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托尔德好吗?」
正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康明斯基似乎看出蹊跷而抿嘴一笑。
「啊,就为了这个出来的吧?」
维托尔德和康明斯基有段时期同在音乐学院当教授,难怪他对维托尔德和史蒂芬斯家的事知之甚详。那么换个角度说,因为没有隐瞒的必要,讲起话来就轻松多了。
「我就是搞不懂肖邦大赛的意义。」
「你吗?你不论在家或在学校都泡在钢琴上面,居然到今天还说找不到肖邦大赛的意义?」
「我当然知道肖邦大赛是最权威的比赛,但,为什么是肖邦?……听众并不是只听肖邦啊。还有贝多芬、莫扎特、拉威尔、德布西。全世界的钢琴曲多得跟山一样,我就搞不懂为什么我爸非要肖邦不可。」
此刻的心境绝非逃避现实,而是开诚布公。当今世界上,持续迷倒众生的音乐家多如繁星,但,他们并非全是肖邦钢琴大赛的霸主。而且,比赛的名次也不等于未来成为音乐家的成就。有人拿到冠军后就销声匿迹,反倒是很多安于第二、第三名的人,后来一路跃升为国际知名的钢琴家。
「这么一想,就觉得像我爸那样执着于肖邦是没什么意义的。」
「肖邦很特别啊,对很多的钢琴家来说-尤其是对出生在这个国家的人来说。」
虽然康明斯基这么说,但杨并没听进去。因为再怎么说,康明斯基都是这次肖邦钢琴大赛的评审团主席。这种人当然不可能不看重肖邦的。
然而,这种心思被看穿了吧,康明斯基突然把脸凑近,盯住杨的眼睛。
「人经常会换了立场就换一套说法,但,我现在要说的,既不是以音乐学院校长的身分,也不是以大赛评审团主席的头衔,而是和你一样,纯粹是一个弹钢琴的人的意见,因此,希望你能好好听进去。」
杨不由得正襟危坐起来。因为就要六十岁的音乐学院校长已经,不,是早就用严肃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不能不改变态度。
「的确,世界上不光只有肖邦的乐曲而已。贝多芬和莫扎特也都和肖邦一样杰出。但,有个很有趣的事实,就是说,能将贝多芬弹得行云流水的人,弹肖邦时会一下露出破锭,但能将肖邦弹得精彩绝伦的人,弹其他作曲家的曲子也都能弹得很完美。换句话说,能完美演奏肖邦的钢琴家,就能完美演奏任何曲子。甚至有句话说,在没听过一个人弹肖邦之前,不要对那人的才能妄下评语。肖邦大赛只以肖邦的曲目为评审对象,所以说,能够在这个大赛中得奖,对钢琴家来说,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康明斯基的说法自有他的道理。拉威尔、李斯特都有难度很高的曲子,但肖邦乐曲的难度多在基本的运指,只要能够轻松弹出被当成练习曲的二十四首曲子,要弹其他乐曲就不足为惧了。
「另一个肖邦很特别的理由是,他的乐曲成为波兰国民不屈不挠精神的基础,这是事实。你应该也知道我们国家过去被迫害的历史吧。」
杨理所当然似地点头。波兰自十六世纪以来,持续受到周边诸国的侵略,几度反复被瓜分占领。这个国家的历史就是一部反抗运动、起义与镇压的历史。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被纳粹德国及苏联分割统治,再经历苏德战争,德国占领波兰全境后,在奥斯威辛集中营虐杀了九成犹太人。大战结束后,苏联仍未停止干预,一直到一九八九年共和国成立,才算是名实相符地独立了。
「这里好安静啊。」
康明斯基忽然说:
「柔和的阳光照耀大地,池塘里水鸟悠游自在。光看这风景,会以为一片祥和美好。但现实生活是,市区不断发生盖达组织的恐怖活动,市民全在担惊受怕中,很难说我们是处于和平状态。在这种状况下仍要举行肖邦大赛,你觉得是为什么?」
根本不曾想过这问题,因此杨沉默了半晌。
「你的意思是说,有政治因素?」
「部分人士认为那是现任总统科莫罗夫斯基的一场秀,但其实是文化厅要让国人的意识反映出来。之前那场空难,波兰举国上下决定服丧而中止一切文化活动,唯独将继续举行肖邦大赛,就是因为我国正遭受恐怖攻击这种国家对国家的暴力威胁,这时候更需要肖邦的音乐。」
「这时候更需要……」
「肖邦虽然于华沙起义失败后移居巴黎,但他的灵魂与波兰同在。他所做的乐曲充满了对祖国的崇爱和思念,波兰国人都知道这份情操,所以都很喜欢他的曲子。肖邦的乐曲就是波兰的心。所以不是隆·提博也不是柴可夫斯基,而是肖邦国际钢琴大赛,波兰的参赛者在这场比赛中拿到荣誉的意义就在这里。」
杨再次点头。不过,虽然对肖邦乐曲的难度那番话乖乖听进去了,但只是表面同意而已。并非不能理解康明斯基的话,只是无法心悦诚服。如果父亲和康明斯基的道理无误,那么自己不就是一个宣扬国威的道具而已吗?这种不悦感是来自代沟?或者是自己对国事的漠不关心呢?
