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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归去来兮

作者:贾松禅 当前章节:132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5

看见丈夫的遗物,商柳肝胆具裂,她大叫一声,哭倒在地。唐雪雁、何晓慧、高玉婷等人急忙把她扶到室内抢救。

醒来后,躺在床上默默地流泪。

唐雪雁坐在床沿安慰道:“商柳,我的好孩子,不要再伤心了,有我和你高叔叔在,天塌不下来!”何晓慧拉着商柳的手流着泪说:“商柳,孩子还小,你要挺住!”高战元接过师参谋长手里的军功章送到商柳的手里沉痛地说:“郭勇是我们坦克师的骄傲,他创造了对越作战的奇迹,一个人独闯敌营,摧毁越军阮籍学坦克团六辆坦克……”师参谋长道:“中央军委授于郭勇同志战斗英雄荣誉称号,过几天,军报、电视台等中央新闻媒体还要采访你。”商柳什么也没说,只是躺在床上流眼泪。

同周剑一起分到坦克A团的郭敢从口袋里掏出哥哥的信,流着泪来到嫂子面前:“嫂子,这是哥哥在执行作战任务前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商柳擦去眼泪坐起来,颤抖着打开那封携带着战争烟尘、略略发黄的信笺:

“商柳,我亲爱的妻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许我离开你已经很久很久了,不要怨恨我,因为我是军人,是军人就要用战争的方式为祖国和人民换来和平。你是军人,相信你能理解我的选择!孩子长大后都让他到坦克A师当兵,因为我们都是军人,军人的子弟更应该到钢铁军营来锤炼自己。自从来到野狼侦察大队,训练之余我把你和儿子的照片看了又看,晚上在猫耳洞睡觉的时候,我就把它放在枕头边上。执行作战任务的时候,我就把你们带在身上,把你们一起带到前沿阵地,同我一起作战。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了,你不要难过,应该感到骄傲和光荣,告诉孩子,他的爸爸是为国家牺牲的。你还年轻,不要总是沉浸在痛苦和悲伤中,应该早点把我忘记,改嫁他人,只要你幸福,我会含笑九泉的。孩子长大了,别忘记告诉他们是革命烈士的后代,千万不要做有损党和人民的事情……”

商柳看完泪如雨下。

郭敢抱着炮弹壳做成的和平鸽:“这是我哥哥作战间隙自己做出来的,说是送给放放做纪念。”

商柳将脸贴在闪烁着青铜光亮的和平鸽上,泣不成声地说:“我的亲人呐……”

高战元挥了挥手,大家知趣地离开,房子里就剩下唐雪雁与何晓慧。

“商柳,你也不要太难过,战争就是这么残酷,孩子还小,这个家还要靠你支撑!”唐雪雁关心地问。

“这几天你和孩子都住我那里吧!”何哓慧说。

“不!”商柳道:”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嫂子,你替我带几天孩子。”

当房子只剩下商柳一个人的时候,她将丈夫的遗书和军功章一起放在箱子里,将那个炮弹壳做成的和平鸽仔细擦了一遍,把闪烁着青铜光亮的和平鸽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望着墙上微笑的丈夫,商柳的眼泪唰地又出来了。

那是丈夫率领野狼侦察大队到达八里河防御住阵地时拍摄的。照片上的郭勇戴着迷彩钢盔,怀里抱着56式冲锋枪,背后是隐隐的青山,他微笑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一脸的刚毅和自信。

商柳取出那枚胡笳,对着墙上的丈夫,对着永远留在战争中的亲人,轻轻地吹了起来,她吹的仍然是《昭君怨》。凄楚、苍凉的古典音乐在军人家属楼上弥漫,谁听了都心疼。

中秋节来临,师宣传队来到坦克B团慰问演出。

商柳抱着一束鲜花深情地唱起《十五的月亮》。唱着唱着,她就不由得想起牺牲在战场的丈夫,想起丈夫的爹娘,想起自己年幼的孩子,想到这些,商柳深情演唱就变成了噙着泪水的演唱。商柳深情的歌声勾起了戈壁戍边军人的思乡之情,触动了军旅男人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谁没有老母亲,谁没有心上人,尤其是车轮一样的园月爬上祁连山,谁能不望月思乡,思念远在家乡的亲人。随着音乐的节奏,那些身穿军装的热血男儿同商柳一起唱起《十五的月亮》。

