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子湖军分区副司令岗位上退休的耿争旗这几天总是早早就醒来,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觉,由于眼睛做过一次手术,醒来他也闭着眼睛,听院子里雨打芭蕉淅淅沥沥,风扫梧桐唰唰啦啦,听着窗外细细的风雨声,让戎马一生的老人能想很多军旅的人和事。他打开台灯,床头柜上放着他亲自用秦篆题写书名的《历史画册》。耿争旗戴上老花镜,翻看着那些记录着坦克师四十年军事历程的黑白彩色照片。画册里有他和郭旭东野营拉练时的合影照,有他们军政主官在敦煌、玉门关、青海勘察军事地形的合影照,特别是那张莫高窟下的合影拍的很成功,把他们做为军人的精气神拍出来了。翻到后面,他就看到一张高战元当上第四任师长下到连队炊事班检查的照片。看到高战元的照片,他就想起白天,已经从昆仑省军区司令员岗位上离休的高战元从古都长安的云横路干休所给他打的电话。这个电话,让平静如水安度晚年的耿争旗又一次陷入忐忑不安的情绪中。
“耿师长,我是战元!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高战元永远都是大嗓门。
“战元,我一个半截入土的的糟老头子,能有什么好消息?”
“余化龙完了!”
“完了?化龙得的是啥病?几时死的。”耿争旗吃惊地问。
“余化龙没死!但他现在比死了还难受!”高战元在电话那头咔嚓咔嚓地吃着苹果哈哈大笑。
“你小子,说话总是那么让人一惊一乍的,余化龙到底怎么了?”
“这老小子害了一辈子人,现在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余化龙和甄桂芳离婚后,余彪余霞两个孩子军校毕业后,说什么也不回坦克A师,也从来不去看望他,结婚都没通知他……”
“这个消息我前几年听耿强说过。”
'“余化龙到长河省军区当副政委后,看上了一个开美容院的老姑娘,三十五岁没结婚,那个老姑娘看余化龙当时在位置上有权有势,就和大她二十几岁的余化龙结了婚……”
“老年找个伴,这是好事呀!”
“谁知道这老姑娘不守妇道,晚上经常出去唱歌跳舞,回来就喝得烂醉如泥,余化龙说了她,那女的跳起来连抓带骂,搞得我们的余政委脸经常像萝卜叉子叉过一样。”
“化龙怎么找了这么个母夜叉?!”
“余化龙从副政委岗位上离休后,那女的更是有恃无恐,晚上经常和一群不三不四的男女出去鬼混,通宵通宵地打牌喝酒唱歌跳舞。余化龙经常看见自己的老婆和别的男人出去约会,余化龙可能想着女人比自己年轻,思想比自己活跃,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道,那女的将他的所有存折取出后,留下一封签过字的离婚协议书后,跟着一个男同学偷偷去了美国……”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化龙这下惨了。”
“耿师长,还有比这更惨的的事情。”
'“还有什么事情?”
“我听大女婿陈军说,三个月前,余化龙跟随一群部队离退休老干部去敦煌看月牙泉,在回来的路上过安息时,同一辆拉西瓜的卡车相撞,他的一条腿撞折了,整整在医院躺了三个月,现在勉强能下地走路了……”
“桂芳和化龙离婚后再婚没有?”
“没有!尽管余化龙是个混蛋,甄桂芳为人处世却很厚道,自从离开余化龙后,一直和两个孩子在一起,去年冬天雪雁去长河市看望了她,现在和余彪夫妻生活在一起,给孙子做做饭,业余时间上老年大学学习书画,晚年倒也平静幸福。”
“战元,化龙出了这么多事情,你应该和雪雁去看看他。”
“我去看他?!这老小子当年在部队整人害人,我们没少吃亏,我离开坦克A师后,他把很多当年跟着我的军事干部整得很惨,让他们或调走,或转业,自己选择,B团团长阎铁民要不是我到军区做工作,也让他捣鼓转业了。”
“我们毕竟都坦克师出来的!”
“耿师长,这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天爷是公平的,当年在部队他四处告黑状,陷害他人,现在该他自食其果了!”
听到余化龙晚景凄凉的消息后,耿争旗的心里沉重起来,坐在家里的竹子躺椅上长吁短叹。老伴得知原委后埋怨他:“老耿,你吃错药了?为余化龙长吁短叹,当年你被隔离审查的时候,他送给平反领导小组的那个红色笔记本差点叫你判刑蹲监狱,像这种人就应该下十八层地狱?”耿争旗怒道:“你们老娘们家懂个屁?再怎么样小余也是我的兵,做人要有宽容的心态,老是你争我抢结仇生恨有什么意思?!”
