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五”式军装下发部队不久,领到制式衬衣、大檐帽、圆形帽徽和军兵种硬牌肩领章坦克A师接到了抽调199名专业技术骨干,补充某红军师赴滇作战的命令。
长期的和平,使军人开始厌倦平静安逸的日子,一旦战事突起,坦克A师官兵长期训练形成的钢铁血性嗵地全部激发出来了。短短几天,师党委接到决心书、请战书数千封,后勤技术分队的排与排、班与班之间纷纷贴出挑战书、应战书,发出“保家卫国舍我其谁,杀敌立功唯我在先”的豪言壮语,几乎所有的官兵都向党支部写了请战书,有的官兵怕自己选拨不上,干脆咬破手指写血书,坚决要求到红军师去参加临战训练。
坦克侦察营副营长郭勇听说D集团军要成立野狼侦察大队配属某红军师赴滇参战的消息后,连忙敲开高战元的办公室。
“师长,D集团军要成立野狼侦察大队赴滇作战,作为集团军侦察干部比武的冠军,我要申请加入野狼侦察大队!”郭勇语气坚定地说。
“不行!”高战元一口回绝:“集团军只要我们坦克师抽调部分后勤技术骨干补充红军师,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郭勇激动地说:“国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坦克师还在不在D集团军的战斗编程内?”
“当然在!”
“集团军为完成赴滇作战任务,成立野狼侦察大队,我身为全区部队优秀侦察干部,为什么不能参加?”
“集团军成立野狼侦察大队,重点从几个步兵师侦察营抽调,给我们坦克A师没有下达任何抽调人员的通知,我怎么让你去?”
“师长,战争对我来说,也许一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你就让我要参加吧!”
“你要能说服集团军领导,给我一个明确指示,哪怕是电话通知,我就同意你同后勤技术骨干一起配属红军师参加作战。”高战元考虑商柳有身孕,故意用这话想打消郭勇赴滇参战的念头,没想到这个“二秆子”真地坐火车来到D军司令部侦察处,要求加入野狼侦察大队。
集团军侦察处处长在侦察参谋集训中,同郭勇住上下铺,两个人关系非常好,听说郭勇要参加野狼侦察大队喜出望外。
“郭勇,”侦察处长哈哈大笑着劈胸打了他一拳:“你要能参加野狼侦察大队,我们野狼侦察大队就能如虎添翼!”
“我就怕你不要我?”郭勇天真地笑了。
“不要你?”处长兴奋地说:“全军侦察兵干部里面,能驾驶坦克、装甲车的只有你郭勇,我不要你要谁?”
“可是我们师长不同意我参加野狼侦察大队,他说集团军没有任何通知。”
“成立野狼侦察大队确实考虑到你们是坦克部队,步兵侦察的许多野外作战生存训练科目,有很多内容你们都没搞过,所以就给你们坦克师没有通知,坦克侦察毕竟和步兵侦察训练有一段距离。”
“你忘了,我是军区警卫营出来的?”
“你一来到把我提醒了,我们侦察大队还没有一个会驾驶坦克、装甲车的队长。”
“当队长?我从来没想过,只要能让我参加战斗就知足了。”
“我是代表集团军司令部说这句话的。”
“那你赶紧打报告,让我参加临战训练,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这就让参谋起草报告。”
参谋长、副军长、军长、政委很快就在报告上签署了同意的命令。
“什么?你也要参加赴滇作战?”高战元望着一身八五式军装的高玉婷问。
“妈妈、何晓慧和陈军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高玉婷理直气壮地说。
“高玉婷呀高玉婷,你都是通信营的副连长了,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你妈妈是外科门诊的主任,陈军是技术过硬的坦克连副连长,他们是作为后勤技术骨干抽调到红军师去的,你是通信兵,人家不要通信兵!”
“我不管,反正你要给我弄一个名额,我要和陈军并肩战斗。”
“这是战争!”高战元拍着桌子怒道:“你以为是玩老鹰捉小鸡?成群成堆挤着图热闹?”
“正因为是战争,正因为要穿越血与火的战场,我才要去!一个军人一生没经历过一次战争,就等于没有实现自身价值,就像庄稼地里的稻草人,只能吓唬吓唬麻雀,那是多大的遗憾!”
“现在是和平发展时期,多少军人都没经历过战争,难道他们站岗、放哨、训练、劳动都没有价值?”
“爸爸……”高玉婷摇着高战元的胳臂撒娇道:“你就破例弄一个名额让我去吧,陈军要是起了,我没去,那多遗憾啊!”
“怎么?你还想在战场上举行婚礼?”
高玉婷白皙的脸蛋羞红了:“哎呀,爸爸。你怎么这么说我?谁要和他结婚?”
“狗尾巴花,花尾巴狗是怎么回事?”高战元冷笑道。
“是玉芬告诉你的?”高玉婷跺脚叫道:“这个叛徒,我以后再也不叫她送信了!”
“赶快回连队参加训练去,我这里还有一大摊子事情。”
“反正你要给我弄一个参战名额!”
“全师参战199人,名单已经上报到集团军,我把谁取下来?”
