在暗中保护我,同那些穷凶极恶的造反派做坚决的斗争,从来没有对我进行过人身攻击和人格侮辱,我写给周恩来总理的信,听我儿子说,就是耿争旗同志转交给装甲兵党委的。在我被关押的两年多时间里,耿争旗同志用个人工资为我购买医治冠心病、心绞痛的柿叶山楂茶3筒、丹参酒2瓶、薤白粥10盏、天麻首乌炒肝心4幅、山参1个,灵芝5根,烧鸡、牛肉若干,买毛衣2件,棉裤1条,这些东西折合人民币800多元,希望我的家人有时间一定将钱还给耿争旗同志,那样我就可以含笑九泉了。
许光达
1969年5月20日
望着平反小组组长紧锁的眉头,任大魁紧张地问:“信上写了些什么?”
“这是个新情况!”戴眼镜的军人将信揣进上衣口袋里说:“我要坐飞机回北京,当面向军委领导汇报!”
“高战元,你是猪脑子呀?”师长朱大勇指着坦克B团调整干部的计划劈头骂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提拨耿强当坦克B团作训股长?”
“耿强喜欢钻研战术,他带的坦克三连在今年实车实弹考核中取得了军区坦克部队第一名的好成绩,这样的干部不用我们用谁?”高战元不明白师长的用意。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跟我装糊涂?”
高战元摇了摇头。
“耿争旗可能要判刑你知道不?”
“耿副军长的事情和耿强提作训股长有什么关系?”
“有!”朱大勇在自己的办公室踱来踱去:“太有关系了,去年年底干部转业,军区有关领导就给我打电话暗示说,叫耿争旗的儿子转业,我当时嘴里胡打乌拉假装没听懂。”
“有这样的事情?”高战元啐道:“那个军区首长也他妈太不是东西了,耿副军长都已经身陷囹圄了,还要给他雪上加霜?!”
“这年头人心不古,部队也一样,落井下石的人多,锦上添花的人少!”
“我答应过耿副军长,谁也休想在耿强头上动土!”
“你以为我不知道耿强是个优秀的军官?你以为我不领情耿副军长对我的培养?没有耿副军长竭力推荐,我怎么可能当上这个坦克师长?可是,我们胳膊能拧过人家大腿吗?”
“师长,我就不明白了,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还是封建社会的武装割据?老子犯了错,儿子跟着倒霉,这不是株连是什么?”
“道理谁都懂!可是部队的体制就是这样,你和我能改变它?”
“都八十年代了,我们口口声声要实事求是,可是我们在任用干部问题上怎么就不能实事求是?”
“难道你执意要提耿强做作训股长?”
“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
“战元,我可告诉你,师党委已经将拟任你为主管训练副师长的提议上报给军里,军党委没什么意见直接上报到军区,关键时刻,不要因为任用耿强影响你自己的政治前程,孰重孰轻你自己掂量吧!”
“没什么可掂量的!”高战元坚定地说:“师长,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我不能在这时候为了自己的前程丢下耿强不管,耿副军长正在难处,我不能让他感到世态炎凉,人还没走茶已经凉了,耿强是个优秀军人,于公于私我都要让他做坦克B团的作训股长,大不了我带着老婆孩子再回到呼伦贝尔大草原上去,就是放羊放骆驼也饿不死我们!”
“是个爷们!”朱大勇用力拍了拍高战元的肩膀:“喝酒去,中午我请客!”
事情果然如朱大勇所料,因为高战元竭力推荐任用耿争旗的儿子担任坦克B团作训股长,提升他当坦克A师副师长的命令在军区“卡”了下来。高战元一度陷入到苦闷之中,整天喝酒骂人,喝醉了酒就拿唐雪雁和孩子出气,吓得刚刚提干的高玉婷不敢到红柳沟来。唐雪雁理解丈夫的苦闷,任他喝醉酒砸桌子摔板凳地发泄,不说一句怨言,只是看见丈夫酒醉后难受的样子,一个跑到房子里偷偷地流泪。
“高排长——”有人敲门。
头疼欲裂的高战元听声音好象是宗咯活佛,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步子开了办公室的门。
果然是两个红衣喇嘛掺着戴着咖啡色石头眼镜的宗咯活佛。
“呵,满屋子的酒气!”宗咯活佛笑道:“酒是穿肠的毒药,喝多了要伤身体的。”
“宗咯活佛,你怎么有空下山来?”高战元连忙将他们师徒三人迎进来,吩咐警卫员泡茶倒水。
“你当了团长,我就不能来看你了?”
