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终于可以轻松下了,前一段时间的工作至此告一段落。看着办公室暂时都清闲了,我来到组织股门口。组织股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出去了,临窗的那张办公桌前坐着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乌黑遮肩的长发,挺拔婀娜的身材,一身女式套裙军装散发出别样的美丽与气质。
阳光照在蓝色印花的窗帘上,透映的光线照出雅美得不真实的轮廓。
见我进来,她微笑着抬起头。这一幕仿佛半年前我第一次踏进她的办公室一样。
“你怎么来啦?”显然我的出现还出乎她的意料。
“怎么,不欢迎了呀?”我抿了抿嘴,挤出一个笑。
“没有啊,呵呵。”她淡淡地笑了一下。
气温好像突然变高了,热流已是无孔不入地侵入各个角落,让人浑身难受。气氛不知怎么一下变得尴尬。雅赶忙起身给我倒了一杯水,指着旁边的一张椅子示意我坐下。她似乎已完全忘记了我们之间所有的事,我仍然只是她的一个朋友,只是朋友而已!
热流化成火舌,灼烫得心脏隐隐作痛。
“办公室现在没事了吗?”
“嗯……”
我动了动嘴唇,不知说什么好,原本想好的话又像被什么给抽了回去。良久,从咽喉深处冒出一句话:“刚才在忙什么呢?”
“我们股长让我打份文件,一会就要交上去。”
“哦……”我感觉有些无所适从,仿佛此刻自己是多余的,“嗯,你忙吧,我走啦……”我不知道自己所云,就如一丝随风的游魂,不知身在何方,也不知去向何处,四周空荡荡的,空气里刮着回峰四响的风,在时间的隧道里呜咽。
阳光变得更加毒辣了,像一条巨大的火龙一样炙烤着大地,仿佛能听见水蒸发的声音。人们都在抱怨与叫苦中熬过了一天。即使太阳落下了山头,地面留下的余温也足以让人汗流浃背。
幸而有风,凉爽而带着湿气的海风让人神清气爽,可他能否刮走心中的烦苦?
雅的房间已亮起了灯,白炽灯透过绿色带花的窗帘照出冷色的温馨。我的心里却像失去了什么,一种空荡荡的感觉涌上心来。
待我走上去时,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是你啊,进来吧。”雅的唇角抹出一丝惊喜,她已经换上了轻松随便的便装,一件雪白色的T恤,腿上是一件及膝的休闲短裤。
“你好像好多天没有来找我了哦,看你这些天心事重重的,碰到什么困难了吗?”
“哦,没有,只是这段时间忙得有些烦,呵呵……”这声勉强的笑仿佛在对自己嘲讽。
房间里电视机开着。电视里传来女歌手深情的歌声:Love you and love me ,从不曾忘记,和你在一起的甜蜜……画面上男女主人公正动情相望,泪流成行。
“你爱看这电视剧吗?”我问道。
“是啊,你看他们爱得多真挚,多热烈啊。为了自己的爱情毫无顾忌,抛弃世俗,为了自己所爱放散着青春与大胆的活力……”
煊彩的画面射出明亮的光线,从侧面勾出雅脸上漂亮的轮廓,朦胧中更加动人。
“Love you and love me,总不曾怀疑,你是我永远的唯一。可是忽然仿佛丢了你,my loe ,我冷得无法呼吸,可是忽然回不去,像世界迷途在北极的鱼,I miss you now,where are you go away,想念曾经最温暖的海底,I need you now ,where are you go away ,想让赤道温暖最寒冷的北极。Love you and love me,如果你还有感应,请指引我拥向你……”
“这歌词写得多好啊!”我突然插了一句。
“是啊,你也爱听这首歌吗?我也爱听。”雅呵呵呵的笑靥如花,灿烂写在她柔嫩白皙的脸上,如诗亦如画。我已陶醉其中。
雅仍然忘情地注视着屏幕出神,俨然画中演出的是她自己一般的投入。光线似乎又暗了一些,剧中响着伤感的背景音乐。
深秋,天高云淡,凉风穿过树林,树叶哗哗地落下,而萧瑟中一对男友正在向观众诠释着爱的含义,是超越世俗超越贫富的。
突然,雅抬手擦了擦眼眶,一声低低的抽泣自喉咙深处传来。不知何时她的眼角已经湿润,整齐乌黑的睫毛在眼皮间上下跳动着,终于一颗泪珠从眼角沿着脸颊流进嘴里,不知是苦涩的还是幸福的。
“小雅……”我轻声地喊道。
“……”雅转过头,不解地看向我,马上意识到什么似的擦了擦眼睛,笑道:“对不起,情节太感人了,呵呵……”见我仍怔怔地望着她,她的脸立刻红润起来,不自然的避开我的眼神:“江鹏,你怎么这样看着我?”一股热流涌入全身,我猛地上前抓住她的小手:“做我女朋友,好吗?”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挣扎着要将手抽回去,却被我紧紧地握着。雅的手温暖,柔软仿佛无骨。
“江鹏,你别这样……”雅几乎是哀求道,清澈透明的眼睛仿佛深山里的山泉溪水。
“小雅,你做我女朋友吧?我们过两年就结婚,我会给你幸福的。”我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仿佛一松手幸福就会跑掉一样。心脏像是被人追赶的奔马杂乱无章地加快了速度,手心已经出汗了。
