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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 中山七里/译者: 林美琪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8:32

就在爱德华的协奏曲演奏完前一刻,战争又开打了。哈罗德的军队获得除爆小组支持后,就挺进到距巴基斯坦边境五公里处,就迟迟无法前进了。虽然用轻型武器持续进行小规模战斗,可前线仍陷入胶着状态。即便载着人质的巴士近在前方六百公尺处,但塔利班就在巴士后方布阵,他们有MLRS,而且一直都架在可以破坏巴士的位置上。

那么,该怎么办——。

突然,从笔电流泻出来的夜曲把哈罗德定住了。原本打算爱德华演奏完就立刻关掉画面的,此刻身体却被紧紧缠住般地动弹不得。

画面上是一个五官端正的东方人正在弹钢琴。记得爱德华说决赛的选曲是从两首协奏曲中任选一首的,到底出了什么意外啊?

还有,怎么回事?应该早就听惯了的简单旋律,竟会如此切切地压迫胸膛。

「军队再继续前进的话,那些坏蛋一定会对人质下手的。」

一旁的上尉没趣似地说:

「但是什么都不做的话,他们就会带着MLRS前进,然后对我们这边投挪六百四十四个子炸弹吧。」

「反正人质被抓的时候,就知道情势发展会对我方不利了。」

进退失据。而在进退失据时,人质的性命仍暴露在危险中。一举歼灭敌人这种话说得容易,但这回的任务是拯救人质。

难道没什么妙计吗?——动员所有脑细胞拼命想破头时,从笔电流出来的夜曲仍然滑进心坎里。若在平时,一定会下意识切断音乐的。然而,音乐竟会流进正在构思战略的脑袋里,这还是第一次有此体验。虽然没办法像弟弟那样分析音乐,可这种乐音一定是直接诉诸人的内心深处吧。即便想挥开,琴音依旧轻易穿透遮蔽板,抓住了听者的灵魂。

哈罗德的心中浮现故乡的老家情景,也浮现出父母和爱德华的身影。作战中从不曾出现的乡愁竟油然而生,哈罗德一时惊慌失措。

「……该怎么说……很奇妙,这钢琴声会让人想见到思念的人呢。」

上尉以不可思议似的口气咕哝着:

「我想起了我和我爸在纽泽西的河边钓鱼的情景了。」

从这个叼着子弹生下来的硬汉嘴里说出这样的话,真叫人有点意外。

「这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样的话呢。」

「哈哈哈,连我这种人,在故乡也有一些值得留念的东西呢,可是,也有像债务这类不愿想起来的东西啦。」

忽而念头一闪。

愚蠢的想法。向上呈报的话,会被一笑置之的烂点子。但,前线的指挥权就在自己手上。再说,作战的宗旨不是战斗而是救出人质的话,扰乱行动应该是在容许范围内的。

「上尉,佩伊夫·罗那里有装载扩音器吗?」

「扩音器、吗?有,应该有才对。」

「还有一个,有可能切进敌军的无线电吗?」

「嗯,一整天都窃听,应该是有可能的。」

「放音乐吧。」

「咦?」

上尉皱起眉头。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哈罗德心想。

「转播这首钢琴曲,从佩伊夫·罗和敌军的无线电播出去。立刻行动!」

「目的是?」

「瓦解敌军的战斗意志啊。你大概没看过『现代启示录』吧?」

「那是更英勇的曲子不是吗?」

「反正都是音乐。总比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地吸手指好多了。」

「……了解。我传令下去,叫佩伊夫·罗和无线电单位放这首钢琴曲。」

不知是呆掉了还是在揣测长官的意图,大尉复诵命令时,并没有向来的不爽。

哈罗德的命令立刻执行了。

即便相距达六百公尺,佩伊夫·罗的扩音器播放出来的夜曲依然传至耳边。是播放器的质量太好了吧,从上空扩音出来的钢琴声,那微妙的缓急没被破坏也没被埋没;非但如此,由于扩音的范围很广,夜曲第二号的弱音都能清清楚楚地倾泻下来。

不可思议的光景。

在荒漠,在浓烟四起的战场上,夜曲的琴音萦绕着。

钢琴的音量变成极强,再变成最强时,哈罗德的脑海中又浮现家人的脸庞。父亲是个地道的军人,认为哈罗德进入士官学校是理所当然的,但母亲似乎一直到最后都有怨言。当告知要被派往阿富汗时,母亲便说:「哪个妈妈会高高兴兴送儿子上战场的?」而一个人直生闷气。

爱徳华依然一边弹钢琴一边半带嫉妒地说:「果然哥哥才是我们欧尔森家的荣耀啊。」可另一方面,他也说:「比起枪声,我跟这个声音比较合。」似乎对自己所选的道路一点都不后悔,哈罗德这才放心了。

啊,对了。这么说来,自己入伍时,爱德华弹的就是《军队波兰舞曲》,还说:「等你回来,我还要弹给你听喔。」母亲坐在一旁,只是低着头不让人看见她的脸。后来她突然握住哈罗德的手,不说一语地将手贴在自已的脸颊上,脸颊都濡湿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一听这首夜曲,早该遗忘了的记忆又一个一个苏醒了,且直抓挠着胸臆,却一点都不难受。是这首夜曲本身就有如此的要求力?亦或是那个东方人的魔术呢?

