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别働队制造的炸弹攻击真是笑死人了。四人受伤一人死亡。以这样的爆炸规模来看,可说是最低程度的伤害了。
简单说,就是效率太差了。〈钢琴家〉叹了口气。从电视新闻上看来,炸弹似乎是装在轻休旅车的下方,目标是要造成油箱起火吧。这种情况下,效果最好的方式就是在饭店大厅聚集很多人的时候自爆。既不需要成本也不需要技术,会让死伤人数更多,视觉效果也更值得期待。恐怖活动的目的是示威的话,就非这么干不可,偏偏选了个胆小鬼去干,一开始就失策了。以阿拉之名将命豁出去的人多的是,居然还会被活逮,莫名其妙。
不过,也好。〈钢琴家〉转了个想法。别働队的目标是不特定多数的人,正好可以混淆视听,对自己来说,也是不错的佯攻。
〈钢琴家〉将刻印在定时器上的制造号码用锉刀细心磨掉。虽然截至目前不曾失手过,但万一引爆不成,为防止警方从零件追到取得途径,还是得将号码磨得精光。
又,虽然是定时式的,但在指定时间前被找到就白忙了,因此得采取与遥控并用的方式。让启爆装置透过闸流体连接到手机的来电铃声,这么一来,紧急时只要按一个键就能瞬间引爆。唯一要担心的是传送时的电波状况,这个明天再到现场去确认。
除了真正的来电铃声外,还从二手商店买来计算机零件和不具意义的1C板,也配好了导线。容器是用铅做的,预防被X光线透视,但如果X光线很强,未必不会被发现,因此必须做好这样的搅乱作业。除此之外,放进数支手机,一起打开电源的话,这些手机也会成为搅乱炸弹处理班的工具。
陷阱、假动作、虚张声势——为时时刻刻的紧急状况做好最低限度的应变准备。专家和玩家的差别就在这里。玩家制造炸弹都是按规矩来,因此无法应付不测风云,唯有专家才能临机应变,不论在何种情况下,都能依现场判断而采取行动。以音乐术语来说,就是Senza tempo——速度任意,自由地。
音乐播到夜曲第二号。是〈钢琴家〉最喜欢的曲子。
肖邦吗?
寻思起来,对这个人和他的乐曲真是爱恨参半。成也肖邦,败也肖邦。让人恨也恨不完、爱也爱不尽的人,就是肖邦。
算了。这个矛盾即将结束。
此时,墙上的钟告知时间是午夜十二点。日期已经变成十一日了。
还有十天。
不由得心急。
这个国家就要发出临终前痛苦的哀号了。
届时,自己耳中响起的是《革命练习曲》?还是《葬礼进行曲》呢?
提心吊胆等着吧!波兰。
III……Con fuoco animoso 〜〜热烈地、勇敢地〜〜
1
十月十四日快报上的摘要。
『十月十三日第二次预赛结束当天已公布通过入选名单。入选者下列十二人。
10 利奥诺拉·阿基多 意大利
12 斯克特·布朗 澳大利亚
42 瓦莱里·卡卡里洛夫 俄罗斯
49 洋介·岬 日本
50 艾莲·莫罗 法国
52 爱德华·欧尔森 美国
53 维克多·奥尼尔 俄罗斯
71 曾·立平 中国
73 隆平·榊场 日本
75 杨·史蒂芬斯 波兰
80 安德烈·维辛斯基 波兰
90 赛门·游 香港
第三次预赛将在十四日到十六日举行,为期三天。另,采访亚当·康明斯基评审主席,谈谈第二次预赛的评审重点。
——整体的水平如何?
比往年水平更高。然而,因为场外的许多重要因素,导致很多参赛者无法专心演奏,这次的预赛对他们很不公平。不过,一位真正的钢琴家,本来就必须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能给听者带来感动。就这层意义来说,因为外部的骚扰而无法充分演奏的参赛者,终究难以晋级。
——这次大会的评审名单与以往不同,是否因此对参审者的评审重点也会有所改变?
这次的改变是为了不让评审成员全是老师,因此请到多位历届肖邦大赛的得主来参与。若说影响,或许就是有别于过去从听者的角度,这次会有更多机会从演奏者的立场来评审。换句话说,有可能会更重视技巧的深刻部分。
——希望选出怎样的钢琴家?
一流演奏家,而且是理解肖邦心理的人。理解他的作品是理所当然的,但除此之外,还必须理解肖邦音乐家身分以外、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得有这样的想象力才行。
——理解肖邦心理这种所谓肖邦式的演奏,究竟是指什么?
