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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 中山七里/译者: 林美琪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8:32

突然,心神不宁的主部又出现了。而这次再现,让已经沉稳下来的内心再度骚乱起来。虽然长度缩得比提示部短,但由于之前平静的时间长,相对之下冲击度就显得很大。

内心波涛汹涌。

不安一气加速。

未久,回顾了一瞬中间部的主题后,钢琴便慢收敛声音。

然后,彷佛精疲力尽的人整个瘫倒似地,这个乐章宣告结束。

「呼!」不由得叹息。以弱音终结的一音,却予人莫名的迫切感。

但,休息没多久。

第三乐章,《葬礼进行曲》,缓板,降B小调,四四拍。三段体曲式。

来了,这个乐章——杨不由得调整了姿势。是会将这段《葬礼进行曲》尽情热切地弹奏出来?还是忠实地继承〈波兰的肖邦〉呢?这将决定评审以及观众的评价。

分外悲楚的音声拨动心弦。

反复小三度的低音中,不容分说地,杨被拽进送葬队伍。灰暗的天色低垂,十字架所带领的黑衣队伍逐步靠近。岬左手弹奏的低音已成安魂的钟响。

即便如此,哪来的重力啊?岬以最强音弹奏这个低音,但光是音量,就具有无以解释的重量和吸引力。

接着,感觉心脏被双手拧绞得喘不过气来时,昨天那起炸弹自杀攻击的情景,忽然浮现杨的脑海。

连忙打消这念头,但终究徒劳。无论再怎么甩开,横躺于瓦砾中的市民、惨遭破坏的宫殿,以及被自己抛弃的那个女生身影,全都复活了。从头顶传下来的送葬旋律不容抵抗,杨除了低头面对毙命的死者,别无他法。

有人认为这是为特定某个人所写的,但考虑到《葬礼进行曲》在一八三七年就已经完成,因此将对象视为六年前遭俄罗斯军队攻陷的华沙应该比较自然吧。

然而,经过昨天的事件,岬的演奏让送葬的意味更有切身感。怎么说呢?应该是继承波兰的肖邦后,再吐露出对现实的悲愤吧。

悲痛的旋律化为穿越时空的华沙悲剧,重重狂击听者的胸膛。

华沙沦陷时,被子弹击毙的市民。

被卷入炸弹自杀攻击中,死于非命的市民。

他们的冤气及临死前痛苦的呼喊,在耳朵深处回荡。

被炸飞的四肢。

被烧焦的皮肤。

瓦解的建筑。

血和硝烟的臭味。

幻影带着恶臭在脑中盘旋。

终于,杨因喘不过气来而抱紧胸口。

究竟,为何岬的演奏会如此揪心?

为何,一名异国的演奏者会让身为肖邦同胞的自己如此共鸣?难道是岬洋介这个人也尝过和肖邦一样的苦恼吗?

到了中间部,换成降D大调的优美旋律。心中的苦闷稍稍减轻了些。

一道光束从天降至这个暗郁的世界。不过,却幽微得称不上希望之光。那极轻又满是踌躇的倾诉,终究是告慰亡灵的安魂曲。

微弱的伴奏以同样的琶音持续片刻。这是为亡灵的祈祷。数度好似要突然消失了,却又不绝地流淌,一时扬起,未久又依然郁郁寡欢。即便如此,仍充满了引导亡灵升天的庄严,绽放着熠熠幽光。如此微弱的琴音能够传至观众席,绝不单凭轻轻打键而已,肯定加进了极细微的强弱变化。

旁边传来吸鼻涕的声音,一看,一位差不多是妈妈年纪的女性泪眼汪汪。坐在她旁边的女性则是双手抱胸。

支配全场的静谧已经不是紧张感或悲愤,而是出于由衷的祈祷。

不仅其他观众如此,连杨都想双手合十。那位不认识的女生、不知是死是活的女生,她最后接触的人就是自己。强压住就要爆裂的罪恶感,此刻,只想全心全意祈祷她安息。

终于来到再现部。

苦闷的主题再次将杨拉进送葬队伍中。

先前那道幽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遍地绵延的废墟。

岬以极强音来描绘这段再现部。传到灵魂深处的强韧打键直接化成肖邦的恸哭来回激荡。会场变成追悼亡者的地方,岬变成丧家,观众则凝视着他的一举手一投足。

彷佛看得见绷紧的丝线。而拉出观众异常专注力的,只是十根手指。

然而,岬无视观众的反应,只全神贯注于键盘上。奏鸣曲第二号,从第一乐章起就是持续不断如狂风暴雨般的连打,手臂乃至指尖应该相当疲劳才对,但岬丝毫不显疲态。位于灯光正下方却一滴汗也没流。手臂大幅挥动,但表情极其冷彻。