康明斯基好似又看穿了杨的心思,他微笑说:
「别烦了啦,杨。钢琴家是透过演奏来成长、来更深刻了解自己和世界的。不管肖邦大赛的结果如何,你从当中获得的,肯定是你一生的财产吧。」
然后把手搭在杨的肩上。每当学习遇上瓶颈时,这个动作总能安抚人恢复平常心,好怀念啊。
「你知道的,因为我之前教过你,所以不能参加对你的评审工作。也就是这样,我才能在这里给你一些无害的忠告。」
「无害的忠告?什么意思?」
「就是所谓的外界评论啦。这种评论有些是根据资料,有些是根据传言,但在评审之间私下聊的,往往都是正确的信息。我要说的是有位评审接受音乐杂志采访时自己讲出来的,所以告诉你也没关系吧,就是有两名对手跟你势均力敌喔。」
「跟我势均力敌?是哪个国家的谁和谁?」
「或许出乎你意外,这两个人全是日本人呢。一个是有盲眼天才少年之称的隆平·榊场,另一个是这次参赛者中年纪最大的,叫做洋介·岬。
2
十月二日,第一次预赛的第一天。
参加第一次预赛的选手必须先通过初选预赛,这次共有八十一名。第一次预赛为期六天,将从中选出三十六人进入第二次预赛。
抽签结果,杨是明天出场。之前的比赛经验告诉他,前一天再临时抱佛脚也用处不大,因此他决定好好观摩自己感兴趣的参赛者。
虽然康明斯基给了杨忠告,但他本身对远东地区的参赛者并不太注意。反正他们的演奏一定是像机器人那样零失误地扫描过乐谱一遍罢了。他比较在意的是其他参赛者,而且意外地这两人也是来自同一个国家。
来自俄罗斯的瓦莱里·卡卡里洛夫与维克多·奥尼尔。目前看来,杨认为这两人才是自己的竞争对手。虽未实际看过他们的演奏,但两人都是荣获其他国际大赛的冠军或名列前茅。不知幸或不幸,这两人都是在第一天出场,对杨来说,正可以省去多跑一趟的麻烦而再好不过,但会场的反应却很不同。
悬挂于会场入口的海报上,贴着表示追悼总统专机空难的黑色缎带。不仅在原本该光鲜亮丽的会场入口装饰黑纱,会场周边也四处可见身着制服的警察,十分醒目。既然是肖邦钢琴大赛,一定有各国的音乐界知名人士前来。而为了防范恐怖攻击行动,加派警察维安自是理所当然;此举不禁让人联想到这届比赛是在非常情势中举办的。
踏进华沙爱乐厅,一时,杨几乎要忘了这里是波兰。
塞满会场的听众当然大多数是波兰人,但亚洲人面孔超乎想象的多。
原因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这次进入第一次预赛的八十一名选手中,波兰人有七名,但最多的是日本,有十七名之多,其次是俄罗斯十二名、中国十名、台湾六名、韩国四名。亚洲人其实占了近半数。对波兰而言,肖邦钢琴大赛是国民性例行活动,但从世界的观点,这是一场波兰、俄罗斯和亚洲几个国家的对决——有部分报纸下了这个带自虐和揶揄意味的标题,倒也不见得说错了。
培养一名音乐家所费不赀。乐器、学费、练习场所。要给予完善的养成教育直到能够参加国内的音乐比赛,必得下重本投资,可想而知很多参赛者都是来自经济大国。观众们也都明白这个事实,似乎颇能接受亚洲势力抬头。
问题在于对俄罗斯的态度就有微妙的不同了。例如杨正在看参赛者一览表时,有个男人从他前面走过去,竟用手指弹了一下俄罗斯参赛者的名字。说得更露骨一点,对为数不少的俄罗斯听众,波兰人投向的眼光其实相当冷漠。
这全是起因于四月的总统专机空难事故。
事故发生之后,遗族们前往斯摩棱斯克现场时,发现以波兰语铭记追悼文的花岗岩不知何时被撤换了。俄罗斯官方重新设置的追悼碑上的碑文比先前更简化,仔细一看,关于卡廷森林大屠杀的文字一概遭删除了。
第二次世界大战当时,有二万二千名波兰军官惨遭苏联秘密警察虐杀,史称卡廷森林大屠杀,而这起不幸事件,旧苏联官方竟然长期隐瞒,因此两国外交陷入困境。之后,俄罗斯政府终于承认这起屠杀事件是由斯大林下令,两国好不容易有机会破冰时,又发生这个追悼碑被撤换事件,难怪波兰国内再次激起对俄罗斯的不信任,当中甚至有报导立论揭穿,总统专机的空难事故就是俄罗斯的阴谋。