益发优雅平安的乐音倾泻于战场。遥远的欧洲出产的钢琴曲,正乘着风传送到这片伊斯兰土地上。

等等,乘着风?

哈罗德终于意识到这个违和感。

目前战场上传出的只有夜曲第二号和风的声音而已,在这之前听到的枪声和炮击声,不知何时不见了。

哇靠。怎么会有这种事?!

「上尉,怎么没听到枪声?」

「……对喔。」

「一定发生什么了!呼叫佩伊夫·罗。」

「马上连络。」

『这里是佩伊夫·罗。』

「我是哈罗德。快报告状况,枪声和炮弹声怎么停了?」

好半晌没听见佩伊夫·罗的声音。

「怎么了?佩伊夫·罗?」

『这……好奇怪。包围着巴士的塔利班兵全部看着上空,枪都放下来了……啊!』

「怎么了?!」

『载人质的巴士开始动了!虽然很慢,但两辆都在回转,朝着杰曼的方向。』

「敌军的动向呢?」

『没有、反应。』

「你说什么?」

『看不出敌军有接近移动中的巴士,或是有打算攻击的意思。』

哈罗德不由得和大尉面面相觑。

「再报告一次。」

『看不出塔利班有战斗或是拘禁人质的意思。搭载人质的两辆巴士已经在无任何阻挠的情况下离开现场了。而且距离愈来愈远。再重复一次。看不出塔利班有攻击的意思。』

上尉半是茫然。

「少校,这是什么魔术啊?」

「不是我。」

哈罗德指着计算机画面上的东方人。

「要问就去问他。」

战场上,枪声中断了约莫五分钟。

这五分钟,已足够二十四名人质逃脱了。

音量一提高到最强后,立刻又降下来,但琴音从未间断。E大调的旋律一再加速,音型却完全没跑掉。

已经脱离作曲者要求不可感伤的这个意图了,岬所演奏的夜曲第二号似乎勾起听者种种的思念。坐在身边的艾莲自不必说,其他观众也彷佛神往于各自的回忆中。

不久,夜曲展现最后的昂扬。匍匐在地似的旋律再度跳跃,变成极强音。

杨只能关注岬的钢琴究竟要去向何处了。

带着切迫感的尾奏。细碎的打键增加紧张感。

然后是最后的三小节。

音符静静消失。

最后一个音溶化在空气中。

岬满足似地点了一下头,霍地起身,转向观众席轻轻一鞠躬。脸上不见失意或后悔,反而浮上了总是掳获人心的微笑。

杨踢了下椅子地站起来。

回应岬心情的方法,只有这个了。

忘了同是参赛者的立场,极尽可能地大声吶喊:

「Bravo!」

这是个开端。

全场纷纷起立欢呼,片刻后又热烈鼓掌。不是同情也不是安慰,而是真情挚意的温暖的掌声。这首夜曲并非正式的指定曲,却赢得如此的反应,真是始料未及。

走下舞台的途中,岬又被观众的喝采声定住了,他一脸意外地环顾观众席后,再次鞠躬。与其说是称赞,毋宁为共鸣,这样的欢呼声之后仍持续了好一阵。

全体参赛都演奏完毕后,一股舒畅的紧张感如涟漪般在表演厅扩散开来,因为评审结果就要公布了。

包括杨和艾莲,八位决赛者都在舞台边集合,等待这个瞬间的到来。

参赛者的紧张之情一目了然。就连好似天不怕地不怕的欧尔森,也显得心神不宁。

另一方面,杨倒是有观察其他七人的闲工夫。并非他有自信,而是因为自己很清楚,那样的演奏好的话会得奖,不好的话就会出局,而且他对获胜与否已不像从前那样耿耿于怀了,就连对父亲维托尔德的顾虑也全都没了。

康明斯基等评审们终于现身舞台了。

场内的骚然如退潮般散去。

接着,康明斯基拿起麦克风。

『在座的各位嘉宾,让您久等了。现在要公布肖邦国际钢琴大赛的得奖者。既然是比赛,排名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进入决赛的这八位参赛者全都才华出众,不论名次如何,他们都是即将在音乐界撑起一片天的年轻钢琴家。我们能够在特别座聆听他们的演奏,真是太幸福了。尤其这次场内场外都发生了各种问题,情况甚至危及到比赛是否中止。而我们能够继续举办下去,都是承蒙大赛相关人士以及爱好肖邦的各位的热烈支持。各位已经证明出爱音乐的心足以对抗暴力。我谨代表评审委员向大家致上深深的谢意。』

