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段死了,死的有点不是时候。不过,也算除了上官平的一块心病。老爷子为他举行了一场丧礼,全厂的员工都去了。欧阳也去了,别人是特意换的黑衣服,她根本不用做任何改变。说实话,老段的死,让她也很意外。虽说欧阳因为张家灭口的事,一直怨恨他,可他也算是爱国人士,没做过对不起祖国的事。欧阳鞠了躬,以表哀思。
--教堂
1942年3月3日,欧阳和李中,在上海西藏中路的沐恩堂订婚。沐恩堂,属基督教美国卫理斯教派,又名慕乐堂。还真是安排的天衣无缝呢!整个大楼是新哥特式风格,能坐得下一千人。欧阳看这排场,闹哄哄的,但是没有想象中那么烦,还是有那么点期待的。李中是一贯的热情,两大商贾联姻,好多生意场上的都来凑热闹。可是欧阳觉得,李中怎么不开心呢?
在牧师面前,李中一身的黑西服,欧阳则是夫人挑了整整一个月的欧式礼服。看起来很是般配,上官平的表情,看起来是五味杂陈,不过他又很享受,毕竟是嫁女儿嘛!牧师让欧阳低头,在她头上倒了水。欧阳知道,那是基督教的礼仪,表示入教。欧阳自然是非常的不愿意,看她想躲,李中拦住了她,小声吩咐“别动!”
这是干什么?上官平又不会逼她信基督!倒完水,李中揉了揉她那张,因为生气而无比扭曲的脸。“要是不这样,我父亲是不会把我的财产交给你的。”财产?她才不稀罕什么美金呢,要是师伯知道,她为了那些票子改投别家门下,非七窍流血不可。
还不等欧阳暗地里痛骂他一顿,夫人过来了,夫人嘱咐,“小中啊,好好照顾点点!”“哎!”真乖巧,这女婿当的,欧阳还真是自愧不如。李中朝欧阳笑笑,把戒指给她戴上了。
李中如释重负,小声说“就算以后死了,也是有老婆的人了。”这话出口,必有原因啊!欧阳说“你要就是为了有人给你烧纸钱的话,娶只母猴应该也没问题。”李中刚拿出右手算了算,上官平早已把欧阳的生辰八字,送到他眼前了。李中笑道“哎?戊申?”上官平附和“小猴子!”
原来老爷子听到了,李中笑了,欧阳哭了,真可谓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能低头认倒霉了。
晚上两人是勾肩搭背的,走在大街上,这哪里是夫妻啊?说是哥们都没人反对!还是老规矩,欧阳送李中。“你玩心太重,多收敛,准能成大事儿!”“你有时候自信过头了,遇事多怀疑几遍,向你家老爷子学习学习。”“吃饭别老狼吞虎咽的,也别老喝凉水。”“道上的事太仗义,容易被人算计,做事别太过也别张扬。”那天,李中讲了一路,说了好多。
欧阳在心里宽慰自己,家教也至于讲一路,一定是岁数大了,学会唠叨了。
到了李中家的别墅,欧阳看看他,“哎,到家了,还往前走!”李中耍赖“再走会儿!”“再走就到美国了,我明天还得搬家呢!对了,你们什么时候搬啊?”李中本来很正经的说,“不要太想我。”却半道没忍住,被自己逗笑了,“我动作快,说去就去了!好了,回去吧!”李中看向欧阳身后,她要回去的路,有点黑。
“不能陪你了!”欧阳听在心里,莫名其妙的难受。好好的一句话,说得那么低沉干吗?“就我这身手,有什么不放心的?”欧阳转身向回走,张开了双臂,吹着夜风,瑟瑟的。李中转过身去,又别过头来,终究还是放不下!他追上欧阳,把她扛了起来,欧阳抓住他的腰带,向下一翻,俩人全躺地上了,呵呵的傻笑。
李中别过头来,看了她一会儿,“我不在的时候,要听老常的话,留着命等我回来娶你。”“嗯!”…“傻丫头,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得活着!”“嗯!”
过了好久,欧阳又不着调了,“你身上寒气重,我给你扎一针吧!”李中也坐起来,“扎针?有什么用啊?”“起死回生!”李中没笑,反而让她下手了,欧阳知道,李中还有一仗没打,他没告诉她,但是他总会让她知道的。欧阳感觉到了,这一仗为她而打,所以,刺你昏睡穴,你还是老实待着吧!