俄罗斯参赛者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场的。从前波兰还在共产党政权时代,苏联就常居幕后操控,因此大多数国民对俄罗斯人都没有好印象。尽管谁都没明说,但绝对不能把大赛的荣冠交给俄罗斯人这种气氛是俨然存在的。
观众席终于停止嘈嚷,广播响彻全场。
『上午场比赛。第一位演奏者,编号四十二号的瓦莱里·卡卡里洛夫。曲目是练习曲C大调作品十之一、练习曲升G小调作品二十五之六、夜曲第八号降D大调作品二十七之二、叙事曲第一号G小调作品二十三。钢琴是史坦威。』
音乐盛典扯上政治和国家间的恩怨,这种违和感也传到本人身上了吧,卡卡里洛夫走到舞台中央,表情僵得好不自然。根据现场发送的小册,资料上写着他今年是二十岁,但鬈发下五官深邃又带着稚气,实在看不出年龄这么大。
『瓦莱里·卡卡里洛夫。俄罗斯。』
卡卡里洛夫带来的第一首曲目果然是练习曲十之一,这招是企图先以技术面吸引评审吧。
劈头就是左手的强力打键。这首曲子的生命是奔驰感。和缓地奔驰,如滑行般奔驰,如跳跃般奔驰,鲁莽地奔驰。刻画左手的八度音时,要愉悦地变化奔驰感。
听起来并无失误。尽管移位相当激烈,但音量和音色都掌握得十分均匀,运指也都依指示进行。问题在于能不能在如此高难度的演奏技巧中加进抒情表现,但这点他表现得很好,不,是好极了,郁积于胸的热情完全释放出来了。
边分析边聆听,杨突然被一种奇妙的感觉困住。自己明明也用同样的技法弹奏同样的曲子,却分明跑出不同的音色来。
接下来是练习曲二十五之六。从徐徐窥探般的阴郁旋律开始。这也是难度完全不下于十之一的难曲,右手的三度颤音,半音阶及全音阶不绝地反复上升下降。
卡卡里洛夫的用意似乎也是想藉此来展现技巧。右手忙不迭地在三度间持续弹动,但掌握整体脉流的其实是左手。右手刻划旋律,左手表现音乐性。因此于左手绝不能只是单调地动作,移位也不光是往下而已,而是边鼓起边往下跑。
内敛的热情全面涌出,以翻腾之姿展现高涨的激情,逐渐加速节拍,右手展开超高速的颤音。
杨的心中又再度生起之前那种奇妙的感觉。卡卡里洛夫和自己的音乐性到底差在哪儿呢?——还没得出结论,旋律慢慢减速,然后停止。
卡卡里洛夫两手垂下,轻吐一口气。
技术性漂亮得没话说。这里也找不到任何可称为失误之处,只不过硬要吹毛求疵的话,就是最后有点速度不够吧?要将技术面展现到最极致的话,这首曲子最好在一分钟内弹完。
第三首,夜曲第八号。
倚在窗边仰望夜空思慕着爱人,此情此景浮现脑海。左手跳跃地进行大范围分散和弦的伴奏,右手弹出甜美的旋律。
这首是肖邦唯一以轮旋曲形式谱写出的夜曲,两个主题交互重复三次。优美的主部与热情奔放的中间部呈绝妙对比,以此构成甜美却感伤的曲想。
不过,并非只是重复主题,而是每一次都会逐渐高扬,因此能不单调而流畅地进行下去。
大量运用半音阶,如流水般的和声。
卡卡里洛夫的表情已完全褪去紧张了,陶陶然于自己编织出的旋律中,闭目而轻轻摇摆着头。
中间部虽然也是由降A大调开始,但静与动依然缠绕着。
突然激起热情,甚至令人切切感受到愤怒。
杨猛然一惊。自己从未弹出如此的情绪。表现得昂扬是应该的,但总是克制自己不要冲过头了。然而,卡卡里洛夫似乎放开所有压抑,让情感恣意奔流。这就是激情吧,可看到他那张稚气的娃娃脸,实在难以想象竟然表达得出来。
动与静的相互争执,在不安定和声的搭配下,渐次昂扬上去。
带着忧伤的转调。开始吟唱以三度和六度的重音所形成的另一个主题。转调后情绪更激昂,音量也更高。
在这第十八小节,卡卡里洛夫的手指让音程扩大到八度音。见他表情即刻紧绷,显然要拼命钳制住连续扩散开来的音符。
加进非和弦音的即兴式过渡乐节。即便持续踩踏板,高音也全未变浊,反而光华灿烂,简直将当时制作出来的钢琴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这一刻,肖邦随着钢琴制作技术的提升而在作曲上精益求精的身影,跃然眼前。
接着曲子进入尾声。涌现的主题并非为了再现最初的主题而重返,而是连续的极强音让激昂持续好一阵子。
然后,暂且沉静下来。