这是一种胜利宣言。不期然地,观众席响起掌声。

『现在公布比赛结果。第六名,爱德华·欧尔森。』

咦?欧尔森叫了一声,急急忙忙飞奔出去。彷佛没料到自己会得奖似的。

『第五名,瓦莱里·卡卡里洛夫。』

卡卡里洛夫用鼻子哼了一声。这不是不满,反而是接受的表现。

『第四名,艾莲·莫罗。』

艾莲也「啊!」了一声,听起来像是比她自己的预期还要好似的。

「恭喜妳,去吧!」

杨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背。艾莲害羞似地笑了笑,就小跑步到舞台。

『第三名,曾立平。』

被叫到名字的中国人弹了一下手指,这是结果一如预期的表示吧。曾立平挺起胸膛往舞台灯光的方向走去。

『第二名,隆平·榊场。』

「喔!」的声浪从观众席涌出。榊场本人在那一瞬间也开心地笑了,然后频频拉着身旁岬的衣襬。

「恭禧你,榊场。」

「谢、谢谢。」

「你能自己走过去吗?」

岬一问,榊场思考了一会儿说:「能。」

回答后,就踏出一小步。像幼儿般颤巍巍的一步。尽管如此,榊场还是以欢呼声为指南针,确实走上舞台了。。

「为什么让他一个人去?总觉得好危险喔。」

「就是因为觉得危险啊。才十八岁就荣获肖邦大赛第二名,回到日本后,他就会成为轰动人物了吧,当然也会有各种杂音随之而来,希望他不要被那些杂音困扰,现在就必须一点一点训练他自己走去面对。」

岬瞇起眼睛说。此时,杨有点羡慕起岬在日本的学生了。

然后,康明斯基报出了这个名字。

『第一名,杨·史蒂芬斯。』

怀疑自己的耳朵。

停了一拍,观众席翻腾起海啸般的欢声。

明明情感表现得那样露骨的——第一名?

心跳数唐突地飙高。脑中一片沸腾,完全搞不清状况了。

「恭喜你。」

岬的轻声恭喜,才把杨拉回神。

「你的钢琴演奏受到最高肯定了,相信在天堂的肖邦也一定很满意。」

看来既不是梦也不是在开玩笑。

胸口热起来。

感觉身体轻飘飘地。

「去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从岬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有眩目的灯光和其他参赛者的身影。那是荣光的所在。

然而,杨欲跨出,却又裹足不前。

回头一看,岬依然挂着一贯沉稳的笑容。

尽管展现出那样具压倒性的琴艺,岬却一个奖都没得。这么说来,胜败的确有一定的运气,而且好像正式比赛都会大爆冷门。再想到比赛中途有人临时变更曲目,运气之说就更理所当然了。

但,杨仍然无法释懐。原因是,比起披露自己的演奏技巧,岬更表现出高贵的气度。

「去吧,快点。」

岬又说了:

「去接受大家对你的祝福吧,这是你应该做的。」

为什么你能够如此祝福别人呢?——话到了喉间,终究吞下去了。现在不是问岬这话的时候。

被岬推出去似地,杨终于跨出舞台。

波兰人夺得最后优胜,令观众欣喜若狂。达到沸点的热气涌上舞台。

「恭喜你,杨。」

康明斯基伸出来的手很温暖。

「你太棒了。我以你为荣,我们国家也以你为荣。」

恩师的脸突然朦胧起来。

热泪盈眶。

4

隔天,二十一日。杨等得奖者全都聚集在瓦律基公园内的特设会场。

万里晴空无云。风也干燥得刚刚好,令人神清气爽。

这次,颁奖典礼与得奖者联合音乐会都将在这里举行。在这个季节,瓦律基公园经常成为户外演奏会的会场,因此毫无违和感。不,肖邦很喜欢瓦律基公园的自然景观,要演奏肖邦的乐曲,或许这里正是最佳地点了。

另一方面,也有些身影明显与公园不搭调。就是为数众多的警察。由于科莫罗夫斯基总统将莅临颁奖典礼,现场警备森严也是必然的做法,但还是大杀公园的风景。尤其对杨来说,公园加上警察,这个组合叫人不得不想起玛丽被无辜连累的那起事件。

「戒备这么严密,真是莫名其妙呢。明明是演奏会,搞得像高峰会谈似的。」

艾莲厌烦地环顾四周。

「说不定警察的人数比观众还多。」

杨听说,有人对于在发生过恐怖攻击事件的地方举行演奏会有异议。不过,最后是不会在同一个地点发生第二次这个意见被采纳了。最重要的是肖邦协会相当坚持,他们认为正因为这里曾发生悲惨事件,才更希望在这里以音乐抚慰亡灵。