雅痛得尖叫了一声,再次试图挣脱却仍然没有如愿,涨红的脸上显出一丝慌乱:“江鹏,你先放开我。你的心意我很清楚,也明白你对我的情感。我很感谢你在我做手术那段时间里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心,真的让我很感动。可是你我交往时间并不长,你并不了解我,不了解我的过去,不了解我的家庭。我有过一段感情,虽然它伤害了我,但毕竟它曾经带给我快乐、幸福和刻骨铭心的回忆。那段感情是触动内心,深入灵魂的。我们曾经走过多少风雨,历经多少磨难,不是说忘就能忘的……”她竟然哭了起来。
我猛然一怔,将她的手松了开来。
她的眼空洞无物却发出深邃的光芒:“虽然那个他已经死了,但他仍然存在我的记忆中,难以释怀。我也曾想尽力开始新的生活,把这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永远地摆脱从前。但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她低下头,泪水已经如泉。
良久。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让人感到不真实,从前的一幕幕仿佛就在昨天。人的生命里是不是注定,有些事,有些人你怎么忘都忘不掉,甩也甩不开……”
“你不要说了,对不起……”我想起了溪,我的心中忍不住又是一阵撕痛。是啊,我能忘得了溪吗?我能忘得了我们曾经共同走过的岁月吗?她那曼妙的身姿,深情的双眼,还有那小鸟依人的温柔就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
“江鹏,对不起,给我时间,让一切都顺其自然吧……我们还是好朋友……”她表露出真诚。
我赞许地笑了笑。
“我们去吃点夜宵吗?”
“我不去了,该回去了,晚安。”我转身踏出房门。
雅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是复杂的表情。
夜风习习,天上星光灿烂。
(二十九)雅也走了 [本章字数:943 最新更新时间:2013-02-16 13:23: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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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一天天无谓地忙碌。
机关里小会大会不断,这个活动那个运动也从来没有停止过。我和雅仍像以前那样交往着,宛如两条平行线,一直没有靠近的可能。
整个秋天就这样眨眼而过,风越来越大,夹杂着沙粒吹落树枝桠上本就快掉光的叶子,卷起满地的萧瑟。
十月的最后一天,雅告诉我,她要走了,被调到南京军区的一个机关里,离A城有一千多里地。
我假装得得很平静,但我知道我无法欺骗自己心中的那片失落,虽然不知为何。我说:“去那好呀,大机关,有前途啊!什么时候走?”
“明天上午八点的火车。”她的唇角显出淡淡的忧伤。
军队就是雷厉风行,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明天就走啊?……”
“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其实我还是挺留恋这儿的,可是没办法,咱是军人,咱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不管怎么说,这里还是留下了我很多开心快乐的回忆,我不会忘记这片土地,不会忘记你的,呵呵。”
我努力地嘴角上扬,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一片灰色的云低低地飘了过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大片大片的黄叶纷纷落下,沙沙作响。
我们都沉默了下来,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许久,我说:“我去帮你收拾东西吧?”
“我已经收拾好了,谢谢你。我想最后再看看这片生活和工作了大半年的地方,你陪我走走吧。”
“嗯。”
我们默默地围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又一圈,仍然谁也没有开口。
团里安排了一辆车送雅。汽车连的那位老班长不到七点钟就早早等候在她宿舍下。组织股长也来了,还有雅办公室的几个同事。
把行李搬上车后,她跟送行的人一一送别。
“小雅,以后有时间常回来看看,我们随时欢迎你。”股长说道。
“我会的,谢谢股长。”
“小雅,一路顺风。”
“小雅,路上注意安全。”
“小雅,以后常联系。”
……
“谢谢,我会想你们的。”
走到我面前时,她的眼神有些暗淡,眼眶周围有丝微红。她咬了咬嘴唇,唇上泛出青白色的光泽。“江鹏,我要走了。”
我努力地使自己平静,可身体却克制不住地颤抖。“保重,一路顺风。”
她凝视着我,突然拥在我的怀里,喃喃地说“江鹏,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时间不早了,你上车吧!”