高玉婷见父亲坚决不答应,心里一急,忍不住伤心起来,眼泪汪汪地说:“爸爸骗人,爸爸整天说最心疼玉婷,其实说的都是假话,是拿我当开心果!”高战元见女儿伤心地哭了,心里又疼又怜,嘴上却说:“什么?你说我不爱你?”
高玉婷抽抽嗒嗒地说:“本来就是嘛。我一个师长的女儿还不如何晓慧!”高战元啪地一拍桌子斥责道:“何哓慧是军医,而你是通信兵,你还不想给师长当女儿,多少人想当我还不要,你是通信兵,就是不能参战,哭也没用!”
彻底绝望的高玉婷趴在父亲的办公桌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越哭越伤心,越哭越想哭。高战元见状,苦笑着摇了摇头,上前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玉婷拖着哭音“嗯”将肩膀扭到一边。高战元长叹道:“不理我了?没人理我,我就批准玉芬去参战了。”高玉婷一愣,抬起头,眼泪打住,水汪汪的眼睛打着闪:“爸爸同意了?”女儿的举止唤醒了高战元已经沉睡多年的童心,他故意逗道:“谢什么?谁说同意你去参战了,我可什么都没说。”高玉婷的樱桃小嘴一咧,拖着哭腔道:“爸爸又要反悔?”高战元亲呢地用指头刮了一下女儿微翘的鼻子,道:“小傻瓜,我逗你玩呢!”高玉婷扑上抱着脖子大声喊:“爸爸万岁!”
坦克A师配属到红军师的200人在老山前线集结地,进行了为期三个月的临战训练。所有人员,包括增强到野战医院的唐雪雁、何晓慧等人,都进行了实弹射击、手榴弹投掷等科目的强化训练。
奉命承担八里河主阵地防御任务的红军师官兵,在一个血色黄昏,每人胳臂上扎一条白毛巾,在工兵营小心翼翼排过地雷的灌木丛中,趟出一条羊肠小道,时而手拉手行进,时而人跟人匍匐,向主阵地悄然挺进。越军得知换防的消息后,趁他们立足未稳,向八里河主阵地进行炮火轰炸。炮兵团进行了英勇还击,火箭炮车对着越军阵地猛烈轰炸,炮火映红了天际。红军二团在我方炮火的掩护下,迅速进入一线阵地。越军派出一个两个步兵连、一个加强机枪连企图抢占正在换防的我军阵地,红二团奋起还击。
炮声隆隆,炮火映红了天际,自动步枪声、轻重机枪声连成一片,传递着战斗的激烈。
野战医院立即开始忙活了。经历过战争的唐雪雁连忙指挥那些有点紧张的女兵腾出手术室,准备抢救器材。几辆吉普车急驰而至,浑身是血的伤员们被战友抬了下来。
“医生,赶紧救我们副连长!”一个战士抱着已经昏迷的干部喉咙沙哑着叫:“他的肠子出来了!医生,快救人啊!”没有经历过战争血与火考验的何晓慧哪里见过这阵势,早吓得面色苍白。
“晓慧——”唐雪雁厉声道:“愣在那儿干什么?赶快接伤员!”
“唐阿姨,我……”何晓慧生来怕见血,家里杀鸡她都吓得捂住眼睛。
“何晓慧,你是军人,战争中你敢不执行命令?”唐雪雁一双眉毛竖了起来。
“我怕……血……”
“受伤的是我们的战友,我们的兄弟,怕什么?把他的血衣剪开!”
“是!”眼泪在何晓慧的眼睛里闪动。
“快!”
何晓慧大叫一声,同几个女兵将浑身是血已经昏迷的九连副连长抬到手术床上,颤抖地撕开副连长身上的军衣,用剪刀剪成碎片。唐雪雁赶紧开始手术。某军医大学的实习生苗海燕正给她递剪刀,突然愣住了——红二团金刚钻臂章。她看见受伤的干部戴着红二团的金刚钻臂章。“海燕,愣什么?!还不赶快去接别的伤员!”唐雪雁高喊。
苗海燕急忙答应一声,前去门口接伤员。暗恋着红二团九连连长的王忠的女兵拽住一个满身血污的战士:“你们是哪个团的?”
“红二团!”满脸硝烟的战士耳朵有点不好使,说话的声音巨大。
苗海燕心里牵挂着九连连长王忠,顾不上那么多,对着他的耳朵高喊:“王忠呢?!”