夫人他们连夜赶回去了,剩下这父女俩,带着行动科的人垫后。第二天晚上十点,集体撤离,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遭埋伏了!大概有两个大队的人马攻向他们,而他们总共也不过40个。怎么会这样?是川岛芳子还是酒井一郎?应该是酒井,川岛虽说毒辣,却也不至于把她陷在重围里,起码她俩也算是‘惺惺相惜’,而酒井与他们有宿仇,可能性就大多了。
上官平一声令下,“打!”两方就立刻短兵相接了,火力不算猛,但是这人数,不减反增啊。欧阳真不敢相信,今夜是不是全上海的鬼子都来了?这场面像是,七月十五鬼门关大开的样子,让人不禁恶心起来。上官平家底再厚,也禁不起这般消耗啊!“
欧阳忽然发现,火力猛时,鬼子有集体后退的倾向。不对呀?鬼子兵里这样的有个一两个,倒也不稀奇,集体…汉奸!
欧阳赶忙转过身去,仗着眼神好,还真看见了鬼子!娘的,玩阴招啊?欧阳端枪就打,那边还没准备好,只能仓惶招架。要说老段留下的这行动科,也不是白给的。听见声,马上转过来一半,次序都没乱。
那边可能还犹豫着要不要抓活口,没放炮。他们是管不着谁是谁,见露头就打。一个弹头稳健的飞过来,直指人脑门,藤原武?好小子,你也来了!欧阳也扣了一枪,把那弹头撞偏航线了。
正在两面受敌之际,冲上来好多人,领头的是李中。别说他换了衣服,戴了面具,就是化成灰她也认得出来。原来这一仗在这,都命令他睡觉去了,怎么还来啊?清一色的冲锋枪,看那架势,身上的手雷能跟人家的炮炸成平手!早有准备啊!欧阳脑子短路了一会儿,这小子,原计划不会是想替她‘败走华容’吧?
“二分之一,转!”欧阳转回来了,虽然很失败,但是李中来了,她就莫名的安心。上官平问“怎么回事?”“不是我的人。”说的很紧张,还好现在是打仗,搁在平时,准露馅!‘啪’!怎么回事?欧阳窒息了一下,为什么这一声格外刺耳?回头,看见李中按着胸口,倒下了。李中?!的确是他!怎么会?眼见着上来好多人,把他抬走了。上官平一把摁下她的头,老爷子手臂被贯穿了,崩了欧阳一额头的血,如若不然,穿的就是她的头。“爹!”
她拉着枪栓猛打了几枪,‘轰’!听见那边又哭嚎了一声,“哥!”蛇的声音?不管那些了,李中,你千万不能死!千万不能死!欧阳每打一枪,心中就默念一遍。汉奸逐渐的少了,欧阳还在机械的打着,她不相信李中那么容易被打倒,而且是那么快就被打倒。
上官平此刻也不平静,已经完全没空理会她的不正常,抓起她,趁着空隙逃走了。
--丰城
这一仗,是前所未有的狼狈,上官平和欧阳都没想到,鬼子的反应竟然那么快,那李中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若是早有消息,上官平不可能因为老秦不在身边,就丢了听觉…是李中一早就被人盯上了?不对,是他们一早就被盯上了!他想当‘替罪羊’!
这个傻瓜,怎么不说呀?肯定会有别的办法嘛!欧阳想明白这事,急得直掉眼泪。丰城的新家,新卧室,布置的漂亮到让人欣喜的地方,越发的让她难受。她眼前不断的出现幻象,冰冷的手术刀,冰凉的手术室,李中的伤,让她坐立不安。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老爷,出事了!”出事了?常叔喊话还带着哭腔,怎么会?不会有事的!欧阳推开门,一撑楼梯扶手,从三楼蹦下去了,蹦的太急,运气未稳,落地有点疼。单脚跳了两下,站在常叔面前,伸手要报纸。常叔不情愿,低着头,她一把抢过去的。抢过去,又不敢看,只是在心里安慰自己,顶多就是被抓起来了,大不了去救他呗。上官平和夫人看着女儿跳下楼来,抢了报纸摊开也不看,心中就已有个大概了。上官平早就怀疑,那天她在那种情况下的不正常,必有蹊跷。
她抬了下头,又猛地低下去。然后,泪水就在‘共产党’三个字上匀开了。美籍华侨化身共产党间谍…扰乱上海治安,破坏大东亚共荣…放屁!又没穿你日本狗的衣服,怎么成了间谍了?…‘击毙?’什么击毙?怎么可能呢?不可能!只是中枪了,他功夫那么好,怎么会死?都是那帮日本狗胡咧咧!不会死,不会死…
欧阳吓的坐在地上,抱膝埋头,抽搐着。上官平见女儿这个样子,连忙捡起报纸,夫人也忙在一旁看着。夫人震惊的说“小中他…他是共党?”越说声音越小,她也抽搐了,不过她是被吓的。
上官平的心里突然有个声音告诉他,女儿不是共党,绝对不是!没有原因和理由,不是!一定不是!夫人过去抱住欧阳,比欧阳哭的还甚,“点点,我的点点!欧阳像没感觉一样,顿了一会儿,突然抬眼,挣扎起来,回头冲着大门口,仿佛长了透视眼。“门外有人,快让他进来!”“好,好。”常叔忙跑出去了。
再回来时,身后跟着蛇,欧阳看着他,平头、虎眉、圆眼、高鼻梁,想起那一声‘哥’,没戴面具的他,和李中是多么的像啊!欧阳像看救世主一样看着他,仿佛他的一句话,就可以让那个躺下的李中,一下子站起来,嬉皮笑脸的告诉她,“小猴子,我娶你不是为了给我烧纸钱,而是每天用来耍着玩的。”
蛇不敢看着她那种期盼的眼神,放下随身的盒子,半跪下来,从盒子里一件一件的,取出一个个专门准备给上官平的文件。蛇的心情也是意料之外的低沉,他从未见过狼红过眼睛,哪怕是训练时磨掉了皮,碰掉了肉,她也只会咬着什么,生生地挨过去,更别提是掉眼泪了。
当最后两块军功章被拿出来后,他终于说话了,“李中是党国中统毛主任手下的高级特工。”就这样?为什么话里透着死亡?到底怎么样了?