一曲唱完,官兵激动了,感动了,掌声一浪高过一浪,纷纷嚷叫“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商柳谢了几次幕都被掌声截了回来。

“坦克B团的战友们,”商柳深情地说:“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中秋节了,人常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在这个万家团圆的夜晚,有多少军人家庭咫尺天涯望月思亲,大家都知道,我的爱人在老山前线对敌作战中牺牲了,这个时刻,身为妻子和军人,我都格外思念他,思念我的亲人和战友,下面我把这首《血染的风采》献给他,也献给在坐的每一个战友,因为有了我们的无私奉献,才有共和国的万家团圆……”

悲壮、深情的旋律响起来。商柳深情地唱道:“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也许我倒下将不再起来,你是否还要永久的期待?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也许我的眼睛再不能睁开,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情怀?也许我长眠再不能醒来,你是否相信我化作了山脉?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土壤里,有我们付出的爱!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舞台上的商柳泣不成声。

台下的官兵泪光闪动。

坦克三营营长商钢看见妹妹伤心欲绝的样子,悄悄擦去自己脸上冰凉的东西,走出简陋的团礼堂,来到后台。谢了幕的商柳仍然在哭,宣传队几个小女兵陪着她们的副大队长抹眼泪。

“商柳……”商钢推开门进来:“下面还有节目没有?”

眼泪婆娑的商柳,看见哥哥,连忙抹去泪水摇了摇头。

“我在外面等你。”

“副队长,他是谁呀?”。

“我哥哥。”商柳洗掉了战争留给她的伤痛。

一轮红日渐渐西坠。兄妹两个沿着陡峭的山坡散步。山谷里,排列整齐的坦克装甲车昂首挺立,端枪的哨兵白杨一样坚守在战斗岗位。

“你的事情打算怎么办?”沉默良久,商钢抽着烟问。

“什么事情?”商柳平静地问。

“装什么糊涂?”商钢吐掉几乎快要燃尽的烟蒂:“你自己的问题怎么考虑的?”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唐阿姨和晓慧给你介绍好几个军人,你为什麽不见?”

“我觉得不合适。”

“我知道你的心里只有郭勇,可是郭勇已经牺牲了,你应该走出战争的阴影,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商钢摇着妹妹的肩膀几乎吼道:“你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要妈妈为你操心到什麽时候?!”

商柳哭了起来。

“没有人能比上我的郭勇,没有人!他是野狼,是狼群里的头狼,只有他敢一个人驾驶坦克冲进敌人的阵地……”

“可是他已经能牺牲了,野狼侦察大队已经成为历史了!”

“不!”商柳像受伤的母狼发出了绝望的大叫:“他没有死!我的郭勇他没有死!他还活着,活在我的心里,他戴着迷彩钢盔,穿着迷彩服,佩带野狼袖章,紧握56式冲锋枪的形象永远活在我的心里!”

“你这是折磨自己,更是折磨妈妈!”商钢的眼泪涌出了眼眶。

“哥——”商柳伏在亲人的肩膀放声大哭,哭得泪雨滂沱,哭得天昏地暗。商钢明白,战争是一种锋利的东西,它让人心灵的伤口无比深刻,只有时间,时间才能慢慢医疗妹妹心里的伤口。黑云在西边的天空凝聚,夕阳染了血红的东西,在黑云里搅动、翻滚、弥漫,当漫漫长夜来临的时候,长城脚下,燃起了一簇圣火。

八七式军装下发部队后不久,大校军衔的坦克A师师长的高战元被提升为昆仑省军区副司令,军衔为少将。

政委余化龙陪着高战元一家到坦克B团告别部队。

“化龙,新师长上级还没有任命,你这个政委军政工作一身挑,肩上的担子不轻啊!”高战元和余化龙搭档几年来,今天是头一次同坐一辆车。

“老兄,这几年坦克师变化这么大,由一个简编坦克师变成拥有大量自行火炮和装甲输送车的加重装甲师,你功不可没!”余化龙言不由衷地说。

“哪里?没有党委一班人的精诚团结,我们不可能连续三年被军区评为军事训练先进师。”高战元的话发自肺腑。

“你是领头雁,没有你在重大问题上的英明决策,很多训练改革句无法实施,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年时间,建起现代化的战术综合训练场。”

“为了修建这个训练场,B团三营营长李红亮都活活累死在战斗岗位上,坦克师的建设历程里,凝聚着我们多少带军人的心血和汗水啊……”高战元喟然长叹。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余化龙随声附和道。

“阎铁民是我们三个坦克团长里面任职时间最长的团长,他留过学,战术理论上有成性的东西,是个不可多得的军事人才。”

“我知道铁民是你高师长的爱将!”余化龙心情复杂地说:“放心!我不会亏待他!”