她向大伙挥了挥手,眼角洒下不舍的目光。车快速地开走了,扬起一阵阵尘土和落叶,一会儿便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雅就这样走了,带去的还有我的一份牵挂,说不清是友情还是爱情,亦或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暧昧。我的心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
(三十)什么,我升迁了? [本章字数:2262 最新更新时间:2013-02-16 13:24:4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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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年终又要到了,各种总结,评功评奖,计划,展望,报告铺天盖地地压来。对于这档子事,同事们早已是久经沙场的战将,基本上都是一些公式、定理化的套路,比如“本人积极响应党的号召,落实上级指示精神,严于律己,工作脚踏实地……”等等,只要把相关的地方改改时间,姓名等就万事OK了,剩下的就是办公室的各种文件、登记和各种报告。
阶段性的忙碌又步入轨道。
每个夜晚,总有人拎着大包小包的物品来来往往,目的地都是团里的常委楼。这些大伙都已心照不宣,也合乎人之常情。
除夕。窗外北风呼啸,寒冷刺骨。城里城外已是火树银花,大院里也张灯结彩。漫天的烟花照亮了整个夜空,五彩的火光散开成一朵朵祥云,带来团团的喜庆。到处是爆竹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化作一股春节的暖流流入千万家人们心里。
在这属于家人团聚的夜晚,我独自一人站在宿舍的阳台上,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有种“断肠人在天涯”的落寞感,电视机里传出的深情奔放的音乐更是催生了心中的相思。家人现在该在吃年夜饭吧?
雅突然来了个电话,她说她已经回家了,现在一家人正团聚在火炉前吃饺子,感觉特温馨……她问我怎么样,是不是想家了。她说无聊的话可以看看电视,听听音乐。她的笑依然是那么开朗,那清脆而又带着女性甜美的声音仿佛一部部佛法化解人心中的忧伤和愁绪。可我的鼻子仍然一阵酸楚,泪差点挤落下来。我说,谢谢你,小雅,你在家要好好陪陪父母……
回到屋里,我关紧了门窗,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想用黑暗来把我所有的思念和痛苦都吞噬掉。
迷迷糊糊中,忽然一阵整齐而震天动地的爆竹声传来,千百个声音几乎在同一秒响起,就想有个指挥官在下着口令般整齐划一。又到了新的一年了罢。
父母不知是否已经入睡,小侄子该缠着他爸妈要压岁钱了吧,儿时的风俗现在都快记不清了……
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整个春节,路上车辆来来往往,人们忙忙碌碌,各家各户都在拜年,走亲访友。一年的劳碌奔波终于可以轻松下来,闲致心情尽享团圆之乐。
而我白天仍然要到办公室应急值班,空荡荡的楼层里就只剩下几个值班的参谋干事。屋外仍然北风呼呼,不停运转的空调使得屋内温暖如春,可这心中的凄凉又有什么去调和呢?
二月底,团里给我下了命令,我被调到105营3连当指导员。晋升并没有带给我如人们想象中的喜悦和激动,也许正是因为这种麻木没有让我卷入处心积虑争夺名利的痛苦中。
105营驻扎在离A城100多里外的一个小山谷里,3连离其他几个连都比较远,去营部只有一条陡峭的山路。
车还没有停稳,早已在那等候的七八个战士便跑过来替我拿行李,一个个大声地喊着“指导员好!”。连长、副连长和所有班排长都陆续过来向我问好。连长给我简单介绍了一下连里和营里的情况。3连总共10个干部,四个排长,三个助理工程师,其中只有一个排长陈雄是国防生,去年刚下部队。
阔别一年多的基层生活又来到了面前,猛然从相对自由的机关进入闭塞的连队,真有些不适应。每天如模子般的日子又开始了,起床,跑步,开饭,操课,体能训练,就寝……
雅又给我来了几次电话。每次她都告诉我她们机关和城市里的千奇百怪的故事,然后我们也天南地北,人生理想地闲聊。对话仍然是那样的轻松快乐,雅那开朗的天性里永远都充满着青春朝气与活力。
在这个每当夜幕降临却环顾不到一盏灯火的山谷里,我对雅的思念也与日俱增起来,怀念我们一起谈论文学、人生,一起想方设法应付总结、报告,一起上街吃麻辣烫……这种怀念总是让我坐在办公桌前黯然心伤,几乎要落下泪来。如果可以回到从前,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我发誓!