欧洲、美国、亚洲等地,都有各式各样的演奏风格,而每位参赛者也有各自的弹性速度与音质,恐怕肖邦本人也会接受各种不同的诠释方式吧。不过,仔细研究肖邦本人的演奏,会发现他不会过度夸张,也不会刻意强调自己是演奏大师,他的演奏充满了优雅。因此,演奏肖邦时,绝不能让听者感到不安。肖邦的音乐宛如溪水潺潺般沉稳,而且必须随时都能带给听者这份沉稳的感觉。这不是传统,而是明确的肖邦风格。』
对杨而言,比起自己通过第二次预赛,快报上刊登康明斯基谈话的内容更叫人意外。因为这内容与预赛结果不符,他口中的〈波兰的肖邦〉还是没变,但俄罗斯二人组、爱德华还有艾莲,这些对肖邦的诠释一反从前的参赛者全都通过第二次预赛了。这表示其他评审将康明斯基的意见排除在外呢?或者康明斯基的这番话是在预告第三次预赛的评审重点呢?
好险没被淘汰出局,但还是不想待在家里弹琴,就出门去了。对弹琴产生疑惑时,就让自己听场美妙的演奏吧——从前康明斯基是这么说的。肖邦钢琴大赛期间,华沙市区到处都有演奏会。杨的目的地是在拉琴斯基宫举办的拉法尔·布莱哈奇的特别公演。同样是波兰人,又是上届肖邦大赛的冠军得主,此刻聆听他的演奏,应该是对自己最有效的镇静剂了。这是一场公演性质的演奏会,大赛评审们都会出席,为什么维托尔德就是不给去。一定是那句「有时间听别人演奏,还不如去练习!」杨嫌麻烦,因此什么都没说就自己跑出来了。
途中顺道经过瓦津基公园,在老地方看见岬和玛丽。
「啊,史蒂芬斯,早安。」
「早,杨。」
玛丽好似完全当岬是玩伴了,即使看着杨,还是牵着岬的手不放。
「去哪?」
「去看特别公演……。岬,你也晋级到第三次预赛了吧?」
「嗯,托你的福。」
「你什么时候出场?」
「十五日第二个。」
「那不是明天吗?!行吗?你不练习……」
「我被玛丽抓住了,希望中午以前可以放我走啊。」
「好吧。妈妈来以前你陪我,我就饶你。」
玛丽的母亲好像要到吃中饭时间才会来接她。可怜的岬,在这之前都要被缠住了。可是,他脸上无一丝不耐地陪着玛丽玩,这是有自信通过第三次预赛的证据?或者他本来的个性就是如此?无论如何,看到岬那柔和的笑容,竟生起无名火来。
「真有闲工夫啊,这是拜平时勤于搏感情之赐吗?我听说了,你都主动和所有评审握手?」
讽刺意味浓厚,但岬一派坦然。
「嗯,和所有评审都握过了,也和其他参赛者握过了呢。」
「有人纳闷说,日本人都像你这么爱社交吗?」
「啊,不是啦。是这样的,是因为我对钢琴家的手很好奇啦。」
「钢琴家的手?」
「持续弹十年、二十年,不,弹更久的话,手的形状就会变成钢琴家特有的样子。而且手的形状和那人的钢琴技巧不无关系。所以,看到手就能更加理解那个人的部分琴技也说不定。好比肖邦的手比一般人大得多而且平滑,应该跟他常用跳跃和穿指这些技巧有关吧。」
「这么说来,你也看过我的手?」
「嗯,第一次在这里碰面时看的。你的手和肖邦一样,以身体比例来说相对更大,而且平滑,指甲也都剪得很仔细,看得出来平时很用心保养。」
不知不觉竟被观察得这么仔细?——杨不由得重新检视自己的手指,这时候岬插话进来。
「榊场的手就刚好跟你相反。」
「榊场的手?」
「绝大多数钢琴家的手都会特别保护好,例如不拿重的东西,不受到气温激烈变化的刺激,尽可能不露出来。钢琴家自己就不必说了,他身边的人也会特别注意去保护那双手。可是,榊场就没办法了。」
「什么意思?」
「毕竟他的手要代替眼睛,所以不得不露出来。虽然会戴手套保护,但总会碰到不得不拿掉手套直接接触的时候。参赛者中,就只有他的手满是撞伤和擦伤。就算音乐之神选择了他,他的日常生活还是不断面对危险和恐怖,真的很辛苦。」
「可是,能把钢琴弹成那样,眼睛看不见又算什么。他的钢琴天才就抵得过十个人的好运了。」
「……你真的这么想吗?」
岬的表情有点黯然。
「啊!」一声,玛丽突然跑开。应该是看见她的松鼠朋友了。
「真好啊,那样的小朋友。」
看着玛丽的背影,不由得脱口说出了真心话:
「自己的才能啦、责任啦、竞争对手什么的,全都不必去想,就这样和松鼠玩着玩着一天就过了;回家后全家聚在一起,睡觉时不必害怕敌人也不会做恶梦。好羡慕啊,真的!」
「小朋友会害怕敌人也会做恶梦,玛丽也不例外。」
「就算做恶梦,她爸爸也会马上过来帮她把恶梦赶走不是吗?」