在甜美的喜悦与酸楚的忧伤交相重复中,未久即进入梦乡似地结束曲子。
卡卡里洛夫再次垂下双手,小小休息了一下。
至此,杨终于体认到自己和卡卡里洛夫在演奏技巧上的不同。一言以蔽之,卡卡里洛夫的演奏是典型的俄罗斯式浪漫主义。
当然,肖邦是浪漫派的代表性作曲家,在诠译浪漫派这点上,两人并无太大差别。欧洲的钢琴教育,就是承袭于十九世纪已发展成熟的浪漫主义,杨本身也是一直被这么教育的。
然而,俄罗斯式的浪漫主义,是在推翻帝政后的政治体制下,在社会面、地理面都被隔绝的俄罗斯所独特发展出来的。加上浪漫主义本身也很符合俄罗斯人的气质,有时候便会显得过于情绪化。而且,位居俄罗斯音乐教育最高殿堂的莫斯科音乐学院也一贯坚持这种价值观,因此,这种形式的浪漫主义早已根植于当地的钢琴教育中。
不过,教导杨的康明斯基曾经斩钉截铁地说,这绝不是〈波兰的肖邦〉。
肖邦钢琴大赛始终有个热门课题。参赛者的琴艺精湛,但,那到底是不是波兰的肖邦呢?无论技术多么优异、表现多么丰富,若不是波兰人心目中的肖邦,就无法赢得肖邦钢琴大赛的胜利——这种传言依然被窃窃私语着。
最后第四首曲目,叙事曲第一号。
以降A大调的齐奏开始七小节的序奏。这段乐句打键谨慎,却流露出几分迷惑和踌躇。
卡卡里洛夫的手指按着三个不协和音。关于这个不协和音,有人将最高音放在D,但卡卡里洛夫是依照原典按在Es上。
再现阴郁的第一主题。看似单纯却又捉摸不住的旋律走走停停。这段乐句若是无法领悟表现手法,就会落得支离破碎。对钢琴家而言,这也是最耗费神经的段落。
不久,来到与第一主题呈对比的第二主题了。降E大调华丽又热情横溢的歌。起初以极弱弹出,然后反复变奏慢慢加速激昂起来。
边听,杨边确认先前自己的分析并没有错。阴郁的第一主题与热情的第二主题,它们的个性确实是对比的,但卡卡里洛夫的演奏仍让这种对比过度了些。两个主题的落差凿斧过深。浮雕出阴影固然重要,但若做得太夸张,就会瓦解掉乐曲的平衡感了。
叙事曲第一号就是因为第二主题的后半部令人印象深刻而受到喜爱,但对钢琴家而言,重要的是不能在后半的技术面露出破绽。康明斯基等评审们恐怕大多注意到这部分了吧。
于第九十四小节回到第一主题。但以A小调再现的主题,除了阴郁外,还缠绵着优美与哀伤。
没有陷得更深。在此自然地启动调节,应是不想偏离整体的曲想吧。
第一百零二小节起渐强。
这里相当出色。交织出的紧张感牢牢攫住听众的魂魄不放。卡卡里洛夫的手指开始猛烈疾驰。
奋起的激情,强劲的打键。
疾驰到第一百零六小节达到极强后,倏地,第二主题以A小调回来了。
细碎地反复向上向下。
右手的八度音驱驰到最强。
听众的心跳也蹦到最高。
轻快的过渡乐节爆炸。卡卡里洛夫的双手在键盘上奔驰,令人目不暇给。
打键依然强劲,再加进优美,然后迎接第三次出现的第一主题。
被缩短的第一主题以渐强方式和缓地扬起,带着忧伤。
然后,于第二百零八小节移入尾奏。
这里是叙事曲第一号的最高潮。
用半音阶戏剧性地高速上行。
叫人屏息凝神。舞台上的卡卡里洛夫肯定像一名短跑跑者那般憋住气。
到了第二百四十二小节,旋律一举下降。激昂到顶点后的高速下行,琴音匍匐在地。这里的七小节虽是连结部分,但充满了令人预感到结尾将有大爆炸的不安。
第二百五十七小节,卡卡里洛夫进入最后冲刺了。
双手一连串的八度音。
半音阶恒扫一切。
激烈的最强音。
像楔子般粗猛地杀进听者耳里,再深深扎进听者心里,长达十分钟的叙事曲结束。
卡卡里洛夫四肢无力地抬头后仰。
瞬间,掌声沸腾。
杨也不吝给予掌声。从观众席听来,未弹错任何一键。即便和杨的演奏技巧不同,仍是值得称赞的精彩演出。
随意环顾,热烈鼓掌的毕竟以俄罗斯人占压倒性多数。当中虽然也掺杂着波兰人,但多数同胞对卡卡里洛夫的演奏似乎偏向冷静以对。说穿了,不就刚好证明杨的分析是正确的吗?不论技术多么卓越、情感表现多么出众,若不能触动波兰人的心弦,都不过是一场优异的演奏罢了。
然后,杨仰望评审席。康明斯基等十八位评审全都显得一样冷静,当中几个人甚至在苦笑,这是因为波兰的肖邦依然活在每个人心中吧?