“别人整你的时候这样想过吗?”
“我以牙还牙不是和他一样没水平?!”
“你就是农夫和蛇寓言里的农夫,用胸膛暖蛇,当心蛇醒过来咬你一口!”
“战争年代,我们把敌人都能从生死对峙的阵营里教育过来,现在就不能让自己的战友和兄弟有改正错误的机会?”
“你的事情自己处理,我懒得理你!”
耿争旗穿上睡衣,来到书房,书房的墙壁上挂着放大的“功臣号”坦克照片,这张照片是耿强从军事博物馆找人翻拍的。抚摸着照片上的坦克,耿争旗这个老装甲兵感慨万千,耳畔似乎响起了风雪里抢夺它的枪声,想起驾驶着它进北平时街道两边群众的欢呼声,想起几次阅兵他驾驶着功臣号走过天安门广场接受党和国家领导人检阅的情景。自己的视力越来越下降,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看“功臣号”一眼,他已经给耿强夫妇说过,抽时间陪他去一趟北京,他就想去军事博物惯,看看收藏在那里的“功臣号”坦克。
张敏来到装甲兵工程学院已经两个星期了。
参加完“2006——北海论剑”中俄联合军事演习,回到师里她就被批准破格提干,商钢师长叮咛她低调做人,谢绝一切网络和媒体的采访,苦练高技术侦察兵知识,不断提高业务水平。得知全军装甲兵部队在装甲兵工程学院要举办一个坦克侦察参谋短期培训,张敏找商钢软缠硬磨,弄了一个名额来到北京。
少尉军衔的张敏走出女兵宿舍后,看见三三两两抗红牌的学员正朝图书馆走。
今天是星期天,紧张的军校生难得轻松,周末,有人洗军装、晒被褥,有人踢足球,有人上图书馆,有人猫在宿舍里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网聊天。
张敏穿过林荫道,向假山后面的凉亭走。左侧操场草坪上,一群穿着迷彩短袖的男学员正在踢足球。青春期的男孩们奔跑着,争抢着,不断有人摔倒在草坪。那些让人看热血沸腾的身影,借助黑白相间的足球,把力与美推向极致。
远远地 ,张敏就听见一阵呜呜咽咽的音乐声从假山那边穿过来。那音乐,不是箫,不是埙,不是巴乌,那是什么乐器演奏出了如此悲凉凄楚缠绵悱恻的音乐。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张敏向假山背后的花坛里走去.。
梦一样透亮的蒲公英在阳光下飘忽,几株稀疏的翠竹下,一个抗着红牌的军校男孩坐在草丛里石头上,聚精会神地吹着鱼状的乐器,那乐器似乎很古老,张敏从来没有见过。
男孩吹得很专注,当最后一个音符像一声叹息,画上句话的时候,男孩才抬头看见眼前一直盯着他看的女少尉。
“你好!”男孩有点不好意思,他将那古怪的乐器放回随身携带的书包里。
“你好!”张敏笑着伸出手。
男孩英俊的脸唰地红了。
“你吹的是什么乐器?”
“胡笳。”
“胡笳?这种属于游牧民族的乐器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我的胡笳是祖传的。”
“我能看看吗?”
男孩从书包里取出了那枚珍贵的乐器。
“这就是胡笳?”张敏小心地捧看,阳光下的胡笳闪烁着神秘的色彩。
“我这胡笳是奶奶的心爱,奶奶把她送给我姑姑,我姑姑又把它送给了我。”
“真了不起!”
“你说胡笳?”
“你刚才吹的那曲子那么复杂,谁教你的?”
“我姑姑。”
“那是什么曲子?”
“胡笳十八拍。”
“怪不得听起来有点忧伤,原来是蔡文姬归汉。”
“你是来参加集训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上了三年学,所有的老师和学员队干部都认识,从来没见过你。”
“我叫张敏,A军区装甲师的,参加侦察参谋集训。”
“你就是超级战士?”男孩惊讶地望着她。
张敏竖指头“嘘”了一声,警惕地看了周围,示意他小声一点。
“怎么了?”
“参加集训前,师长反复交代过,要我低调做人,荣誉永远属于过去!”