「她没有爸爸。」
口气温和,却刺穿胸膛。
「呃……」
「她的爸爸在这个国家第一次遭遇炸弹恐怖攻击时丧命了。她妈妈必须一个人负担家计,又没有多余的钱送她去托儿所之类的机构,上班的时候只好让她自己在公园玩。」
「她、她都没跟我说。」
「第一次遇见你那天,玛丽不是哼肖邦的夜曲第二号给我们听吗?而且她哼了好长一段音阶都很正确。我觉得她这个年纪会爱听肖邦到这种程度很特别,就问了她,她才跟我说的。夜曲第二号是她过世的爸爸最喜欢的曲子,她都是当摇篮曲那样听大的。」
突然生起的罪恶感一直贴着背脊。说「因为我不知道……」这种话只显得幼稚而已,不,想到玛丽的遭遇,自己的烦恼本身就是幼稚了。
父亲于恐怖攻击命,母亲必须工作,因此不得不一个人在公园度过的小女孩。
在哀伤、恐怖与孤单的折磨下,却从未露出那般遭遇的表情。想到玛丽的心情时,不禁觉得光是听榊场的演奏就陷入绝望中的自己,真是比玛丽还要幼稚极了。
拖着沉重的心情,而且也没其他地方可去,杨失魂落魄地走过旧城区的巴尔巴坎园形城堡。作为公演会场的拉琴斯基宫,是十八世纪新古典式建筑,时至今日显得古色古香。然而,在这里举行公演除了地点因素外,另有其他意义。在巨大的演奏厅出现之前,所有钢琴曲都是以能在宫殿大厅演奏为前提而谱写出来的。因此,在宫殿演奏当时写出来的曲子,就能够如实重现作曲当时的时代背景了。
入口处站着几名警察。这幅平时罕见的光景,令人想起华沙市目前所处的状况。
杨走进宫殿。天花板比想象还高,残响时间似乎很长,因此有些曲子包含残响在内的演奏效果将精彩可期。
在临时布置的椅子上坐下后,杨有了确切的体认。为无自信和不中用所惑的此刻,自己正与音乐对峙着。若说父亲的精心安排奏效,那也已经是过去式了,但自己今后也不至于和音乐完全断绝关系吧。
不久,拉法尔·布莱哈奇在掌声中现身。对身为上届冠军得主的他而言,于肖邦钢琴大赛期间举行演奏会,实有凯旋公演的意味。对波兰人来说更是,现场观众几乎都是自己的同胞。
就在拉法尔坐下时。
观众席中央,突然有个男人站起来高喊:
「Anahu Akbar!(阿拉最伟大!)」
出其不意,众人全呆住了。
连那是哪一国话、什么意思都来不及想。
下个瞬间,男人的身体自爆了。
昏暗的会场,出现一团红色火光。
人肉、烟火。
轰声震天价响。
「叽——」地耳鸣。
爆炸威力将杨等数名观众往后喷飞。
宛如电影,一切景象以慢动作展开。
除了那男人以外,周围数公尺内的人和物剎时飞散。炸碎的肉片和飞溅的血沫,同崩坏的椅子残骸划裂天空。
一眨眼,从爆炸的中心窜出火舌。但不是一般火焰的颜色,或许是化学药品燃烧的关系,是混着青绿色的。
扩散的火焰张开巨口,吞噬会场和民众,一如肉食兽的上下颚,用牙齿将人和物咬烂、咀嚼。总算回过神来的观众们哀啕四起。那声音唤醒了麻痹掉的惊惧,一波一波连锁下去。
开始冒黑烟了。颜色和燃烧纸张或木材的烟不同,这是燃烧尼龙和肉所蒸腾上来的烟,还带着火药的刺鼻味。
空气中烟雾弥漫,才吸了一小口,杨就猛咳不止。因为不光是刺激性臭味而已,感觉上就像嘴巴被塞进了根本不能吃的东西似的。
这时才响起急骤的警报铃。但,为时已晚。发出警报的时间一旦错过,警报就会招来更恐慌的后果。杨旁边一位中年绅士,拖着失禁而屁滚尿流的下半身,趴在地上匍匐前进。跟在他后面的妻子,披头散发地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女性。
悲鸣与怒号、警报铃与破碎声交错,益发折磨众人的神经。
奇怪,脸颊上热热的,一摸,有黏液。
打开手掌,吓死。
是血。
外套和裤子上斑斑驳驳,尽是红色飞沫或部位模糊难辨的肉渣。
不仅如此。躲过大火肆虐的地上,到处都是散乱的血、毛发和肉屑,甚至赫见被炸成碎片的手腕。
杨的四肢总算恢复知觉。因冲击过大而一时当机的身体功能,命令自己火速逃离现场。视线移向会场出口,只有三个窄门,却挤了争先恐后的几十个人。
不分男女老幼,全都像野默般疯狂争夺逃生口的模样,俨如地狱一般。没被爆炸直接波及到的人,也被争夺出口的同胞打伤。
即便黑烟弥漫仍能知道火势凶猛。烧人烧椅子,张牙舞爪的火焰势如破竹地扩大再扩大。天花板上的洒水器感应到火焰而开始洒水,但不见什么效果。