大家在以三角钢琴为中心的会场等待,不久,总统一行人抵达。在康明斯基评审主席的前导下,科莫罗夫斯基总统现身了。两侧有总统侍卫贴身护驾,而且周边全被警察人墙团团包围,气氛相当严肃,总统本人则是笑容可掬。

杨对政治无感,那些官员的名字一个都不知道,可想到要从一国元首手中受奖,还是紧张得不得了。又想到会不会只有自己这么紧张兮兮,于是往后一看,艾莲、爱德华,还有后面的卡卡里洛夫和立平都笑得好僵,便稍微安心了些。一派平常心的就只有榊场了。

然后,看到榊场旁边的岬。虽然他不是得奖者,但好像是陪榊场来的。

「岬来了。」

「我不敢看。」

艾莲把头低下去说:

「大概是被榊场拜托,没办法只好陪他来了,但岬应该觉得如坐针毡吧。好可怜喔,我不忍心看耶。」

在华丽的开场小号吹奏下,颁奖典礼终于开始了。

康明斯基率先站在台上。与天气同样爽朗的表情令杨放松不少。比赛期间自己产生了许多困惑,最终还是夺冠了,想到可以就此回报康明斯基的师恩,自然笑逐颜开。

然而,就在康明斯基一开口时。

特设会场的彼方突然爆炸声轰然作响。

杨反射性地肩膀一抖。

声音虽然遥远,会场仍然大大骚动起来,哀号和小孩子的哭泣声四起。

「又是恐怖攻击吗?!」

「在宫殿那个方向。」

警察队的动作十分机敏,立刻排山倒海似地往爆炸方向奔去,那样为数庞大的队伍转眼无影无踪。

观众得知事发地点虽在附近,但不致大难临头,便恢复镇静。康明斯基一脸苦笑地靠近麦克风。

『看来这场大赛连到最后都要遭受恐怖攻击的操弄了。那么,我们更应该保持平常心直到最后不是吗?可话虽这么说,刚刚这一吓,害我要说什么全忘光了。』

会场传出微微的笑声。多亏康明斯基,气氛缓和多了。

『忘了要说什么,对我对在场的各位都是好事。那么我们就赶快来颁奖吧。恭请总统移驾到这边来。』

盛大的掌声中,总统站上颁奖台,与康明斯基握手。

来了,来了。

就在杨挺直背脊时,第二起突发事件发生了。

一道黑影自杨背后窜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挤过杨身边一气冲上台。

黑影攻击康明斯基。由于总统侍卫离总统有段距离,剎那间被攻其不备,来不及应变。黑影转眼间就按倒康明斯基,并将他的左手往上扭。

杨觉得是场恶梦。

没想到那黑影竟然是岬。

而且岬扭住的手上正握着枪。

「你要下手的话,只有趁这个时候了。」

「放开!」

「我不会再让你滥杀无辜了。刚刚那个爆炸,是你为了稀释警备人力所做的佯攻作战。不!真要说起来,你制造的每一起爆炸事件都可以算是佯攻作战,目的就是为了这一刻。你先将警备队伍的注意力转到炸弹上,然后就可以在近距离内趁人不注意时确实射杀。这就是你的计谋吧。」

总统侍卫将脸色大变的总统团团围住。其中一人靠近岬欲将他制伏时,他立刻把扭住的康明斯基的手高高举起。

「你们知道这把手枪的意思吗?他就是〈钢琴家〉。」

「你说什么?!」

杨惊恐地抢到岬身旁。

「你说老师是恐怖分子?!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就是这把手枪,但更应该看的是这个。」

岬抓出康明斯基的右手。手背上有些微的红色纹路。那是之前刑警在比赛会场被杀那一天,在混乱中被谁抓伤的。

「我听温伯格警部说,那天到会场而且可以进出休息室的一共有一百二十二人。而〈钢琴家〉到过法国的话,那么这当中也到过法国的有十八人,就是扣掉我的七名决赛者和包括康明斯基主席在内的十一名评审。我借口说要握手就一一确认了这十八个人的手,发现手上有受伤的就只有康明斯基主席和榊场而已。但榊场当天并没有换衣服,这点足以证明他不是凶手。」

根据岬的解释,由于榊场眼睛看不见,如果是近距离杀人,就必须顾虑到会被溅血而更换衣服。就算这样,那么岬频频和相关人士握手的理由是为了确认手上没有没受伤,这点又是为什么呢?

