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永远的肖邦》作者:[日] 中山七里/译者: 林美琪【完结】 > 永远的肖邦.txt

第 3 页

作者:日- 中山七里/译者: 林美琪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8:32

杨将手指放在键盘上,

第一首曲目,练习曲十之一。

技巧难度之高是有目共睹的吧。正因为如此,卡卡里洛夫等自信琴艺出众的许多参赛者,都不约而同选了这首曲子。

是以,此刻评审委员们和听众们都该听腻了。当然,杨是做过这些盘算才选择十之一的。从左手强力打键开始八小节。大量运用连奏,不让旋律中断地开始疾驰。

堆叠起同型的乐句,左手再加进圆润感。以右手编织旋律,同时以左手的伴奏覆上格调,这种技法并不容易,然而这首曲子要求超乎手指速度的地方就在这里,杨当然知之甚明。

琶音的最高音同时也最重。

为维持极其复杂的运指,必须从肩膀起将力量集中在手指上。

反复上行又下行,手指肌肉累积起乳酸了。

专注的神经能感知会场的反应。所有人似乎隐隐约约开始被杨的一举手一投足吸引,眼睛不能不看,耳朵也不能不听。

练习曲十之一的演奏时间约两分钟。以这首曲子的速度来说,两分钟是恰当的,同时也是极限。卡卡里洛夫也只多出三秒而已。

杨的战略是将演奏时间大幅切短。目标为一分四十秒。将整首曲子的速度拉快一成,听起来的疾驰感会比实际更高。

不过,打个比方的话,这么做就像刀子已经磨得又利又光了,却还用锉刀猛锉,刀锋会更锐利没错,但也隠藏了脆裂的危机。这种演奏效果超群,但失误的危险性也倍增,再加上还会徒增疲劳感。

演奏到第七十七小节时,有一个音跑掉了。最后一次练习也是在这个地方走音。但,这是意料中事,不必在意。因为决定采取这个战略,早已权衡过失误的缺点及高速演奏的优点了。

果然演奏完毕的瞬间,会场传出不成声音的骚动。

别被吓到喔——。

杨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停,立时弹出第二首曲目。

练习曲十之二,通称《半音阶练习曲》。

开始驰骋阴郁的旋律。光是这样,就彷佛听见听众惊得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这是一首将右手操到无以复加的练习曲。听起来整首是单纯的半音阶,但右手较无力的第三、四、五指要以连奏的方式弹半音阶,第一和二指要以断奏的方式弹和弦,虽然曲长不到两分钟,但有人评论这是练习曲中难度最高的一首,原因就在这里。而且还要求快速。

挑选练习曲中难度最高的两首,而且是几乎不休息地连续演奏——这就是杨拟定的战略。

失误及速度过慢,亦即未依乐谱指示演奏,在这场钢琴大赛中都将被视为致命性的扣分项目,因此这种选曲行为近乎自杀,况且杨的练习曲十之一还上演比平常更快的速度。

但反过来说,在这种条件下还能完整弹奏出来的话,予人的印象绝对远远凌驾于只是正确无误的演奏之上,而且杨有自信能弹完它。

第一和二指弹出来的和弦可算是这首练习曲的主旋律。为了确保和弦的音量,必须一边将注意力集中在第二指,一边持续鞭策较无力的其他三指。

旋律细碎地反复上下。左手虽然主要是伴奏断奏而已,但也没空让它休息。弹十之一时累积下来的乳酸,这下又更多了。

像被什么追赶似地,焦躁与不安催促旋律加速下去。

果然,右手指的第二关节开始求饶了。指尖暂且不说,从关节起感觉已经麻痹了。愈来愈焦燥的旋律不折不扣反映着杨的心理状态。还剩数小节。手指能撑到那时候吗?

进入第三部,音量提高到强音。右手在极限的边界试图展开最后的疾驰。

振起晦暗的激情迈向终曲,不料键盘的交界线竟模糊起来。

该死。还不行。

杨咬紧牙根,持续弹动手指。

让旋律缓缓持续下降,然后,放掉最后一音。

松弛肩膀,深深吐气。这里该小小休息一下的。无力垂下的右手终于从过度操劳中解放,安心了。

感觉到观众席投来更热切的目光。那针扎似的紧张感连在舞台上都感受得到。瞥一眼评审席,他们似乎还在屏息注视着自己。看来,连续演奏练习曲十之一和十之二这招果然奏效了。可以一扫立平所创造的气氛,这下轮到全场浸淫在杨·史蒂芬斯的风采中了。