好热。
皮肤快烤焦了。
此时,有人拉自己的裤管。
低头一看,杨失声大叫。
一个长发女生正蹲在自己脚边,用涂满鲜血的手紧抓自己的裤管。
反射动作地向后退,那女生的手便无力地松开了。
惊慌失措地东张西望。
台上的拉法尔已经不见了,只剩断掉一根脚而倾斜的钢琴被丢在那。
舞台旁边——一定是从那里逃出去了。杨命令发颤不止的两只脚动起来,边闪躲火焰边爬上舞台,然后从旁边跑出去。
在通道上和抱着灭火器的宫殿警卫擦身而过。那样的灭火能力能打消多少火势?根本靠不住。
穿过宫殿内部,终于逃出来了,呼。
一个深呼吸,肺里的烟马上呛出来,杨猛咳不止。
抬头仰望,蓝天澄澄,使得宫殿里发生的事犹如恶梦一般。
然而,这并非一场梦,证据即是外套和裤子上附着的模糊血肉。连忙脱下外套扔掉。
得救了——。
心情慢慢平复后,杨开始检视双手。
没事。没骨折也没受伤。尽管心臓还噗通噗通撞个不停,但只要双手没事就真的没事了。不过,才刚松口气的瞬间,一股呕吐感翻腾上来。爆炸的身体和血肉燃烧的恶臭又在脑中生生涌现。
被喷飞的四肢。
脑浆横溢的头。
着火的头发。
还有,向自己救助的女生的手。
杨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了。
吐了又吐,呕吐物源源滚出。吐到一半,变成黄色的胃液,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剩下一径干呕而已。鼻腔刺痛,眼泪模糊了地板。
不久,前方道路传来警笛声。是首都警察?救护车?还是消防车?不管是哪个,全都来不及了。
华沙的十月是音乐季?!错!
不知何时间始,华沙的十月已经沦为鲜血与硝烟的季节了。
逃也似地回到家,发现维托尔德不在。杨把身上的衣服全都脱掉,跳进浴缸里。
被血沫弄得黏糊糊的脸颊,用肥皂怎么洗都洗不掉那恶心的滑腻。岂止如此,还会有身上巴着的碎肉和炸药的恶臭已经渗入皮肤底层的错觉。用海绵使劲猛刷,不觉间,皮肤给刷红了。
像要泡在香水中似地,将怡人的柑橘系香水狂倒进浴红后,总算舒服点。换上毛衣,瘫在客厅的沙发里。彷佛站了几世纪那么久。维托尔德不在真太好了,暂时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一躺下来,睡魔立刻入侵。并非睡眠不足,而是精神疲劳得急需睡觉。于是挡不住地,杨坠入了深沉的睡眠中,连梦都没做。
醒来时已接近傍晚。维托尔德到学校上课去了吧,还没回来。
忽然想起那件事。现在回想现场状况已经不会难受地作呕了。杨打开电视,转到波兰国营电视台频道。
看到画面便大吃一惊。竟然出现康明基思的脸部特写。背景很眼熟,一定就是肖邦钢琴大赛的会场华沙爱乐厅。
镜头一带,不只康明斯基,大赛的评审全到齐了。闪光灯闪个不停,似乎是记者会现场。
『首先,在此为遭到恐怖攻击不幸罹难的十八位往生者及其家属,致上深切的哀悼之意。』
十八人死亡。一定也有不少人受伤,因此受害总数更多了吧。向自己求救的那个女生死了吗?或是被紧急救回一条命呢?
那个当下,光是自己要逃就够吃力了,况且也不知道那个女生是不是还活着。任谁都没资格怪罪杨。不过,如果自己能背她从舞台边逃出来的话——。
想到这,迫自己打消念头。事已至此,覆水难收。抛下那个女生自己逃出来的事实,永远也改变不了。
『我也是碰巧人在会场。因为坐在很后面所以没受什么伤……但目睹了人间炼狱般的场面,清楚见识到何谓暴力。』
镜头以特写捕捉康明斯基的额头,上面贴着大大的OK绷,可见他自己也受了点轻伤。
『评审主席。这起发生在拉琴斯基宫的事件,是华沙市区的恐怖攻击事件中,死伤人数最多的。国家警察当局还预测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件。』
『既然盖达组织尚未发出新的声明,这种可能性当然存在吧。』
『听说国家警察当局已经正式提出停止肖邦大赛的申请了。』
『这件事我听肖邦协会说了,没错。理由是,华沙市内恐怖攻击事件频传,就算已经邀请世界各地的贵宾前来了,但毕竟比赛会场无法做到维安滴水不漏。』
『已经接受这个申请了吗?肖邦钢琴大赛会立即停止吗?』
停止?!