“我叫商大鹏,指挥系的。节假日我能上参谋集训队找你吗?”聪明的商大鹏没有说自己的身世,但心里上感觉同张敏有一种内在的割不断的战友亲情,毕竟父母都在装甲师服现役,自己也是师大院长大的。
“可以。我们队管理松,不像你们学生班管得严。”
“如果下周末你没什么安排,我们去军事博物馆玩,那里珍藏着我军的第一辆坦克。”
“那辆坦克是我们装甲A师第一任师长耿争旗从日伪军手里夺过来的。”
“来北京三年了,我一直想去看,不是有这事就是有那事,下周末你和我一起去,圆了我这个梦。”
“好!”张敏伸出手,再次同商大鹏握手的时候,稍一用劲,商大鹏就疼得喊叫起来。
耿争旗在耿强方红梅夫妇的搀扶下颤悠悠地走进中国军事博物馆的大门。戎马一生的老军人是第一次来军事博物馆,心情格外激动。耿争旗没有听一个女中尉的解说,一家人问了坦克展室的位置,径直走了过去。
来军事博物馆参观的人很多。大多数还是军人和学生。远远地,耿争旗就看见一个女少尉正给一个抗红牌的军校男生生拍照,英俊的男孩站在坦克旁做了个胜利的手势,闪光灯扑闪了一下。
“不许拍照!”负责安全保卫的工作人员过来制止道。
“再拍一张,就一张!”军校生恳求道。
“不行,博物馆有规定,不许游客拍照!”
“同志,你行行好,就让我再给她拍最后一张!”
“你是哪个军校的,怎么不遵守纪律?”
“我们来一趟不容易,就让她和功臣号坦克合个影吧?”
“已经照了一张,不能再照了!”工作人员坚持原则不让步。
“大鹏,算了,既然博物馆有制度,我们就不照了。”
“同志,你知道不?这辆功臣号坦克是谁冒着生命危险从日伪军手里夺来的?”商大鹏不想让张敏留下遗憾。
“知道。是耿争旗老人从日伪军手里抢过来的。那里有耿老的照片。”
“耿争旗老人就是她们师的第一任师长,你知道不?”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
“看在功臣号坦克是她们师长从日伪军手里夺来的份上,让她和坦克合个影吧?”
“别说是她?就是耿老亲自来了,也不能和功臣号合影,这是馆里的规定!”
听了半天的耿争旗走过来,对工作人员:“同志,让这姑娘和功臣号合个影吧?”
“您是谁啊?”工作人员把耿争旗上下打量。
“耿争旗!”
“你是谁?”工作人员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把目光投向墙上耿争旗年轻时戴着坦克帽,穿着老式坦克服装的照片,又打量着眼前藏歌老态龙钟的老人。
耿争旗掏出军事博物馆颁发给自己的荣誉证:“这是你们军事博物馆颁发给我的,不会有假!”
工作人员仔细看了证件,还给耿争旗,兴奋地说了声“耿老,你稍等……”转身去向领导汇报。
“老师长,没想到能在北京见到您?!”张敏惊喜地向耿争旗敬了个军礼。
耿争旗笑呵呵地问:“姑娘,你真是坦克A师的?”
“我是装甲A师坦克侦察营一连一排排长,到装甲兵工程学院侦察参谋集训队来学习……”
“你们现在师长是谁?”
“商钢!”
“商钢还没提?我当师长那会儿他还是个新兵。”
就在耿争旗同张敏交谈的时候,商大鹏从不同角度排了许多照片。
“耿老——”一身军装的馆长跑过来:“你来了,怎么不打个招呼?”
“我来就是想看看我的功臣号坦克!”
参观的游客听说为我军抢夺第一辆坦克的勇士来到军事博物馆,潮水一样围了过来,争先恐后地拥挤着同耿争旗握手致意。
馆长接过解说员手里的传话筒大声说:“同志们,我们中国军事博物馆今天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他就是从日伪军手里为我军抢夺了第一辆坦克的耿争旗老人,因为有了耿老等老一辈军人的勇敢,智慧和心血,才有了我们强大的人民装甲兵……”
“耿老好!”
“耿爷爷好……”
闪光灯在不停地闪烁,望着激动的人群,耿争旗的眼睛澎出了泪花。
回到西子湖畔,耿争旗下决心拨通了余化龙儿子家的电话。电话号码是耿强找高玉婷要的。尽管余化龙在部队整了高玉婷和陈军,但余彪余霞却仍然把高玉婷当姐姐看,几个孩子关系搞得很亲密,经常在一起走动。
电话铃响了半天,甄桂芳才抓起电话:“喂,你好!”