第三首曲目,夜曲第三号。

一反之前的两首练习曲,这次由平稳的序奏开始。持续的紧张感终于慢慢瓦解。

彷佛漫步在熟悉的深街似的平稳——这是主部的旋律,但会与随后而来阴暗且激烈的旋律成对比。这种作曲技法,肖邦自第三号夜曲后经常使用,因此也被评为其夜曲名作的原点。

杨选择这首夜曲的理由,完全出于想展现抒情性。前两首练习曲可让人看到技术面的正确度与持续力,而夜曲则在表露肖邦的情感——。若曲目的组织能力也是评审项目之一的话,那么这种安排不妨视为相应的战略。

旋律的音量渐次上扬,平稳中混进不稳的情绪。左手的伴奏音域辽阔,尤其第二音和第三音相隔八度以致运指困难。此外,右手频频弹出不规则且快速的过渡乐节。虽然着眼于情感表现,所要求的技术却在高水平之上。

进入中间部。杨让晦暗的激情喷发出来。肖邦的苦恼、肖邦的七情六欲,全盘爆炸。

这里,左手的第二指要跨过第一指,甚至要让第二指从第一指下面穿过。本届参赛者中,有人以移位来处理这部分,但杨不愿投机取巧。既然肖邦已经指定指法,遵照他的指示来弹奏他的乐曲是钢琴家的义务。

与平稳明亮的主部成对比,曲子的阴影加深了。

打键愈来愈强劲,肖邦的愤怒逼近胸口。肖邦的钢琴曲真不可思议。一方面愈弹愈能体认到演奏的难度,另一方面,他作曲时的思想会伴随明确的形象在演奏者心中来来去去。

到了第三部节奏趋缓,又再现主部的旋律。经过中间部炽烈的苦恼后,再次呈现的主部若不能于平稳中加上优美,那就没意义了。

平缓地、平缓地,宛如入梦般音量渐次缩小。

最后一个弱音从舞台上向会场消散而去。

没有失误。

杨在调整呼吸时,顺便观察听众的反应。

紧张尚未中断。

最后的第四首曲目,诙谐曲第二号。

首先,发射休止符很多的三连音。如窥视对方神色般的降B小调私语声——但,下个瞬间,猛劲的和弦以极强音敲响。两者的对话构成这首乐曲的主题。当释放极强音的那一剎那,杨的身体也感到痛快无比。

诙谐曲第二号堪称肖邦的代表作之一。当时肖邦罹患肺结核,同时邂逅了永远的爱人乔治·桑,因此可说是直接面对绝望与希望的冲击,而这样的影响充分反映在这首诙谐曲中。

旋律转为降D大调。左手伴奏琶音,右手重复两次的下降音型,弹出犹似悠游于虚空中的轻快韵律,令人彷佛看见肖邦与爱人手牵手的幸福模样。

杨突显双方声音的明暗对比,制造更多的戏剧效果。这次以低音的颤音来连接最初提示出来的休止符。音调升高再升高,朗朗讴歌。如此美得无以复加的旋律,令杨的魂魄也跟着跃动起来。

到了中间部便镇静下来,温婉的旋律似要中和第一部的狂烈,但这个乐句仍相当优美。虽为小调,整体却蕴藏鲜亮明快的气息,这是因为各个乐句都有分散和弦装饰而能各自显现优雅。