天气开始变暖了,各种花儿、草儿、树儿都开始吐故纳新,空气中夹杂着泥土的芬芳,吹来春天的气息。阳光十分的和煦,把哺育万物生长的能量挥洒进大地,引来数不清的蝴蝶,昆虫到处飞舞。
人不能总活在记忆里!一切都要向前看,我总是这样鼓励自己,尤其是作为一名指导员,更是得以身作则,保持积极向上的精神状态,即便有什么想法,也得表现得无比热情,安心。这些大道理每天都在大脑里盘旋,可这强提起的斗志马上就被无尽的孤寂所击败。
夜晚。
身后的那几间集体宿舍都亮灯了,灯光透过窗户照到外面的地面上,战士们开始学习了吧,他们还要掌握专业。连长正在屋子里用手机和老婆拉着家常,时时传来爽朗的笑声,就连几个排长都和各自的女朋友甜言蜜语,打情骂俏。
我独自回到屋里,手拿起叠放在桌子角上的厚厚一沓政工读物中的一本,鲜艳的封面大字映入我的眼帘“基层连队管理”。翻开书页一路看过去,尽是列举某某军区某某连队连长或指导员深入落实贯彻科学发展观,开拓创新,把理论和部队实际结合起来,科学管理,树立了先进连队典范之类。而所谓成功的经验也千篇一律地表露在字里行间:坚持党的领导,用党的理论武装自己,深入群众,深入了解战士的思想、心理,真正为同志们排忧解难,使他们安于工作……
对于这些耳朵早已听出老茧的话语,我一闭眼就能随口背下来好几页。无意间我瞟到堆放在柜子上的全连政治教育笔记本,我不禁自嘲地笑了笑。我没有想到当初特抵触形式主义的自己有朝一日还能作为指导员去教育别人。
世事真是难料啊!
无聊中又拿过战士们前些天写的新闻观后感,阅后惊讶地发现这些平均学历不过中学毕业的孩子竟都能站在极高的高度,深刻分析世界形势,结合中国实际,提出一些不该属于他们这个阶层与年龄段的建设性意见。几乎所有人都是全篇大幅的豪言壮语:“我一定继续高举旗帜,努力学习和深入落实科学发展观,贯彻***总书记讲话精神,提高思想觉悟,增强全局观念,丰富自身内涵……为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贡献力量……”
看着看着,我不禁笑出了声。
屋外突然想起了熄灯号。
(三十一)陈雄要去上研究生 [本章字数:17617 最新更新时间:2013-02-20 12:31: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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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陈雄主动找到我,告诉我他想去读研究生。他前年毕业时考取了南京大学的研究生资格,可按照部队文件规定,地方大学生研究生资格保留,需先下部队工作两年后才能回去上学。了解清楚后,我马上就给教导员反映了情况,教导员也很快地往上申报。
过了几天,机关通知陈雄去市空军医院体检,据说体检完后材料还需送交军区审批,只有当团里和军区批准了,才能顺利去复学。
我不停地向机关里的熟人打听和了解此方面的情况、信息,有时焦虑不安,有时也忧心忡忡,仿佛要去读研的是我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告诉我:①研究生学历,尤其是地方大学研究生学历一般情况下对行政仕途帮助不大,由于没有基层带兵经验,一般回来当基层主官的可能不大②研究生不易转业,即便以后发展不顺,也须在军营扎根③如果实在有很强的愿望想去上,最好还是找找有关方面的负责人谈谈。
对这些我早有耳闻,因此也深信不疑。我把我所掌握的全部情况都告诉了陈雄,希望他有提前准备。
“你是怎么想的?”我问。
陈雄抬了抬头,注视着我,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平静地说:“导员,对将来的事情我没办法去把握,国家和政府的政策、形势经常会变,谁也不知道三年里,或者说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左右不了将来,但我希望能够把握现在。我没有想过研究生对我将来的前途有何帮助,也许它对我的提升没有直接的促进,但没有它就可能会阻碍我将来某方面的发展,我只知道现在我很渴望这个机会。”
“可部队并不是以你个人意志为转移的,我们是军人,必须随时服从组织的安排调遣。你有过上头不批准的心理准备吗?”
“我……我有,我听说过这方面的情况,但只要有希望,我就会尽最大的努力去争取的。”他平静的脸上有一股让我感动的执着,我还能说什么呢?
时光飞逝。四周的山上已是山花遍野,树木一片翠绿,蜜蜂、各种昆虫以及数不清的鸟类相继在此聚集成沙龙,与部队的冷清构成鲜明的对比。
每当陈雄请假玩出时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批假,我知道他要去干什么,因此也从不为难和过问,我知道除此之外我不能给他提供任何帮助。我仰头望着那块被山谷圈起的巴掌大的天空,又高又远,我在心中祝愿陈雄能够如偿所愿。
空气中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柳絮,还混合着少数的蒲公英,漫无方向地四处乱飞,仿佛千丝万缕的愁绪。它们历经千辛万苦,翻山越岭,穿林过从,寻找到适合生长的沃土,发芽,生根,长叶……
可这心灵的愁绪又将去向何处呢?