多惊人的意志力啊!自己也成为恐怖攻击目标的恐惧,以及弹奏这首曲子可能招致的反感,岬一概抛诸脑后,全心将自己的奏鸣曲第二号弹出具普遍性的说服力。

肖邦对暴虐的愤怒,肖邦对无辜丧命者的哀怜,全都寄托在岬的钢琴中。

杨绝望了。自己和岬之间,隔着用技巧也无从说明、用知识也无从归纳的辽阔深渊。

忘了什么时候,康明斯基才告诉过自己,钢琴家的资质终究会回到人性上。如果此言属实,就表示杨是在不明白那个人性为何的状态下,和岬和榊场战斗。这样根本毫无胜算啊!

岬所演奏的送葬队伍终于到达远处的墓地,将棺柩深深埋进泥土里。

徒留虚无。

但岬的手指不知休息,只停一拍,就又奔跑起来了。

第四乐章,终曲,急板,降B小调,二二拍。

一开始就连续齐奏的三连音,故意搅乱人心。

这个乐章只有七十五小节,大部分都是采齐奏方式。调性不明,没主题也没曲式。肖邦自己只写上:「在进行曲之后,左手与右手以齐奏对话。」不过,其实在这个乐章中,小三度的动机是以零零碎碎的方式潜伏着,因此仍可瞥见主题中充满绝望的片断。

不可思议的齐奏反复上下,不久就变成发疯似了的旋律,将观众带进混沌的世界中。

墓地上刮起寂寥的风,将枯叶吹撒在新的墓碑上。

最后,如教会钟声似的音,响了三次。

岬的手指一离开键盘。

观众席上有几个人起立,开始鼓掌。

明明还有两首曲子待演奏——起立的观众察觉到自己的唐突,急忙坐下。艾莲说的第二次预赛时发生的事,又发生了。

不过,无人失笑,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情不自禁的。这段演奏就是完成度如此之高、如此之震慑心魂。

奏鸣曲第二号以乐章为单位完结,因此反而被评为缺乏古典钢琴奏鸣曲的结构感。身为肖邦头号粉丝的舒曼也清楚指出四个乐章的性格迥异。而这点,跟四个乐章中第三乐章单独最先完成不无关系。

不过,这个缺乏结构感的缺点,岬轻易就解决了。他在乐章与乐章之间演奏出持续且非比寻常的紧张感,让四个乐章有了一致性。而这绝非一般的体力和意志力办得到的。

舞台上的岬,看起来更巨大了。

全身爬满鸡皮疙瘩且发颤不止,手心冒汗,心跳紊乱,脑袋迷迷糊糊。

多么精湛的演奏技巧!多么了不起的钢琴家!