接下来由升C小调带来哀伤。

不过,肖邦所谱写的哀调,其哀伤是包覆着甜蜜的,宛如追忆过往似的甜甜的感伤。由C小调转到降A小调时,偶尔可窥见主题。

一边略微加速节拍,一边不断倾诉般地驰骋手指。

接着在反复琶音后,右手陡然炸裂开来。

由三个和弦组成如狂风暴雨般的连击。如此凶猛的音量让精心安排的反差突显无余。

左手以八度音咆哮,右手几乎要砸毁键盘似地来回暴走。

肖邦那郁积已久的阴沉忿懑,完全轰炸到震动会场四壁。

一己之力终究莫可奈何而对命运报以怨恨,诅咒上天——。

到了终结部,杨再现主题。

绝望与希望。

激情与平稳。

两种乐音交互涌现后,杨猛地以极强音往上冲。

让半音下行,让平行调的降D大调跳跃。

纤细又大胆。

华丽又暴烈。

杨屏住大气,将浑身的力量集中在两臂上。

最后,展开简直要凿穿钢琴般的狂暴打键,将粗大的楔子深深猛扎进去。

就在杨的双手高高挥起时。

如波涛般的喝采袭卷上舞台。

「Bravo!」欢呼声四起。这不是比赛,会场已然化成杨·史蒂芬斯的个人演奏会了。

杨起身回应现场的吶喊。于最后一首带来诙谐曲第二号这样的名曲,就是企图创造戏剧效果,看来似乎成功了。

整个会场在欢喜的漩涡中翻滚,久久无法平静。一旦走下舞台,不难想象将被再三呼唤出来。

走向舞台边的途中,再次将视线移向评审席。坐在正中央的康明斯基脸上洋溢出满意的笑。老师的评价似乎也很高。

卡卡里洛夫也好,奥尼尔也好,全都不足为惧。半路杀出立平这匹黑马又怎样。

波兰的救世主,杨·史蒂芬斯在这里。

4

翌日黄昏,杨到瓦津基公园去。

第一次预赛的第三天。包括上午,已经连听八个人的演奏,真是听得够腻了。今天舆论并未特别谈论哪位参赛者,果然一如意料演奏平平,因此决定到此为止。

一点都不想直接回家。维托尔德在预赛第二天到会场观看演奏,虽然称赞杨的表现让听众沸腾,但也没忘记指谪他的失误。

「我明明再三告诉你要表现到完美无瑕的。」

不论哪个父亲,都是这样啰嗦到家吧?将自己的梦想强压在儿子身上的父亲,也是悲哀到家吧?

与其去瞻仰这种父亲的脸,还不如到公园去看看玛丽或松鼠的脸要好上数倍呢。

向晚的暗淡天光适度地沉没公园的颜色。轰炸般的喧嚣、或是被夜色完整覆盖的静谧,杨都不喜欢,他最喜欢这个时段的瓦津基公园。

起风了。是黄金之秋特有的轻柔的风。

往她的指定席那棵大树走去,发现除了玛丽,还有一名青年站在那。青年把腰弯到玛丽的视线高度,正认真地跟她说什么。

想不到这个时间竟有诱拐儿童的坏人?但那名青年的姿态好优雅。

「啊,杨。」_

转过身来的玛丽一脸茫然。不像正在被诱拐的样子。

「妳在干嘛?」

「波兰语,在教他。」

玛丽得意洋洋地回答。可是,教?玛丽懂的词汇顶多就是那四个天线宝宝会说的程度而已。

「你是这个小女孩的朋友吧?」

青年转身面对杨。

这下懂玛丽的意思了。这名青年是东方人,他说的波兰语有点结结巴巴。

「偶尔会在这里碰到她。」

「这样啊。她说她妈妈马上就要来接她了,我想说就陪她一下。」

「就算有坏人,我也不怕喔。」

「可是这公园这么大,只有妳一个人……」

「妈妈有教啊。奇怪的人靠近的话就大叫。我的声音很大很大喔。」

「妳要叫什么?玛丽。」

「失火了!妈妈说,要是叫有坏人,就不会有人来,但要是叫失火了,大家都会跑过来。」

杨有点佩服。虽然没见过,但玛丽的母亲应该是个绝顶聪明的人。青年也有同感吧,见他会心地点点头。

重新观察那名青年。年龄大约二三十岁,比杨高出十公分左右。想必体格很精壮吧,因为身上毫无赘肉,一眼便能看出他的姿势很棒。重心转移是成为一名优秀演奏家的重要条件,因此杨对初见面的人总是先观察他的姿势。

即使面对面,也无法猜出他的国籍。杨对东方可说是孤陋寡闻,连地图都画不好,对种族更是漠不关心,根本分不出中国人、韩国人或日本人。

但这名青年的相貌和杨所知道的东方人有一点不同。

就是瞳孔的颜色。带碧蓝的茶褐色。记得东方人几乎都是深黑色才对。这名青年的眼珠比较像是俄罗斯人的。

这双茶褐色的眼眸正不可思议似地盯着杨。

「你该不会是参加肖邦大赛的杨·史蒂芬斯吧?」

「嗯。」回答后,杨就后悔了。

连日来,不仅音乐相关杂志,杨的照片可说上遍了各报纸和电视。父亲骄傲地说这是名人税,但杨本人对于走在路上被周遭人投来目光感到抑郁不已。虽然这名青年似乎也是这种突然跑来的粉丝之一,但这里是杨难得可以放松的地方,实在不想被索取签名。

然而,青年说出的话叫人意外。

「初次见面,你好。我也是参加这次钢琴大赛的人,我叫岬洋介。」

「岬……洋介?」

喃喃念着名字,想起来了。康明斯基提过有两个日本人是自己的竞争对手,他就是其中一人。据说是比自己大九岁且是这次参赛者中年纪最大的,但实际见面却意外地年轻。这么说来,倒是听过日本人大致上都是娃娃脸。

「昨天你的演奏相当精彩,尤其诙谐曲第二号是我目前听过最高雅的了。」

哦?杨心想。对那首诙谐曲的赞美不知听过几次了,甚至还曾当面被赞赏。但,像这名青年这样用「高雅」来形容的,倒是第一次。

杨握住对方迅速伸过来的右手。比自己的大,而且手心厚实柔软。

没错,是钢琴家的手。

这种手所弹奏出来的琴声会是怎样的音律呢?也是像机器人那般,只会一味照着乐谱正确模仿一遍的那种吗?