“哪里话?坦克B团的大门随时为活佛和各位师父敞开!”
“高排长”宗咯活佛摇着法轮劝道:“想开一些,人生没有过不去坎,不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生闷气解决不了问题。”
“活佛,你觉得我在生气吗?我很快乐呀!”
“不要嘴硬!”宗咯活佛道:“我都知道了,你提升副师长的事情泡汤了,心里苦闷,经常一个人喝闷酒!”
“宗咯活佛,你真地成仙了,你在转轮寺里修炼,怎么知道我的事情?”
“有空没有?”宗咯活佛笑道:“裕固族要在祁连山大草原上举办大型祭鄂博活动,邀请我去主持,你想不想一起去?”
“去!”高战元愉快地答应了:“我亲自开车送你去!”
“好!我们明天下午动身!”
秋天的祁连山,阳光清澈如水,长风软柔似绵。钢蓝色的峰峦顶着皑皑积雪显得巍娥而雄壮。一望无际的哈拉莫敦牧野,天低云暗,芳草萋萋。微黄的牧草在长风的扶摸下飒飒作响,一浪接着一浪涌向天际,涌向那一抹淡蓝色地平线,羊群像撒落在天空的星星,镶嵌在风吹草低的原野。
高战元看见一望无垠的大草原,感到像回到久别故乡,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压抑在心头的苦闷一扫而光,他张开双臂,孩子一样大喊大叫着在草原狂奔起来……
一位年轻的裕固族女人站在自己的帐房前,一边捻着羊毛线,一边轻声吟唱古老的尧熬尔长调。在阳光的沐浴下,女人手中的捻线砣飞也似地旋转者,古老缠长的歌声随风传得很远,很远。大海般蔚蓝色的天空,有几朵浮云从悠远的天际飘来,有的淡如游丝,有的浓若重墨,有的动若禽跃马,有的静若远帆孤影。 清纯而多情的山风,携着矢车菊、龙胆花和马莲叶的馨香轻轻地吹。老阿妈坐在帐房里剪羊毛,望着阳光下儿媳瘦削的背影,核桃一样饱经风霜的脸,绽放着幸福和满足。
几朵透亮的蒲分英絮,梦一样在阳光下飘起又飘落。
看见各民族的男女穿着新衣,戴着新帽,牵着马,背上煨藏用的柏树枝,用一尺新布包上青稞、曲拉、茶叶、酥油,带上牛奶和酒朝山上跑。高战元一跃而起,去追赶那些徒步的群众。祭祀的人们开始从不同的方向牵着自己的坐骑上山。生满松树、柏树的山坡上,到处都是爬山的人。人人都争着往高处走,意思从此再不走下坡路。
活佛早早就由十六个藏传佛教徒抬着抄近路上了山。
等高战元汗流浃背地爬到山上,宗咯活佛才下令开始插箭。各路人马争先恐后地走到鄂博处开始插箭,箭杆用红绿油漆画藏文,箭插完后,拿起白色的石块堆在鄂博底下,围着鄂博转圈,把拿来的五色粮食倒入煨藏台,把柏香点燃,顿时,只见鄂博周围香烟缭绕,有的少数民族男女围着鄂博开始磕头,有人在牛奶中掺一点水,用柏树枝蘸着边走边向天空洒去,有人边走边把熬好的奶茶洒向空中,有敖尧尔骑马者在马上边围着转圈边高呼“拉衣尔加老”,洒茶和牛奶的回应道:“超嗷,超嗷……”祭祀鄂博插箭,意思为给山神送去战斗武器,让山神为保卫祭祀者的平安去战斗。宗咯活佛请二百个喇嘛念了三天经,企求祭祀者财源茂盛,人畜平安。
祭祀之后,年轻人开始相约赛马、摔跤和射箭。
“高团长,你敢和我们赛马吗?”一个裕固族小伙子挑战道。
“怎么不敢?”高战元回答道:“我当年就是骑兵大队的侦察排长!”
“我们的赛马有三项内容。要比枪法,比骑术,比叼羊!”
