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佛——”一个满脸血污的藏族土匪从飞驰的马背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跑上山,扑倒在巴赞喇嘛的脚下放声痛哭:“骑兵大队有迫击炮,月牙斧头敢死队八百人,只有一百多人逃了回来,商云汉的人马穷追不舍……”
正在接受红枣的各族群众有了骚动,大家小声议论着,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血头污脸。
“一群酒囊饭袋!”巴赞抬腿一脚将他踹倒。
“六爷呢?”马老五上前一把揪住的他的衣领凶狠地问。
“六爷带人正在红柳沟外,同骑兵大队周旋,活佛,快派兵去吧,再晚,六爷他们就全都没命了……”
为了蒙蔽群众,巴赞喇嘛使了个眼色,一个小班弟将土匪扶到佛堂后面的耳房。
“佛爷的儿女们——”巴赞喇嘛开始了挑唆和煽动:“共产党派出骑兵几万人,对祁连山北麓的尧呼儿、黄番、华来番动手了,刚才这个藏胞兄弟就是从共产党骑兵的枪口下逃出来了,这次屠杀是大规模的,蒙古、回回、尧呼儿,他们一个也不放过,佛爷的孩子,你们遇见恶魔了,你们要遭难了……”巴赞说着,假惺惺地挤出几滴眼泪。他的一番煽动果然奏效,善男信女异口同声道:“誓死保护活佛!”
巴赞喇嘛站在经幡下大声道:“共产党解放军在大西北不慈不悲,不仁不义,瞒心昧己,对我西域诸族大斗小秤,害命杀生,不能一视同仁,他们已经造下无边之罪孽,那些骑兵大队罪盈恶满,定有地狱之灾、阿鼻之难,今天,我们救国军前来拯救佛爷的子民,我们必将让那些前来杀害我们少数民族同胞的骑兵大队以身还债,将肉饲人,永坠阿鼻,不得超升!” 前来放会朝圣的信徒被煽惑得热血沸腾,挥动着手里的腰刀翻身上马,跟着马老五、白菊花、巴赞喇嘛一行“嗷嗷”叫着冲下山,潮水一样向红柳沟方向奔去。
戈壁深处的B军野战医院。
骑兵大队的重伤员不断从硝烟弥漫的前线送下来。这些伤员有被炸断了一条腿,有被马刀砍断了一条胳臂,有的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这些从战场上拣了一条命的汉子,强忍着钻心的痛楚,痛苦地呻吟着。
“侦察排长高战元怎么样?”女兵唐雪雁拉住一个担架问。
“赶快抢救伤员!”抬担架的骑兵战士怒吼道。
“高战元怎么样?侦察排的人怎么样?”唐雪雁的眼泪在大眼睛里打转。
“没死!”战士愤怒地吐出两个字。
“仗打得很激烈,高排长带领骑兵排同土匪月牙斧头敢死队展开了肉搏!”抬担架的另一个战士说。
“高排长负伤了吗?”唐雪雁擦去脸上的泪水。
“高排长浑身是血,但他仍然挥动马刀同敌人砍杀……”
担架抬了进去。
“高战元,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唐雪雁流着泪水喃喃道。
“小唐,赶紧回来抢救伤员!”急救室传来一声大喊。
唐雪雁擦掉泪水跑了进去。
“赶快剪开他的血衣!”穿着白大褂戴着大口罩的军医老苏已经忙得满头大汗。
心里牵挂着侦查排长高战元的唐雪雁,麻利地用剪刀剪开一个骑兵伤员的军装,她双手捏着伤员的衬衣领子“嘶啦”一声,撕开了胸前血肉模糊的白衬衣,血又一次从伤口呼地涌出。那个骑兵左胸上部中了一颗子弹,子弹虽然没有伤到心脏,但伤员失血过多,生命垂危。
“快打止血针!”
唐雪雁打了止血针,另一个女兵给伤员注射了麻醉针。军医老苏开始用浸透酒精的药棉球清洗血糊糊的伤口。
“血钳——”
止血的钳子递到老苏手里。
“剪刀——”
镀镍的剪刀递了上来。
“镊子——”消过毒的镊子送到他手里。
手术全部准备就绪,老苏开始实施手术。老苏刚用血钳夹住伤口,“啊——”肖爱莲分娩时痛苦的叫声穿过墙壁,从隔壁的病房里冲过来。
“谁在喊?”
“骑兵大队长商云汉的爱人。”唐雪雁解释道。
“这个肖爱莲真会挑时间生孩子,满医院躺的都是伤员,她身为外科技术骨干,关键时刻却要哼哼唧唧生孩子?”
又一声嚎叫从隔壁传来。
“怎么了?”
“爱莲大姐生不出来,可能孩子太大了……”
“不会是难产吧,要做好大出血的准备,血库里还有血吗?”