“铁民是我们坦克师的宝贝疙瘩,未来的高技术战争离不开这样优秀的指挥员!”

“既然这么优秀,你为什麽老骂他,甚至还动手打他?”余化龙心里想,等你走了,我再慢慢收拾她阎铁民。

“玉不琢不成器!我承认自己脾气不好,但我哪次骂人打人是为了我个人的恩怨?!”

“你的火爆脾气有时候真让人受不了。”

“化龙,和我在一起搭档,我知道你也受了不少委屈,我这个人就是战争年代养成的炸药包脾气,一点就炸,我这里给你道歉了。”

“都是为了我们坦克师的建设,我不会计较的。再说,我们两个,你属鼠,我属马,子午相冲,属于命相里东西,我怎么会计较这些?”

“十几年了,真地舍不得离开我们的坦克A师,做梦都是坦克履带轧地的嘎嘎声……”

锣鼓声惊天动地敲了起来。

通往红柳沟唯一山口,红旗飘扬,军乐声声,上校军衔的阎铁民,穿着八七式夏常服,率领副团长耿强等人早早就迎候在那里。

“阎铁民——”高战元笑呵呵地下车:“你他妈搞什么名堂?弄得给迎接党和国家领导人一样!”

“师长好!”少校军衔的柳菲菲向高战元大方地伸出手:“唐主任怎么没来?”

“菲菲,你是我们师部的人,怎么加入到坦克B团的行列里去了?”

“铁民昨天就把我拉过来了,说你和唐主任今天拉告别老部队,叫我早早过来做准备。唐主任呢?”

“铁民,你不给我打招呼就私自把菲菲接到红柳沟了,这可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表现。”唐雪雁带着玉婷和刚从军校毕业的玉芬来到柳菲菲面前。

“唐大姐,我知道你和师长一起去昆仑省军区,所以就没给你打招呼.。”

“你这家伙,人还没走,茶就凉了……”

“师长好,政委好!”中校军衔的耿强敬了军礼。

”耿强也来了?“高战元余化龙同来到山口迎接的B团党委一班人逐一握手问候:“辛苦了!”

“高师长是从我们红柳沟走出去的第一个将军,是我们红柳沟的骄傲,请师长政委上车!“

锣鼓车开道,一百多面红旗迎风招展。高战元一路风光地来到团司令部门前的大操场。全团连以上干部早早就列队在操场,准备同师长政委合影。高战元讲了一番语重心长的话,鼓励大家发扬艰苦奋斗的师魂精神,把坦克B团锻造成西部边关的“军事铁拳”,大家热烈地鼓掌。

合影完毕,阎铁民直接将师长政委拉到河堤上白杨树林里的蒙古包。改革开放以来,骆驼山周围的蒙古、藏、裕固等少数民族群众,借助牧区旅游文化区位优势,沿着河堤办起了具有民族风情的蒙古包。到骆驼山牧区旅游观光,可以吃手抓肉,饮青稞酒,骑马,射箭,看篝火晚会,赏民族歌舞。

蒙古包门前,几个身穿民族服装的少女端着酒碗、捧着哈达,唱着歌拦住了高战元一行。大家喝了酒,佩戴黄色或白色的哈达进了蒙古包。

“高排长——”戴着茶色石头眼镜的宗咯活佛在两个红衣喇嘛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宗咯活佛,怎么敢惊动你和转轮寺的大驾呀?惭愧,惭愧!”高战元笑呵呵地拉着活佛的手。

“瞧你这话,人还没走就生分了,你提升为昆仑省军区副司令这么大的喜事,我不该来庆贺庆贺?!”

“活佛言重了,我不是哪个意思,你年龄大了,行动不方便,所以就没敢给你说。”

“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

“一定是铁民告诉你的。铁民,你们B团的军事保密工作做的可不咋的,看我回头怎么处分你?”