“什么?往前冲?!对,大家都不顾死活地往前冲,袁政委亲自坐阵指挥……”战士的耳朵显然被炮火震得暂时失了聪,回答问题牛头不对马嘴。
“我是问——王忠呢?!九连连长!”战士仔细听,听清楚了,回答道:“他掩护突击队撤退还没有下来!”苗海燕愣了一下,手松开了,战士跑过去去接别的战友。
短短十几分钟,白大褂上涂满血渍的何晓慧适应了战争、流血和伤亡,军人的责任和使命战胜了对死亡与流血的恐惧,她咬着牙投入到紧张的抢救中,手脚麻利干练。
苗海燕仔细辨认着每一个伤员的脸,没有发现王忠——那个从陆军指挥学院毕业的本科生军官。她的脸上有几份失落,泪水突然流了出来。她含着眼泪抢救伤员,手下依旧麻利。又一辆激普车开过来,送来一个伤员,苗海燕再次迎接上去,还不是王忠。远处的枪声炮声依然密集,苗海燕流着眼泪抢救伤员,压抑着心中涌动的情绪。
副师长赵金龙来到野战医院慰问伤员。作训参谋慌张地跑进来报告:“赵副师长,袁政委报告,红二团九连连长王忠在掩护突击队撤退中身负伤昏迷在丛林没有回来!”“什么?”赵副师长跳了起来:“就他一个人没有回来?!”作训参谋道:“王忠很有可能在丛林里迷路了。”
“怎么会这样?九连其他人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
“赶快集合野狼侦察队!”赵副师长同作训参谋风一样出去了。苗海燕的心里突然揪紧了,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郭勇——”副师长赵金龙站在一丛修长的竹子吼道。“到!”郭勇身后站着野狼侦察大队的所有队员。清一色的暗绿色钢盔、迷彩服、野狼臂章、56——1冲锋枪、黑色陆战靴。
“野狼侦察大队的弟兄们,九连连长王忠带领突击队,在执行作战任务中为掩护战友撤退负伤昏迷,前指命令你们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王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的联络代号是‘野狼’,司令部的联络代号是‘草原’,每隔一个小时,用电台联络一次。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野狼侦察大队狼一样吼道。
“出发!”
野狼侦察大队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向丛林深处进发。夕阳将血红的霞光涂抹在他们的矫健的背影上。
苗海燕独自站在医院外面的山坡上,劳累一天的她换洗了衣服,却掩饰不了哭肿的眼睛。她突然对着黄昏中丛林高声喊:“王忠——我恨你,如果你不回来,我恨你一辈子!”她喊完,全身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两腿一软,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带着二十一岁女兵的多情与哀怨。一直哭得没有力气,野狼侦察大队营救的小道上,奇迹仍然没有出现。巡逻过来的哨兵同情地看着她,端着冲锋枪远远地为她站岗放哨。苗海燕破灭了自己的希望,转过身,摇摇晃晃地走下山坡,回到自己的宿舍。何晓慧站在猫耳洞门口同情地看着她。苗海燕的眼泪又出来了,她委屈地扑到何晓慧的的怀里大哭起来:“他为什么不回来!他为什么不回来?出征的时候,他答应过我一定回来送我一个炮弹壳做的和平鸽……”何晓慧抱着这个痴情的小姐妹安慰道:“会回来的,我们的亲人一定会平安地回来!野狼侦察大队已经出发营救去了,相信王忠会平按地回来!”
大约在原始丛林中穿越了半个小时,急行军的野狼侦察大队到达预先说定的地点。,浑身汗水已经把迷彩服湿透,大伙喘着粗气,每十人一个小组,在千米的范围内展开搜索。“注意地雷!”展开搜索前,郭勇提醒每一个狼队队员。在丛林灌木丛里行走,最让人提心吊胆的就是地雷。八里河防御区域,,经过敌我双方多年的争夺和我军数个部队的轮战,到处埋有地雷。有的地雷被炮弹炸起的浮土深埋在地下两三米,有的干脆就直接挂在灌木丛或树枝上,让人防不胜防,一旦触雷,非死即伤。野狼侦察大队,凭着过硬的军事技术,对每一棵树木,每一处灌木,就连碧绿的阔叶芭蕉丛和修长茂密的竹林都搜索过了,没有发现王忠的影子,甚至连一片破布,一点血迹都没有搜索到。难道王忠被越军俘虏了?不可能!现场连一点搏斗的痕迹都没有。月光透过茂密的丛林,将班驳的光影投射在野狼侦察队员的脸上。尽管是夜晚,丛林里仍然闷热难当,长脚蚊子像轰炸机一样,冷不丁就在你裸露的身体部分“啃”上一口,手掌啪一拍,一手腥臭的黑血。
“队长,过了八里河,就是越军的阵地,怎么办?”有个脸上涂抹了丛林伪装油彩的队员低声问。
河滩的茅草丛里不断传来如潮的蛙声。
“嘘!”郭勇竖起食指做了个不要说话的手语,指着河对面灯火闪动哇啦哇啦说越南话的地方说:“对面有越军!”
“撤回丛林里!”
野狼侦察队闪电般撤退到丛林安全地带。
一个侦察队员打开电台,开始调频,信号接通后,郭勇低声呼叫道:“草原,草原,我是野狼,听到请回答!”一阵刺耳的嘶啦声后,高玉婷熟悉的声音通过电波传了过来:“野狼,我是草原,请讲!”正在打盹的几个师团首长惊醒后全都围了过来。
“我们已经到达指定地点八里河上,搜索了周围一千米,没有发现红二团九连连长王忠。”
“草原知道了。”高玉婷转向副师长赵金龙:“赵副师长,野狼没有发现九连连长!”
“野狼,我命令你们向左侧蛇谷里搜索,一定要找到王忠,还是那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电台传来副师长赵金龙略带沙哑的声音。
“野狼明白!”
“还有,每隔一个小时打开电台,向‘草原’汇报一次搜索情况。”
“是!”