“是小甄吗?”
“我是甄桂芳,你是那位?”这么多年过去了,是谁还能把她这个当了奶奶的人叫小甄。
“我是耿争旗!”
“你是谁?”甄桂芳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耿争旗!坦克A师第一任师长耿争旗!”
“耿师长……”甄桂芳在电话那头哽咽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甄桂芳一直怕提起老师长的名字,这个当年把余化龙从战士培养成干部,又介绍他们夫妻认识,为他们主持婚礼的老军人,一生正直善良,厚道处世,可以说对他们夫妻恩重如山。然而,就是这个正直的老军人,当年曾经担任了许光达专案组副组长,后来却被总政平反小组隔离审查。在耿争旗落难的时候,丈夫余化龙不是伸手拉他一把,反而落井下石,提供了那个莫须有的“罪证”,正是这个罪证让耿争旗在看守所住了一年多,又让他从副军降到副师。正是这件事,使她对余化龙产生了厌恶,也是夫妻关系破裂的主要导火索。对于耿争旗一家,甄桂芳始终觉得亏欠的太多太多了 ,几十年过去了,多少次她拿起电话,想给老师长拨个电话问候一下,解释一番。多少次又流着泪把电话放下了。
“桂芳,你怎么了?”
“耿师长,我们一家对不起您!”甄桂芳在电话那头流着泪说。
“什么对不起对得起?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提那陈芝麻烂谷子做啥?你和孩子近来都好吗?”
“好,余彪现在当上军区兵种部的副部长,余霞技术级别也到副师了。”
“桂芳,你和小余两个在一个城市里,他前几天出了车祸,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住院期间,余彪余霞都去医院了。”
“你怎么不去看他?”
“耿师长,我们离婚很多年了,我去看他不合适,再说他后来组成了一个新家,我去了,他的那个年轻妻子会不高兴的。”
“桂芳,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给我装糊涂?”
“我装什么糊涂?”
“那个女人本身就不是个好女人,她把化龙辛苦攒下几十年的钱财席卷一空,跟人去美国。”
“那是他的报应!”
“桂芳,不要这样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毕竟生活了十几年。化龙是有缺点,但我们不能把他一棍子打死,无论怎么说,他毕竟是我们的战友和兄弟,命运也给了他不轻的惩罚,现在他有难了,我们就应该拉他一把!”
“耿师长,他当年那么害你,你现在还替他说话?”甄桂芳又在电话里哭了。
“过去的事情我们都不提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化龙回心转意想和你复婚,你愿意吗?”
“耿师长,除非你和嫂子能原谅他,否则这辈子他想都别想!”
“既然这样,我给化龙打电话,你们什么时间到杭州来一趟,我希望你们一家能破镜重圆!”
“耿师长……”甄桂芳在电话里泣不成声。
“叔叔,行行好,给口吃的吧?”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来到小吃摊乞讨。
“去去去!”正在埋头吃饭的人轰苍蝇一样赶走了可怜的小姑娘。
“阿姨,行行好,给口吃的。”蓬头垢面的小姑娘转向另一个摊位。
正在埋头吃面的胖女人摇了摇手。
一家卖陕西小吃凉皮肉夹馍的胖老板,做好一个肉夹馍唤道:“娃,过来吃!”小姑娘接过肉夹馍伤心地哭了。
“好好的哭啥?快趁热吃!”老伴的女人心疼地拨掉了小姑娘头上的柴草,乞讨的小姑娘流着泪狼吞虎咽地吃着肉夹馍。
“你后妈还是不让你进门?”
小姑娘点了点头。
“你咋不给你爸说?”
“我爸忙着做生意,几个月才回来一次。”
“你咋不找你亲妈去?”
“我去过,那男的儿子不让我进门。”
“造孽啊……”女人收拾着碗筷叹息道。
吃着凉皮的张敏从军装里掏出200元塞到小女孩的手里:“孩子,回头给你买一双鞋!”