自己还要和榊场以及这样的对手拼吗?——光起这念头就心灰意冷了。

然而,岬甚至连沮丧的时间都不给。立刻展开第二首曲目波兰舞曲第七号。

3

十月十七日,从比赛会场前往音乐学院的途中,被人从后面叫住。

「杨!」

会这么快活地叫人的,只有艾莲了。回头一看,她带着一个男生。

「爱德华·欧尔森……怎么?艾莲,你们认识啊?」

「说认识_,应该说是对手吧。我和爱德华在隆·提博和伊丽莎白音乐大赛都较劲过呢。」

「这两次比赛都是妳赢的说。……嗨,你好,杨·史蒂芬斯,我之前一直想见见你。」

欧尔森的波兰语有些生硬,但他的开朗能让人自然而然卸下心防,也就弥补了语言的不足。阳光爱社交的个性,似乎不只出现在舞台上而已。

「我?」

「继承〈波兰的肖邦〉的明日之星……这是一本知名的音乐杂志为你冠上的宣传标语。对我们这种老是被说成和传统的肖邦无关的人,你的存在就像天敌一样呢。」

从欧尔森口中听到这话,特别能感受到波兰的传统对外国参赛者而言,的确是一道屏障。不过,这时候的杨本人是相当质疑的。

「才没那回事。只要听过包括你在内其他参赛者的演奏,就知道这种讲法离谱到家,尤其提到那对日本人拍檔。」

这么一说,欧尔森问都没问就点头同意。

「那两个人,与其说是日本人,还更像是基因突变的生物呢。十八岁的榊场也好,二十七岁的岬也好,都是第一次参加国际钢琴大赛,所以各国的参赛者都没注意到他们。」

「可是,还真给那些外界评论说中了喔。新闻炒这么大,总是会有余波荡漾的。」

艾莲拿出来的是进入决赛的名单。

42 瓦莱里·卡卡里洛夫

49 洋介·岬

50 艾莲·莫罗

52 爱德华·欧尔森

53 维克多·奥尼尔

71 曾·立平

73 隆平·榊场

75 杨·史蒂芬斯

进入决赛的这八人将演奏协奏曲第一号或第二号,其中六人会得奖。

「咦,那些外界评论一开始就是预测这八个人喔?」

「杨是波兰人的关系,对这种事真的都不在乎呢。但是啊,对我来说可就意义重大了,因为我的出场就是在听完岬的奏鸣曲第二号的隔天,情势最不利了。」

「还说呢,隔天算幸运了,因为岬的冲击效应已经缓和多了。排在他后面出场的安德烈·维辛斯基就弹得乱七八糟。」

杨也亲眼目睹了安德烈的惨状。因为是波兰人的关系,在地观众都寄予期待,但排在岬之后弹出来的奏鸣曲第二号,简直惨不忍睹,观众岂止评价差,根本就要可怜起他了。

总之,岬的演奏,在接下来的波兰舞曲第七号和夜曲第八号,都表现精湛。演奏完的起立鼓掌长达十分钟。与其说是参赛者的演奏,倒更像是知名钢琴家的独奏音乐会。

「安德烈吃了闷亏只能说是无妄之灾了。而我啊,到比赛之前都还犹豫要不要变更曲目呢。」

艾莲噘起嘴说:

「那样的《葬礼进行曲》,太犯规了。结果,排在岬后面弹奏鸣曲第二号的人,除了我以外全都出局了。」

「弹第三号的也差不多,这次落选的四个人,全都是排在岬的后面。」

边说,杨也边想起自己演奏时速度也乱掉了。奏鸣曲第三号是肖邦成熟期的作品,比第二号更有结构感,同样都是奏鸣曲,风格却完全不同。两首难以两提并论这点算是优势,但岬的演奏依然不断在耳畔响起,要甩开这层干扰非常辛苦。

「不过,决赛要比的是协奏曲,榊场和岬就未必能像之前那么强了,不,说不定反而对他们不利。」

「怎么说?」

「以岬的状况,他那太过突出的演奏技巧,有可能没办法和管弦乐团谐调。至于榊场……因为身体上的缺陷,看来是要管弦乐团配合他吧……这是某个评论家的意见啦。」

欧尔森耸耸肩,继续说:

「毕竟这只是评论家的意见,结果还没揭晓之前,谁也不知道。不是说,再没有任何比赛像肖邦大赛这样充满不确定因素的吗?」

这点杨也有同感。历届肖邦钢琴大赛中,就有最被看好的参赛者在第一次预赛就出局了,也有反而是没没无名的参赛者在众人的惊异声中过关斩将获得最后胜利。因为除了实力以外,合不合当时评审的口味,还有演奏顺序,都和结果大有关系。

「就那两个人来说,我是觉得比赛的名次并没那么重要。」

「喂喂,这可不是参赛者该说的话啊。」

「话是没错啦……能够在肖邦大赛中获胜当然是非常崇高的荣誉,至于那是不是每一位钢琴家绝对必要的,我想就未必了。以榊场和岬来说的话,我觉得打入决赛就很有意义了。就算最后他们和冠军擦身而过,但听过他们演奏的人都中毒了,都会想再听一次啊。对一位钢琴家来说,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吧。」

若是在赛前讲这番话,杨恐怕只会一笑置之,然而此刻,他似乎不自觉地点点头。

「我就不行了。先不说波兰什么什么的,要是没拿第一,我老爸是不会饶我的。他认为不是第一的话,就跟倒数第一没两样。」

「什么啊?」

欧尔森打心底吃惊似地说:

「这是世界性的肖邦钢琴大赛啊。能够参加就已经是种荣誉了说……果然是连续四代的音乐世家,门坎好高啊。」

杨的家世背景似乎比他想的更为人所知,杨本人对此则是烦得不得了。

「那你们家呢?总不会都说参加就是种荣誉,名次什么的是其次这种话吧?」

「因为我们家完全不是音乐出身,至少不会说出没赢就不要回来这种的。」

「呃,那你们家是做什么的?」

「我们家从建国以来就是军人世家。男人就该战死沙场,是我家的家训。我爸、我叔叔和我哥全都穿军服,穿燕尾服的就只有我一个呢。」

「怎么会?那你被排斥了吗?」

「没啦,还不至于,只是被当异类看待罢了。所以不管比赛拿第几名,他们都不会乐翻、也不会失望,比起你来,我是轻松多了。只是……」

「只是?」

「这里不断发生恐怖攻击事件,他们都知道了吧。所以很难得地,我收到我爸和我哥的电子邮件了。」

「赶快给我回来!之类的吗?」

「不是啦,是很认真地写一堆面对恐怖攻击的应变方法。大概是误以为比赛会场周边已经像战场什么的。」

艾莲忍俊不住噗哧出来。现状下,这句话成了黑色幽默,但从欧尔森口中说出来的话,大方笑一笑无妨。

「听到评审主席的声明后,说不定大家都把这里想成战场了,因为那个声明完全就是公开宣战啊。托他的福,现在我们的敌人可不光是其他参赛者而已。」

「没办法啊,因为这次比赛从发出声明之前就一直和危险并邻,而且,这也变成新的评审标准了呢。」

「新的评审标准?」

「看你能不能身处恐怖攻击的威胁中,还保持平常心来演奏。」

「这样喔。这么说来,对军人世家出身的我比较有利啰。那么,杨·史蒂芬斯,抱歉啦,冠军我拿了。」

欧尔森表示跟人约了吃饭而先行离开,杨和艾莲就直接往音乐学院去了。比赛期间,音乐学院的练习室优先开放给参赛者使用。艾莲说她这段期间都是在这里练习的。

「啊,你不回家?」

「嗯,我想摒除一切杂音。」

比赛结束之前根本不想回家。回家的话,一定又要听维托尔德念些史蒂芬斯家的名誉啦、对波兰的诅咒之类的——。

不,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表面理由罢了,真正的心声是不想让人看见充满不安的自己。虽然在艾莲和欧尔森面前故作镇定,其实得知自己进入决赛时,心情真是九死一生。自从听过榊场和岬演奏后,就觉得自己弹得呆板又幼稚,之前学到的和赢来的,全成了一场空。

那么,自己活了这十八年来,到底算什么?遵照父亲的命令敲键盘、遵照康明斯基的教导努力揣摩肖邦的这十八年,就只是个悬线木偶吗?之前一直于揶揄日本参赛者是只会照乐谱指示弹奏零失误的机器人,但其实自己才是照别人指示去做的机器人吧?

啊,不行不行不行!

愈想就会愈钻牛角尖。杨决定逃,只能逃进钢琴里。现在,只要不弹琴就会不安到快发疯了。不知所措时,就做平时常做的事来保持平静——落得跟凡夫俗子一样,但现在的杨别无选择。

向音乐学院的柜台借练习室的钥匙。

「我是429号,你是311号吗?那先这样啰,我们彼此加油吧!」

艾莲挥挥手,消失在对面的楼梯上。

女职员在登记借出状况时,隔壁312室的借用人姓名闪入眼帘。

312 洋介·岬——。

一看墙上的挂勾,312号的钥匙已经拿走了。

突然胆怯了。

「抱歉,还有空的练习室吗?」

「已经没有了。」

剎时,很想跟艾莲交换练习室,但实在太难为情了,马上打消这念头。况且,她也早就不见人影了。

好吧,算了。就算在隔壁,练习室也有隔音设备。或许多多少少声音会跑出去,但应该不至于引起注意。于是杨心不甘情不愿地拿着钥匙往练习室去。

一进入练习室,便可从窗户看见黄昏景致。天色尚未整个暗下来,但人影稀疏,可以切实感受到市民和学生都因为恐怖活动而尽量避免外出。

隔壁的312室有细微声音传出。只听数小节便明白是钢琴协奏曲第二号。

得知岬和自己选不同的曲子时,杨稍感安心了一下,且和岬是不同天出赛,这样至少不会被拿来相提并论。

明明实力悬殊,但就是不愿被拿来相提并论,这种心情连自己都觉得好笑。但现在先别管那种窝囊,专心在键盘上要紧。

随意听着岬的第二号,但愈听耳朵愈尖,手指怎么也不好好搭在键盘上。

流出来的声音这么小,究竟为何吸引力这么大——终于,杨放弃才刚开始的练习,不觉听得入神了。岬的演奏就是如此具有毒药般的效力。

肖邦的两首钢琴协奏曲皆是他年轻时的作品。当时,有华丽的管弦乐在背后衬托的协奏曲,是进军乐坛最适合的作品形态。原本,第二号是先完成的,但第一号却先出版,才有目前的编号顺序。