杨惊愕得跑到电视前面。
——等等!停止的话,那我这五年来的努力怎么办——
『当局的申请是合理的,从保护贵宾的观点来看,我们也不得不同意。而且,我自己也亲眼目睹了这次自杀炸弹攻击的凶暴和残忍。因此,刚刚我已经和肖邦协会商量,和会长取得共识。』
『那么,还是要喊停啰?』
『肖邦协会的回答是,No。』
「喔!」惊声四起,闪光灯更加闪个不停。
康明斯基微微抬头直视镜头。意志坚定且诚恳的目光,似要当场看穿那些记者的虚伪。
『比赛不会停止。不,是不能停止。恳请国家警察当局做好更万全的警备,比赛会按既定日期进行下去。』
『不能停止?这是肖邦协会还有你们这些评审们的自私吧?』
『如果被说成自私,那我也无话可说,因为我们的确一直是以肖邦大赛和所有参赛者为优先考虑的。不过,按这个逻辑来说,最自私自利的人是那些恐怖分子才对。就算理由再冠冕堂皇,为了达成自己的愿望而伤及无辜,就是自私自利。全天下的战争、全天下的阴谋都是如此,全都是假正义之名不惜糟蹋别人的性命,全都是骗人的。于是,不发表谈话也不写文章,而是用音乐来表明心志的,就只有肖邦了。』
康明斯基的谈话热情,眼神真挚。连听惯政客和官僚千篇一律回答的记者们,也都被感动得一时沉默。
『不必举练习曲十之十二〈革命〉为例,这种事波兰国民全都知道。肖邦的乐曲不只是旋律怡人,还歌颂着强烈的爱国心。这样的肖邦,如果听到因为恐怖分子猖獗就停止冠上自己名字的钢琴大赛,真不知会做何感想。』
一点都没变啊,这个人——杨心想。在自己还很小的时候,康明斯基就不断告诉自己肖邦的精神如何如何,而此刻他的表情,就和当时一模一样。即便当时年纪小,也能明白这个大人所讲的话,是打从一片赤诚的心底说出来的真心话。
杨恍然大悟。原来康明斯基是要藉这个记者会来呼吁自己和全体参赛者,乃至波兰国民。
『害怕恐怖攻击而取消国家性的活动,整天提心吊胆过日子。恐怖分子的目的,就是要造成这种让人连日常生活都没法过下去的危机状态。换句话说,现在取消肖邦大赛的话,就等于向他们投降了。这次大赛的何去何从以及关系人士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世界注目。因此,现在我们更要向全世界展现勇气。我们必须将音乐的旋律化成军靴的步履,将马厝卡舞曲的旋律化成向众人宣示的檄文,来证明我们不屈不挠的决心。因为这才是迫于暴虐离开祖国又心心念念牵系祖国的肖邦的精神。』
被这个气势震慑住了吧,只见镜头聚焦在康明斯基身上动也不动。记者全都沉默,无人打岔。
『当然,这单纯只是肖邦协会以及评审们共同的信念。接下来如果有参赛者弃权,我们也绝不会忘记他为我们带来的演奏。此外,如果有人谢绝邀请或取消入场券,我们也同样对于你们喜爱肖邦的乐曲表达欣喜感谢之意。』
康明斯基老师也真坏心眼。都做出这样的演说了,要是有人还灰溜溜地打道回府,肯定会被周遭讥为胆小鬼的。
电视画面上,总算回过神来的记者们陆续提问,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半点都没撼动康明斯基的决意。
杨也恍然注意到,纠结于心的恐怖和罪恶感淡多了。这又让杨想起,小时候每当因为演奏或家庭问题而有所不安时,只要向康明斯基倾诉,他的安慰总能让人心情轻松许多。
从音乐学院的校长一职退休后,换个跑道当政治人物也不错吧。杨心想。为政者讲话最必须有分量。而康明斯基的谈话就有打动广大民众的力量。然而就杨的观察,飞黄腾达这件事似乎对康明斯基一点吸引力都没有,比起讲话,他更崇爱的是音乐。而另一方面,对升格汲汲营营的维托尔德,虽然长年担任教授,却总是抑郁不得志。
尽管尚未完全抛开对恐怖攻击的害怕和自我嫌恶感,但心魔好似排除了。
杨甩了甩两三下头,走向练习室。除了自己,其他十一名参赛者应该也都看到刚刚的电视新闻了。换句话说,被康明斯基的谈话激励到的,并非只有自己一人。大家都会怀着有别于以往的心情站上舞台吧。
正合我意。
后来,杨观察发现,康明斯基所发表的评审委员会声明,似乎获得大多数国民的支持。波兰人与生倶来的民族性就是不屈不挠,他的谈话正燃起了这种精神吧。不仅波兰国家警察,连政府也多表赞同,于是在舆论的支持下,肖邦国际钢琴大赛继续举行了。
2
十月十五日,第三次预赛的第二天。杨急忙赶到会场。
一早才刚起床,就被维托尔德逼问昨天的行纵。因为他看到了丢在更衣室且沾满血渍的外套。
一告知是在拉琴斯基宫被恐怖攻击波及到,维托尔德确认过平安无事后,就丢了一句「看到了吧?」责备杨的鲁莽,而且告诫他今后除了出场比赛当天,全都得闭关在家。
以前的话,杨会乖乖照做,但今天怎么也不愿待在家里。早就对父亲失去敬畏之心,再加上两人处于半是吵架不碰面的状态,杨就跑出来了。反正被维托尔德骂也无所谓了。而到音乐学院的话,可以在练习室待到深夜,这阵子常去那里就行了。
保持距离吧。现在自己有必要和史蒂芬斯家族保持距离,逃离它的魔咒。就在眼前发生的炸弹自杀攻击以及随后康明斯基的演说,至今仍在脑中盘旋不已。暴力与反抗。夹在这当中,史蒂芬斯家族名誉之类的,到底算什么呢?经历昨天那起事件后,父亲的话听起来是这么无足轻重。那些罹难者的冤情,以及抛下他们自己逃出来的自我嫌恶感,维托尔德的话又能排解掉这些几分呢?