“没问题。没参加革命前,我就在呼伦贝尔的草原参加这样的比赛。”
“那就开始吧。”
宗咯活佛笑道:“孩子们,高团长好几年没骑马达枪了,让着他一点。”
“那不行,除非他答应带我们去坐坦克。”
“坐坦克没问题,但我不要你们让,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一个头戴褐色礼帽身穿偏襟长袍的裕固族汉子牵来一匹山丹黑马,将一杆猎枪扔给高战元说:“马要翻山,人要闯关,看你的了。”
一声枪响。高战元的黑马像离弦之箭第一个冲出去。高战元在颠簸的马背上平端一杆猎枪,瞄准那些悬在挂的葫芦不断开枪,不断有葫芦落下来……
高玉婷当着军区考核组和坦克八连官兵的面抽了陈军一个嘴巴后,几个月都没回家,在师里碰见前来开会的高战元连问都不问一声。什么枪神,什么爸爸,叫女儿给一个兵痞流氓点烟,不就看他爹是军区副司令吗,你是团长,你想当副师长你要巴结军区副司令你去点烟,拉我干什么?我才不稀罕他是大军区副司令的儿子!
考核成绩出来后,坦克B团实车实弹射击是优秀。在坦克三营举办的庆功宴上,干部战士全都白酒啤酒葡萄酒敞开喝。有公斤酒量的陈少山来者不拒。在同高战元碰杯的时候笑呵呵地说:“战元,看样子我们做不成儿女亲家了,我家的那小土匪彻底把你家丫头得罪了。”高战元:“孩子嘛,就是那样,今天闹翻,明天就好了。谁把谁计较一辈子?”
“你的丫头看起来文文静静的,脾气倒挺大,啪,就抽了他一个嘴巴,抽得好,抽得好,该让这兔崽子长长记性,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都是她妈把这丫头惯的……”
“老军长,别看陈军表面上嘻嘻哈哈,甚至有点吊儿郎当,但在训练和劳动中却一点都不含糊,他的吃苦精神有些农村兵都赶不上!这就叫将门出虎子,我喜欢这孩子。”
“你喜欢他就好好培养他,等入党了提干了我叫他认你做爹!”
“你说话算数?别到时候又翻脸不认帐?”
“算数!”陈少山大声叫道:“陈军——”
陈军胸着考核优秀发的大红花跑过来:“爸,什么事?“
陈少山指着高战元醉醺醺地说:“叫爸!”陈军看了看高战元,又把目光落在父亲的脸上:“爸,您喝多了……”
“我没有喝多!快,当着我的面叫,叫爸!“
闹嚷嚷的营部饭堂安静下来,师团营连的干部都不知道军区副司令为什么要让儿子把团长叫爹。
“爸,你真喝多了,让我扶你到营长房子休息吧。”
“混蛋!”陈少山一拳砸在桌子上:“你连老子的话都不听了?”
陈军吓得一惊。
“叫爸!”
“那是我们团长,我怎么能把人家叫爸?这话要传出去还不叫人笑掉大牙?!”陈军感到父亲不像是酒后信口开河。
“没有高团长的教育和培养,你,还有你们……”陈少山指着那群军区大院里的子弟:“你们能成人?能入党当班长?”
“团长为了我们的进步确实呕心沥血,但我不能……”
“我已经答应让你做他的儿子了!”
“爸,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你说干什么?当枪神的儿子光荣!你们来坦克B团当兵,就要以高战元为榜样,把根扎在红柳沟,认真学习,刻苦训练,当一名技术过硬坦克兵!叫——”
陈军感到不叫不行了,父亲可能因为团长叫女儿给他点烟的事情要给枪神道歉,就走到高战元面前,尴尬地叫道:“爸——”
高战元点了点头。
“这才是我的儿子!”陈少山哈哈大笑。
陈军知道自己把这个漂亮的女兵彻底得罪了。他绝对没想到这个女兵竟然是团长的女儿,要是知道这是团长的女儿,打死他也不会去老虎嘴里拔牙。
让女兵点烟完全是一群同年兵在过八一聚会中出的馊主意。出主意的是军区后勤部长的儿子。那天,那小子小脸喝得跟猴屁股一样:“哥们,咱们打个赌怎么样?”陈军喝的有点多,打着酒嗝问:“什么赌?”
“师通信营总机班班长高玉婷,长得那叫水灵,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站在女兵队列里,她简直就是鸡群里的凤凰!”
“怎么样,你敢不叫她给你点根烟,不管你采取什么办法,只要她给你把烟点了,哥们一人输你一包大前门。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政治部副主任的儿子跟这煽惑。
“这女兵什么来头?是不是咱军区大院里出来的姐妹?”
“你管她什么来头,只要她肯点烟,我们一人给你一包大前门。”
“如果我输了呢?”
“你给我们一人一包大前门。”
“一言为定!”