“谢谢姐姐……”女孩接过钱哇哇大哭。
吃完凉皮肉夹馍的张敏商大鹏付过帐转身走出仿古小吃街,去公路边等公交车。
“遭了,照相机忘在小吃摊了……”张敏拍着脑门懊丧地说。
“我去取!”商大鹏转过身朝回跑。
“燕子,把钱拿出来!”一个戴着蛤蟆经的混混站在乞讨小姑娘面前。
“不!这是解放军姐姐给我的!”小姑娘把张敏给她地200元紧紧攥到手里撒腿就跑。混混追上去,老鹰抓小鸡一样将小姑娘提着小姑娘的衣领,愤怒地吼:“跑?你能跑到哪里去?把钱拿出来!”小姑娘哭着摇头。混混从小姑娘的手里把钱抢过来,推倒小姑娘,可怜的小姑娘坐在地上呜呜地哭。街道两边的卖吃喝的商贩敢怒不敢言。
“站住!”商大鹏拦住了混混的去路。
“红牌哥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别没事找事!”混混并没把这个军校生放在眼里。
“把钱还给她!”商大鹏指着坐在地上哭泣的小姑娘。
“你见我拿她钱了?”
“你还不还?!”
“怎么?你一红牌想和哥们较量?”
“把钱拿出来!”商大鹏一把从混混手里把200元夺了过来,走过去,把钱塞到小姑娘的手里,抹去她眼角的泪水,把她拉了起来。
冷不防,有点功夫的小混混飞起一脚将他踹到在地。
商大鹏从地上站起来。混混打了一声尖利的口哨,从小吃街道不同摊位跑出来七八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将商大鹏围在中间,商大鹏根本没把几个小混混放在眼里,左一拳,右一脚,几个回合,就将一群混混打得东倒西歪。抢钱的混混凶相毕露,掏出一把锋利的刀子,趁商大鹏同别人打斗的机会,从后面向他的腰身猛刺一刀转身就跑。
”杀人了,杀人了……”有人惊呼。
张敏见大鹏慢慢没回来,怕他找不见相机和人争吵,就过来找他,迎面碰见正要逃窜的几个混混。
张敏施展侦察兵的拳脚功夫,几招就将他们几个制服。110警车得到报警,抓走几个犯罪嫌疑人,帮助张敏一起将血流不止的商钢送到就近的一家部队医院。
商钢、何晓慧夫妇得知儿子见义勇为负伤的消息后,坐飞机连夜飞向北京,当他们赶到部队医院时,商大鹏从两天两夜的昏迷状态中刚刚苏醒过来。
商钢夫妇根本不知道儿子一夜之间成了万人瞩目的英雄。京城各家新闻媒体、互联网用醒目标题报道此事,什么“军校生勇斗歹徒,侦察兵美女救英雄”、“斗歹徒装甲学员血洒街头,挥铁臂美丽女兵横扫群魔”、“仿古街:美女救英雄”之类,互联网每天点击数万次,网民跟帖数百,化名为“小仙女”、“一缕月光”的少女公开在网上声明:“商大鹏是我的青春偶像!”、“我爱你,新时期的军校大学生!”、“军人的肩膀最温暖”等。
“张敏,你怎么在这里?”商钢感到有点惊讶。
“师长,你和何主任张敏来了?大鹏和你们是……?”
“大鹏——”何晓慧坐在床头,抚摸着儿子的脸心疼地直掉泪:“还疼吗?”
“妈妈——”商大鹏惊喜地问:“你们怎么来了?”
“疼吗?”何晓慧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伤在哪里了,叫妈看看……”
“妈妈?!”张敏目瞪口呆,商大鹏原来是师长的儿子。
“兔崽子,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能不来?”商钢笑道:“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好!不愧是我的商钢的儿子。”
“你小声点!儿子刚刚醒过来!”何晓慧嗔了丈夫一眼。
商钢和张敏退出病房。
“歹徒的刀子没伤到内脏吧?”
“没有!外科主任说,差点将脾脏捅烂。”
“你这几天一直看这他?”
“学院还派了两个男学员。”
“辛苦了。集训生活苦不苦?”
“不苦!比起连队训练,这里轻松多了。”
手机铃声响起。商钢打开手机,电话是肖爱莲打过来的。
“大鹏怎么样?我孙子怎么样?”
“妈妈,没事了,大鹏已经脱离危险了。你和巩伯伯不要担心了。”
“你不要骗我们?”
“真的没事了。”
“你和大鹏说几句话!”