一到华沙爱乐厅,发现即使才刚发生宫殿恐怖攻击事件,观众的人数竟完全没减少,叫杨有些惊讶。想必是国民以行动响应昨天康明斯基慷慨激昂的演说吧。不过,现场戒备的警察人数增加了,不安的气氛也更浓。
一进入表演厅,被后面的声音叫住了。
「杨!杨·史蒂芬斯!」
不必回头,从那细尖的声音也知道是谁。艾莲一追上杨,就轻轻戳了戳他的背。
「来了喔。」
「来了喔?……我们都是参赛者啊,在意对手的演奏表现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不是说这个啦!我说你不是昨天才在拉琴斯基宫遇到恐怖攻击吗?今天就又跑出来,胆子真大喔。」
「咦?妳怎么知道?」
「啊,你不知道吗?电视新闻有拍到从宫殿逃出来的观众,我就看到你了。」
被看到了啊?而且是透过电视转播——。杨忽然红起脸来。从宫殿逃出来时,自己先是呕吐,一吐再吐地将胃里的东西吐得满地,还泪流满面。那个难看的样子,以及抛下宫殿里受伤的人自己逃出来的样子,全被广大的民众看见了,还偏偏被艾莲给瞧见了?
多丢脸啊。脸一热,不敢正面看艾莲。
只好一直头低低的,结果艾莲把一份报纸通到眼前。一看,是今天的快报。
上面有一张康明斯基的脸部大特写。杨快速浏览了那篇报导。
『音乐的力量
十四日傍晚,亚当·康明斯基评审主席发表了肖邦国际钢琴大赛将继续举行的声明,而这番声明比总统的谈话更有分量更具影响力。为何如此?我认为是因为评审主席说出了波兰全体国民的心声。发生于华沙市区的恐怖攻击事件,昨天拉琴斯基宫的那起为第四件,死亡人数已经达四十人了。这是战后以来未曾有过的动乱状态,圣约翰大教堂等历史悠久的建筑物遭到破坏,一定令很多人痛心吧。但,我们的灵魂还不愿屈服,肖邦钢琴大赛继续举行,正是我们藉以向恐怖分子表达不认输的强烈决心。
目前科莫罗夫斯基政权正延续前朝政权的作法,并决定延长派到阿富汗驻军的时间。对现任政权而言,肖邦协会的决定无疑是遵循政府的政策,他们追认肖邦钢琴大赛继续举办,其理由之一就在这里。不过,这并非问题的本质。
我国惨遭纳粹蹂躏,城市遭破坏殆尽时,国人一边振起复兴,肖邦的旋律也一边不绝地在每一个人心中响起,它是刺激我们迈向希望的槌音。
音乐是有力量的。
它不具有阻挡子弹的力量,更不具有杀人的力量,却具有足以与恐怖分子挥出的暴力相抗衡的力量。
肖邦国际钢琴大赛是宣誓效忠音乐者的盛典。接下来会继续举行,而且会在二十日决定出冠军得主。然而,无论获选与否,由衷希望每一位参赛者都不要忘记我们对你们致上同样崇高的敬意。
编辑部 哈维·雅鲁泽尔斯基』
「真会讲耶,康明斯基评审主席也是。原本的话,就算是肖邦大赛,也一定会因为连续发生的恐怖攻击事件而被迫停止,但现在却顺势反击了。还是说,这就是波兰人的民族性?」
「妳不喜欢这种热情吗?」
「身为法国人,我们和你们一样都被纳粹占领过,当然不行不同调啊。」
艾莲语带戏谑地笑说。幸好这里没有德国参赛者啊。
「对了,杨,你今天的目标是谁?」
「第二位出场的洋介·岬。他的钢琴奏鸣曲第二号。」
「我也一样。」
杨会特别关注岬演奏的奏鸣曲是有原因的。首先,第三次预赛的指定曲如下:
·共同指定曲
波兰舞曲第七号 降A大调〈幻想〉polonaise-Fantaisie AS-dur Op.61
·钢琴奏鸣曲之任何一首
钢琴奏鸣曲第一号 C小调Sonate c-moll Op·4
钢琴奏鸣曲第二号 降B小调〈葬礼〉Sonate b-mll Op.35
钢琴奏鸣曲第三号 B小调Sonare h-moll Op.58
·其他,第一及第二次预赛演奏过的乐曲。
今年起设定了共同指定曲这件事固然耐人寻味,然而特别的是,奏鸣曲的选择上发生了一则意外的小插曲。
钢琴奏鸣曲的曲式结构,从古典乐派前期开始逐步确立。如第一乐章一定是提示部、提示部的反复、开展部,然后是再现部。或许对作风自由阔达的肖邦而言,奏鸣曲在曲式结构上的制约令人痛苦吧,他毕生仅创作三首钢琴奏鸣曲而已。
肖邦于少年时代所创作的奏鸣曲第一号就是受到这种制约而完全不见肖邦风格,因此几乎埋没在其他为数众多的作品群中。证据就是,在第三次预赛中,完全没有参赛者选择奏鸣曲第一号。