不知是否看穿杨的心思,岬静静笑着。

「岬,你已经……弹完了吧?」

「是的,我是今天最后一名出场者,刚刚才演奏完毕。」

对年纪比较小的杨说话还这么客气,应该是不太会说波兰语的关系吧。但,奇妙的是,这种措辞方式还挺适合这个人的。

「啊,真是不巧。我在那之前就离开会场了,所以没听到。」

「中途离场吗?是有什么急事吗?」

「不管是怎样的比赛,连续听难听的肖邦都很痛苦……。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呢?」

「你刚刚说我弹的诙谐曲二号很高雅。那是什么意思?很多人称赞那场演奏是跃动感的、是戏剧性的,但用高雅来形容的只有你一个。」

岬马上啊啊啊地抱歉说:

「是我单字不够。不,是表现方式错了吧。嗯,那场演奏该说是很高贵吗……。唉,果然不习惯的语言还是不能随便说出口啊。」

「高贵?」

「应该说是气质典雅吗?……听起来,是那天的参赛者中最像〈波兰的肖邦〉的。」

大吃一惊。

〈波兰的肖邦〉——虽然康明斯基提过,但这种说法还不是很公开,而且是属于传统对肖邦的解释,再说,只有波兰人才会顽固执着于这种对肖邦的既定印象。

对波兰以外的外国人而言,这句话甚至可以视为专门拒外国人于门外的暗语。反过来说,是外国的历届参赛者都无视于这个暗语吗?或者是他们一直藉反驳这个暗语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

然而,岬却一副理所当然似地用这个解释、这个标准来聆听杨的演奏。

音乐是世界共通的语言——很多人这么说。但,开这种玩笑的不过是个半吊子,他们只能感受到音乐这个最大公约数而已。事实上,很多音乐只能在特定的场所,特定的关系条件中才能成立。就算能陶醉于福音音乐的美声中,但能真正领悟完成该音乐前的背景故事的,又有几人呢?肖邦的情形也是一样。他遗留下来的练习曲、夜曲、诙谐曲、叙事曲、圆舞曲,每一首都如宝石般晶莹璀灿,但了不了解原石的黑与研磨的过程,理解度就可能有天渊之别。因此,能切身体会他的痛苦的,终究唯有受尽镇压、长期被欺凌的波兰人了。

不必多说也明白,这个叫做岬的东方人对肖邦及波兰有很深的理解,而且甘受波兰人的排他性。

杨突然在意起这名青年了。

而且在刚才想问问题时,就被他先发制人了。

「杨,你坏坏,岬的第一个朋友明明是我的。」

杨正穷于回答,岬巧妙地帮忙解危。

「在当朋友之前,玛丽妳是我的老师啊。」

「那,给我学费。」

「啊?」

「岬也是钢琴家吧?」

「嗯,是……」

「那就弹钢琴给我听。」

「这个嘛……」

跟小孩子讲话只要配合她就好了,干嘛岬还那么认真回答。

「真对不起,因为钢琴很难搬过来,所以现在没办法在这里弹。」

玛丽有点不高兴地点点头。

「好吧,时间和地点你决定就好,但要弹我喜欢的歌曲才行。」

「妳要点的是?」

「嗯,是这一首。当、当。当啦啦啦啦、当当、当……」

玛丽的音程没错,但,这首旋律有名到不行,一听就知道曲名了。

「啊,肖邦的夜曲第二号呢。」

「我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

「是不是这样唱?当、当。当啦啦啦、当当、当。」

「对对对!当、当。当啦啦啦啦、当当、当。当啦啦啦啦……」

岬和玛丽开始合唱起来。要插进去得抓时机。

「玛丽,妳最喜欢的不是《小狗圆舞曲》吗?」

「你就只会弹短的。」

「岬,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好,请问。」

「要参加肖邦大赛得有两名音乐相关人士的推荐。不知道推荐你的是谁和谁?」

「一位是日本肖邦协会的户部教授,另一位是直到去世前都还很活跃的钢琴家。」

「直到去世前都还很活跃的钢琴家?」

「我想你也知道才对,就是受全世界乐迷喜爱和景仰的柘植彰良先生。」

「彰良·柘植……!」

不可能不知道。以钢琴家为目标的人不会不知道这个名字。很遗憾在去年过世了,他是一位被誉为稀世拉赫曼尼诺夫琴手、长期君临古典音乐界的艺术大师。杨也收藏了相当多他的CD。对拉赫曼尼诺夫有兴趣的人而言,他的地位就像是不得不通过的里程碑。

这人的实力竟通过柘植的认证——杨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岬。

事到如今才后悔,当初若是更好好听进康明斯基的忠告就好了。

十月七日,第一次预赛的最后一天。

会场人口早已门庭若市。

杨锧进人潮缝隙,朝表演厅前去。有位之前因某种原因被热烈关注的参赛者将在今天出场,而杨一早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观赏他的演奏。