“血库的存血都用给从拦羊镇下来的伤员了。”
“小唐,你过去看看,老商正带着骑兵大队同马老五的土匪作战,我们可不能让他在炮火硝烟的战斗中失去妻子和孩子。”老苏命令道。
“我去?!”唐雪雁惊讶地问。
老苏用镊子从伤员的左胸取出了一颗鲜血淋漓的子弹头“当”一声,染血的金属弹头在白色的铁盘子发出一声脆响。老苏长舒一口气,摘下大口罩,不解地问:“怎么了?你不能去?”
“我……”唐雪雁一张白皙的脸羞红了。
老苏呵呵笑道:“只顾抢救伤员,我都忙糊涂了,忘了你还是个姑娘,那就喊雷芳大姐同你一起去,她是生过两个孩子的妈妈!”
唐雪雁推开隔壁的门,看见肚子大得惊人的肖爱莲躺在产床上呻吟,汗水将她的头发湿透了。她在脸盆里拧了一条白毛巾,轻轻地拭着肖爱莲头上细密的汗水,安慰道:“肖大姐,你要挺住,雷芳大姐马上就过来!”
肖爱莲睁开眼睛,看见花蕾一样的唐雪雁,轻声问:“小唐,骑兵大队抬回多少伤员?”
“有好几百,听说骑兵大队在拦羊镇西北的狼嘴豁豁遭到土匪的伏击……”唐雪雁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
“啊!遭到伏击?老商怎么样?”肖爱莲一惊。
“抬伤员回来的战士说,侦察排正同土匪肉搏……”
“小唐,不要哭,我们骑兵大队不会有事的。”肖爱莲安慰着面前这个爱哭的小女兵
“肖大姐,我们骑兵大队有60mm的迫击炮和轻重机枪,为什么要同土匪肉搏呀?那样多危险!”唐雪雁哭着问。
“战场上形势多变……”眼泪从肖爱莲的眼睛里涌出来:“小唐,你不知道,老商这次去打仗,我的心揪成了一团……”
“我也一样!”
“你也一样?你为谁揪心?”肖爱莲奇怪地望着唐雪雁。
“哎呀,肖大姐,人家也担心商大队长他们……”唐雪雁的脸羞红了。
“我明白了,你是在担心侦察排排长高战元吧?”
“肖大姐,你老取笑人家,谁担心他了?”唐雪雁撒娇道。
“小高是个好战士,打起仗来猛虎一样,云汉说他能在狂奔的马背上装填子弹进行射击,打运动目标百发百中,骑兵大队的人都喊他‘枪神’!”
“他好不好同我有啥关系?”
“你还嘴硬,大姐是过来人,什么不懂?我从你看小高的眼神早就看出来你喜欢他,对不对?”
“哎呀,肖大姐,谁喜欢他了?!”唐雪雁的脸更红了。
“不知咋的?这一次老商带兵同马老五的土匪作战,我心里老是七上八下?以前他带兵去打仗,我也担心,但那一次也没有这次让人强烈!”
“肖大姐,你好好躺着,不要胡思乱想,商大队长不会有事,日本的骑兵营那么厉害,都让商大队长消灭了,这点小股土匪算什么?”唐雪雁反过来安慰肖爱莲。
起风了。
大风将野战医院里晾衣绳上印有大红十字的白床单吹得呼啦啦飘响。看见变天了,几个女兵男兵赶紧跑出来,抢收晾晒的床单和军装。
戈壁的天空云起云飞,电闪雷鸣,苍天仿佛为某种情绪所感染,豁开了天河的口子,攒了多半年的雨呼隆隆倾泻而下。
冰冷的风雨,推了来不及躲藏的女兵一把,雨的冷箭射得她双颊一紧,浑身的汗毛赶紧缩自卫。
雨腥气随着哗哗大作的喧器声,肆无忌惮地在天地间冲撞。
“不好!肖大姐要生了?!”唐雪雁风风火火地跑过来,焦急地对正在给伤员包扎伤口的老苏说。
“不要慌!我包扎完伤口马上就过去。”
唐雪雁提了一个热水瓶钻进产房。
“生就生吧,难道女人生孩子比打仗还惊险?”老苏笑道。
“使劲,使劲呀,快,快用力!就要出来了!”
“怎么了?”
“生不出来!”