野狼侦察大队向到处是毒蛇和红蜘蛛的山谷进发。
左肩负伤的王忠掩护红二团突击队安全撤退后,避开追击的小股越军,挣扎着朝毒蛇和红蜘蛛出没的蛇谷里走。他不敢原路返回,怕碰见搜索的越军。在陆军指挥学院上学时,教官多次告诉他,军人面临绝境的时候,要到危险的地方去容身,往往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简单包扎了伤口的王忠一个踉跄着在丛林里跋涉。灌木丛中闷热难耐,到处是芭蕉和竹子。汗水溪水一样不断从他的额头、脖子上朝下淌,把一张硝烟曛黑的脸冲出一道道印痕。长脚蚊子嗡嗡叫着不断在身体裸露在外的部分叮咬。王忠一个人艰难地跋涉着,步履沉重,他的手里始终捏着一颗手雷,以防突然同越军遭遇,他的56——1式冲锋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如果同越军那怕是一个班的越军遭遇,紧靠只有20发子弹的54式手枪是根本不可能对抗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朝蛇谷里走。换防前,他陪政委到友军阵地勘察地形,听友军说八里河丛林左侧20公里处有一个蛇谷,到处是毒蛇和红蜘蛛,咬人一口见血封喉,最多能活半天,友军首长反复叮咛道,千万不要让部队到蛇谷里去,那里是死亡地带。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天黑的时候,王忠终于来到进入蛇谷的山口。实在没有一丝力气的他,眼前突然一黑,骨碌碌滚到一处突兀的山崖下昏迷过去了……
王忠感到自己的魂魄脱离肉体后在空中自由地飞翔,回到了出征前激动人心的场面。首长讲完后,王忠望了一眼阵地上用石头、罐头盒、弹壳、弹片等拼成的中国地图、五星红旗、八一军旗等图案,看见军医大学那个女孩苗海燕端着酒碗向他走来。“老师,我爱你!”在军医大学的假山下,少女如兰的气息让他如痴如醉。做为陆军学院培养的年轻军官,王忠被抽调到军医大学负责大三学生的射击训练。在教学过程中,学员队里有个漂亮女孩在射击瞄准时,不能单眼瞄准,要么两只单凤眼同时睁大,要么同时闭上,无论他怎么解释纠正,就是改变不了她的固癖动作。调皮的苗海燕总是说:“老师,我两眼睁着也能瞄准。”王忠骂她“胡闹!”然而,在真正的射击考核中,这个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姑娘却打出全队最好的成绩,5发子弹47环。在几个月接触中,苗海燕深深地爱上了王忠。眼看离别的日子渐渐来临,苗海燕向英俊的教官表达了爱情。“你毕业后来红军师医院!”王忠坚定地说:“我们永远在一起!”“老师,你说话算数?”“算数!不算数是小狗!”王忠笑了。苗海燕哭了。黄昏的余晖中,王忠坐在假山前的草坪上,取出口琴吹起了由弘一大师填词的《送别》。苗海燕站在他身后,合着口琴的旋律流着泪轻轻地唱:“长城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王忠做梦也没想到,这个正上大三的军医大学学生,听到红军师赴滇轮战的消息后,申请上前线野战医院来实习。她的双手在颤抖,泪水滴答滴答落在酒碗里:“老师,你一定回来!我等你!”王忠接过酒碗,连她的泪水一饮而尽:“我一定回来!我要送你一个炮弹壳做的和平鸽!”“说话算数?!”“不算数是小狗!”年轻的连长笑了。这时候,越军抢夺阵地的炮火隆隆响起,突击队就出发了。
王忠倒在只有一线天的丛林里。山崖上落下的一股细水不断滴在他的脸上,将他从昏迷中唤醒。左肩中了一颗子弹,伤口疼得钻心。这个顽强的军人挣扎着坐起来,要想活下去,必须立即动手术把子弹从伤口里挖出来。如果等伤口腐烂化脓发高烧就只有葬身在这亚热带的丛林了。可是,在这只有毒蛇和红蜘蛛的山谷里,除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救急包和云南白药外,哪里来的医疗器材和医生?只有自己给自己做了。他想起小时时候父亲讲过的《三国演义》。那里有关云长刮骨疗伤的故事。王忠找来一截木棒含在嘴里,忍着钻心的疼痛撕开自己的血衣,打开打火机,用火苗将那把短军刀简单消了毒。雪亮的军刀在伤口旋转,鲜血滴答滴答忘下掉,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由于钻心的疼痛,牙齿将木棒咬得咯吱咯吱直响……终于将那颗铜弹头挖了出来。疼得昏了过去的王忠稍事休息,将半瓶止血的云南白药倒在伤口上,取出急救包,自己简单地将伤口缝了几针,就用纱布包裹起来……
休息了一会儿,借着月亮的微光,王忠拄着冲锋枪一步一步地朝蛇谷里走去。
野狼侦察大队来到蛇谷的时候已经子夜时分。
突然,一只猫一样大的东西“吱吱”尖叫着从郭勇的脚边掠过。郭勇手中的军刀寒光一闪,噗地一声,军刀将那团黑糊糊的东西刺了个透。一个野狼侦察队员跑过去,打开微型手电筒一照,乐了:“队长,是只大老鼠!”