在表演厅入口处,和一名高个子的男人撞上肩膀。

「对、对不起!」

「对不起。」

和转身过来的人四目相对,两人互看了半晌。

「瓦莱里·卡卡里洛夫?」

「你是……杨_史蒂芬斯?」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伸出手。卡卡里洛夫手的皮肤细滑如白瓷,但关节突起得好难看。这就是钢琴家的手指。

「我听了你弹的诙谐曲二号,真的很棒。」

「你的叙事曲才厉害呢。我已经听腻了波兰风的演奏,所以你的弹法相当刺激。」

「还有,你在练习曲十之一速弹后,又继绩弹十之二,这才恐怖呢。这需要多惊人的体力啊。肖邦大赛后,你打算参加奥运吗?」

「卡卡里洛夫,你的波兰语怎么说得这么好?」

「喔,我来波兰好几次了,是会讲些日常生活用语啦,但就算语言能通,想法好像还是不太沟通得来。」

卡卡里洛夫卑怯似地缩起肩膀。

「我知道我们国家和你们的渊源……你们好像都把音乐和政治扯在一起,但我不过是来弹钢琴而已。」

「把观众的头当南瓜就好了,反正真正评审的只有十八个人。」

「没有观众的演奏就没意思了,不管什么比赛都一样啊。」

啊,这人不是真来比赛的——这么想。比赛并非演奏会,说穿了,比赛的重点是向评审展示自己的琴艺。

「算了,没关系。如果我能晋级,我就要弹得让全场观众都沸腾起来……。杨·史蒂芬斯,你今天也是特地来听他的演奏?」

「嗯,我对这个人特别感兴趣。」

「我也是。那么,你怎么看?」

「怎么看?什么意思?」

「你们国家也是一样的吧,不管体育或文化,从前都是由国家来掌管。由国家掌管这句话有点语病,可反过来说,在那个时代,只要有才能的话,就会成为国家的英雄。但是,自从国家的体制改变后,只有才能却没机会的话,还是没办法脱颖而出。你也不能否认在你背后有人支持吧?」

杨轻轻点头。

「就这层意义上来看,这次聚在这里的家伙大家都差不多,但只有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看得到的,他看不到,但我们听不见的,他都听得见。我们选择音乐,但,是音乐选择了他。你不觉得吗?」

「这个我要听完他的演奏后再下判断……那就先这样啰。」

杨和卡卡里洛夫道别,然后走向观众席。

被恩师康明斯基列为自己的竞争对手之一——日本人,榊场隆平。在乎他的演奏的似乎不只杨一人。环顾会场,除了卡卡里洛夫,还有奥尼尔和立平,然后岬也来了,还看见爱德华·欧尔森和艾莲·莫罗的身影。这些有希望得魁的参赛者,此刻全都在这里等待榊场的演奏。

杨原本并不太知道他,是碰到岬以后发现自己太不用功了,才急忙找资料来读。可光是这样,读到的内容就够引人兴趣了。

十八岁,天生眼盲,被阻隔于颜色与光之外的青年。

然而,上天夺走他的视力,却给了他绝佳的才华。没有乐谱,榊场也能弹奏钢琴。

还在幼儿时期,榊场的母亲就为了让他听声音玩,而买玩具钢琴给他。榊场着迷于敲键盘,令人吃惊的是,只要弹过一次的旋律,他就能完美地反复弹出来,更令人惊讶的是,从电视或收音机播出来的歌曲,只要-听,他就能立刻用自己的钢琴再次弹出来。

为榊场做过检查的医师确信,他天生具有绝对音感——到这里,都只是人们津津乐道的感人的奇闻轶事而已,然而,榊场隆平倍受注目之处,并非他具有绝对音感这个特质,而是丰富且稀有的音乐表现。开始接受正规的音乐教育后,榊场的才华立即发光发热,没多久就拿遍日本国内各大钢琴比赛的荣冠了。

不过,榊场活跃的舞台只在日本国内,并未广受国际肯定。可以说,这届肖邦国际钢琴大赛正是他登上世界舞台的第一战。此刻聚在这里具冠军相的每一位参赛者,都是为亲眼亲耳鉴定他的实力而来的。

这天,榊场的演奏是排在上午场的第三人。当第二名参赛者演奏完毕消失于舞台边后,听众的期待度益发高涨了。

但,此时发生了意外。

久久不见司仪现身舞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广播始终未起。

五分钟。

十分钟。

然后,十五分钟。

就在观众席开始骚动时,司仪总算现身了,但说出的第一句话叫人震惊。

『现场的各位嘉宾,很抱歉,今日预定的比赛已做变更。由于发生意外之故,决定取消今日所有赛程。』

什么?