自从那次军事训练考核后,陈军青春的心扉被这美丽的女兵彻底撞开了。他喜欢她的白玉一样的脸庞,喜欢她火辣辣的性格,喜欢她说话的声音,甚至喜欢她哭起来让人心疼的样子。
星期天,陈军背着挎包诚心来到通信营找玉婷道歉。恰巧女兵宿舍里只有高玉婷一个人。
“滚!”高玉婷看见他怒发冲冠。
“我是来给你还茶缸的。”陈军可怜巴巴地从挎包里取出高玉婷的茶缸。
“我不要那茶缸了!”
“给你!“陈军强行将茶缸塞到高玉婷的手里:“玉婷,我本来是开玩笑的,没想到却伤了你的自尊,我真是个混蛋……”
想起那些事,高玉婷委屈地哭了。
“你别哭,你哭了,一会有人进来,还以为我欺负你了?”陈军手足无措。
“你就欺负我了!”高玉婷哭道:“通信营那么多女兵,你为什么要选我给你点烟?军区考核组所有人都在场,我爸爸也在场,你又让我给你点烟,你这不是欺负我是什么?你说,你说!”
“我喜欢你!”陈军红着脸憋了半天,鳖出一句话。
高玉婷愣在那里,第一次听男孩子这样大胆直露地对她这样说。
陈军不敢抬头:“我本来不想说,想等提干后再说,可是我爸已经让我认团长做父亲了。”
“走!”高玉婷指着门厉声道:“你给我走!”
“玉婷,不至于这样吧,你要是不高兴,就当我没说!等我提干了你再来收拾我!”
“你说什么?!”高玉婷抓起一本书就砸了过来:“你说喜欢就喜欢,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你以为你是谁?”高玉婷哭的眼泪滂沱。
“你别哭啊,我错了……”陈军落荒而逃。
一辆69式轻型坦克以每小时80公里的时速在明亮的阳光下疯狂奔驰。坦克车尾掀起巨大的烟尘,发动机的轰鸣声履带轧地的嘎嘎声在红柳稀疏的戈壁回响。
“太惊险了,快,再快一点!”高玉婷站在车长指挥位置,对驾驶坦克的八连一排长陈军不停地下达命令。
“高司令,这已经是最快速度了!”陈军回答。
“我要挑战坦克极限!挂档!加油!”
陈军驾驶着坦克绕山转圈,开始了危险的坡度驾驶。身子已经倾斜的高玉婷挥动着军帽笑闹着大喊大叫。两个多小时颠簸的履带行军,高玉婷非但没有呕吐恶心的感觉,反而越来越精神。
“陈军,古人说的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阕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yes!”戴着风镜的陈军回答道:“高司令,你不愧是坦克团长的女儿,你当坦克兵比那些爷们强多了!”
“快!再快些!拿出你坡度驾驶的最高水平!”
半倾斜的坦克呼地蹿出几公里。
高玉婷哈哈大笑。
坦克终于熄火停在一处沙梁上。
汗水湿透了军装的陈军摘掉黑色坦克帽和风镜,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笑道:“怎么样?金戈铁马挥师千里的感觉过瘾吧?”
“可惜……”高玉婷长叹道:“只有一辆坦克,要是全师的坦克都同我们一起驰骋戈壁,哪该有多好哇?”
“高小姐”陈军讪笑道:“你知足吧,你以为我是坦克A师师长,我们也就敢在‘枪神’不在的情况下偷偷摸摸地疯狂一回,你还想体验指挥千军万马的感觉?!“
“小伙子!”高玉婷拍着陈军的肩膀,用老师的口吻说:“好好干!坦克师长的位置在向你招手!”
累了半天的陈军仰面倒在滚烫的净沙上,望着大海一样蔚蓝的天空说:“一个坦克排长已经够让我闹心的,师长,下辈子吧!”
“没有鸿鹄之志,你就是一只飞不高的燕雀!”高玉婷冷笑道。
“燕雀就燕雀吧,燕雀的好处就在安于现状,脚踏实地,绝不好高骛远!”
一只白色的蝴蝶在红柳丛中扑闪着翅膀飞动。
高玉婷蹑首蹑脚地走过去,猛地一扑,蝴蝶却从她胳膊下面飞走了。
“就这样,还鸿鹄呢?我看跟我一样也就是一只燕雀,充其量比我高一个层次,黄鹂鸟!”
“别贫嘴了!快过来帮我捉蝴蝶!”