商钢拿着手机回到病房。两个抗着红牌的军校生,见大校进来,知道是商钢的父亲,齐声叫道:“商叔叔……”
“你们好!都是商钢的同学。”
“冯亮、薛刚,我们在同一个宿舍,我爸爸。”
“欢迎你们毕业后,和大鹏一起到装甲A师来。”商钢将手机递给儿子小声道:“你奶奶打来的,要和你说话。”
“奶奶,我是大鹏。”商大鹏接过手机叫道:“我真地没事……”
肖爱莲在电话那头流着眼泪宝贝呀心肝呀叫个不停,说些体贴、关心之类的话。
商钢挂断母亲的电话不到一分钟,音乐的呼叫声再次响起,商钢看见来电显示是妹妹商柳的电话。
“哥,我是商柳,大鹏现在怎么样?”商柳在电话那头显得很焦急。
“脱离危险期了。”
“大鹏能说话吗?”
“刚才和妈通过话。”
“你把电话给孩子。
商柳和侄子又亲热关怀一番。
商柳挂断电话不到三分钟,呼叫的音乐声再次想起。
“师长就是忙……”商大鹏躺着喝妈妈喂的红塘水笑道。
“夏政委,你好!”商钢看来电显示是政委夏天的。
“大鹏现在怎么样?”
“脱离危险期了,已经能喝水吃饭了。”
“家里的事你就别抄心了,你和晓慧好好陪陪孩子。”
“多谢政委!”
夏政委挂上电话不到五分钟,音乐铃声又一次响起。
“你到外面打去,孩子喝个水都不安静。”何晓慧白了丈夫一眼。商钢知趣地退了出来。
“喂——”来电显示是军区的座机,商钢不知道是谁。
“商师长,我是刘国栋……”
“刘部长好!”商钢看见是军区政治部干部部长。声音恭敬起来。
“告诉你个好消息,军委任命你到D集团军当副军长的命令下来了!”干部部长电话里显得很兴奋。
“谢谢你,刘部长,回头我请你喝酒。”
“不用。听说孩子在学校那边出了点事,现在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孩子主持正义,被几个混混捅了两刀,还好不是要害,现在已经脱离危险期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商大鹏出院后,商钢夫妇应邀到装甲兵工程学院做报告。吃过晚饭,夫妇二人在图书馆门前散步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破旧迷彩服的人,抗着木头迎面走来。那人微偏着头,脚上穿一双黑布鞋,步履匆匆。距离商钢夫妇只有两米的时候,那人将肩膀上的木头倒换了个位置。熟悉的眼睛
“田二牛?!”蓬乱的头发有点班白,额头上布满皱纹,满是汗水的脸,熟悉的眼睛让商钢夫妇大吃一惊。
“商钢,怎么是你?”田二牛将木头咚一声敦在地上,撩起衣服擦脸上的汗水。
“我儿子在这里上军校。”
“是吗?他在哪个系,我大儿子田继业毕业留校在总务处,老二田继彭今年刚考上指挥系,我正思谋着叫他毕业后到我们坦克A师去,没想到今天就碰上你。”田二牛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老的多。
“儿子都军校毕业参加工作了,你还下这苦力?”
“学院要盖多媒体教学楼,我和老婆在这里照看孙子,咱农村人在家闲不住,我就主动要求到工地来干活了,挣钱是次要的,同那些民工兄弟谝闲喘是主要的……”田二牛看见商钢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上校,憨憨地问:“她是……”
“忘记介绍了,我爱人——何哓慧。”
何晓慧大方地伸出手:“田二牛,我见过你,你退伍和商钢在同一个车厢,忘记了,我给你们送的水果……”
“我想起来了,你在师医院药房干过,商钢给我写条子,问你要过治疗腰腿疼的药。”
“把木头放下,我们找地方喝酒去!”商钢道。
“好!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会儿。”田二牛抗着木头健步如飞地跑向工地。
三十年后重逢的战友,吃着烧烤,喝着啤酒,聊起许多过去的往事,回忆是一种可怕的东西,让人的心里产生一种刀割般的疼痛。在啤酒的作用下,存储在军旅记忆里欢乐、痛苦、伤心、亢奋、收获失落,让两个知天命的人流下了热泪……
高战元和唐雪雁走进西子湖大酒店电梯,向18楼飞速上升的时候,都不知道耿争旗安排的战友聚会,会有那么多曾经熟悉的面孔。
电梯到了18楼,英俊的服务生提着行李送他们进了1808房间。等候在总统套房的女服务员打开了房间的开关,房间的宽大与豪华超出了高战元夫妇的想象。能开小型会议的客厅里摆满了各种新鲜水果和鲜花。两杯沏好的龙井茶冒着热气,湿漉漉的春风带着西湖的味道迎面扑来,让人欲仙欲醉。
“老高,耿师长发大财了吗?请我们住这么好豪华的套房,这一晚上需要多少钱?”唐雪雁问在卫生间里哗啦洗脸的丈夫。
“管它呢!既来之则安之,走的时候不要老耿结帐就行了,我们两人的退休费,这点钱还是花得起的。”
“好是好,就是太贵了!”