这两首协奏曲的差异,简单来说就是规模的不同。第一号蕴涵着对故国华沙的惜别之情,规模较大,第二号则是极其细腻地描绘出浪漫的情绪。

此刻,岬正在弹奏的是第一乐章的序奏过后,转调成第二主题的降A大调部分。旋律之纤细,彷佛岬的运指跃然眼前。

这两首协奏曲都被批评管弦乐进行的序奏部分太弱了。年轻肖邦闪现的才华尚不足以驾驭管弦乐的编曲是原因之一,后来,米利·巴拉基雷夫等人还为管弦乐部分重新编曲(目前的波兰国家版中,就有揣摩肖邦原本意图而恢复编曲结构的演奏会版本,以及只校订从前乐谱的历史版本。)

不过,钢琴独奏部分就足以弥补这个贫乏的缺点,而且在没有管弦乐协奏的状态下,更能听见格外丰富的诗情。

第二号中,色彩浓艳地反映出肖邦对初恋情人康丝丹崔·古拉德柯夫斯卡的爱慕,而岬的演奏也十分贴近肖邦的心情。甜蜜的哀伤与空虚的灿烂。爱人几次就被背叛几次,这种痛切感深深扎刺着听者的心。要用钢琴来表现这种痛楚,杨明显经验与理解都不足。

远东地区的参赛者,为何能如此深刻地理解肖邦呢?

难不成,岬也尝过不下于肖邦所尝过的苦恼吗?

新涌上的疑问也在旋律刺进心底的那一瞬间完全抹除。杨连气恼都忘了,不觉在钢琴声中神往。

然后转为F大调,被称为难关的十六分音符来了。

就在此时。琴音才突然断掉,便响起不和谐的破坏音。

不会错,是什么东西重击在键盘上。

真想不到,貌似温厚的岬,竟也会气到抓狂破坏钢琴。

竖耳倾听了一会儿,但就再没声音了。

不祥的预感。杨走出自己的练习室,站在三二一号室前面。

试着敲门。

「岬?」

出声喊他,但没回应。一搭门把,发现没锁。

杨走进室内,见岬背对这边,趴伏在钢琴上。

「岬!」

惊吓地跑上前。虽然脸上没血色,但看不到哪里出血,而且呼吸急促,那就不是死了。

「岬!岬!你怎么了?!

连叫了五次名字,才终于有反应。岬微微张开双眼。

「啊……杨……为什么、你在这里?」

「为什么?我才要问你呢,你到底怎么了?」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帮我把外套右边口袋里的底片盒拿过来。」

外套就放在桌上,急忙把手伸进口袋里,果然有个底片盒。一把抓出来交给岬。岬从盒子里倒出几颗药,放进嘴里。

「……谢谢。你也在这里练习啊?」

之前连叫好几次岬的名字,他都没反应,这事让人留了心。

从前听父亲说过,有个熟人因为那种症状而不得不放弃音乐之路。那个熟人的症状跟岬很相似。

「你该不会是……突发性耳聋?」

一说,岬有点吃惊似地回了声:「你很知道嘛。」

「我认识这样的人。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已经差不多跟它相处十年了。」

十年——说不出话了。意思是在大约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生病的?

突发性耳聋的原因至今未明。发病后若没马上治疗,治愈的机率就很低。发作时会突然晕眩,同时耳朵会听不见,对音乐家而言,可说是致命性伤害。

岬吃下去的药不只一种,而且是放在大小正合手的底片盒中,可见是常备药吧。换句话说,他的症状随时会发作,以致不随身携带常备药不可。

两人之间的交情还没那么好,但同为参赛者,不能不问。

「演奏当中有时也会听不见吗?」

「这种状况有程度上的差别。轻微的时候忍耐一下就过了,但现在这种状况实在撑不住。」

岬边笑边搔搔头。

明明不是说笑的时候。

「如果正在比赛,怎么办?」

「还没发生呢,一定是运气不错吧。」

「还运气咧!那你不是每一次每一次都抱着炸弹在演奏吗?」

「可是,说不定不会爆炸。」

旁观者杨一副着慌的模样,而当事人岬却说得好似不爆炸就安全了。这种超乎寻常的平常心真无法理解。

「你不觉得你这么做很危险吗?先不说日常生活和练习当中,你在舞台上,而且是肖邦大赛的舞台上出丑看看。别说当不成钢琴家,就连老师都当不了,全世界的音乐界很可能会拒你于门外啊。」