也就是说,其余的第二和第三号,在第二天出场的四人当中,就是呈现两人选择第二号、两人选择第三号的情况。而今天,选择第二号、来自澳洲的斯克特·布朗,提出了变更曲目的申请。虽然不清楚斯克特本人的用意,但谁都知道变更的原因。奏鸣曲第二号的第三乐章就是众所皆知的《葬礼进行曲》。在拉琴斯基宫发生悲剧的隔天演奏这首曲子,一定颇有压力。当然,这纯属偶然,可时机实在太敏感了。愈是感受性丰富的演奏者愈会三思吧,况且,弹这首曲子也会带给听众不必要的联想。总之,要人冷彻地去弹去听,都很困难。正因为如此,一般认为斯克特会变更曲目是情非得已的。
然而,岬竟然不打算改变。在这个处理不好,演奏就可能走样的情况下,要如何完成奏鸣曲第二号呢?——这个结果,势必影响到明天出场的参赛者的选曲考虑。
「我原本是预定演奏第三号的……艾莲,妳呢?」
「第二号。所以我很好奇岬会怎么演奏。那么,拜啰。」
斯克特·布朗第一个出场,结果,波兰舞曲和奏鸣曲都表现平平。他在第一次预赛时有个小失误,但整体表现相当稳健结实而获瞩目,但这回大大失速了。之前的豪胆已然蒙上阴影,照着乐谱指示细碎而紧凑的运指模样,和昨天以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基于同为参赛者的立场,杨大致猜得出斯克特为何表现失常。第一个原因就是,昨天起会场气氛翻然一变所造成的违和感。姑且不论康明斯基的想法,自发表那篇声明后,肖邦钢琴大赛除了它原本的音乐盛典性质外,已经添上了政治性色彩。亦即,参加肖邦钢琴大赛这个行为本身,变成是对恐怖活动的抗议行动了。且不提在地的波兰人,对从他国前来的参赛者而言,这个发展也太唐突了。
第二个原因是恐惧造成的。恐怖活动已经造成一名英国参赛者犠牲了,谁也无法断言下一个被卷入的是不是自己。然而,和恐怖活动对战的行为如此明确,就更提高了遭受攻击的可能性。
第三个原因则是过于轻忽赛前才变更曲目的压力。来参加肖邦钢琴大赛的人几乎都把肖邦的乐谱背熟了,但未必足以弹出达到指定曲要求的娴熟度。斯克特的奏鸣曲第三号会变得如此拘谨放不开,一定就是这个关系。
表现结果不理想,演奏者本人最心知肚明了。演奏结束后,斯克特垮着双肩离开舞台。
来吧,下一位。
『第二位演奏者,编号四十九号的洋介·岬。曲目是钢琴奏鸣曲第二号降B小调作品三十五、波兰舞曲第七号降A大调作品六十一、夜曲第八号降D大调作品二十七之二。钢琴是史坦威。』
岬从舞台边出现时,都还没要开始演奏,现场便响起如雷掌声。和榊场的状况一样,在第一、第二次预赛时听过岬演奏的观众,将他们的高度期待注入掌中。
『洋介·岬。日本。』
剎时,杨怀疑自己的眼睛。站在舞台上的岬,已经不是平时的他了。
飘逸沉着的气质不见了。此刻的岬,浑身散发出手一碰就会断掉似的气势,但并非紧张,那步伐恰似走进自己地盘的狮子般悠然。
杨发现自己错了。在瓦律基公园陪玛丽玩的那个岬不过是装的,正朝钢琴走去的这个身影,才是岬的真面目。
即便如此,多特别的存在感啊!连从天花板垂悬下来的肖邦浮雕都黯然失色了。接着,岬一坐在钢琴前面,鼓掌立刻停止,旋即紧张感支配了全场。杨明白。这是静待岬演奏的紧张感。
第一乐章,极缓板〜加倍速度,降B小调,二二拍。奏鸣曲式。
一开始迸射出强音。分量非比寻常。只一音就将心硬拖进绝望的深渊。阴郁至极的四小节序奏,预告这首奏鸣曲的悲剧性。
速度即刻加快,左手伴奏,右手细碎又激动地弹出短暂的第一主题。反复小三度的旋律,将跌落绝望深渊的心紧紧揪住。节奏开始跳起消沉的舞蹈,这舞充满了预知死亡的焦躁感,而且愈来愈激烈。
不可思议的是,居然浑身起鸡皮疙瘩。明明听榊场的演奏时,不,听其他任何人的钢琴演奏,也都不曾发生这种事。
是音珠。杨立即分析出来。岬所演奏的每一颗音珠都有实实在在的芯,因此清晰的音也好,朦胧的音也罢,都能一一直接敲进听众的胸膛。这不是单凭打键的强度,绝对必须具备稳健的技巧。但那个技巧是什么,一时还弄不清楚。