“不能吧,老鼠有那么大?”郭勇走过来问。
“这里十只蚊子一盘菜,三个老鼠一麻袋。”队员拔出军刀,擦拭了沾在军刀上的鼠血。
“进入蛇谷,大家注意警戒,这里毒蛇很多,特别注意树上的毒蛇。”郭勇提醒道。
一条胳膊粗的黑头眼睛王蛇,吐着血红的舌芯子,沿着一棵合抱粗的栎树,慢慢向野狼侦察队员这边偷偷运动。瞅准一个机会,那条眼镜王蛇呼啸一声,闪电般发动了进攻。尽管野狼侦察队员经过专业的野战生存训练,对于毒蛇的突然袭击仍然手足无措。当黑头的眼镜王蛇向一名侦察兵袭击的时候,另外一个野狼侦察大队队员完全出于一种防卫本能,将同伴朝前使劲一推,上前猛地一跃,军刀寒光闪动,啪地一声,蛇头扭动着跌进草丛里,蛇身盘旋着落在地上,抽着不动了。
蛇王被斩首。蛇谷里群蛇愤怒。在一条水桶般粗的蝮蛇率领下,五步蛇、 竹叶青、 眼镜蛇、 蝮蛇、金环蛇、锦蛇、 蟒蛇、 大赤链等大小有毒蛇、无毒蛇向着野狼侦察大队发起猛烈袭击。
“快,用喷火枪!”郭勇命令道。
一个侦察兵迅速卸下喷火枪,对着蛇群射出一束束凶猛的火焰,那些沾油的高温火苗一旦喷射在蝮蛇身上,那些毒蛇很快就能毕命。尽管喷火枪发挥了大作用。但有些狡猾的蝮蛇还是躲过了喷火枪,向侦察兵们发起了进攻。一场人蛇大战开始了。那条水桶粗的蝮蛇仿佛认识郭勇就是野狼侦察大队的“头狼”,趁他不注意,发起了闪电般的攻击。毒蛇用柔软而有力的身子将郭勇死死缠住,让他喘气都困难了。郭勇一手用力地地掐着蛇头,让它不能下口咬人,另一只手艰难地抽出携带的军刀,朝着毒蛇猛刺,蝮蛇负痛呼哨一声,松开身子,嗖地蹿回到树上,差点被勒死的郭勇站在那里直喘气。那些专门学过如何同毒蛇格斗的侦察兵在蛇谷里展开了惊心动魄的人蛇大战。有个侦察兵被毒蛇咬了一口,他忍着伤痛,抓住毒蛇,也将毒蛇咬了一口,直至咬破蛇身咬出血来……
一只原始枯藤上的红蜘蛛,顺着藤条慢慢朝下爬,眼看含有巨毒的红蜘蛛就要爬到郭勇的头上 ,一个机敏的侦察队员举枪瞄准郭勇的头部,啪——,枪口的青烟还没有散去,那只巴掌大的红蜘蛛已经被打得粉碎。
枪声惊醒了把自己埋在枯树叶下沉睡的王忠。他听见了说话声,是熟悉的汉语,王忠惊喜地听见了来自祖国的声音,他握紧手枪噌地蹿出足有一米厚的枯叶,哗啦一声跃出大坑。
“什么人?”
“喏得啉(举起手来)!”
“嘟罕候耶(缴枪不杀)!”
几十黑洞洞的枪口土行孙一样从地下蹿出来的王忠。
“别开枪!我是红二团的!”王忠举起双手。
“王忠?!”郭勇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我,你们是野狼侦察大队的?”王忠看见郭勇左臂上的黑狼臂章。
“哇——”郭勇上前一把抱住王忠:“可把你狗日的找见了,我们还以为你死了或者被越军抓走了呢?”
“你们是来找我的?”
“赵副师长给我们野狼侦察大队下达了死命令,要我们必须在丛林里找到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弟兄们辛苦了!”王忠哽咽道。
“辛苦,我们差点连命都搭上了。”
“打开电台,向草原发报!”
“草原,草原,我是野狼,听到,请回答!”
“我是草原!”
“王忠已经找到!”
“郭勇,王忠是死是活?”郭勇将通话器给了王忠。
“赵副师长,我是王忠,我还活着……”
“野狼侦察大队,你们出色完成了任务,我命令你们立即返回!”赵金龙高兴地说。
丛林里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淡淡的云雾在山顶弥漫。坦克大修厂和军械修理所配置在前面是原始丛林,后面是青山的沟道里。山上稀稀拉拉住着十几户人家,其中只有一户是壮族,其它几户是苗族和汉族。
陈军手里抓着馒头夹咸菜一边吃,一边同军校见习生郭敢,周剑说几天前那辆作战受损的坦克大修情况。这两个抗红牌的年轻军人,都是坦克指挥学院学员队的优秀学员,上前线大半年了,他和坦克A师的战友就一直猫在这山沟里,维修着八里河阵地防御作战中受损的坦克装甲车和一些轻重机枪、火炮等个类武器。谁也没想到越南人会突然袭击这个隐蔽的军械维修基地。
“快爬下!”听见炮弹的呼吸声,陈军一把将两个优秀的军校学员推倒,一枚炮弹在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爆炸了。一块弹片呼啸着扎进了他的身体里。陈军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眼前一黑,就扑倒在地。一枚枚炮弹雨点般呼啸着飞了过来。刹那间,露天停放的七辆坦克、四辆装甲车被炸得四分无裂,正在维修的枪械被炸成一堆废铁,整个军械修理所沉浸在一片火海之中……
“副连长,老陈?!”周剑抖去身上的尘土和小石块,回头看见陈军爬在地上一动不动。
“副连长,敌人的炮火轰炸结束了,快起来!”郭敢走过去拉陈军起来,看见他胸前的军装染红了。
“来人,快来人!陈副连长受伤了!”