就在那个灰蒙蒙的下午,教导员通知我,陈雄的研究生申请没有批下来,军区机关说专业不对口……没等教导员说完我不知怎么就把电话撂在了一旁。我的心里象失去了什么似的感觉到一种空荡。我该怎么去向陈雄说呢?想到他对读研的憧憬和渴望,想到他为去上研而四处奔波,焦虑不安的日夜,想到他的执着,我怎么忍心?我知道大学复习考研时的日子是多么不易,尤其是这样一所名牌大学的研究生得付出多少努力,可是这一切马上就将成为一缕轻烟徐徐飘走。
“陈雄,你要看开点,凡事有失必有得。你能考上南京大学的研究生说明你很有实力,你要看到你的长处,是金子到哪都会发光。”我劝说道。
“谢谢你,导员,这件事是不是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他的声音很低沉,无神的眼睛里露出彻底的无助。
“我得到的消息就只有这些,我这方面是已经无能为力了。你可以再私下里打听打听,找找人,最好找找军区方面的。”我想这是我作为指导员能提供的最大能量。
“军区机关……”陈雄似乎在自言自语,忽而又抬头对我说:“谢谢导员。”然后转身像丢了魂似的走了。
明明身体状态非常良好,但我却感觉浑身无力,疲惫。面对这庞大的国家机器,我感觉到自己是多么渺小;面对这一句话的判定,我感觉到自己是多么的无奈。
陈雄变得消沉,工作自然也受到了影响。战友们对他嗤之以鼻,连长也对他责骂不断,但陈雄似乎变得没心没肺似的依然如前。而我,他的指导员却无能将他拉出这个思想的泥潭,因为从心里我为他打抱不平。
陈雄从此学会了抽烟,他床前的垃圾篓里总是撒满了烟灰,烟头。灰白色的烟圈从他那并不熟练的嘴里吐出,穿过窗户,袅袅地飘上屋顶,散向远处,不知是否带走了他深藏在心底的痛苦……
向学校提交申请的最后期限眨眼就到了,陈雄没能改变上头的决定。很多个上午他都心不在焉地望着天空发呆,为此没少挨连长的骂。
“陈雄,既然事情都过去了,你也别想太多了,好好地调整心态,投入到工作中来。有些事情我们没法改变,就要去接受。”我说。
“导员,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倒算不上,最主要的是你自己能调整好,振作精神,努力工作。”
陈雄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然漏船偏遇打头风。
没想到一个月后陈雄家里又出事了。陈雄的爸爸在乡镇街上被一辆农用三轮车压断了右腿,成了半残废,生活几乎难以自理。他告诉我说,他父亲因为种种原因,三十多岁的时候才结婚娶他的母亲。陈雄上面本还有一哥一姐,但在他们**岁的时候得了一场大病先后夭折了。所以如今父母都快七十岁了,才有一个他这么大的儿子。父母一生穷困潦倒,为生活,为把陈雄拉扯大劳累奔波了一辈子,就连快七十高龄仍在家中种地,可以说二老的精神支柱全撑在了陈雄身上。陈雄也从小就发誓长大后一定要好好孝敬父母,他一直也是这么做的,可谁想到这次飞来横祸……
他的声音哽咽,眼角变得湿润。
我的心里像是被揪了一下,疼!命运为什么是这样?难道那一直宣扬公平正义的神也欺弱怕强吗,也把捉弄人当作乐趣吗?
空气中流淌着蒸发不掉的悲伤,迅速扎进我的身体,撕扯着我的五脏六腑,我想对着周围的峭壁使劲地呐喊……
可是我是一名指导员,我必须镇静,我说:“陈雄,男子汉要坚强,你父母不会有事的。你多寄点钱回去,不够的话我这儿可以借给你。”
“谢谢你,导员,”他声音沙哑,目光注视到我脸上,眼泪突然掉了下来:“这些天我妈一接电话就是哭,说我爸脾气变得暴躁,觉得自己这样活着也是累赘,不如死了算了……他经常不吃不喝,而我妈也是快七十岁的人了,身体也不好……”他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的心撕裂般的疼,可使命与责任使我强压住就要喷薄而出的悲伤,“陈雄,不要这样,坚强一点……”可他仍然眼泪停不下来,伤心状让人目不忍睹。这种情感是真挚的,是血浓于水的,是发自内心的,是催人泪下的。常说一个女人的眼泪能瓦解一切,可一个男人的泪却能让人心碎!