即此,杨仍确信,卡卡里洛夫的演奏是正确且芳醇的。他一定能够轻松超越演奏技巧的差异,顺利迈进第二次预赛。以他为假想敌的自己绝不会看走眼的。
卡卡里洛夫也自觉表现不错吧,出场时的僵硬表情已经半点不留,一派爽快。
但,这也太狠了。杨心想。在第一次预赛,而且是第一天的第一场演奏,就让大家领教这样的演出,一定会给其他参赛者压力的。虽然预赛分六天进行,但连日连听八十一位肖邦的话,再怎样的肖邦迷都会听腻了。这种状况下,第一场演奏容易予人印象深刻,而要盖过这个印象,只有靠演奏终盘时施展鲜明强烈的琴艺了。
杨的斗志全被激起来了。这样也好。明天,我就将俄罗斯式的浪漫主义杀它个片甲不留吧——。
卡卡里洛夫的身影消失在舞台旁边后,广播又起。
『第二位演奏者,编号五十三号的维克多·奥尼尔。曲目是练习曲A小调作品二十五之十一、练习曲A小调作品十之二、夜曲第十七号B大调作品六十二之一、叙事曲第四号F小调作品五十二。钢琴是史坦威。』
不久现身的奥尼尔,简直是卡卡里洛夫的对照组。根据资料年龄是二十四岁,身材高佻,五官相当成熟,下巴蓄着胡须显得年龄更大。
接着,演奏的是练习曲二十五之十一。
还没听到一半,杨就在心中哀号。
我的妈呀!这个奥尼尔也和卡卡里洛夫一样,都是承袭俄罗斯式浪漫主义的吧,而且还兼具了足以和卡卡里洛夫匹敌的高技巧与抒情性。
杨意识到自己误解了。自己的敌人既不是卡卡里洛夫也不是奥尼尔,真要说起来,俄罗斯式浪漫主义才是真正的竞争对手。
有点过了头的表现方式。不理会欧洲音乐界的教育产物。
这种钢琴演奏技巧是把身为肖邦同胞的波兰人视为异类吧。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卡卡里洛夫和奥尼尔的演奏一直盘踞在杨的内心不去。
3
『昨天上午十点,在华沙爱乐应举行了肖邦国际钢琴大赛第一次预赛。由于今年适逢肖邦诞生二百周年,各国参赛者比过去更踊跃……』
电视屏幕上映现华沙爱乐厅外观与听众的身影。入口附近有制服警察。以特写镜头捕捉他们,莫非企图予人这场大赛是在非常事态中举行的印象吗?
「他妈的文化厅!」
安东尼·温伯格主任警部干谯一句后,用遥控器关掉电视。
取出胸前的万宝路,点上。话说最近禁烟运动似乎推得如火如荼。尽管国家警察还有很多待改进之处,但有一点确实值得嘉许,那就是上级主管无人提出禁烟一事。像波兰这么爱抽烟的国家,要是禁烟的话,一定是为了巴结哪个大国吧?如果这也是所谓全球化的一环,那么真希望能断然说不啊。
话说回来,文化厅的决定真气死人。然后,说这个决定相当英明的肖邦研究所也同样叫人火大。要是不举办肖邦钢琴大赛,这些人等于闲闲没事干,他们当然要极力争取了,但这么一来,就有众多人命暴露在危险中,真不知他们到底怎么想的?
原本波兰国内就弥漫着不安的气氛。二〇〇三年及二〇〇四年被盖达组织干部指名为攻击目标,二〇〇七年起派遣支持部队进驻阿富汗后,波兰军队就遭武装势力锁定为攻击对象了。去年,柏林警方从可疑入境者身上查扣到与盖达组织有关的文件,里面竟包含了对首都华沙进行恐怖活动的计划书。
然后是今年,恶梦成真。
四月发生了总统专机坠机事故。虽然并无犯罪声明,但波兰国家警察怀疑是盖达组织所为。这是解析坠机现场找到的黑盒子后终于得到的假设之一,于是国家警察向中央法科学研究所请求协助,急于锁定犯人。
然而就在这场空难后,华沙市区恐怖活动频仍。
第一起事件发生于五月,地点是旧城区的市场广场。当天是星期假日,购物人潮相当多,一辆停于广场停车场的车子爆炸,造成附近市民八人死亡、二十人重伤。
第二起事件发生于七月,地点是圣约翰大教堂。教堂里的管风琴被安装炸弹,正午钟声一响即刻爆炸,参加弥撒的一百二十名教徒中,十三人不幸罹难。
这届肖邦钢琴大赛就是在这种情势下举行的。不要命也该有个分寸,若是不要命到造成不特定多数的人命在旦夕,这种蛮干的行径都可以算是犯罪了。
「这么一来不等于在说,请到会场来安装炸弹吗?」
不由得扯开嗓门时,有人打开办公室的门。
「主任警部,一早就在发牢骚啊?」
进来的是皮奥特刑警。皮奥特是原本的下属,差不多半年没见了。
「什么风把你吹来?已经对新单位不耐烦了吗?」
「才不,我们那个单位可刺激得很,哪里会烦,每天都像被迫跟女神卡卡面对面那么惊悚呢。」