陈军走过去,两只手轻轻一拢,就把蝴蝶拢在掌心。
“叫我看看!”高玉婷过来要掰开他的双手。
“不能松手,我一松手它就飞了!”
高玉婷透过陈军手指的缝隙看见蝴蝶煽动着翅膀在挣扎。她的脸和他的脸靠得这样近,玉婷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看着挣扎的蝴蝶,少女的气息一下子进入陈军的心肺……
“快看,又来了一只蝴蝶!”陈军叫道。
一只黑蝴蝶扑闪着翅膀在红柳丛中飞来飞去,忽儿落在这里,忽儿落在那里,似乎在寻找失去的伴侣。那种难分难舍的情愫,绝对不亚于人类的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高玉婷望着那只黑蝴蝶出了神。
“玉婷,你快去捉呀!傻愣着干什么?”
“陈军,你把那只蝴蝶放了吧?”
“放了?!”陈军不解地问。
“你看那只黑蝴蝶多痛苦,他们一定是一对爱人,由于我的任性,让那只黑蝴蝶失去了爱情,你看它徘徊在红柳丛中久久不忍去,它在寻觅,它在呼唤它的爱人……”高玉婷一时泪光莹莹。
“玉婷,你怎么了?为一只蝴蝶流泪?”陈军走过来。
“放了它吧……”高玉婷擦着泪水说。
陈军拢着双手一松,那只白蝴蝶忽悠着翅膀飞了过去,一白一黑两只蝴蝶亲密地纠缠在一起,在红柳丛中滞留了一会儿,仿佛是在跟高玉婷陈军他们道别,最后扑闪着翅膀忽悠忽悠越飞越高,消失在山的那一边……
“玉婷,看你平常咋咋呼呼,没想到心里这么善良,连一只蝴蝶都怜悯!”
“你懂什么?”高玉婷柳眉一竖:“我是在为爱情流泪!”少女吐气如兰,青春的气息扑打在陈军的脸上。
“玉婷。”望着高玉婷白玉一样的脸盘,陈军的心里滚过一种热辣辣的冲动。
“干吗?”高玉婷还没有从伤感的情绪里恢复过来。
“我喜欢你!”陈军的声音有点发飘。
“你表白的爱情的方式永远只是这一句吗?”
“我就是喜欢你!”
由于离得近,陈军的气息一下子扑打在高玉婷的脸上,带着青春军人特有的汗水味道。
平时女兵们在一起就喜欢说男兵臭味实足,特别是踢了足球或训练归来,那个汗臭味道就别提了。但是,谁的话是真心话,,女兵的心思只有女兵知道。
高玉婷白皙的脸红到脖子根。她的眼低下了,长长的睫毛落下来——忽闪一下,跟刚才的蝴蝶一样。陈军的心也跟着忽闪一下。他抓住高玉婷的手稍稍一用力,高玉婷就软软地倒在他的怀里了,闭着眼睛什么话都不说了。只有少女柔软的呼吸在他汗湿的脖子上翕动,感觉像毛毛虫一样蠕动。
“我喜欢你!”陈军的胸膛由于冲动而剧烈起伏着,不知咋的,又冒出一句。
“真的?”高玉婷柔声问。
陈军点了点头。
“不反悔?”还是柔柔地问。
”不反悔!”陈军坚定地说。
“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
“坏蛋,你为什么现在才说?”高玉婷长叹道。
陈军的心里震了一下。
高玉婷在他的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陈军还没有反应过来,高玉婷咯咯笑着跳开了。
陈军想过去亲玉婷,玉婷红着脸呼哧呼哧喘着气说:“不许过来!”
“怎么了?玉婷?”陈军愣在那里。
“我爸没提上副师长,心里憋屈,整天喝闷酒,现在公开我们的爱情他会发火的。”
“团长是个德高望重的职业军人,为了耿强能当上作训股长,才丢了副师长的位置。他的高尚之处就是危难之中拉他人一把,我崇拜他,他是我军旅人生的青春偶像!”
“回去!”
“回去?”陈军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们的爱情只能在秘密状态下进行,回去把你的坦克排训练成坦克A师最强悍最有战斗力的尖刀排,这样才能在爱情的天平上增加你的砝码!”
“我……”
“等我爸爸走出团长的苦闷再说。”玉婷的情绪稳定下来,红晕从她白皙的脸上渐渐消退了:“记住你说的话!”
“一生一世!”陈军握着拳头道。
钻进坦克驾驶室瞬间,陈军回头道:“下周星期天……我能去师里看你吗?”