“快,叫吉普车来,赶紧送他去医院!”
“这里有个战士也受伤了!”
“快!吉普车!”
留守在八里河主阵地的红二团官兵听到军械修理所遭敌人炮火袭击的消息后义愤填膺,以九连为主体的200多名官兵,在兄弟部队的全力支持下,向敌阵地发起复仇性猛烈攻击,突击群仅用45分钟就占领敌人阵地,全歼守敌158名,炮兵营160炮连一发炮弹歼敌42人。
正在野战医院来看望妈妈的高玉婷正摇着一枝狗尾巴草同红军师医院的几个女兵嘻嘻哈哈地说笑,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几乎能撕裂天空的叫声:“快——,快来接伤员,我们军械维修基地被炸了!”
几辆吉普车歪歪斜斜地开上山坡。
身材高大的军械科科长跳下来,随手摘下暗绿色的钢盔,就扔到一边管也不管:“快!军械修理所遭到敌人炮火轰击,两个人受伤了!”高玉婷手中的狗尾巴早已经扔了出去,还没等唐雪雁反应过来,高玉婷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飞向吉普车。唐雪雁吓了一跳:“这疯丫头跑什么跑?”高玉婷哪里管这些,直接跳上敞蓬吉普车。两个军校实习生郭敢和周剑抱着胸前血肉模糊的干部。高玉婷睁大了眼睛:“周剑,怎么了?”郭敢哭道:“嫂子,陈副连长为了救我们受伤了。”因为高玉婷星期天经常去修理所看望陈军,这两个军校学员都认识她,知道高玉婷是陈军的未婚妻。
躺在周剑怀里的陈军已经奄奄一息。
"副连长,你醒醒,你不要吓我们……”郭敢流着泪摇道。
给医院站岗的几个战士抬着两副担架冲上来,两个军校实习生连忙帮着把陈军放到担架上抬下来。
“快!快叫医生来!”高玉婷眼泪汪汪地跳下车:”妈,陈军受伤了!“
唐雪雁,何晓慧,苗海燕全都围了上来。
高玉婷冲入人群,抚摸着担架上陈军的脸:“陈军!陈军!是我——狗尾巴花!”陈军微微睁开眼睛,嘴唇翕动了一下,脸上绽放出微笑,努力在说着什么。高玉婷仔细贴在他嘴边听。陈军的全身关节在蠕动,积蓄了全身力气到喉咙,半天吐出一个字:“烟……”高玉婷泪流满面道:“我给你点,我给你点……”周剑连忙从军装口袋里取出那包抽剩下三根的中华烟,抽出一根递给高玉婷。高玉婷颤抖着接过烟,叼在自己嘴上:“火!谁有打火机?!”郭敢急忙掏出自己的防风打火机。高玉婷将烟点着了,咳嗽几声,把烟塞到陈军嘴里,却发现他又昏迷过去了。“花尾巴狗,你这时候了还捉弄我,你要挺住,我命令你挺住!”
“副连长,你要挺住!”周剑握着陈军的手眼睛红了。
“副连长,你说过,坦克A师的兵是用钢铁锻造的……”郭敢哭出了声。
“玉婷,让我们做手术!”唐雪雁一把拉住泪流满面的女儿:“你和那两个军校学员不要进来!”
高玉婷还要跟着担架进手术室,被何晓慧挡住:“玉婷,你不能进去!”
“让开!我要进去!”高玉婷推着何晓慧大叫道
“你不能进去!”何晓慧毫不示弱。
“陈军受了重伤!”完全是母狼受伤后的声嘶力竭。
“正因为陈军受了重伤,你才不能进去!你进去妨碍唐阿姨做手术!”
“我不进去,如果他不行了,想见我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高玉婷扑到何晓慧的怀里放声大哭。两个军校学员站在那里面面相觑,不知道怎样安慰高玉婷。
何晓慧拍着这个长期以来一直视她为仇敌的小妹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有妈妈在,陈军不会有事的。”
“他第一次和我见面,就让我给他点烟,让我泼了一茶缸凉水,今天我把烟点着了,他却昏过去了!”
“陈军不会有事的,你不要胡思乱想。”
“花尾巴狗,你要挺住,狗尾巴花等着你!”
“不会有事的……”
苗海燕手脚麻利地撕开他的军衣,用剪刀将沾血的军装剪成碎片,唐雪雁连忙插上输血袋、输液瓶,开始了紧张的手术。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高玉婷哭了4个小时,何晓慧安慰了4个小时。两个军校学员在医院外面的山坡上站了4个小时
满头大汗的唐雪雁从手术室走出来。
“妈妈,陈军怎么样了?他有没有生命危险?”