阎铁民笑道:“你已经是昆仑省军区副司令了,处不处分我已经不是你操心的事情了。”

“师长,就是处分我家铁民,也是余政委的事情了,你就不要再管了。”柳菲菲帮着丈夫打圆场。

“这我还没走,就不听招呼了?信不信,我一会喝酒喝醉了照样大嘴巴抽你?”

凉菜上来了。蒜泥黄瓜,糖拌西红柿,洋葱木耳、酸辣粉丝等。大盘冒着热气的手抓羊肉端了上来,牦牛肉、鹿肉都陆续端上餐桌。

“这鹿肉好吃!”高战元熟练地用小刀割下一块鹿肉赞赏道。

“师长,这是野鹿肉,是活佛让人从祁连山深处捕获的,活着运回来,今天早晨活佛念了超度的经文才宰杀的。”阎铁民介绍道。

高战元端着酒碗站起来,走到活佛的坐塌前,恭恭敬敬地说:“宗咯活佛,这么多年了,感谢你对我和部队的支持,我代表自己和家人给你敬碗酒!”

宗咯活佛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如果没有部队官兵的帮助,转轮寺的香火不可能一直这么旺盛,上山的路,水、粮食、蔬菜、牛羊肉,哪一样能离开部队的帮忙?每年的庙会,如果没有部队出动维持秩序,早就乱成一锅粥了,我们应该感谢你高排长,感谢众多的子弟兵!”

“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我们出动人马维持秩序也是为地方经济建设添砖加瓦!”阎铁民端着酒碗道:“活佛,我敬你一碗!”

唐雪雁见大家顾着同活佛寒暄,冷落了政委余化龙,端着酒碗带着两个女儿同余化龙碰杯:“余政委,我的两个女儿可就交给你了,你可不要因为老高的直脾气,给我两个女儿穿小鞋呀?”

“唐大姐,你把我余化龙看成什么人?我是那种鼠肚鸡肠的小人吗?”

“喝了这碗酒,我就相信你了。”

“你绕了半天是诓我喝这碗酒,好我喝!”余化龙一口喝干。

“余叔叔,我们也敬一杯!”玉婷、玉芬姐妹两个端着雪碧来敬酒。

“我也喝雪碧?”余化龙换了雪碧。

“行!”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

“唐大姐,我真羡慕你啊,教女有方,你看玉婷玉芬不但军事技术好,说话办事也很有礼貌,哪里像我家的余彪、余霞,快二十岁的人,放假回来就知道猫在家里睡懒觉。”

“余彪余霞军校也快毕业了吧?”

“还有两年。”

阎铁民带着耿强等人过来给余化龙敬酒,余化龙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人逢喜事精神爽,酒逢知己千杯少,高战元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很快就有了醉意。当柳菲菲提出将玉芬介绍给已经是侦察连排长的郭敢时,高战元哈哈笑道:“好啊,我两个女儿都嫁给坦克A师,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唐雪雁看见丈夫喝多了,说话嘴里不把门,就暗中在他的大腿上拧了一把。高战元“哎呀”一声,惊讶地问:“你为什么拧我?”唐雪雁面带微笑对着丈夫的耳朵:“你酒喝多了,胡说什么?!” “把女儿嫁给我们坦克师,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难道我说错?”高战元睁着醉意朦胧的眼睛问。

唐雪雁又拧了他一把。

周末的时候,分到坦克A团郭敢和周剑进城了。到了市区,就各自分手了,周剑去了A团参谋长的家里,郭敢则去了师宣传队。宣传队的小女兵很关心将郭敢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知道这个小中尉是队长的什么人,郭敢只是笑了笑,打听到商柳在家休息,郭敢来师家属楼。上了四楼,从门里传来的胡笳的音乐,让他笑了,这显然是孩子在学习吹胡笳,吹得很蹩脚。敲门,何晓慧打开了门。

“郭敢、快进来!“何晓慧连忙把郭敢让进屋里。

郭放郭盼闻声喊着叔叔从屋里蹿出来。郭敢从包里取出遥控仿真坦克晃了晃:“放放,看,这是什么?”郭放“哇”大叫一声:“坦克!”

“想叔叔不?”郭敢抱起侄子

。“想!“郭放奶声奶气的声音象个玩具鸭子。

“哪里想?”

“这里想!”郭放指着自己苹果一样的脸蛋说。

“为什么脸蛋想?”

“想让叔叔亲!”