高玉婷犹豫了一下。
“我看一眼就走!”陈军恳切地说,不,甚至有点可怜巴巴。
高玉婷的心软了,却摇头道:“我妈就在医院 ,我这里稍有点风吹草动她那里洞若观火!”
陈军的心突突地跳起来,他想冲上去拥抱玉婷,玉婷却已经轻盈地钻进炮塔里。
赛马中夺得桂冠的高战元成了祁连山牧场少男少女崇拜的偶像。洁白的哈达金黄的哈达挂满在他的胸前。
酥油茶、青稞酒一碗又一碗献给冰雪皑皑的祁连山。
草原上点燃了篝火,姑娘们载歌载舞,老猎人端着青稞酒,流着泪唱着古老的《白马母亲》歌谣,给高战元敬酒,从锅里捞出烫嘴的手抓羊肉让他吃。毡房里的男人女人尽情地唱啊跳啊闹啊笑啊,忘记了烦恼,忘记了忧愁,忘记了仇恨,忘记了眼泪,只有高兴,只有快乐,只有爱情。酒喝醉了就躺在铺着柔软牛粪的草原上,醒来后继续喝。狂欢的夜晚过去后,大家簇拥着高战元听讲战争年代的故事,讲五九式坦克的战斗性能,最后经宗咯活佛同意,邀请他一起参加裕固族围猎野牦牛的秋季大狩猎活动。 围猎野牛的行动在有月亮的夜晚进行。
驱兽的裕固汉子和藏族猎人把一群二十头左右的野牦牛从森林驱赶到山谷里,围了起来。
如水的月光洒在祁连山下茅臻丛生的山坡。
长着胡须的黑色公牛走在牛群的最前面,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它把头紧紧地伏在地面,走一走,停下,再走几步,仿佛在考虑从什么地方攻击,从什么地方突围。野牛庞大的肺叶发出一种低沉的怒吼,犹如轰隆隆的雷鸣,水气从它们愤怒的鼻孔里冒出来,它们一面用前蹄刨着探索,一面用它们那双深藏在鬣鬃下面充血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四面八方的敌人。
有经验的猎人站在山崖上齐声吆喝起来,喊声得到了各方面的响应。牛角号、鸣金、羊皮鼓一齐敲奏起来,从山谷最偏僻的角落传来了回声。
几只猎狗带着使人战栗的狂吠,冲进山谷里的空地。猎狗的出现,激怒了牛群中同小牛犊在一起的雌牦牛。
在猎狗冲进牛群的瞬间,原来还在踱步的牛群,忽然分散开来,发疯似地在山谷里的空地上奔跑。一头野牛,一头庞大的黑色老公牛,好象是这群野牛的头领,先是朝着站在南边的猎人们猛冲过去,跑了数百米,看见丛林中的马匹,就来了急刹,发出“哞——”的一声怒吼,用犄角掘起地来,仿佛在激励自己的斗志。
看到这里,驱兽的男女和猎人喊得更厉害了。
突然,有人用惊惶的声音呼喊:“师父!师父!快去救师父!”高战元一惊,大叫道“不好!”抓起插在地上的长矛冲进野牛阵。
有几个猎人跟着也冲了进去,大家都嚷着“誓死保卫师父!”的口号, 纷纷冲进野牛阵。
同宗咯活佛一起来到祁连山的红衣喇嘛并没有危险。他将手中的大铁弓拉得象满月一样,“嗖”地一声,一枝特制的金箭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啸,射进了头牛的脖子。
“射中了!”喇嘛兴奋地大喊道:“它逃不了啦!”
黑色的头牛并没有轰然倒下。它发出一声令人恐怖的吼叫,使所有在场的坐骑都受了惊,扬起前踢“咴咴”嘶叫。随着这声吼叫,那头受伤的野牛向得意忘形的喇嘛直冲过来,把他冲倒在地。眼看锋利的牛犄角就要贯穿红衣喇嘛的肚腹,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藏族汉子手握钢叉迅速地骑马冲进去,他伏在马背上,跨下的坐骑闪电一样奔跑,他伸出一杆钢叉,像骑兵比武一样,向这野兽刺过去。“噗”地一声,围猎的人都看得很清楚,藏族汉子的钢叉刺进了野牛的脖子,被疯狂的野牛拉着,立即弯得像一张弓似的,接着就“咔嚓”一声断为两截。那头野牛怒吼一声,把庞大的头颅向前猛地一顶,那长着两只坚硬犄角的牛头完全消失在马腹的下边了,藏族汉子连人带马被抛向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