不知何时,我的眼眶也悄悄变得红肿。一阵晚风刮过,让人感到彻头彻骨的寒冷渗到骨髓,甚至有点让我站立不住了。
良久。
陈雄平静下来,用手抹了抹泪痕:“导员,”他欲言又止,然后抿了抿嘴唇,终于鼓足勇气低声说:“我想 退出现役!”
我像触了高压电似的猛然惊醒过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样看着他:“你说什么?”
(十)“我想退出现役!”
“我想退出现役!”他又重复了一遍。
一声闷雷在我的耳道中炸开,让我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我顿了顿,强作镇定地说:“你冷静一点,咱们军队的规定、法律你是知道的。军队不是一个饭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这么浮躁是没有用的!”
“我知道,我全明白,但无所谓,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只要我活着……”他抬头望向远处,脸上映射出一种豁出一切的坚定与执着,那种眼神就像当年黄继光用胸膛扑向敌人的机枪口似的那种无畏。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为眼前这个入伍不到两年的战友而震惊不已!“陈雄,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吗?你有没有想过,即使你回家了,你又能做点什么呢?你父母正是需要钱的时候,而现在社会上的工作你也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这些对我都不重要了。导员,”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你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我不想对你隐瞒什么。其实我早就想走了……”
不用再听下去,我就能体会到他的意思。这声音太熟悉了,深深触及我的心灵。我怎能忘记初上岛营的那段蹉跎岁月,当初我又何尝不是对生活抵触不已,失望之极,甚至到了现在还未能完全改变,可我只能把它深藏在心里。
一只鸟儿在头顶上发出一身哀叫,夜更深了。
我问:“为什么?部队生活不好吗?”我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自己。
陈雄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沉思片刻,意味深长地反问我道:“导员,你说人活一辈子是为了什么?”
我竟然一时语塞,手心里不由冒出冷汗。这个问题我在三年前问过张阳,可至今没有真正找到它的答案。我支支吾吾地答道:“这要看每个人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有的人为了财富,有的人为了亲情,有的人为了朋友,还有的人为了国家,为了民族。”我看着他,“你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望了望窗外:“很多个夜晚,当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虫鸟叫鸣而环顾不到一盏灯火时;数不清的白天,当我带领战士们拔草,冲厕所,掏大粪时,我就会想,我就会问我自己,我这样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那每个月两千块钱的工资吗?我的年纪七旬的父母生活艰难,无人照管,而我一年回不了一两次家;为了爱情吗?我交往了五年的女朋友独自在外,一年见不了两次面,当她孤独寂寞,当她生病需要人照顾时,只能埋头疼哭……”陈雄激动了起来,眼角闪动着晶莹的液体,“导员,对不起,我没有那么高的人生观和思想觉悟,我是个性情中的俗人,我不能抛弃对我恩重如山而今无依无靠的父母,他们就我这么一个儿子……”
“陈雄,”我的声音不觉也变得沙哑:“你要想开点,你的心情我非常能够理解。我也是国防生,我也有过跟你一样的感受。可人总得面对现实,这个世界确实有很多不如人意,也不够公平的地方,但我们无法改变。谁也无法断言当初的选择是对还是错,但这都毫无意义了,因为回头已没有路。有怨有恨是正常的,但我们不能深陷这片泥潭里不能自拔。泰戈尔曾经这样告诫世人战胜磨难:让我不要祈祷在逆境中得到庇护,但愿我的心能征服它;让我不要祈求我的困难会静止,但愿我能无畏地面对它。坚强点吧,好好工作,倘若将来发展不好,在离开部队也不迟,至少我们曾经拼过,对吧?”作为一个指导员,我没有任何别的选择,我知道我自己的心正在滴血,我不敢想象换作是自己,我将如何去面对这一切。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底气不足。
“对不起,我真的一点斗志也没有。我也曾经试着激励我自己,我也曾经尽力让自己坚强起来,创造一番事业,可是这一切都已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我不怕苦,也不怕累,从小我就在穷人堆中长大。贫穷困苦并没有将我打败,并没有使我害怕,可我怕这日子里没有亲情,我怕这日子前头没有方向,我怕有朝一日我父母辞世时我仍然因为军命不可违而坚守在前线,倘如此,即便有朝一日我成为将军又如何呢?即便功勋挂满胸前又能如何?如果世上没有了真情,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亲情没有了,自有没有了,青春也没有了,人活着还能为了什么?……”
四周已经一片漆黑,一阵风刮过,空荡荡的山谷里显得死一般的寂静,偶尔有几只夏虫在叫着。
我的心疼加剧起来,再也强压不住地被打动,说不出话。片刻,陈雄长吸了一口气,像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似的说:“导员,你帮帮我吧!”
“我也没有办法呀。”我敢拿自己的良心放在圣经上,我真的是很无奈,“军队有铁一般的纪律,谁也改变不了!”