顿时,观众席鸦雀无声。

『原本预定接下来进行的演奏,将延期举行。详细情形将在今日内公布于会场入口处的公告栏以及肖邦协会的网站……』

最后部分已经听不清楚了,因为来自观众席的质问和抗议声齐飞。当中也有人立刻离席。

再待下去也没用。杨也起身急忙走向出口。接待处被前来退票和抗议比赛中止的观众闹得天翻地覆只是迟早的事,不趁现在赶紧离开表演厅的话,恐怕待会儿就走不了了。

但,仍然太迟了。

表演厅的大门一开,挤在那里的观众已是人山人海。果然不出所料,接待处肯定聚集了大批人潮吧,只见出口也是人满为患,已经无立足之地了。

只有等了——杨已经放弃,将视线移向二楼出口时,看见了康明斯基。楼上和一楼一样乱糟糟,康明斯基罕见地面露不悦。

或许康明斯基听到了什么消息。杨逆过人流而上,到二楼找恩师。

「康明斯基老师。」

「是你啊,杨。」

康明斯基眉头深锁地看着杨。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明显的红色纹路,而且表情紧绷。

「老师,你的右手……」

「混乱中不知道被哪个路过的人抓的。这下,还真让人有点恐慌了。」

康明斯基一脸愁容,无力地摇摇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万万不该发生的事。」

康明斯基抱住杨的肩膀,带他到二楼的角落。

「呃,老师……」

「反正到了中午,这件事就会变成一条大新闻,而且华沙首都警察马上就要到了,现在跟你说应该没关系吧。」

「首都警察?」

「你知道这层楼有出场者专用的休息室吧?」

「嗯。」

「刚刚,警卫发现的。休息室里有个人死掉了。」

嘴巴顺着意识脱口而出。

「死掉了?」

「被杀的,不知道被谁杀死的。」

「谁?是谁被杀?不会是参赛者吧?」

「不是,听警卫说,好像是一名刑警。他带着身分证,名字我记得是叫皮奥特吧。」

「那么,知道他为什么被杀吗?」

「听警卫说,他胸部中了一枪。但,问题是他尸体的样子。那种状态,除了被杀没有第二种可能。」

「……那种状态?」

「手指啦。」

康明斯基用吞进苦涩东西似的表情说:

「十根手指的第二关节,全部被切断了。」

回到自己的房子,〈钢琴家〉将身体深深窝进长沙发椅。沙发富弹性的触感,慢慢吞噬掉疲劳。

然而,残留于脑海中的嫌恶感,却怎么也吞噬不掉。不得已,〈钢琴家〉只好从家里的小酒吧拿出Miod Pitny蜂蜜酒。美丽的琥珀色。〈钢琴家〉最喜欢加冰块喝。

用手指搅拌冰块。估计指尖就要被冰得麻痹时,一口仰尽。

伴着甜甜的香气,喉间一凉,头便有点轻飘飘起来。

嫌恶感的原因心知肚明。因为好久没这样近距离杀人了。〈钢琴家〉想起扣上托卡列夫手枪板机时的触感,不觉全身一颤。子弹打进对方胸膛的声音犹在耳间回荡。

自己还是比较适合玩炸弹。在目的地安装妥当,然后从远处静待那个瞬间——这种方式文明多了不是吗?

都是那个刑警害的。他到底是怎么査到自己住处的?不,在这之前,他到底是怎么识破自己真面目的?

第一眼见到那名刑警时,就知道他的意图了。虽然他态度温和,但肯定已经懐疑自己了。那名刑警似乎没料到自己会立刻做出反应。当时,〈钢琴家〉是当机立断的。迅速掏出托卡列夫后抱住刑警,刑警虽然强力反抗,但终究来不及拨开抵住胸口的手枪。

由于直接抵住身体,枪击声含糊不清,并未传出房间外,因此〈钢琴家〉只要解决事情后立马离开休息室就行了。

没留下任何证据。要从发现尸体的现场找到有关自己的蛛丝马迹,进而让自己列入调查对象的可能性,是零。

但,不能不小心,现在起得更加谨慎行事才行。

因为自己背负着偌大的使命……。

II……Senza tempo  〜〜速度任意、自由地〜〜

1

皮奥特的尸体已经运走了,但地上仍留有血渍。据说那几乎都不是枪伤造成的,而是从切断的手指流出来的。

从十根手指的切断面喷出的血量很少,是因为死后才切断手指的关系。验尸官这么说。意思是没有生命反应。大概不会有恐怖分子善良到杀人时还先麻痹的吧。对于皮奥特临死前没有经历剧痛这点,温伯格愿意感谢老天。验尸官的判断是一发子弹打中心臓,且似乎是职业级的手法造成一枪毙命的。