不知女神卡卡是何方神圣,但一一问清楚又嫌麻烦,因此鼻子哼一声便结束话题。反正皮奥特说话就是这个调调,听在温伯格耳里,意思是说目前的单位宛如处在战争状态。
史坦尼斯劳·皮奥特因一纸突来的人事令被调到反恐特别应变中心,就是在旧城区的市场广场事件之后。虽然明白这是必须设置应变中心的重大事件,但能干的下属被拔走,还是叫人心痛。证据就是这半年来眼睁睁看着刑事课的拘捕率每况愈下。
「你这个混得好到爆的家伙,回老巢来干嘛?」
「我刚去了法科学研究所。啊,请杯咖啡吧。」
皮奥特熟门熟路地径自到办公室里边拿出自己专用的马克杯。温伯格放任他去。放任他,他就会主动说出该说的话了。
「最近恐怖攻击事件接二连三啊……」
来了,还真快。
「和之前那个总统专机空难有关喔。」
「喔,总算有眉目了吗?」
「在空难现场找到一部分装置,和在华沙市内使用的爆破装置非常相似。法科学研究所断定,同一人所为的可能性高达九成。」
「同一人?」
「没错,大概隶属盖达组织吧,但就他一个人干喔。犯罪手法以及用于装置上的零件全都一模一样。一个疯狂炸弹客就把华沙市区和市民搞得他妈的鸡飞狗跳了。」
皮奥特啐道。这人菜虽菜,当初被选去应变中心时,自己之所以没半句怨言,就是了解他这个人了解到骨子里去了。
恐怖分子的目的再明显不过了。目前,美军正在巴基斯坦北部与塔利班交战中,而盖达组织则跳出来逼迫出兵充当支持部队的波兰军队撤兵。他们之所以在本国首都进行集中式的攻击,目的全都是为了这个。这么一来,因出兵导致国内兵力不足的军队,势必为了保卫华沙而不得不回防,另一方面,当然,破坏工作本身就是对全世界的示威行动了。
「因为卡辛斯基总统对消灭恐怖分子特别努力啊。这点他和美国总统意见一致,就成了反盖达组织的急先锋,那么会被当成标靶也就理所当然了。」
「不只卡辛斯基,反抗无端的暴力行为,正是波兰人的民族性,所以希特勒才会这么讨厌我们。」
愈被攻击和镇压,就愈是卯起来抗争到底,这是自古以来的民族性。或许波兰人是全世界最顽强的民族也说不定。
「话说回来,刚刚说的炸弹制造方法和使用的零件,都是凭指纹之类推断来的,法科学研究所把那个资料照会FBI了,结果……正中红心。」
「意思是说,是已经列入名单的恐怖分子干的?」
「没错,好像是个在FBI里和麦克·杰克森一样有名的家伙,听说去年伦敦多起恐怖攻击中,他也掺了一咖。」
「那家伙……来头大吗?」
「管他来头大还小,说到底就只是个人啊。」
皮奥特一口气喝光杯里的咖啡。
「你算算看,那家伙制造的炸弹害死了多少人?从已经确定的总统专机空难算起,已经夺走一百一十七条人命了。这数字太可怕了。我们国家废除死刑这件事,再没有比现在更令人遗憾的,如果可行的话,逮到他后,真该送到美国或白俄罗斯去受审才对。」
没有激动,也没有感叹,宛如聊天般的平稳语气。
但是,正因为如此,才彷佛清楚看见闷烧在这人胸中的火焰。虽然,他做出的判断有时会让人感到冷酷无情,但他比任何人都对犯罪者深恶痛绝,追捕犯人时的执拗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着皮奥特,温伯格想起往昔的自己和今日已然失去的东西。真希望像他这样的刑警能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啊。
「那家伙到底是谁?」
「好像还没掌握真正的身分。」
皮奥特遗憾地说:
「国籍、年龄、性别都不清楚,连一张脸部照片都没有,只知道是个炸弹专家。」
「什么?FBI的数据就只有这样?」
「有时候是因为资历还很浅,即使在盖达组织里,知道他或她来历的人也很少吧,所以从内部泄漏出来的情报也是少之又少。」
「简直成幽灵了。」
「没错,但有一个线索。」皮奥特双眼正视温伯格。
来了来了。这家伙会射出这种眼神,八成有事硬要上司配合。
「法科学研究所从残留下来的部分爆裂物中,导出一个非常非常有意思的结论。那个既不是定时炸弹,也不是现有的东西,而是一种新型玩意。因为会爆炸,运送就有危险,更何况是新型玩意的话,由制造者本人亲自到现场安装的可能性就很髙了。」
「喂,你的意思是说……」
「没错,目前那名恐怖分子非常可能就潜伏在华沙一带,而且,只要波兰军队不从巴基斯坦撤兵,那家伙就会不断在这里进行炸弹恐怖攻击,所以要逮住他就是现在了。」
皮奥特将杯子放在桌上,上半身倾向温伯格,拿出一张纸来。