吧唧,郭敢狠狠地亲了小侄子一下,郭放咯咯个直乐,撒娇道:“叔叔抛篮球,叔叔抛篮球!”

正在书房里给侄子商大鹏辅导胡笳的商柳从屋里走出来,呵斥郭放赶紧下来。郭放抱着叔叔的脖子死也不下来。

“嫂子,你别管,你和晓慧姐忙去吧,让我和放放一起玩,孩子几个月没见我了。”

“都是你把孩子宠坏了……”

郭敢把放放一上一下地抛着玩,小家伙在空中咯咯直笑。商柳看着郭敢跟孩子亲热地在一起玩,想起牺牲多年的丈夫,心里一酸,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下来……

郭敢长的太像他哥哥了。那声音,那眉眼,甚至那一笑一颦都像,就连哄孩子的神态都郭勇一模一样。商柳记得她和郭勇结婚后,第一次回婆家,就是这个最小的弟弟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寸步不离。郭勇走亲戚、看同学、拜望族里长辈,他都要跟着,那时侯,乡村青纱帐里穿梭着一辆自行车,前面梁上横坐着小郭敢,后面坐着一身军装的商柳。郭勇骑着自行车,用口哨吹着《游击队之歌》,骑着自行车欢快地在青纱帐穿来穿去。同学聚会,郭勇不想带他,郭敢哭着闹着要跟商柳一起。郭勇无奈只好带他一起去。那时候他还上小学,晚上睡觉都要跟嫂子挤在一起。几乎每天晚上,都是郭勇在他睡熟后,把他抱回父母的炕上。转眼这个当年的调皮蛋都成副连长了。青春期的郭敢跟当年的郭勇一模一样,一样的热爱军营,一样的热爱坦克,一样地痴情训练场……

商柳回到房子,何晓慧看见她眼睛红红的,知道她看见郭敢,想起了郭勇,就故意叉开话题:“商柳,你看看大鹏,比你哥强吧,学了几个小时就能吹出调调来了。”商大鹏抬起头,机灵的大眼睛骨碌转动着问:“姑姑,你哭了?”商柳擦去眼角的泪水:“谁说我哭了,是沙子飞到眼睛里了。”

“姑姑,等我长大了,谁要敢欺负你,我就揍他。”

“晓慧,你可要好好管教你的儿子,别弄得跟我哥小时侯一样,就知道跟人打架!”

“大鹏,听见没?”

“我和小朋友不打架,专门打坏蛋!”

“把你姑姑教的《昭君怨》再吹一遍!”

商大鹏把胡笳凑到唇边轻轻地吹起来。

“怎么样?我儿子是可塑之材吧?”何晓慧得意地问。

“比我哥小时侯强多了,妈妈教我们吹胡笳,我都能完整吹《昭君怨》了,他笨得跟牛一样,就是吹不出个完整的旋律来,就这样,还老抢我的胡笳!”

“大鹏,你好好学,姑姑将来把这个胡笳送给你,这可是你奶奶最心爱的宝贝!”

“谢谢姑姑!”

“出去玩吧!”商柳支走了商大鹏。

“晓慧,我让你给唐阿姨提亲,你问了没有?”

“把玉芬介绍给郭敢?”

“高叔叔和唐阿姨什么意见?”

“他们说,主要看玉芬的态度。”

“你给玉芬说了没有?”

”没有!你问没问郭敢有没有女朋友,现在的男孩女孩比我们那会儿早恋多,上高中都派对了,说不定郭敢早就有心上人了。”

“郭敢是农村兵,很质朴,上军校期间都没有谈过对象。”

“我带大鹏走了,你找郭敢好好谈谈。”