尸体是在上午九点三十分,由一名到休息室的参赛者发现的。表演厅在昨天半夜十一点巡视过全馆后关闭。根据验尸官的见解,死亡推定时间是上午八点到九点之间,因此几乎可断定皮奥特是在休息室惨遭杀害的。

作为凶器的手枪以及切断手指用的工具都留在现场。虽是Radom P-64波兰军的制式手枪,但有的已经从军中流出,在市区就有人非法持有。这把枪还仔细磨掉制造号码了。

然而,看起来比手枪更令人发毛的是刀尖上染血的钳子。虽是一般的工具,但刀刃的长度要剪断一个人的手指绰绰有余。

「不论手枪或钳子上,都没检出任何指纹,恐怕是用完就直接涂掉了。」

刑警的报告不出所料。若凶手是皮奥特正在追缉的世界级的恐怖分子,就不可能做出留下指纹这种蠢事。而之所以留下手枪和钳子,是凶手不让警方以物追人,他判断带着它们反而危险。虽然波兰国家警察一直被人瞧不起,但要从这两样东西来锁定凶手,的确有困难。

手枪和钳子。而最重要的东西却偏偏怎么找都找不到。

「还是没找到手指。」

在地上爬来爬去的数名刑警,终于举白旗。

「一根也没有。」

「那么,是凶手拿走了啰?」

温伯格的诘问口气,让刑警们面面相觑。虽然难以理解,但个个的表情都不情愿地表示只能这么解释了。

「把人杀掉后剪断手指带回去。要真是这种作风,那么这名恐怖分子就是个有相当猎奇癖的家伙了。难道他下了班,要一边把玩剪下来的手指一边喝酒吗?」

「主任,还不能断定是恐怖分子干的吧?」

当然,现阶段连凶手是一人还是数人都搞不清楚,自然不宜妄下定论。上回皮奥特和温伯格分别时,提出〈钢琴家〉这个名字,说正在追査他的行踪。想到这件事,温伯格便满脑子认为,皮奥特是因追缉不成反遭杀害的可能性最大。

无论如何,岂能坐视不管——想重振平日的冷静沉着,但办不到。私怨抢在职业意识之前喷发。逮到凶手后,就算不是皮奥特,也会想把凶手送到有死刑的国家去审判的。

虽然年轻,但皮奥特确实是位优秀的捜查员,只要习惯他那讨人厌的说话方式,听久也就顺耳了。在同一个班追缉同一个案件时,偶尔还会觉得他就像自己的儿子一样。

就这样他妈的给毁了——。

温伯格向来总是拼命压抑激起的愤怒,绝不容许自己在现场失去冷静。要把愤怒化为执念、把悔恨化为力量才能做好捜査工作。然而别的不说,在这方面,总是被那家伙嘲笑。

不会为报私人恩怨而进行搜査。不过,将私怨化成执念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

表演厅经理阿德勒只是块头大而已,胆子小得很。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表演厅的警卫竟然没看到被害人或加害人进去休息室?」

「大、大会期间,相关人员可以在上午八点入场。当然,观众是在比赛开始的九点三十分之前入场。按规定,警卫也是只要在这个时间之前到就行了。」

「这么说,在警卫来之前,谁都可以进出啰?」

「不是的。二楼的休息室有分评审用和参赛者用,总共有八间,但每一间的门都有电子锁,没有这张ID卡的话就没办法进去。」

阿德勒经理从胸前拿出一张卡片。是附照片的身分证件。中间有一个稍微鼓起的圆形,应该是埋着芯片的关系吧。

「这张卡是发给大会相关人员的吧?」

「发给工作人员、评审还有参赛者。」

「喔,这样的话,命案发生前谁进去这个房间,就能马上知道了。」

「不行,那个是……」

阿德勒吞吞吐吐。

「IC芯片并没有个别识别功能,大家的都一样,所以没办法査出谁进去过了。」

「……总有几部监视录像器吧?」

「一楼有三部,二楼没有。」

「为什么?」

「不为什么。监视器在拍的话,会让参赛者不能专心啊。」

温伯格轻轻砸嘴。意思是说,为了保护企业的机密数据就另当别论,但为了保护参加人员的隐私,这种程度的保全措施就够了。道理是没错,但市区恐怖活动频传,又从海外邀请众多贵宾前来,这种情势下,肖邦协会居然如此掉以轻心,他们的危机处理能力真不得不说是糟糕透顶,眼前在这个房间里不就发生最凶恶的犯罪了吗?