然后,岬满脸困惑地说:

「真没想到会被你这样年轻的人责备说我是在冒险。」

「这是理所当然的啊!来参加肖邦大赛的参赛者,全都是想要靠钢琴吃饭的。听好了,这是肖邦大赛啊,所以全世界的古典乐迷都在看。在这样的大舞台上,绝对不容许出丑。」

气血冲上脑门。这么有才华,却偏偏自己主动选择一条毁灭的路,真被这人给气炸了。绝对不容许这种将优异的琴艺白白燃烧掉的荒唐事发生。

然后,注意到了。注意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喜欢这个人、喜欢这个人的钢琴了。不晓得知不知道杨的心思,岬带着歉意似的微笑说:「你,一定背负着各种压力吧。」

「……咦?」

「周围的期待啦、各种名誉啦,背了一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这个瘦弱的身体已经负荷不了的样子。」

口气平稳,却重重打在胸口上。心底最脆弱的地方被刺上一刀。

「我不是音乐世家出身的,所以谈不上能够体会你真正的心情。这是音乐发祥地才有的规矩,也是使命吧。」

「你这是同情?」

「立场不同,同情就没意义。况且,同情和被同情都令人讨厌不是吗?只不过……」

「只不过?」

「我没那种牵绊,所以反倒觉得庆幸。自己的音乐是什么?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去追寻。」

这人在说什么鬼话啊。

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什么嘛,自己一定就是自己啊——。

然而,不知为何却无法充耳不闻。

「你说的我全都听不仅,我永远都只是我自己啊。」

「部,昨天的你就跟今天的你不一样。今天弹奏鸣曲的你,确实已经不是昨天的你了。演奏家,其实应该说人类,毎天都在变的。学问也好、艺术也好、运动也好,只要是追求理想的人,就会每天都不一样。那一定是因为看见未来自己应该成为的样子了吧。」

「自己应该成为的样子……」

这么说后,岬有点害羞似地搔搔头。

「到底是什么我也不很清楚,但我敢肯定的是,钢琴家会透过摸键盘来了解自己,然后去找寻自己该走的路。总之,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你的时间也很宝贵的……我已经没事了,请你回去练习吧。」

舺说完,再次面对钢琴。

甩了两三下头,做一次深呼吸。

俯视一长列琴键。

双手慢慢覆上键盘。

或许还有晕眩的余波吧,他再次痛苦似地叹息。

「别弹了!」

杨再也按耐不住,用力捶击键盘。

「既然你都和耳聋相处十年了,应该知道才对,现在是参加比赛的时候吗?不全心全意治疗的话,很可能听力就这么丧失了啊。更何况,你这种状态根本不可能完成必须长时间演奏的决赛。」

「不可能三个字是胆小鬼的借口。」

「虽然不甘心,但我不得不承认你的钢琴弹得很棒,也很敬佩你以冠军为目标的执着。但你现在状态不佳,不可能赢过那个天才榊场的。」

「说别人天才,是懒惰的借口。」

「干嘛那么顽固!你刚刚不是才说你没牵绊的吗?这样的话,想逃就逃啊。」

「我没有牵绊,但有义务。」

「什么?对谁有义务啊?」

「我也有学生啊。」

眼神忽然温柔了起来。

「我之前说过了,我在日本是当临时讲师。那时候我跟一个女生说,如果自己有武器,与其安稳地活下来,不如彻底战斗。我也对一个男学生说,对自己所选择的事要负责到底。但后来想想,真是太离谱了,因为我根本没教他们,是他们教了我。我现在从舞台上下来的话,那时候跟他们说的话就全变成谎言了。」

说到这里,岬调整呼吸,注视键盘。

不久,弹出第一主题。

打键之激烈,让杨不由得向后退。

已经没有空隙插话。同样身为演奏者,一眼就能明白,岬已经将全副精神贯注于键盘和踏板上了。

和舞台上的岬判若两人。额头冒汗,牙关紧咬,拼命置八十八个琴键于自己的支配下。那是一副对自己的决定负责,誓死战斗到最后一刻的臭男人身影。

那里存在着看不见的火焰。不小心靠近就会被烧伤似地。再也待不下去,杨便离开了。

决赛时,杨是在第二天十九日出场,和岬同一天。而岬正在隔壁教室练习,因此杨完全没有发呆的理由。

但回到练习室后,杨只是干望着成排的琴键。

脸颊热得彷佛刚刚就在篝火旁边,而指尖却是冻僵了,从肩膀到手指,全部冻僵了。

曾经,康明斯基说过,一名演奏者的生活态度会直接连结到他的演奏技巧。当时对这话没什么感觉,但刚刚目睹岬的模样,终于理解了。岬的钢琴演奏之所以格外有魅力,就是因为岬本身具有很多人求之不得的特质。