可陈雄的脸上仍然是一副不信邪的执着:“法律不外乎人情,我想试试。导员,你只需帮我向上反映就行。”
“我……”我不知说什么好,我知道这种事情对一个指导员来说,非但不劝阻,反而往上申报会是什么后果。我正为难时,不料陈雄“呼”地跪倒在我面前!
“导员,求求你了,我的父母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他眼皮沉了下去,仿佛沉下了一座山。
我再次震惊了!
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选择。
夜更深了,连长和其他班排长早已鼾声如雷。
(十一)连教导员都生气了
当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找到教导员,把事情向他反映时,一贯温和的教导员顿时暴跳如雷,厉声喝斥,仿佛变了个人。“你这指导员怎么当得?这种事情你也过来反映,你不觉得丢人吗?你是有病还是脑子进水了!我平时怎么教育你的,每年下来不安于部队生活的新学员有很多,要是每个指导员都像你一样,我这儿就不用做其他事了。指导员是干什么的,不就是指导思想,做心理工作吗?这都干不好,要你们指导员干什么!你回去好好反省反省,别动不动什么事情也往我这儿报……”
我低着头,僵在那里一句话也不敢说,这本就在我的意料之中。
下午,教导员亲自来到连里,我把陈雄叫到办公室。教导员恢复了一贯以示人的和颜悦色,谈吐优雅:“小陈啊,听你们江指导员说你最近家里遇到了一些困难,心里头有些想法。”见陈雄仍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好似断了线的木偶般不说话,教导员继续笑着说:“你的心情我们很能理解。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既然你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就应该早做好这方面的准备。这也并不是你一个人遇到过这样的困难,我也有,我的父亲前年突发一场大病,现在几乎成了一个植物人,而我也是身不由己。”教导员的神态里看不出任何感情,这位饱经风霜的长者显然不知走过多少艰难的岁月,不知受过多少情感上的炼狱,可他依旧心平气和。“咱们的老团长李云飞李团长,××年咱们全团去××执行任务,当时他还是105营参谋长。任务中期,他的父亲突然出了车祸,医院发了好几道病危通知书,家里希望他能回去看看,哪怕见上最后一面。可是任务紧急,组织没有批准,在大局面前,还是集体利益高于一切。李团长还不是化悲痛为力量,继续奋战在一线。所以说,小陈你也往宽处想,咱们军人是来做什么的,这个你必须明白,军人之所以伟大,正在于他们的牺牲奉献性。咱们以后还要遇到很多这方面的困难,包括仕途、迁调等,这个心态首先一定要摆正。俗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教导员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话语足以见证他久经沙场的老练,但我敢保证,这专业化的政治思想开导显然还未动摇陈雄坚定的信念,从他那仍然看不出表情的脸上就能得出结论。
教导员走的时候,陈雄敷衍地笑了一下,准确地说是脸微带笑容,以示感谢。
“教导员,我想陈雄也就是一时想不开,现在经您一开导,他心情肯定好很多了,应该没事了。”我打了个圆场。
“那就好,那就好。小陈,想开点啊,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我聊聊。”
那天又是一个大阴天,头顶上一大块乌云压得很低,几乎快挨着山顶。
一切看上去似乎像又平静了下来,一时显得风平浪静。陈雄没有恣事寻麻烦,连里一切工作也仿佛照常运行,继续走向正轨,但他那消极怠工的斗志与死一般的表情似乎兆示着什么的来临,态势正悄悄地朝着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向靠近。
我的心里一直就像二战后的战场般凌乱狼藉,陈雄的悲伤与执着一次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只要一闭上眼面前就会出现他父母无依无靠,艰难度日的身影。
传说鸵鸟在遇到强敌时,会将头部埋在沙中,用以掩饰自己的恐惧,逃避现实。可谁来给我一堆人生的沙子呢?我也能将身子埋于沙丘之中吗?
雅来了个电话,可这本应引起我激动的声音并没有一如从前地勾起心底的欢欣,我只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几句就结束了。很久没有过的空荡与茫然又回到我的大脑。
连长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开始对我的工作表示明显的不满,甚至半公开地对我进行指责。
我没有与他辩解,我决定帮助陈雄!
但也许是害他!
一个天朗地苏的上午,阳光炽烈,温度如燃。
我硬着头皮来到机关,来到这片阔别已有几个月之久的土地,可我的心情却像坠着块巨石般沉重。谁也知道问题的成功率几乎为零,而我作为一个指导员将会得到怎么样的后果?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会去试试。
团里的熟人很多,见到我都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可我却无心顾及。敲开政委家的门后,政委满脸笑容地把我迎进屋里,和蔼关切地说:“小江,很久没见你了,在那边过得还好吧?”