「我已经向海关要了这半年来入境者的名单。希望主任警部能帮忙找出这张表上的爆裂物零件是从哪弄来的。」
眼睛扫过那张表。
〈定时器部分:IC555半导体组件、7490TLL计数器。药剂:硝酸、醋酸、硝基苯……〉
窗体里林林总总塞满了八十三个品项。
「全都是随便就能弄到的东西……你是打算叫我在整个波兰扫一遍这些东西的取得途径吗?」
「非这么做不可。」
「喂,臭小子,某个忘恩负义的家伙跑到别的单位去,害我们刑事课的人力有多么吃紧你知道吗?」
「隐隐约约知道一点啦。」
「在这人力吃紧的时候,还要我帮忙干这种费工夫的搜查?」
「抓到那家伙后就恢复正常,这份人情我也会还。」
说完想说的话,皮奥特立即转身朝门口走去。这种厚脸皮行径,调到其他单位也似乎没被纠正过来。
该死!尽把狗屁倒灶的事往这里塞——。
正要对那背影臭骂一顿,不料对方突然转身过来。
「啊,忘了说,那家伙有个外号喔。」
「外号?」
「在盖达组织里通用的名字,就是代号啦。因为没别的称呼,FBI也都是这么叫的。」
「叫什么?」
「叫〈钢琴家〉。」
※
十月三日,第一次预赛的第二天。
杨排在这天的第四位出场。
第一位和第二位出场者都是波兰人,分别为二十一岁的森姆·亚当斯基和十九岁的奥特亚·爱德曼。虽是同胞,但两人一开始的两首练习曲都让人听不下去。
亚当斯基的十之十二《革命》让人一听就泄气。练习曲《革命》是肖邦到法国后,得知俄罗斯侵略华沙的噩耗而敲击出的曲子。乐音原本应该悲愤交加,但亚当斯基演奏得很呆板,引不起听者任何兴趣。好不容易按着谱面弹出来了,却明显暴露出练习不足。
而爱德曼的十之七有七个地方走音了。才不到一分半钟的曲子就有七个地方!光瞥一眼便知道他紧张得不得了。但,这样的话,第一天的卡卡里洛夫和奥尼尔不是条件更恶劣吗?任何状况下运指都不能打滑,是身为钢琴家最起码的条件啊。
比赛失败有两种情况,会影响到隔天比赛的失败,以及已经无所谓的失败。而亚当斯基和爱德曼,不得不说他们属于后者。
哎呀,谁管他们两个明天会怎样啊。——正这么想时,一对坐在前排的夫妇开始讲评起来。
「好烂啊……这个弹的。」
「就是啊,真丢国家的脸!与其这么让大家看笑话,不如干脆弃权算了。」
杨不由得缩起脖子。竟然忘了。波兰听众对肖邦的乐曲格外挑剔,有时甚至比评审委员来得更犀利不留情。
「为了不输给俄罗斯和亚洲势力,只好硬凑人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这种程度,简直像是派来刺探其他参赛者实力用的。如果说奥运是运动的战争,那么肖邦大赛就是音乐引起的战争了,哪有光凑人头就能打胜仗的。」
「安啦,因为接下来就是杨·史蒂芬斯要上场了。」
听着两人的对话,杨突然感到肩头的担子好沉重。
一直以为将钢琴大赛比喻为战场是父亲维托尔德的专利,看来似乎不然。
这些毒舌批评再听下去就完蛋了。反正就快轮到自己,杨决定离开座位前往休息室。
受到第三位演奏者曾·立平的冲击,就在进入休息室后。
亚洲势力,尤其是中国参赛者的抬头,近几年格外耀眼。经济宽裕后就会追求荣誉,无论国家或人民都一样。他们必是倾全国之力栽培登上国际舞台的钢琴家吧。前两届的金奖得主李云迪就是这个象征性的事实。只不过,杨本身对他们的演奏不曾感兴趣过,因为根本无法想象亚洲人能够理解波兰的肖邦。
然而,立平的演奏,狠狠打了囿于成见的杨一巴掌。
休息室设有屏幕,方便参赛者确认舞台进行状况。杨一看,正在演奏夜曲第十六号的立平,身高应该比杨矮,目前正弹到中间部,连串的乐音在光的微粒闪耀中流淌,令人不由得挺直背脊。
鲜少有乐曲像夜曲第十六号这般,予弹者及听者的印象大异其趣。肖邦的夜曲旋律并无急遽的变化,也没有开展部和再现部,因此弹法呆板的话,没多久就会诱发睡意,但,即使不变化音型,和声进行也是一刻不停地变化下去,因此左手的伴奏音域宽广,两手的第一指会频繁地交叠而容易走音。
不过,若能排除这个困难点,用安定的节拍来演奏的话,就能弹出肖邦式的流丽与优美。换句话说,这是一首演奏者的技巧有别,效果就会天差地远的曲子,也可说是一首测验能否好好弹奏肖邦的试金石。
立平表现得十分完美,弹法依乐谱忠实呈现,诠释方法听起来也是根据波兰的传统,完全想不到是亚洲人弹的。
说不定是意外杀出的黑马。
再也待不下去了。