“耿强说他爸爸一会就到。”
“耿师长千里迢迢把我们唤来,不会有什么重要事情吧?”
“我们两个退休的军职干部,能有什么事情?”
“啊——”卧室里传来唐雪雁一声尖叫。
高战元以为出了什么意外,箭步从卫生间冲了过来。
“战元,你看,这哪里是卧室,简直就是作战室!”
“天呐,老耿这是要唤醒我们在河吸走廊坦克师的记忆吗?”
“这不是老师长能布置的,这么短时间谁能把房间装修成作战室,这个酒店老板一定当过兵。”
在莲花吊顶灯的照射下,整个卧室充满军事意味。半个房间挂着军事伪装网,网下是五九式坦克造型的双人床,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床单上叠着豆腐块一样的草绿色被子。迷彩墙上挂着水壶、挎包、望远镜之类的东西,对面墙上是人工绘制的军事地图。两杆56式冲锋枪架起一顶钢盔,矗立在房间的墙角。
“那枪是真的假的?”唐雪雁上前欲触摸。
“肯定是假的,谁敢把真枪放在酒店里,丢了咋办?”
“果然是假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
“耿师长来了……”唐雪雁连忙去开门。门前却站着坦克B 团原来副团长程宝文。
“程副团长?你怎么也来了?”
“耿师长说你们到了,我就赶紧过来,老高呢?”
“在欣赏他的作战室!”
“老程,有一段日子我们没见了吧?”高战元出来同程宝文紧紧拥抱:“我们要知道耿师长也通知了你,就和你订同架飞机。”
“我也不知道你们要来,我还以为没通知你!”
服务员过来通知他们下楼,说是有位姓耿的先生在一楼大厅等他们。
在一楼大厅,高战院夫妇吃惊地发现余化龙、甄桂芳正同耿争旗夫妇有说有笑,好象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唐大姐——”甄桂芳看见唐雪雁热情地站起来打招呼。
“小甄,你也来了……”唐雪雁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余化龙一眼,低声问:“你们不是早就分手了,怎么?和他一起来的?”
“唐大姐……”余化龙向唐雪雁尴尬地问好。
“余政委?什么风把你也吹来了,”
“雪雁!”高战元瞪了妻子一眼,抢前一步大度地握着余化龙的手说:“老余,你精神状态比前几年好多了。”
程宝文过来同余化龙夫妇打招呼。
“哎,哎,你们年轻人在一起亲热叙旧,把我老头和老伴晾在这里晒太阳呀?”耿争旗用拐杖笃笃地戳着大理石地面。
大家全都围过来,向老师长夫妇问好寒暄。
“董事长到——”随声一声吆喝,西装革履的王增强从电梯里走出来,他身后跟着七个抱着鲜花的少女。
“王增强?!”除耿争旗夫妇外,潜在场的所有人都把眼睛瞪得鸡蛋一样。
穿着时髦的少女春风一样涌到大厅,给在座的老人每人献一束鲜花。
“王增强,你是这家五星级酒店的老总?”程宝文似乎有点不相信。
“程副团长,你进酒店的时候,没看见增强实业四个大字吗?多亏坦克A师把我战士复员,否则我还不会有今天。”王增强笑容可掬。
“增强,你是大老板了,还让老师长给你拉生意,请我们到你的酒店来住?”高战元用嘲弄的口吻问。
“耿师长是增强实业集团公司的主要股东之一,西子湖大酒店,他有26%的股份。”
“耿师长给你们公司投资了多少钱?”陈宝文兴奋地问。
“600元!”
“什么?600元就拥26%的股份?不是开玩笑吧?”
“我说的是实话!”王增强的脸色凝重起来:“我当年被部队按战士复员,回到村里处处受人歧视,生产队不给我分粮分菜,我偷着到海里打鱼,想换点钱买大米,被骨干民兵抓住打了个半死,在自家后院种包谷,被当作资本主义程宝文了,倒腾化肥被抓住,以投机倒把罪投进大狱,坐了七年牢,好不容易撵到改革开放耿师长回到杭州,我得知消息后,背着铺盖卷找到耿师长,在他家一顿吃了四碗米饭,耿师长给我600元叫我做生意,我从开鱼档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现在我的集团公司拥有房地产开发、证券交易、旅游、餐饮等十余个项目,没有耿师长,就没有我王增强今天,就没有一年纳税上千万的增强实业集团公司。”
一个戴着眼镜的小伙子走过来,彬彬有礼地说:“王总,时间到了!”