「这种ID卡发给了几个人?」

「包括我在内,一共是二百八十六人。」

只要持有ID卡,无论谁都可以进入休息室。因此,也应该可以进入休息室后再找皮奥特过来。但,嫌犯有二百八十六人之多。光要确认不在场证明就得耗掉多少人力及时间呢?——这下,温伯格真想向肖邦协会诉苦啊。

「反正,先拜托你赶快把持有ID卡的人通通列表出来吧。」

「呃……那么,今天的比赛怎么办?」

顿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经理,都发生这种事了,你觉得还能继续比赛吗?」

「嘛,话是没错……但要变更赛程,没有协会许可的话……」

差点就大骂出来了。对自己而言,这起命案是一个重要的年轻人被杀死了,偏偏这个经理简直在说肖邦钢琴大赛的进行更重要。而顶多就是比出谁钢琴弹得比较好而已,和逮捕凶手比起来,他到底认为哪个更重要呢?

「那就不是国家警察的事了啊,至少今天一整天,表演厅被刑事课包下来了,请你谅解。对了,还不能让大会相关人员还有观众离开会场喔,要确认每一个人的姓名和地址后,才能请他们回去。」

「……那要花多少时间啊?」

「嗯,一整天吧。」

「国宾、也是吗?」

「国宾、也是。」

温伯格一说,阿德勒经理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离开。之所以垂头丧气,肯定不是对死者的哀悼。

「叫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过来。」

据说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一名参赛者,他进入休息室时,意外碰到了尸体。

等了半晌,被刑警带来的那个人出现了。

看见他,温伯格一整个绝望到谷底。或许能从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那里获得有益情报的,但这个期待剎时粉碎了。

他是个瞎子。

「我、我叫榊场隆平。」

日本人,身材短小,应该不到一百六十公分吧。据说是十八岁,但看起来年纪更小。白色手杖和两只脚。物理上来说应该再稳定不过了,但榊场的两只脚看起来颤巍巍的。温伯格二话不说,马上请他坐下。

愈看榊场,失望就愈大。若是他的眼睛没瞎,说不定至少能目击到从房间跑出去的那名凶手的背影了。

榊场闭着双眼,确认温伯格的位置似地动着脖子。表情比阿德勒经理还要不安,就像个迷路的孩子。

「你是第一个看见……唉呀,发现尸体的吧?」

「是,是的。」

「请把当时的情形尽量详细告诉我。」

「我是……第一个、今天、要出场的,所以三十分钟前来到休息室。一进去,马上闻到非常奇怪的臭味,就问是不是有人在,但完全没有响应。」

结结巴巴的波兰语中,有个单字引人注意。

臭味?

温伯格吃了一惊。

死亡推定时间最早也是上午八点。直到发现尸体的九点三十分,才经过九十分钟而已,但这名青年竟然说闻到异臭。

「那到底是怎样的臭味?」

听是听得懂,但无法随心所欲表达出来吧,榊场拼命挤出单字地呻吟着。

此时,大概是看不下去榊场的窘状,一名刑警在温伯格耳边私语。

「呃……有一个日本人也是参赛者,他的波兰语比这个人说得好,要不要让他来翻译?」

一般来说,为了不让捜查本部的意图或隐匿情报曝光,同一起案件的关系人是不能同时待在听取案情说明的现场的,但考虑到刑事课里没有人会说日语,这也算是不得不的权宜之计了。万一发觉隐匿情报外泄的话,再及时停止诘问就行了。

「叫那个人过来。」

不久后过来的,是一名让人有莫名好感的青年。表情稳重,眼神理性。之前说是日本人,但现在一看,那五官总令人感觉是斯拉夫裔人。

「我叫岬洋介,」那名青年自己报上姓名。

「你和他,隆平·榊场,都是日本人吗?」

「是的,而且也和他一起参加这次的肖邦大赛。」

原来如此。对这种慢条斯理的语气还不很习惯,但这下要听取案情说明就会顺利多了吧。

「我们要问他,一些关于命案的事,你能帮忙翻译吗?」

「我刚刚听说—些了……但,我也是要被侦讯的对象之一吧。如果我们同时在这里的话,对榊场的心证不会不利吗?」

「这点可放心。谁都看得出来他不可能是凶手。」

「为什么呢?」

「为什么?……因为他眼睛看不见啊。」

温伯格说出射杀这个已经对媒体公开的事实。

「看不见目标,就没办法开枪射击了吧。」

再明白不过的事了。才觉得懒得回答,岬却以略带困惑的表情和榊场窃窃私语。

「警部先生,榊场说,你好像很爱抽万宝路。」

不由得用手遮住嘴巴。不论烟瘾再大,也不该在案发现场抽烟才对。

「猜对了吧。」

「……为什么会知道?」

「除了视力,其他方面的感觉,榊场都比健康人士好上太多了,当然,最厉害的就是听力了。他闻到了你身上和衣服上的烟臭,甚至连牌子都猜对了。」

「等、等等,他和我之间距离超过一公尺啊。」

「没错,但这个距离就是榊场和一般人的距离。」

连忙将外套的下襬凑近鼻子猛闻,但连一丝丝烟臭之类的都闻不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