“好悬啊!弹片离心脏只有三公分!”唐雪雁长吐一口气。
“他现在怎么样?”
"陈军失血过度,暂时还不能醒来,基本上脱离了生命危险!“
”我去看他!“高玉婷冲进医院。
两个军校学员也跟着高玉婷冲了进去。
越军正从左右两翼向野狼侦查大队包抄过来。野狼侦查大队且战且退,从蛇谷里逃了出来。天亮的时候,正当他们向丛林撤退时,增援的越军赶到了。
“我把敌人引开,你们带着人赶快撤!”郭勇当机立断。
“要撤我们一起撤!”副大队长一边朝逼过来的越军射击,一边大声道。
“敌人越来越多,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郭勇将一封信塞到副大队长的手里:“如果我不能活着回来,把这封信交给我的亲人!”
郭勇一边朝越军射击,一边故意虚张声势把大批越军引到自己藏身的丛林里。
“撤!”副大队长望着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丛林里的大队长鼻子一酸,泪水溢出了眼眶,他带着野狼侦查大队架着受伤的王忠迅速撤离。
聪明的郭勇并没有同两个营的越军面对面硬碰硬。他凭着强健的体魄,同敌人在亚热带丛林里展开了游击战。三天后,从越军鼻子地下溜走的郭勇,偷偷潜渡到八里河越军主阵地。吃了一块压缩饼干,正要举起水壶喝水的郭勇听见了坦克履带的轰鸣声,机敏的郭勇连忙隐蔽举枪向不远的道路上瞄准。
一辆坦克嘎嘎地驶了过来,郭勇清晰地看见炮塔顶门上站着两个头戴黑色坦克帽的越军,一个车长,一个二炮手。郭勇迅速从丛林里蹿出来,一个战术动作滚到路边一个一米深的弹坑里,举枪想两个没有任何防备的坦克乘员瞄准,哒哒哒——,56——1式冲锋枪喷射出复仇的子弹,两个坦克乘员当场毙命。
没等车里的一炮手发现,郭勇展开自己平常训练攀登行进间坦克的技巧,闪电一样飞上车,从腰里摘一下一颗手雷扔进车里,轰地一声,车里坦克驾驶员和一炮手被炸死。坦克自动停下来。郭勇将越军坦克乘员的尸体拖进丛林里隐蔽起来。
郭勇关闭了坦克的所有出入门,戴上黑色坦克帽,采取闭窗驾驶的方式,向阮籍学的坦克阵地开去。郭勇一边熟练地驾驶坦克,一边用不太流利的越南语言同敌人沟通,终于将这辆坦克开到敌人坦克阵地里。那里有30多辆坦克和装甲车,有的坦克上还喷着中国军队五角星的标志。
郭勇将坦克停到一个有利于射击的饿位置,爬到二炮手位置,将一发100毫米的穿甲弹装进去,瞄准越军一辆坦克发射,轰地一声,越军的一辆坦克被击中了。变故突入其来,阵地的越军坦克分队手忙脚乱,不知道这辆巡逻归来的坦克为什么”发疯“?郭勇趁这敌人乱成一团抱头鼠窜的时候,对着一辆又一辆敌人坦克开炮。
躲在一辆坦克里的越军坦克团团长阮籍学冷笑着瞄准郭勇的坦克,随着一声巨响,郭勇和那辆夺来的坦克化成一团火光……
“不回医院行吗?”已经完全康复的陈军望着窗外渐渐笼罩的夜色问。他已经熟悉高玉婷的芬芳,那女兵特有的芬芳,是她如兰的吐气。
高玉婷从背后紧紧地抱着他,将白玉一样的脸贴在宽阔坚实的后背上。时间在一分一分地流逝,因为她知道时间对她来说越来越宝贵,水塘里如潮的蛙声清晰地传过来,每过去一秒,陈军离返回新军械修理所的时间就接近一秒。高玉婷的眼泪在默默流淌。陈军不动,感觉高玉婷的拥抱,感觉她高耸柔软的胸口贴着自己结实的脊背,心跳是那么热烈。
陈军慢慢地解开高玉婷的手臂,转过身来,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从窗口泛进的月光,高玉婷就在他影子的笼罩下。黑暗中,陈军去摸高玉婷的脸,却摸到一脸的眼泪。
“花尾巴狗,你是坏蛋!”高玉婷哭出声来。
”我是坏蛋!“
”你是大坏蛋!“
”我是大坏蛋!”
“你是世界上最大最大的坏蛋!”
“我是世界上最大最大的坏蛋!”
“狗尾巴花爱你……”高玉婷哇哇哭道。
陈军紧紧地抱着自己的恋人,不知道自己该说什麽。高玉婷揽着他的脖子,陈军低下头吻着她圣女一样洁白如玉的脸,吻那脸上的泪水,吻那玫瑰花一样潮湿的嘴唇。高玉婷的舌头一下跳进他的嘴里,像小鹿在雨季里的山坡上跳跃,寻觅属于自己的春天。陈军没有动,尽管他装甲兵强壮的身体里涌动着一种力量的冲动,但他仍然努力地克制着自己。战争的炮火让他刚刚体验了生死咫尺的转换,他爱她,想像兄长一样保护她,在战争这个特殊的环境里,陈军不愿意让原来就成熟的爱情过早地开花结果,万一像一个月前的那场炮火袭击一样自己牺牲了,再也醒不过来了,留给高玉婷的不是伤害吗?