吃过饭,商柳打发孩子去楼下玩耍。空荡荡的房子里只剩下两个年龄相差7岁的异性军官一个是少校,一个是中尉,二人目光相遇时,多少有点不自然和尴尬。

“郭敢,你女朋友最近来过信吗?”商柳的眼睛像一潭幽幽的海子。

郭敢棱角分明的脸唰地红了:“嫂子,我从来没谈过女朋友……”他担心商柳看穿了他暗恋她的心思。

自从哥哥牺牲后,郭敢就产生了想和商柳成家共同承担赡养老人和孩子的心思。他对商柳的爱,不仅仅是责任和同情,当年哥哥将一身军装的商柳带回农村老家时,十里八乡都轰动了,嫂子长得太漂亮了,就跟画上仙女一样,嫂子不光人长得好,为人贤惠,回到农村,一点也没有城里姑娘的架子,每天夜里给爹娘端尿盆,爷爷半身不遂,她端屎端尿喂药喂饭一点怨言都没有。老娘逢人就夸,郭家那辈子积了阴德,烧了高香,让我郭勇摊上了这么好的媳妇。那时侯他还小,对男女之间的感情还处在蒙昧状态,他只觉得这个嫂子亲,亲到比老娘还亲,以至他寸步不离,他们走哪里他跟哪里,连晚上税觉都要跟嫂子挤在一起。哥哥和嫂子假期到了,要回部队,郭敢哭得最伤心。从很小的时候,郭敢的心里就埋下一颗种子,找媳妇就要找嫂子这样的女军官。可是哥哥牺牲了,战争给嫂子这个外秀慧中的女军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痛和思念,看得出来,商柳是爱哥哥的,爱得刻骨铭心,至今为止,没有一个男人能代替哥哥在嫂子心里的位置。不知道嫂子喜不喜欢自己,不知道在哥哥牺牲后,自己能不能和嫂子再结姻缘。上高中的时候,学习成绩名列全年级前茅的郭敢写了篇散文《我的哥哥》,赢得全县作文竞赛第一名,在文章中,他把哥哥作为坦克侦察连长的形象塑造得栩栩如生。当然很多故事都是哥哥和嫂子给他讲的。因为这篇文章,有很多女孩子给他的作业本夹纸条,约他到操场后面的柳树林里去约会。郭敢把这些情窦初开黄毛鸭子和嫂子一比,就断然拒绝了许多的约会。哥哥答应他,如果考不上军校,就让他去坦克A师侦察营去当兵。他要当兵去,要当军官,要找和嫂子一样优秀的女兵谈对象。

“嫂子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通信学院毕业的,在B团隔壁的军区通信站当排长,人长得水灵,是高师长的二丫头,把我叫姐……”

“我现在不想谈对象!”郭敢淡淡地说。

“为什么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你都二十五了!”

“我……”郭敢心疼地望着日益憔悴的嫂子,鼓足了勇气说:“嫂子,我……喜欢 ……你……”最后三个字声音轻得像蚊子嗡嗡。

商柳噙着泪拒绝道:“我是你哥的女人……”

“我哥已经走了,我给你完整的家,和你一起承担战争带给我们的不幸。”郭敢的眼泪唰地落下来了。

“你傻了,我是你嫂子,比你大七岁!”

“嫂子,我爱你,喜欢你,你在我心中就是一尊菩萨、一个女神!谁也代替不了你在我心中的地位……”

“不!”商柳哭着摇头道:“我是你嫂子,是你哥的女人……”

“我哥已经走了,永远留在战争里了,我不愿意看到你伤心,看到你一天天憔悴,我心里像刀割一样难过!”

“你哥他没走,他永远都活着,活在我的心里!”

“嫂子。你不能就这么一辈子靠回忆活着!”

“没啥,我母亲就这么活了大半辈子。”商柳擦干眼泪道:“你下周过来,我把玉芬邀请到家里来包顿饺子,你们认识认识……”

“嫂子……!”

“你和玉芬才是最般配的一对。”

商柳介绍郭敢和高玉芬认识后不久,就带着孩子调回军区战旗歌舞团。

“高战元线上的人,你这个政治部主任分别找他们谈话,要么转业,要么调走,两条道路自己选择!”余化龙阴沉着脸对新上任的政治部主任童畅辉说:“特别是B团团长阎铁民,你亲自和他谈,就说是师党委的意见。”

“余政委,阎铁民是我们坦克A师唯一在伏龙之军事学院留过学的人,今年B团又是军区军事训练先进团,让他转业是不是有点不合适?需不需要和师长通个气,他毕竟团里的军事主官。”童畅辉小心奕奕地问。

“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我的决定就是师长的决定!我承认阎铁民是个人才,但他站错了队,跟错了人,坦克A师的建设方针是党指挥枪,不是枪指挥党!”余化龙的话语里透出凛冽杀气。

“政委,阎铁民有政治立场不坚定的倾向?”童畅辉惊讶地问。

“他政治合格,军事过硬,就是我这个政委指挥不动他!”余化龙露骨地说出了原委,也给这个新上任的政治部主任敲了警钟:“畅辉,你是我们坦克A师最优秀的团政委,因为你优秀才提升到师政治部主任的岗位,你可不要叫我们失望,在干部任用调整上拿出大气派,动动大手笔,放开胆子大干一场,出了事情我担当!”