「等等,岬。你以手上有没有受伤来判断老师和榊场是不是凶手,这点又是根据什么?」

「这是因为〈钢琴家〉把皮奥特刑警的手指切断了。皮奥特刑警发觉〈钢琴家〉的真面目后被找去休息室,和康明斯基主席对峙时一定有所警戒吧。对方突然拔出手枪想要趁其不备攻击,而皮奥特为了抢下武器就压制对方的手。手背上的伤痕就是那时候抓的。所以说,皮奥特刑警的指甲里一定有对方的皮肤碎屑。」

啊。只要将那些皮肤碎屑送DNA化验,再和手上有伤痕的人一比对,就能立刻锁定凶手了。

「所以凶手必须回收那些留在指甲里的皮肤碎屑。但是,如果只是切掉抓伤自己的手指,目的恐怕会被拆穿,因此故弄玄虚把十根手指全切断了。搞不好那些断指已经趁乱丢进会场里的厕所冲掉了吧。是不是这样?康明斯基主席?」

岬俯视康明斯基,他正气得歪起嘴角。那是杨见都没见过的邪恶嘴脸。

「多薄弱的推论啊,岬,你又没有关键的证据。」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即使推断你就是凶手,也没办法指出来,只有像这样等待你直接行动了。」

「既然你没办法指出凶手,干嘛还多管闲事,对你来说,这不过是别的国家的事,不管死了多少市民、死了多少刑警,都和你没关系吧。」

「你的炸弹夺走了我一位很重要的朋友的命,怎么可以说没关系。」

从对话内容判断出该制伏的对象是哪边了吧,四名侍卫改为逮住康明斯基的身体。总统战战兢兢地靠近已无反抗能力的康明斯基。

「一时真叫人难以置信。发表声明要大家不向恐怖主义屈服而感动人心的人,竟然就是个恐怖分子……」

「康明斯基主席一定用尽了心思,恐怕他也极力想避免肖邦大赛因为自己的恐怖攻击计划而停办。那个声明的主旨只有一个,就是让比赛继续进行下去。因为只有这个颁奖典礼才有机会近距离接近总统了。」

「这么说来,一连串恐怖事件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暗杀我?」

「最终目的确实如此吧。因为前总统丧命的那场专机空难事故,警方之前似乎也是把它当成〈钢琴家〉所为来进行调査。不过,我认为并不是光为了置总统一人于死就不惜犠牲掉数十个同胞的性命,而是和其他的恐怖分子一样,在康明斯基主席的眼中,一般市民也不过是活活的犠牲品罢了。」

「为什么?」

总统俯视着身体动弹不得的康明斯基,质问:

「列赫·卡辛斯基和我对你做了什么吗?」

「因为你们都是波兰的总统。你们杀了鲁道夫,杀了我唯一的儿子鲁道夫。」

「鲁道夫?」

「别说你忘了。三年前,在巴基斯坦边境的村落,发生七名波兰士兵虐杀村民的事件。结果连阻止这件事的我国年轻士兵也一并惨遭毒手。那个被我军疯狂折磨致死的年轻士兵,就是鲁道夫·康明斯基。」

总统的表情霎时僵住。

「就算被美军告发而事情曝光了,但军方单位和政府仍然隐匿情报,为了顾及军方和国家的体面,对那七个人的处分只是敷衍了事而已。鲁道夫被以单纯战死对待,甚至政府还对我施压,恐吓我如果想保住音乐学院校长的位子,就得乖乖闭嘴。我的儿子被二度杀害了啊。一次是被我们国军,另一次就是被你们,被波兰这个国家。」

康明斯基的眼里泛着昏暗的幽光。

岬沉痛地接下去说:

「因为前任总统的死,维安比从前更加滴水不漏。就算他有音乐学院校长这个头衔,也不能轻易地接近官邸。在这种情况下,康明斯基主席能够接触到总统的,就只肖邦大赛颁奖典礼这个绝无仅有的机会了。」

「你会堕落成恐怖分子,说穿了就是为了报仇?」

「报仇有什么不对。不然你们派兵到遥远的异国去,又是为了什么?简单说,还不就是为了国家的面子和利益,不惜去随机杀害和我们不同肤色的人吗?你根本就没资格嘲笑我的报仇。」

康明斯基朝总统脸上吐口水,但不巧没吐到。总统用那双把康明斯基鄙视成蝼蚁的眼睛往下一看,急得猛抖动长裤的下襬。

「带走。这是第一级的国家叛乱罪。」

康明斯基被一群人架走了。

经过身旁时,杨忍不住叫他:「老师。」

康明斯基仅瞥了杨一眼。

无言地落寞一笑。

这样最好。无论现在康明斯基说什么,自己肯定想哭。

望着离去的恩师背影,杨的视线一隅映入了那张脸。

怎么会来这里?——^忑不安地朝那人的方向跑去。

维托尔德在特设会场的角落,好似故意混在人群中看着台上。

「爸,你来干嘛?」

「儿子得到肖邦大赛冠军,我这个当爸爸的来参加颁奖典礼是应该的吧。」

「可是,以你的身分,应该坐在最前排啊,干嘛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

说到这,杨突然意识到。

「爸……你、你知道!你知道〈钢琴家〉就是康明斯基老师?!」

「嗯,我知道。」

维托尔德眉毛动都没动地说:

「我每天都跟在他后面,就为了拜托他以评审主席的身分罩你一下,结果你知道怎样,康明斯基去到哪里,那里就发生事件或事故。我因为知道那家伙儿子的死受到国家不合理的对待,所以稍微猜得出来那家伙就是恐怖分子。」

或许是亲眼目睹康明斯基已经被当犯人带走了,维托尔德毫不掩饰他的冷酷。

「你斩钉截铁说我被保护着、不会被事件卷进去,就是这个原因啰?」

「是啊。因为我也知道康明斯基一直把你当他儿子看。我猜那家伙不管干什么破坏活动,都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事实也果真如此。」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止老师?」

「阻止也没用吧。」

维托尔德佯装一副无济于事的样子,但杨从父亲的话中听出了虚伪。

「你拿它当交换条件?」

「……什么?」

「你是不是拿老师是恐怖分子这件事,和我的比赛成绩做交换?!」

疑念说出口后,内心便刷地黯黑,感觉直到刚才都还抱持着的光荣感,已被敲得支离破碎了。

「你担心这个吗?杨。如果你担心这个,那我告诉你,安啦。当然我是考虑过啦,但都还没提出交换条件,康明斯基就把第一名给你了。」

父亲的话到底能相信到什么程度,已经搞不清楚了。比赛结果公布时,康明斯基握着自己的手,他手上的温度还比较可信。

「所以,你拿冠军是实至名归的,可以抬头挺胸。」

「多谢啦,我高兴得都快哭了。」

说完,维托尔德慢慢张开双臂。

「杨啊,这下你就是我们史蒂芬斯家的骄傲了。我们一起回家吧,然后举杯庆祝。」

「你一个人爱怎么举杯就怎么举杯,我绝不再回去那个家。」

杨背对父亲。

是啊,早就该这么做了。

「杨!」

维托尔德的声音在背后连连响起,但终究未再回头。

翌日,杨来到华沙肖邦机场,站在通关检査处。

「那么最后,你找到房子了?」

「嗯,房间很小,但只要放得下钢琴就行了。」

杨回答后,岬才终于完全放心的样子。

「你的话,一个人也没问题的。」

真的,为什么这人总是挂念着别人——。

「那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唉,回国后,不再找个代课老师的差来糊口不行了。」

「我有两个遗憾。」

「啊?」

「康明斯基老师变成这个样子,老实说,我现在一点都看不出这个冠军有什么价值。」

自己最后能拿到冠军,一定是康明斯基的影响力作祟吧?这个疑念至今仍挥之不去,只要挥之不去,冠军就只会是假的。

「这是我个人的看法。不能为自己的学生打分数这点,协议中规定得很严格才对,所以康明斯基主席不可能将自己的意见强加进去。你荣获冠军是实至名归的,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岬轻轻搭着杨的肩。

「公认的冠军不应该自我鄙视,否则就是侮辱公正的评审了。你、榊场和艾莲,能够进入决赛的人都是才华出众的,我觉得这是康明斯基主席真正的心声。」

「可是……」

「如果你这么不相信冠军头衔也没关系,但一定要相信自己的能力。你应该更爱自己的。」

「更爱自己?」

「没错,要爱你自己,要爱你自己的音乐。非这样不可,否则就会逃避现实。」

「……这就是另一个遗憾啊。」

「什么?」

「为什么你不是波兰人。如果你是波兰人,就有可能当我的老师了。」

「那不就师生一起参加肖邦大赛了?」

岬一说,杨被逗得笑出来。

此时,搭机的广播响起。

「谢谢你。」

岬拉着推车,低头行礼。

该道谢的是我才对——正想这么说时,岬已经转身朝登机口的方向去了。

这人怎么都不会犹豫不决或依依不舍似的。

「保重!」

朝他离去的身影大喊,岬只是挥挥手。

要是能再见面就好了。

边想边走到一楼大厅,大型屏幕的画面突然切换。

『最新消息。就在刚刚,巴基斯坦总统扎尔达里向全世界发出紧急通讯。』

巴基斯坦总统的紧急通讯?