高玉婷却不顾一切地流着眼泪吻着陈军,她要把他的生命融如自己的身体,她要他男人的呼吸,男人的味道,男人身上令人迷醉的烟草气息。
陈军使劲推开高玉婷,笑了:“你让我喘不过气来!“
”坏蛋狗,不许笑!“高玉婷又覆盖了他的嘴唇:”我就是要你喘不过气来!我爱你……“
爱我第一次见面就泼我一脸水?!”
“因为你是我的花尾巴狗!”
“爱我连根烟都不肯给我点?”
“因为你是B团最坏最坏的坦克兵!”
高玉婷湿漉漉的嘴唇移动他的脸上,吻他刚刚剃净的下巴。那里,细密的胡茬扎着高玉婷的脸和嘴唇。小鹿一样的舌头跳动他的耳朵,他的脖子,他的喉结……
“别这样,外面有人!
“我看谁敢进来?!”高玉婷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动着泪光。
“玉婷,战后我们就结婚!”陈军认真地说。
“我等不到战后,我想嫁给你!”高玉婷又一次扑上来,疯狂地吻着陈军的嘴唇……
红军师炮兵团开始密集射击,间或有高射机枪粗重的射击。
“郭勇同志就这样牺牲了?”赵金龙颤抖着声音哽咽道:“他一个人摧毁了敌人六辆坦克?”
“我们截获了越南阮籍学坦克团发往河内总部的军事战报,战报上是这样说的。”机要科长点头道:“郭勇同志摆脱越军的追杀后,他完全可以穿过丛林活着回来,他却抢夺了敌人一辆行进间的坦克,杀向敌人的坦克阵地……”
"那个阮籍学六十年代,曾经到我们第二坦克训练学校学习过,他运用的坦克丛林进攻战术都是我们中国军人教的!”D集团军参谋长感叹道:“坦克A师B团团长阎铁民就是当年阮籍学的外军教官,他们吃着中国的大米,用中国援助的坦克大炮来打中国!”
“战争真是残酷啊,我们抢回来一个连长,却失去了一个侦察大队长……’赵金龙泪光闪动:“郭勇同志有遗书吗?”
“野狼侦察大队副大队长将他的遗书带回来了。”
“他还有亲人在八里河战区吗?”
”他的亲弟弟郭敢作为坦克指挥学院的优秀学员代表,就在我师军械修理所见习。“
”通知他了吗?”
“没有!”
“整理烈士的遗物,连同一级战斗英雄军功章一起交给郭敢,告诉他,郭勇是真正的侦察英雄!”
如血的残阳将八里河烈士陵园的墓碑涂抹得一派辉煌。坦克A师199名戴钢盔的军人,高低错落地站在野狼侦察大队长郭勇的墓碑前。
“郭勇——”唐雪雁将一瓶五粮液酒洒在汉白玉的墓碑前,颤抖着声音说:“好孩子,我们坦克A师光荣完成了配合红军师赴滇轮战的使命,明天我们就要奉命撤回了,我们一起参战的二百人,只有你一个人永远留在战争里了,你放心,我和你高叔叔一定会照顾好商柳和孩子,绝对不会让我们的亲人受一点委屈……”
“哥——”郭敢跪在哥哥的衣冠墓前点燃了三棵烟,在袅袅烟雾中流着眼泪道:“你安息吧,我会为爹娘养老送终的,我回去就给学院党委写申请,要求到坦克A师去,我会照顾嫂子和孩子的!”周剑跪在郭敢身边:“郭勇哥,我和郭敢一起到坦克A师去,做一名优秀的装甲兵指挥员!”
“郭勇哥,我们回家吧,嫂子和孩子都在家里等着你……”高玉婷泣不成声。
何晓慧流着泪将一束鲜花轻轻放在郭勇的墓碑前:“好妹夫,你是咱坦克师的骄傲,我们为有你这样出色的战友和兄弟自豪!”
”陈军——“唐雪雁高喊。
”到!”死里逃生的副连长陈军跨出队列。
”上子弹!”唐雪雁坚定地说:“鸣枪,向我们的亲人告别!”
“唐主任,我们已经奉命撤离八里河战区了,还能打枪吗?”
“打!”唐雪雁摔去满脸的泪水高声叫道:“出了事情我担着!我们的亲人都永远长眠在这里了,打!”
“坦克A师军械修理所一班全体都有,上子弹!”陈军悲壮地说。
10名头戴钢盔的战士,在墓碑前方站成一排,黑洞洞的56式冲锋枪枪口朝天,年轻的手几乎同时拉开枪栓。
“敬礼!”级别最高的军医唐雪雁高喊着举起右手:“向我们的亲人告别!”身后的男兵女兵举起右手敬礼的同时,军械修理所一班的战士手中的冲锋枪对天射击。哒哒哒哒……枪声震耳欲聋,在山谷里回响,仿佛在呼唤长眠在红土地的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