“车队来了吗?”
“已经等候在酒店门口。”
“各位首长,今天我请大家到西湖上用餐。”王增强站起来。
“你不是有酒店吗?怎么跑到西湖上去吃饭?”
“我要让各位首长在西子湖上把酒临风,欣赏西湖美景三月天。”
十辆清一色大奔驰停在门口。
服务生将一个个老人搀扶上车。警车开道,车队浩浩荡荡向西子湖畔驶去。
正是春回大地的三月,天空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打着各种各样花伞的游人,挤满百花齐放的苏堤和白堤。高战元等一行人下了车,站在堤上眺望湖面,只雨中的西湖波光粼粼,轻舟荡漾,三潭映月如宝石般嵌在湖面。柳丝时而轻拂你的脸颊,时而在轻轻地掠过头上、肩上,轻微的摇橹声和远处的琴声,让几个老军人如痴如醉。 命名为“铁甲号”的豪华游艇上,站满了身穿迷彩服的导游和厨师。身穿军队演出服的乐队在一个美丽姑娘的指挥下,演奏着装甲A师师歌:“祁连雪,大漠风,战士肩上使命千斤重,乐于奉献,苦练精兵,千里疆场纵横驰骋,固我长城,卫我中华,时刻准备着待命出征,我们是利剑,我们是雷霆,我们是保卫江山的钢铁长城……”熟悉的旋律听得这些戎马半生的老军人热泪盈眶。 客舱里,一辆仿真坦克昂首挺立。 “报告师长,铁甲号游艇准备完毕,请你指示,师直侦察连连长王增强!”王增强穿着西服向耿争旗报告。 “向着湖心出发!” “铁甲号”游艇向湖中心驶去。细雨霏霏,水天一色,游艇到了三潭印月,高战元一声动员,老军人弃舟登岸,正是绿肥红瘦的季节,走过曲折的石桥,看见桥下的题莲正在酣睡,摸样如可爱的少女。杜鹃一朵朵盛开,白的如雪,红的似火,一丛丛点缀在绿树翠竹之间。兰花一样的杜若生长在水边,繁茂,茁壮。醉人的香气扑面而来,很难分清是哪一种花的香气,连那绿茸茸的细水草、碧莹莹的苦碑似乎也散发也清香。三潭在湖的中心,从这里举目远眺,南北两峰已裹在云层里,看不清了,柳浪和花港隐没在雨的淡绿雾气里,偶尔露出影子似的飞檐如仙如幻……
“各位首长,回游艇吃饭了!“王增强用高音喇叭呼喊。大家恋恋不舍地回到游艇上。
凉菜热菜断上餐桌。坦克A师几个脱下军装的老战友相聚在西湖上,一边喝酒叙旧,一边欣赏三月西湖春风如酒柳如烟的美景。余化龙在酒席上承认了错误,公开向耿争旗道歉,求他原谅自己,当高战元知道告黑状使陈宝文、王增强转业复员、整黑材料使商钢商柳差点复员、提供莫须有“罪证”让耿争旗差点判刑的事情都是余化龙一个人所为时,举起酒壶砸了过去……
“战元,你给我坐下!化龙既然承认了错误,就要原谅他!战争年代,我们能原谅敌人,现在怎么不能原谅自己的战友和兄弟!”耿争旗厉声制止道。
高战元气咻咻地坐程宝文“耿师长,你就让高参谋长把他打一顿解解恨,那几年他犯的错误真是不能饶恕啊……”砧桂芳哭着说。
“今天战友聚会,我还要宣布一件大喜事,从今天起,余化龙和甄桂芳正式复婚了,让我们举起杯,祝贺他们夫妻破镜重圆,恩爱永久!来,干杯!”
所有的酒杯碰在一起。
挂在游艇四个屋檐下的万头鞭炮劈啪劈啪地响了起来,电子打火的彩纸雷爆出雪花一样的彩纸屑漫天飞舞。湖心岛上的焰火不断喷出各种造型美丽的图案,王增强坐在仿真坦克里打出了一枚又一枚没有弹丸的火炮。最后一枚炮弹竟向天空打出五颜六色的彩烟,彩烟在空中显示八个大字:“铁甲雄师,战无不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