近乎执迷不悟的斗志。

屡败屡战、百折不挠的不屈精神。

这点和波兰人的民族性完全吻合。正因为如此,听众能与岬的演奏同调、共鸣。

杨仔细反刍岬的话。

只要是不断追求理想的人,就会一直改变。

钢琴家透过摸键盘来找寻自己应走的路。

多幼稚的话。要是跟父亲说,他一定是嗤之以鼻的。

但,这些话却萦绕脑中不去。

试着自问:我也是那个样子吗?

史蒂芬斯家这个荣耀,波兰的期待这个名誉,至今一直深信不疑。他们一直告诉我,继承〈波兰的肖邦〉是自己责无旁贷的使命。然而事实上,这个荣耀已经成为脚镣,名誉已经成为枷锁了?不知不觉间,自己只是被压进他们所塑造的模子里罢了?

果真如此,那么褪下那个脚镣,脱下那个枷锁,把它们打得粉碎,自己的钢琴就能够进一步改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演奏就会到手了——。

然后,不知打哪来的一声「笨蛋」!

问题是你会什么?在称为名门的温室里长大,在有形无形的保护下悠哉弹钢琴,在谁帮你铺好的铁轨上满不在乎一路走来的你,哪敢反抗?!

才开始悸动的心跳,又无力地平息下去。

在矛盾的缝隙间,杨只能自嘲。「坐在钢琴面前,你就是无敌英雄」这个确信已经被岬和榊场粉碎得体无完肤了,同时,这个确信剥落后所外露出来的,只是一个没有智慧也没有经验的脆弱的孩子。

隔壁练习室持续传来岬的钢琴曲。

但,杨那冻僵的手指还是动弹不得。

4

阿富汗南部,靠巴基斯坦边境的堪达哈省阿迪卡尔山地。

远处传来的爆炸声不绝。

帐蓬中,哈罗德·奥尔森少校凝视远方的浓烟。

无风,因此浓烟的形状维持了好一阵未变。从刚才升起的浓烟形状判断,应该是塔利班安装的反坦克地雷。虽然臭味不会传到这里,但哈罗德好似近距离闻到了硝烟和鲜血飞溅的恶臭。

『报告。IED(注8)造成一辆吉普车严重毁坏。』

注8:IED,Improvised Explosive Device,简易爆炸装置。

「受灾状况?」

『一人死亡、两人受伤。』

「等待救护班到达。」

『了解。』

「救护班,出动!」

切断通信后,哈罗德恨得咬牙切齿。号称史上最强的步枪XM25和突击步枪M16、多管火箭系统MLRS(自走多管火箭炮),然后是陆军主力战车M1A1艾布兰。连这些被视为最新锐的武器都投进去了,在以地雷为主的游击作战前,仍无法发挥万全的威力。彷佛体验到父亲所说的越战恶梦般,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爬上背脊。

寸草不生的荒漠砂地里,爆炸的浓烟取代了树木。哈罗德不仅厌腻了这幅光景,甚至厌腻早已看惯这幅光景的自己。派遣到这里三年了,原本认为会一举歼灭塔利班的,没想到他们的势力日益壮大,如今这边正陷入苦战中。

问题不在战略如何如何,单纯只是兵力不足。即便最新武器齐备,但兵力不足就是没辙。然而,增加兵力就会瓜分掉在伊拉克的战力以及之后的维安人数,因此无法多派兵力到这里。目前加上治安支持部队大约是五万人,但要扫荡如今的塔利班势力,非有十倍的兵力不可。更何况支持部队中,部分部队仅限定进行维安活动,不能算是实质上的兵力。