节奏一旦沉静下来,就转为降D大调进入第二主题。勾起回忆的优美旋律,甜蜜地诉说往日的幸福时光。
一般奏鸣曲的第二主题是平行进入的,但肖邦大量运用了过渡音,让转调变得流畅。不过,岬更进一步调和了打键的强弱与节奏,成功让整个转调过程更为自然。
这段浓情蜜意的旋律一瞬就结束了。这种硬生生截断的结束方式叫人痛楚。随后一进入开展部,那个阴郁的第一主题又复返了,令听者陷入不安中。在低音部的八度音变成过渡乐节后反复转调。这个转调部分听了也弄不清楚,乐谱上也是出现一堆临时记号,充分展现出肖邦的即兴风格,但岬的演奏轻快,丝毫感觉不到这部分有多难。
强劲的打键愈催愈急,负面的情感愈演愈烈。为了让第二主题的旋律听来甜美,这里的情感还要带着悲痛。千真万确,这就是肖邦的激情。
进入再现部后,第二主题又突然冒出来。幻想式的旋律让灵魂获得一时的安宁。
虽是再现部,但省略第一主题是肖邦乐曲结构上的一大特征,这是为了见少情感的起伏以避免曲子流于冗长。不过,岬即便遵守这个结构方式,仍听得人情绪高昂。岬将演奏重点放在肖邦的激情上——之前艾莲是这么判断的,如今亲耳聆听,便证实她的评论很正确。而且岬的表现方式并非如卡卡里洛夫那般夸张与过度,而是将肖邦原本的情感用自己独特的钢琴技巧浮雕出来而已。
又是分析旋律又是追踪手指的动作,即便如此,杨仍无法否认自己被感动到了。大家同是参赛者,要用乐音折服对方,就必须具备技巧之上的能力才行。而自己一面分析又一面受感动,正是因为岬的演奏里有无法以理智解读的因素在。
是个性——这种说法很迂腐,但也只能这么说了。只要敲键盘,钢琴就会发出声音。换句话说,机器也能弹钢琴。只要写程序让机器按照乐谱的指示去弹,就能重现该曲的旋律与节奏,连打键的强弱都能设定好。然而,机器自动弹出来的音与钢琴家演奏出来的音,两者有云泥之差。再说,就算相同曲子用相同速度、相同打键方式来弹,不同的演奏者也会表现出不同的感觉,互有优劣。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演奏者的个性,和演奏技巧这个主干息息相关。个性是由演奏者的经验、知性以及最重要的资质所形成的,正因为如此,无法被盗取也无法被复制。
进入尾声后,持续强力打键让不安与平稳僵持不下。到了终盘,左手以低音演奏第一主题来酿出心神不宁,最后以连续B大调的主和弦结束。观众席的空气松懈了一剎那,但岬不让观众有喘息机会,立刻又将手指覆上键盘。
冷不防,开始不协和音的连打。虽然从这里就要展开主部,但岬的演奏可说是以破坏性的气势突进。打键维持强韧,将听者的心跳数拉高。先是左手的半音阶,紧接着是双手声部的半音阶。八度音连打与四度和弦的半音阶进行。然后是猛烈的强弱变化——。
明明是如此具技术性的难关,却不让人觉得是难关,杨对如此髙超的演奏大感惊讶。原本竞争对手若表现精湛就会不耐烦,但这回竟不可思议地毫无嫉妒心。不,毋宁不感到气愤才更叫人气愤呢。
可怕的氛围中,焦躁感翻腾。这个焦躁感,是因为主部所呈现的破坏冲动仍记忆犹新。换句话说,这就证明了岬所弹出来的音竟如此强烈地在心底回响着。
旋律忽然镇静,接着来到降G大调的中间部。暴风雨过后似的平稳,将怯懦温柔地拥抱起来。
纵然隐含着哀愁,曲子仍静静流泻,而杨只能将身体交给汨汨的乐音。对曲子的分析能力明显衰退了,意志的深处已放弃冷静,命令自己随钢琴的旋律去吧。
从未想过自已会如此地被他人的演奏玩弄于股掌之中。听榊场的演奏时,还有余裕去推测他本身的特异之处,但现在连这个都做不到。有别于榊场能够用大脑直接吸收乐音并加以处理,岬应该也是和自己一样,透过阅讃乐谱、将乐音转换为记号的过程来理解曲子的,但自己的能力怎么差他如此之悬殊。
不晓得观众知不知道这差别有多大。他们应该能指出演奏技巧的不同、琴艺上的差距吧,然而实际上的落差更大。这部分唯有演奏者才能理解,因为声音在传到观众的耳朵之前,指尖就先明显分出高下了。卡卡里洛夫和艾莲会对榊场和岬的演奏技巧如此兴奋,原因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