杨跑出休息室,往舞台边奔去。
穿过走廊,推开迎面来的人一个劲儿往前冲,终于到达。
看来是赶上了。
立平的第四首曲目选的是叙事曲第四号F小调作品五十二。
雨滴般的音符静静揭开序幕,接着立即呈现F小调的第一主题。这个主题满是哀伤,其实不只有哀伤,还有包覆着哀伤的优美。
立平的视线不在键盘上,而是稍稍飘向斜上方,身体宛如品味舌间美食般地前后晃动,未触键的手则时而随着旋律浮在半空中。
这是弹得十分沉醉才有的动作。运指与节拍皆化成身体感觉而融合为一后,就能在演奏中随旋律起舞。只不过钢琴家都知道,为带出如此优雅的旋律,需要多么高超的技术与想象力啊。
叙事曲第四号是肖邦成熟期的作品。同时期还创作了《英雄波兰舞曲》、诙谐曲第四号等所谓的大曲,此后作品数量即锐减,由此不难想见这些都是他才华登峰造极时的杰作。也因此,这是四首叙事曲中无论技术性、音乐性都是最难,同时也最美的一首。
立平的手指如爱抚般滑过键盘。
绝妙的运指。杨的双眼好一阵被立平如波浪翻涌的手指给钉住了。两根黑键的中间插进中指弹出的颤音、用一指连续按住的三度过渡乐节。看似稀松平常之处,却要求极敏锐的专注力。
接着,在左手八度音的引导下,进入光辉的第二主题。和音成为主调,降B大调缓缓流泄,时而圆舞曲的音韵若隐若现。要从复杂的和音中突显如此的华丽感,非相当纯熟的技巧不可。然而,舞台上的立平宛若呼吸般自然淡定地驰骋着手指。
杨好生羞耻。还敢说中国人无法理解〈波兰的肖邦〉吗?多荒谬的傲慢。立平岂止能理解,简直已与肖邦身心合一了
立平倏地猛烈打键。
左手深邃的八度音。
绽裂开来的右手。
强力打键中,旋律边舞边驰上急峻的陡坡——但,下个瞬间又急降,取而代之的是,宛如边确认脚下边走似的低缓旋律。
轻快舞出的旋律再次入眠。
持续漫长的过渡乐节,可紧张感未曾片刻松懈,直牵动听众的心。蓦然环顾,每一个人都吃惊似地凝视着立平的身影。
到了再现部,第一主题又出现了。变奏虽复杂,立平的手指如行云流水般畅快无阻。双手缠绵、分离、又缠绵。
随着左手的音阶攀升,右手陆续涌出幻想式的和弦。从这里起,曲子即将进入终结部而徐徐上升,但若调整不当,音量就会一下饱和。因此说终结部之前的力量分配是这首叙事曲的关键,一点都不为过。
杨稍稍做好了心理准备,等待终结部。截至目前,演奏内容近乎完美,但即将来临的尾奏号称难度最髙,因为这个结束方式,将使整体印象翻然改观。
立平的双手霍然弹跳起来。
从强音开始的急速小调。
两手腾涌出暴风雨般的琶音。
无调性,发疯似的和弦连击。
整个表演厅陷入立平颠狂的翻覆中。
乐音突然消失,寂静来访。但,只有一剎那。
毫无前兆,猛扑而来的粗暴的最终连击。
杨不觉地屏神敛气。
以齐奏方式下降的旋律。但疯狂的舞踏依然持续。
最后的四个和弦如楔子般敲进听者胸口后,结束。
瞬间无声。
然后,掌声如怒溥汹涌般沸腾。一人、又一人地,纷纷起立。
毫无疑问的,这是目前的参赛者中最精湛的演出了。将付出昂贵门票却好似欲求不满的听众们,一气卷进欢喜的涡漩中。
不过,立平本人倒是用蛮不在乎的神情回应听众。脸上毫无一滴渗汗,想必体力充沛,而且有驾驭这首曲子的绝对自信吧。
岂止是黑马。
弄个不好,立平就是本届的冠军霸主也说不定。
看见那张游刃有余的中国人脸庞,杨的心中立刻燃起熊熊斗志。好吧,你就去你的一派不在乎吧。席卷全场的立平风采,现在就由我来一举扫荡——。
杨深呼吸一下,静待广播叫出自己的名字。
『第十位演奏者。编号七十五号的杨·史蒂芬斯。曲目是练习曲C大调作品十之一、练习曲A小调作品十之二、夜曲第三号B大调作品九之三、谈谐曲第二号降B小调作品三十一。钢琴是史坦威。』
杨走到舞台中央。眩目的灯光直直倾泄,舞台的地板恍惚浮起。背景以红色为基调,灯是苍白的。
『杨·史蒂芬斯。波兰!』
司仪的语尾略微上扬。这该是身为主办国而能被容许的特权吧。
一叫出杨的名字,全场齐声鼓掌。这掌声也不是之前那种虚应其事的,而是异样地热血沸腾。
会场温度确实上升了一度。这道热气不折不扣就是对杨抱以强烈期待的热量吧。
即便如此,杨仍然从容地坐到钢琴前。背负着大家的期待不知已经是第几次了,因此杨每次都能将这股压力转化成动力。
没问题的。这次也会表现优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