肖爱莲感到腹中一阵阵拳打脚踢,剧烈的痛楚碌碌般滚动,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散发着淡淡的咸腥。她咬紧牙关,为了不使那声嚎叫冲口而出。
透过朦胧的泪水和摇曳的马灯,她仿佛看见心爱的男人正淋着大雨骑着马,带着数千人马在大戈壁驰骋的身影。
大慈大悲的观音娘娘,保佑我吧,可怜我吧,让我的孩子,快点来到这人世上……娘生小弟时,奶奶就这样跪在神龛前,对着观音菩萨娘娘那神秘光滑的陶瓷面客,默默地祝祷。部队不讲迷信,但肖爱莲心中仍然这样默默祷告。她双手按着高高隆起的、凉津津的肚皮,望着那盏灯火暗淡的马灯默默地祝祷,泪水一次又一次溢出眼眶。
在军医雷芳和唐雪雁的帮助下,肖爱莲艰难地脱下了湿了一大片的草绿色军裤,将解开纽扣的军上衣尽量地卷上去,袒露出腹部。在阵痛的间隙里,她把凌乱的头发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将腰背倚在叠成豆腐块的军被上。
墙上镶着一块整理军容的镜子,映出肖爱莲苍白俊秀的脸庞:被汗水濡湿的鬓发,细长的,多愁善感的眼睛、秀气的高耸的鼻梁,不停抖动着干渴的嘴唇。那盏悬挂在房顶的马灯里,有只飞蛾扑进去,“啪”地爆了一声,灯火跳跃了一下,屋子似乎明亮了许多。她注视着自己高高凸起的肚子,心中交替出现灰暗和明亮,宛若河西走廊盛夏季节时而乌云翻滚时而湛蓝透明的天空。从有了身孕之后,做的梦总是奇形怪状、陆离光幻。肖爱莲梦到自己怀了一块冷冰冰的铁,梦到一匹雪青马跑到自己的怀里,梦到一辆坦克向自己开来,梦见一棵红柳树长在自己的床前。
她双手抓住床的栏杆,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震颤、抽搐……一声忍不住的嚎叫从她的嘴巴里冲出来,飞出医院的病房,与疯狂的风雨声、拧成一股绳,宛若一条蛇,钻进了所有伤病员的耳朵。
一股汹涌的羊水,从肖爱莲的双腿间流了出来。雷芳和唐雪雁都嗅到了一股奶山羊的膻味,还嗅到了时而淡雅时而浓烈的槐花的香味。雷芳小声嘟哝了一句“差不多了”便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红布,用剪刀嘶啦一声剪开,把多余的红布放进抽屉:“小唐,把那条一尺多长的红布系在院子里的梨树上!”
“雷医生,给梨树上系红布条干吗?”唐雪雁迟疑地问。雷芳瞪了她一眼:“叫你去你就去,话咋这么多?!”
唐雪雁冲进风雨里,踮着脚尖,将那个红布条系在梨树上。那红布条在风中呼啦啦地飘动,很快被夜雨打湿了。
病房里传来雷芳焦急的声音:“使劲,使劲呀!快……”
肖爱莲一声接一声地长嚎。
“再使劲……”
随着肖爱莲最后一声凄厉而痛苦的长嚎,一个婴儿哇哇啼哭着降生了……
“不好,还有一个!”
“使劲。再使劲!”
过了半个时辰,“哇——”的一声 ,又一个小生命哇哇啼哭着在B军简陋的野战医院出生。
“爱莲,是龙凤胎……”雷芳端着一碗红糖、大枣滚成的荷包蛋,站在肖爱莲的床前轻声说。远远地,肖爱莲看见唐雪雁抱着刚刚洗过的两个胖乎乎的婴儿。
红柳沟。
两支武装在大雨中对峙。
商云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吃惊道:“这么多土匪?!”
“多数是无辜的少数民族群众,只有少量土匪武装。”戴着眼镜的政委段立人说。
“强攻显然不行,这样会伤害到无辜群众,通知部队,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
“大队长,我看只有靠政治攻势了!””段立人打了一个喷嚏。
“官兵一致,军民一致,瓦解敌军是我军政治工作的三大原则,段政委,宣传群众、瓦解敌人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段立人喊道:“通信员——”一个背着长枪的小个子战士喊了声“到”打马来到政委前面。
“把喊话的喇叭取出来!”
“是!”
不一会,通信员取来一个喊话的喇叭。
“各位父老乡亲,我们中央军委的命令,前来红柳沟剿灭马老五的土匪武装,这些土匪杀害无辜干部群众,炸毁铁路桥梁,暴力冲击政府,制造恐怖世间,破坏西北人民来之不易的和平生活,希望大家不要听信坏人的挑唆,赶快回家去……”
人群里有个戴着白帽子的老人愤怒地质问:“你们剿灭土匪跑到我们红柳沟干什么?难道红柳沟里窝藏着土匪?”有人骂道:“失去良心的人比豺狼还要狠毒,你们共产党解放军是来剿灭我们番人的魔鬼!”
“全国都已经解放了,难道大家还不相信解放军是老百姓的子弟兵?我们咋可能去向自己的父老乡亲开枪?我们是来搜寻从青海流窜到河西的土匪马老五的,请大家不要相信土匪的谣言,相信自己的政府,相信党,相信人民的子弟兵!”段立人用喇叭解释道
“既然是人民的子弟兵,你们带着迫击炮、机枪到红柳沟来干什么?”
“滚出去!牧区里只有活佛,没有土匪!”
“乡亲们,你们听信了坏人的谣言,回回土匪马老五就藏在骆驼山上的转轮寺,他杀了多少无辜的群众,你们知道吗?这个马步芳的残渣余孽,欠下西北人民多少血债?我们今天一定要把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头子捉拿归案!”
“保护活佛,同解放军拼了!”混在群众队伍里的土匪开始给骑兵大队扔石头和装了汽油的燃烧瓶。骑兵队伍里不断有人受伤。段立人不为所动,继续他的政治攻势:“乡亲们,请你们不要在往前走了,坏人就在你们身后,你们每前进一步,我们就多一份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