杨停下脚步。

屏幕切换成粒质粗糙的画面,映出戴着眼镜神情愉悦的国家元首。

『我是阿西夫·阿里·扎尔达里总统。肖邦大赛的决赛者洋介·岬,你在收看这则讯息吗?』

突然出现岬的名字,叫人目瞪口呆。

『我必须向你郑重致谢。二十日那天,我们巴基斯坦民众有二十四人在阿富汗占领的地方不幸成为塔利班的人质,于是我向美军请求救援。就在美军犹豫是否对敌人进行攻击时,你所演奏的肖邦乐曲在战场上传开来。虽然只是短短五分钟的演奏,但在这五分钟内,炮击和枪击全都停止。也就是说,塔利班在你的钢琴旋律传播开来时,一发子弹都没发射。没错,一发都没有。托你的福,二十四名人质就趁那个空档成功脱逃了。』

总统的语尾略略颤抖。

『多么不可思议啊。不过,这就是音乐的力量吧。岬,我听说大赛的评审们并没有给你任何奖项,但是,你的音乐的确为我们带来了奇迹,因为你所演奏的夜曲救了二十四条人命。既然评审没颁奖给你,就由我们来献上最高的谢意和荣耀吧。真的非常感谢你,岬。衷心祝福你的音乐与永远的肖邦灵魂常在。』

没看到最后,杨就回头跑。

拼了命地跑。

穿梭在旅客之间,拨开人群,全力冲回去。

一定要让你知道。

什么是实至名归?

这句话该用在你身上才对。恐怖活动的威胁让警察和参赛者们全都束手无策,而唯一能够对抗疯狂的战争的,就只有你的夜曲。

你才是真正的优胜者。

杨终于跑到通关检查处了。

然而,再怎么寻找,都不见岬的踪影了。

Intermezzo  〜〜间奏曲〜〜

*本篇是在《晚安拉赫曼尼诺夫》之后、《永远的肖邦》之前发生的故事。

1

「所以说,为什么受邀来演奏的钢琴家非搭电车不可!哪有不派辆出租车来接的?耍我嘛,真是的!」

在乘客寥寥无几的电车中,下诹访美铃大声嚷嚷。和她中间隔一个人的入间裕人露骨地皱眉。

「唉哟,口水都喷到人家了啦,琴盒要是融化了怎办?」

「为什么我的口水会让它融化?那不是碳纤做的吗?」

「妳的口气里面有种酸臭味,所以妳的口水一定是强酸的。别说碳纤,说不定连铅都会融化呢。」

「哦?那么废的盒子,干脆现在就把它砸烂算了。」

体格魁梧、扎一束马尾的美铃,和身材纤瘦、讲话娘娘腔的入间,已经进行这样的斗嘴超过半小时了,而且这场演出也已经受到同车乘客太多注目了。

「那个,拜托一下,你们两个安静点好吗?」

夹在中间的城户晶一副烦死了的样子。

「反正下诹访妳又不必像我和入间一样必须扛着乐器走,这不是很好吗?而且会场就在车站前面,走没几步就到了。」

「问题是在对待方式。怎么可以叫受邀的演奏家搭名铁的普通车呢?」

「受邀?妳在说什么啊,是因为其他钢琴家都没空,人家才找妳的。」

「你说什么!!」

「这是事实啊,小富士子·赫明(注10)。」

注10:小富士子·赫明,下诹访美铃的绰号。富士子·赫明(Ingrid Fuzjko V. Georgii-Hemming,一九三二~)是活跃于日本及欧洲的钢琴家,父亲为俄裔瑞典人,母亲为日本人。

「你再说一次看看,你这个爬虫类系的死娘泡!」

「啊啊啊,不要吵了好吗……」

晶大大吐了一口气。自己都故意坐在他们中间了还吵成这样。乐团负责人事的人,到底有没有在管演奏人员合不合的问题啊?

晶和入间自音大毕业后,很幸运地进入当地的交响乐团就职,可话虽如此,乐团团员的生活未必轻松。薪水的基本来源是演奏会收入,但演奏会并非每天都有,而且要是无法招来观众,收入自然就减少了。光是表演厅的租金就要一百五十万到二百万日圆,再扣掉广告费、宣传单的印制费等各种费用,弄个不好迁可能亏损呢。

此外,地方的乐团虽然多半采取以自治团体与地方企业为主体的第三部门经营模式,但由于长期不景气,一旦经营母体减少补助,甚至可能出现减薪的窘境。因此,乐团除了定期演奏会以外,也会接受公演的请托来维持生计。这次,晶他们受邀参加的招待演奏就是公演的一种,属于高中生以下市民参加的音乐会。而且,当时主办单位要求要有一名钢琴师,但钢琴并非乐团经常使用的乐器,因此并未雇用专属的钢琴师,于是,晶就动用了他所知的人脉,找到了演出酬劳最低、但演出效果最高的美铃来帮忙。