“在坦克师,阎铁民只听高战元一个人的命令吗?”

“你说这样的团长我们留着有什么意思?”

“不留,不留!这样的团长军事技术再过硬也不要,战争来临,他能把部队带到敌人的阵营!”童畅辉坚定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还有那个副团长耿强,也让他走!”

“老师长耿争旗的儿子?他怎么了?也是高战元线上的人?”

“这些人,师党委一个都指挥不动!”

“政委,干脆叫商钢也滚蛋吧,我听人说,这个坦克营长同高战元情同父子,当年为了他提干,高战元亲自出马,到处托人找关系……”

“不要动商钢!”余化龙坚决地说。

“为什么?难道他不是高战元线上的人?”

“不看僧面看佛面,巩老爷子对我有恩,咱做人不能恩将仇报,当年如果没有他的举荐,哪里有我余化龙的今天,商钢不但不能走,还要重用,作训科长的位置不是空缺吗,你让干部科下团考察,就让商钢补这个缺,他当作训科长再合适不过了,另外,你是政治部主任,商柳的职务提得太慢了,把她从宣传队里调出来,以她的水平当个宣传科副科长没有一点问题!”

“政委您放心,商钢商柳的事情我一定办好!”

“让你转业?”柳菲菲望着情绪沮丧的阎铁民惊讶地问:“凭什么?没有你不分白天黑夜地泡在训练场,坦克B团怎么可能荣获军事训练先进团?”

“历史上卸磨杀驴的事情少吗?”

“谁告诉你这个消息的?”

“师政治部童主任代表师党委找我谈的话,说坦克部队是技术兵种,战术技术水平需要不断更新,我的战术技术水平,适应不了新形势下的军事训练,让我趁年轻到地方大干一场!”

“他放屁!全师只有你一个人是伏龙芝军事学院毕业的,你的战术技术适应不了新的军事形势,谁的能适应?这是鸡蛋里面挑骨头!我去扎师长政委谈!”柳菲菲愤怒地吼道。

“不要去求他们!哪里黄土不埋人?我就不信,转业回地方还能把我们一家人饿死?”

“我不是去求?我是质问那些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

“费那些口舌有什么益处,既然师党委开会研究过了,我们死乞白赖哭哭啼啼地不走,只能惹人笑话。”

“这太不公平了!”

“同我一起确定转业的还有耿副团长!”

“耿强比你还年轻,怎么也让转业?”

“理由是一样的。”

“菲菲,”阎铁民望着自己年轻的妻子:“如果我转业,你愿意陪我回山东老家吗?”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没有人一辈子都穿军装,将军也有脱下军装的那一天,铁民,你放心,你走到那里我跟到那里,哪怕是天涯海角,哪怕吃糠咽菜,我永远和你在一起!”

“菲菲,是你让我更像个男人!”

“铁民,真正意义上的装甲兵,站起来是一座山,躺下去是一条河,走就走,咱谁也不找!”

“菲菲,你能搞几个菜吗?我想喝酒!”

“行!我陪你,一醉方休!”

电话铃响了。

“铁民,祝贺你,坦克B团又一次荣获军事训练先进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第五次了!”高战元从昆仑省军区打来的电话仍然高喉咙大嗓门精气神实足。

“高司令,我要转业了。”阎铁民对着话筒没精打采地说。

“你开什么玩笑?全区坦克部队只有B团获得了军事训练先进团,你怎么可能转业?”高战元在电话那头笑呵呵问。

阎铁民将童畅辉代表师党委找他和耿强谈话的事情细说了一番。

“这个余化龙简直是混蛋!你和耿强这么优秀的军事干部,凭什么让你们转业?”

柳菲菲抢过话筒火上浇油道:“高师长,很明显,就因为他们两个平常和你走得近了一些,有人公报私仇!”

“妈拉个巴子,让他有本事冲着我高战元来!欺负我的部下算什么英雄好汉?!”

“师长,你不要发火了,我也不想在部队干了,我和菲菲商量好了,回山东老家去。”

“阎铁民,你给我记住,你不属于哪一个人,你是党和国家送到国外培养的装甲兵干部,坦克部队的建设需要你,你不能转业!”