“过得很好,谢谢政委关心。”我礼貌地答道,在政委又要开口前,我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我把自己的来意和陈雄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这位精神抖擞的老人并没有半点生气和惊讶,仍然笑容如初,“这种情况我已经见过很多次了,新学员,新干部刚下来感到不适应,有点想法是很正常的。我能理解,我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谁不渴望自由,谁不渴望亲情,谁也渴望,包括军人!”他顿了顿,从兜里取出一支烟点上,烟气细细丝丝顺着气流缓缓飘向了窗外。“困难都是暂时的,总有解决的办法。谁没有困难?谁都有困难,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人都得去面对。俗话说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不管你做什么,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山路有坎坷,大海有风暴,这一切都要靠自己去走,去闯。小江啊,你回去要多开导开导他,咱们军人这个职业就注定了许多东西不可能兼顾,这就要求咱们一定要调整心态,树立好良好的人生观、价值观,要懂得取舍,正确地看待得失。你们还年轻,经历的太少,所以做事容易冲动……”那充满政治家一样睿智的笑容中有一股穿透力,这笑中有博大,有威严,有对问题的剖析,有对人生的感悟。
但我自己知道还没有被征服,我知道陈雄仍然在等我的消息。那双眼神,那份执着顿时浮现在我面前,使我坚定了初衷,我已经顾不了后果,我像一个固执的顽敌。我说:“政委,谢谢您的教诲,我知道您是为我们好,为我们考虑。可是今天不管您会怎么样看我,怎么想我,我还是要为陈雄坚持这个请求。”我低下头,不敢正视政委的脸,我做好了随时接受严厉斥责的准备。
然而政委还是没有露出我想象中难看的脸,而是依然一副政治家的笑容:“我看这样吧,这事也并不是我说了算,个人能左右的。我们再研究研究,或者再往上反映,我想组织会考虑的。你先回去吧,暂时不要想太多了,再好好开导开导他,在组织没有作出决定之前,让他还是投身到工作中,好吧?”
越是那平和的笑,越让我觉得心里没底。明知那是政委逢场作戏的托辞,但我的心里就像是怀有很大希望似的轻松起来,因为我尽力了。
“谢谢政委。”
“没事,有事再过来啊。”同一样的微笑,却与进门时不一样的内容与热情。
天空很蓝,万里无云,阳光很耀眼,空气中也没有一丝风。
(十二)陈雄的爆发
人生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在根本没谱的盼望中漫长地等待。所谓组织的消息就像理想共产主义一样遥遥无期。
陈雄的情绪这些天越发地消极与低落,我试图劝说了他好几次仍无济于事。他开始公开地对连里的日常工作表示抵触。
终于有一天,连长大发脾气令他带着全排战士拔草,气势凌人。他就像积郁了许久的不满一下子喷薄发出来似的,石破天惊的一句:“连长,你给我听好了,你以后不用再对我大呼小叫的,今天我不去!”,犹如晴天里的一声霹雳,把全连人都惊得目瞪口呆。连长也震惊了,呆立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我从办公室出来,也有些不知所措。这个场景与三年前我在岛营与迟对峙时是如此惊人的相似,难道这仅仅是巧合吗?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时间仿佛静止,连里顿时鸦雀无声。
陈雄突然转身,径直回屋去了,留下连长一脸可以杀人的神色。那边的屋里不久就顺着窗飘出袅袅烟气。
傍晚吃过晚饭,我和陈雄从连部所在的半山腰盘山而上,爬上了山顶。瞬时视野宽阔,天高地迥,山风吹来,顿时觉得心情舒畅许多。往远处望去,高楼林立的城市,耸入云端的大烟囱,水灵秀气的江南小镇犹如梦境般出现在视线里;天边那几乎与地平线连为一体的火烧云炫出如山花般美丽的色彩。
“对不起,导员,上午我不是有意给你添麻烦的。”陈雄突然打破沉默,脸上的诚恳与上午时判若两人。
我不知该说点什么,对这个看似铁了心的战友我感到无计可施。所有我能够想到的,从别人那学到的,无论是关于马列主义高尚品德情操,还是从客观利害关系的分析都未能打动他坚不可摧的信念,再多的劝说似乎已经没有了意义。我想这可能也是我自己的原因,因为真正能够打动人心的东西往往是发自肺腑的声音,而我只是出自一个指导员的职责。我的心里突然乱得像团麻,连自己都不知道叫陈雄上山做什么。
“夕阳好美啊!”我不知怎么蹦出这么一句。
之后我们俩谁也不说话,就这样呆呆地望着天边,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
是啊,夕阳是美,却美得那么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