晶认为入间的小提琴和美铃的钢琴都是最棒的。

但,两人的个性却是最糟的。

更惨的是,根本水火不容。

而且等一下,自己居然要跟这两个人在观众面前演奏协奏曲。

这就是新手的惩罚游戏吧——。

晶再次深深叹息。

作为会场的多用途表演厅位于车站正对面。随意看看一楼大厅的公布栏上,发现大表演厅除了音乐会以外,也用于电影、戏剧,最后还用来当作插花展览的舞台。说好听是多彩多姿,说难听就是大杂烩,之所以用途如此广泛,追根究柢全是蚊子馆政策造的余孽。不好好考虑事业收益就盖出过分气派堂皇的建筑物也就算了,还每每由于收入不敷维持费、人事费等支出,而不得不将会场提供给各式各样的文康活动,尤其素人等级的文康活动更是不划算,就这么一再恶性循环了。

这次,邀请晶他们前来表演的是当地的钢琴老师同好所主办的家庭音乐会,宗旨是为了促进小区交谊,但简单说就是钢琴练习的成果发表会罢了。

晶希望至少这个音乐会要认认真真举办,但这个卑微的愿望,在进到休息室后就粉碎了。休息室里简直变成了七五三节(注11)的神社。盛装飘逸的小女孩们像无头苍蝇般转来转去,比小孩更亢奋,浓装艳抹的妈妈们则是展开暗潮汹涌的较劲。

注11:七五三节。日本独特的一个节日。男童于三岁和五岁、女童于三岁和七岁那年的十一月十五日要到神社参拜,感谢神明保佑并祈求健康长大。

「喂,时本太太,听说了吗?会场的钢琴是山叶的。」

「哎呀?那真是伤脑筋啊,我们家小佑一直都是用史坦威练习的,要是触键感觉不一样该怎么办?」

「拜托,还史坦威咧。那些小鬼用玩具什么城卖的钢琴就够了吧……干、干嘛啦,晶,你拉什么拉啊。」

「下诹访,妳太大声了。」

「学琴的孩子不会变坏」。就像这句广告词说的,这里的妈妈们几乎都没打算把孩子培养成钢琴家,只是当成一种艺能陶养而已。

可,话说回来……。晶心想。如果认为会弹钢琴、会拉小提琴有助于情操教育或人格形成,那就大错特错了。即便钢琴弹得多流利,残忍的小孩依旧残忍,就算小提琴拉得多优美,小孩的心也未必是美的。演奏精彩却人格不全,现场就有两个例子了。

晶拉着美铃的衣服朝舞台走去。他们的演出是在下午场的第一个,因此现在必须一起调音。其他参加者好像昨天就来这里练习了,但晶他们就没办法,尤其美铃还不得不弹才第一次摸到的钢琴,更是吃亏。

然而,舞台上已经被人先占了。

「不行啦,真!那里手指又滑掉了。」

性急的妈妈双臂叉在胸前,前面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拼命敲着键盘。那样的弹法的确只能算是敲键盘,没连奏也没断奏。仔细一听,他弹的是《贝多芬交响曲第九号》第四乐章的管弦乐部分改编成的钢琴曲。是很适合初学者没错,但这个名叫真的小男生似乎连弹这个都太难了。

不,还谈不上困不困难,他根本就没弹出旋律。音程和调子都跑了。晶还半认真地怀疑是不是钢琴的调音不准。

「再这样下去该怎么办?听好,你好像对爸爸的工作很有兴趣,但我不想让你继承金属精炼那种工作,因为你身上流着妈妈的血液。来,那个地方再来一遍。」

从那口气,不难听出她对丈夫的工作很反感。

心想又要毒舌了吧,一看美铃,意外地她只是静静皱着眉头,再看入间,这家伙正呆呆望着天花板。看来,包括晶在内,这三个人都因为身上流着音乐家的血而多少身不由己吧。

「妈妈去跟老师打声招呼就过来,这个地方,你要好好反复练习。」

妈妈说完一走,真就把手移开键盘,怯生生地东张西望起来。

少鸡婆!这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却无法坐视不管。因为,那个人——曾经给自己勇气去迎向挑战的老师——的话,一定会这么做的吧。

晶走近真,把手搭在他肩上。

「演奏之前,最好不要想太多喔。」

突然转过来的脸,立刻刷红了。

「那么怕你妈妈吗?」

本想故作开玩笑状,但真不服气似地嘟起嘴唇,然后摇摇头。

「我怕的不是妈妈啦。」

「咦?那你怕什么?」

「哥哥,你不知道吗?这里,会跑出来喔。」

「会跑出来?什么啊?」

「这个。」

真把垂下的两手往前伸直。

「从前,有个女钢琴家在这里演奏时,弹到一半就死翘翘了,听说从那时候起,就常常跑出来。」

2

觉得可疑,于是拐弯抹角地问过表演厅的人,才知道真说的确有其事。

「表演厅首次公演时请了本地出身的钢琴家来。在演奏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时,不知道是心臓病发作还是什么的,就突然死了。从那以后,跑出来了这种传言就满天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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