欧阳不想听废话,她想知道,李中,是活着,还是死了?她还没糊涂,稍收了收心神,她知道,想知道答案的唯一方法,就是,配合。
“鬼子为什么说他是共党?”蛇像设计好的那样,拿着那些所谓的照片和资料。欧阳看着那一张张照片,一份份证据,她知道,远不止那些,只是蛇把有关于她的,全都拿掉了。如此看来,现在,李中成了‘黑面具’。
“这些是鬼子掌握的,李中做的这几件任务,共党都有参与,或是帮忙、或是被利用,所以鬼子才会以为,李中是那边的人。现在毛主任那边,也在努力证明他是我们的人。”欧阳说“别人不明白,你还会不明白吗?我们都属于戴笠,你问问他认不认识你这张脸?”这本该很有气势的几句话,说得像临终遗言一样。她确实没有力气再演了!
不管别人信不信,上官平是信了,因为女儿,他不一丝一毫也不怀疑,也不容怀疑。蛇凑到欧阳耳边,说了一句话,欧阳听完绝望的闭了眼睛,再睁开时,举起盒子摔了个稀碎。“骗子!”这一声险些把房盖冲开,欧阳嚎啕大哭,从八岁那年,生身父母为国捐躯,被队长叔叔收养以后,她就再也没哭过。
上官平从未见过女儿这样,他记得点点12岁刚见到他们时,也是充满了恐惧和无助。害怕了,也不哭,只是咬着牙,紧紧地握着老常的手。就因为这样,才让他坚定的养育起这个女娃。他想,之所以女儿骂李中骗子,是因为爱之深,是因为李中从未对她表露过身份,甚至还装作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但是连老常和蛇也搞不明白,再演戏,再伤心,怎么会把骗子这两个字,喊得那么撕心裂肺,像是真骗了她一样。
可不是骗了她吗?他们那里知道,李中曾说,让她留着命等他回来娶她,现在她的命在这,好好的,他呢?
--迎宾酒楼
欧阳在那喝酒,喝了几坛的酒,没有醉也像是没有了心,没有的任何异常。流水和铁雪作陪,此时,他们让自己保持着无比的清醒,他们不止是心疼欧阳,更有恨!与鬼子的血海深仇,又多了一分,深了一寸。启蒙和子齐回来,坐在欧阳旁边。子齐哭了,“姐…中哥的葬礼,在上海举行。”启蒙急了,“小鬼子一定会去捣乱的!”几个人都很激动,只要欧阳一句话,他们几个都能一个箭步窜到上海去。
欧阳浑身直发抖,“不去!”“为什么?”流水按住启蒙的胳膊,摇摇头,启蒙便难过趴在桌子上了。欧阳喝干了酒,心里幼稚的否认道‘人又没死,去什么葬礼,去了,他不就死了吗?’
她一直都不肯承认李中已死,蛇说了她也不信,没有证据,只是感觉。从李中中枪的那一刻起,她的心脏就一直疼,渐渐的变麻,没知觉,直到现在又开始疼了,不但疼,还有强烈的搏动感,明知道那是幻觉,明明知道李中被炸死了,可这些来的太频繁、太真实,这一切发生的那么快、那么假,就像开了一个无声的玩笑,丝毫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直道喝醉了,安静了,她才会想,也许,一开始都会这样吧。突然、奇怪、不真实。也许,终有一天,她会想明白的。不管李中在不在了,她都会遵守诺言,无论发生什么,她一定会活下去...
血上海棠--复仇
更新时间 2013-01-25 19:16:02字数 56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