“可是,师党委已经研究过了。”

“你们现在的师党委在我眼里算个屁,你给我老老实实呆着,我去找军区首长!没有我的电话不许走!”

经过高战元几个月的努力,阎铁民平调到军区新组建的潼关坦克旅任参谋长。阎铁民携带柳菲菲和孩子,洒泪辞别商钢夫妇,踏上东去的列车。同他坐在同一个车厢的还有已经转业回杭州市联系工作的耿强方红梅夫妇。谈起坦克师的许多军旅往事,四个人都流下了热泪。

“余化龙,我要和你离婚!”甄桂芳将离婚协议书啪地放在余化龙的办公桌上。

余化龙利用手中权力打击排挤干部,在坦克师引起轩然大波,搞得人心惶惶。有些干部气愤不过,晚上悄悄躲过巡逻的哨兵,给余化龙家的大门上尿尿,有人将一只垃圾堆拣来的死猫死狗隔墙撇进他家的院子。有人用墨汁在政委家的围墙上写了“小人”两个打字。很多风言风语传到甄桂芳的耳朵里,让她对这个心胸狭隘喜欢整人的丈夫产生了强烈的厌恶。对于余化龙,甄桂芳太了解他的底细了。知道由于他的告状,陈副团长、王增强被迫含泪离开部队,由于他的作梗,商钢商柳差一点提不了干,由于他的告状,将他一手提拨起来的耿争旗师长从副军降到副师,遗憾地离开了野战部队。为这些事情他们没少吵架,甚至大打出手,但余化龙本性难改,高战元刚刚离开坦克A师,他就对那些跟师长走得近了一些的干部大开杀戒,转业一批,调走一批,搞得怨声载道。

“桂方,你疯了!这里是坦克师的办公大楼!”余化龙白皙的脸由于激动涨的通红。

“我不愿意和你这样没有人性的人生活在一起。”

“我怎么没有人性?”

“你连一手提拔你的耿师长都不放过,你身上有什么人性?”

“你妇道人家懂什么?那是政治!”

“你就和政治去结婚吧!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回你那个师政委家属院了!”甄桂芳将钥匙啪地放在余化龙的面前。

“我不签字,你这婚就离不成!”

“这婚我离定了!”甄桂芳转身走出余化龙的办公室。

对于余化龙的家庭的离婚风波,很多人都来劝过,有坦克师的,也有军区、集团军的领导、家属,但甄桂芳铁了心要离婚,最终在两个人分居了一年零九个月后,余化龙同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女人分道扬镳。

余化龙对高玉婷的丈夫陈军的处理更为恶毒。不提职,不调动,不立功授奖,让你在营长的岗位慢慢磨着。当了一年作训科长就到坦克B团任团长的商钢多次就陈军的提职问题打报告找余化龙,余化龙总是打着官腔哼哼哈哈不表态。高玉婷在电话里哭着给父母告状。余化龙的行为彻底激怒了高战元,他给女儿女婿办好调动手续后,派妻子唐雪雁拿着军区干部部的调令回到坦克A师。

“小余,今天我回到师里,就是专门来办女儿女婿的调动手续!”唐雪雁开门见山。

“唐大姐,你回老部队一趟不容易,我给你派个车到处转转!”戴着眼镜的余化龙笑眯眯地说。

“承受不起!”唐雪雁心里有火语言生硬。

“坦克师最近几年变化特别大,我政治部童主任陪你到各团去看看……”

唐雪雁打断他的话:“废话少说!在调令上签字吧!”

余化龙被刺了个大红脸,拿起笔在两份调令上签署了“同意”的意见,扔了笔,冷着脸问:“这回满意了?”

“我满意什么?”唐雪雁生气地抢过调令装进包里,怒气冲冲地说:“小余,你对我们老高有什么意见,可以给老高当面去提,为什么要在我的女婿身上撒气?陈军还是个孩子,你不准提职、不准调动、不准立功受奖,这是一个共产党员、正师级干部的所做所为?!你的党性修养在哪里?”

余化龙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阎铁民、耿强身上有什么错误,你凭什么让他们转业?”

“他们没有错误!”

“那为什么让他们转业!”

“因为他们站队站错了!”余化龙冷笑道。

唐雪雁将一杯凉茶迎面泼在余化龙的脸上:“你简直是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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