反而是拖长的战祸造成阿富汗国内经济无法复苏,失业青年都被塔利班招去当兵了。如此一来,敌方的兵力一直在增强中,哈罗德的部队无奈地屈于劣势。

「通往杰曼的路上就像是一大片地雷区,再怎么绕道都会引爆炸弹。」

一旁的上尉忧心似地咕哝。

「因为那里原本就是苏联入侵时,以游击战出名的圣战组织所抄的小路啊。据说杰曼那里住着数千个塔利班人,他们占地利之便是当然的。这种事接到作战命令时就知道了。」

「怎么办?」

「工兵旅现在驻扎在哪?」

「堪达哈东南二十公里处。」

「快派除爆小组过来。」

「了解。」

等待小组到达的同时,得边发现爆炸物边排除地逐步前进。光想就要昏倒了,但要突破地雷区只有这个方法。当然,这种状况下,最好是走斯平布尔达克到杰曼这条最短的路,偏偏这条路上布满了无数地雷。

「只是,依作战命令的内容来看,这种事应该丢给负责维安的支持部队才对啊。」

「不行啦。在地雷区爬来爬去,在敌人的枪林弹雨中进行救援这种事,懒得动的那些家伙根本做不来。」

哈罗德嗤之以鼻。虽然不该恶意说友军坏话,但就是看不惯支持部队动不动就找借口逃跑。上尉的愤懑当然能理解。这次的作战命令虽由本国下达,但做这项请求的却是巴基斯坦政府。就算消息再不灵通也心知肚明,这项请求一旦派给支持部队,对危险裹足不前的他们,也只会把球踢回美国陆军这里罢了。

「话说回来,上尉,你觉得把这次的作战全交给那帮家伙,可靠吗?」

「当然不可靠。」

上尉断然否定。

「烦是烦死了,但如果交给他们,就会让更多人牺牲。而且他们都是自己搞自己的。」当地部队对支持部队有着顽固的不信任感。尤其对波兰的派遣部队更是如此。

三年前的八月,就在接近巴基斯坦边境的村落,发生包括孕妇和小孩在内共八名村民被杀事件,七名波兰兵遭控诉。这七人主张对潜伏于当地的塔利班进行反击,结果不仅杀了村民,连前来阻止虐杀行为的年轻士兵都一并惨遭杀害,这起事件曝光后,就被当成战争罪行报导出来。由于军方高层逃避责任,再加上和士兵们口径一致,导致波兰军至今仍倍受国际谴责。美军其实也屡被控诉误爆或对居民施暴,但还不曾犯下如此惨绝人寰的暴行。

「佩伊夫·罗打电报来。发现从巴基斯坦边境往西北五.六公里处有两辆巴士。也确认周边有很多塔利班士兵。」

「从杰曼过来的路不是封锁吗?」

「不,目前并未封锁。」

哈罗德浏览国境附近的地图。

〈巴基斯坦国境附近大略地图〉

被巴基斯坦占领的杰曼是个补给小城,已然成为供应食品、燃料,甚至是走私货给周边小村庄的仓库了。当中就有业者把食品等全部物资塞满整辆巴士,到远方的村落去沿街叫卖。

这类业者就是灾祸下的产物之一。由于普什图人可以在国境内自由进出。普什圈人的这类业者就会组成两辆巴士这种商队,将食品和生活必需品等卖到阿富汗占领的斯平布尔达克去。

只不过,这段路有一半已经被边境附近的塔利班势力包围了。这并非塔利班的原始企图,而似乎是分散在各地的游击部队在美军的压制下被迫集结的结果。因此,打个比喻来说,业者的商队就如同闯进陌生狼群中的羊只一般。

问题在于这个商队当中包含了很多女子和小孩。包括业者本人在内的二十四人当中,有十五人是女性,有四人是小孩。

商队被困在从杰曼起约六公里处的阿富汗领地上——接获通报的巴基斯坦政府立刻向塔利班要求放人,但对方以在国境附近解除武装会阻碍游击作战为由拒绝。对塔利班而言,他们就是扑火而来的飞蛾。自投罗网的人质哪能轻易放回去。

「事实上,说他们是人质,还不如说是诱饵。那些坏蛋打算反将巴基斯坦政府一军,当我们为拯救人质而试图接近时,他们就可以将我们一网打尽。」

而且,他们的主要武器就是手制的地雷。地雷的杀伤力具双重效果,不仅会直接让人负伤,也会削弱前来救护的士兵人数及兵力。这就是被称为穷人的武器的来由了。然而,被这种穷人的武器搞得天翻地覆的,却是拥有最新锐高科技武器的大国军队,真是讽刺到家了。

「变成典型的游击战了。」

「不过,只要突破地雷区,就能展开近接战了。这样一来,XM25就能更派上用场吧。经过这阵子交战,那些坏蛋已经很清楚XM25的威力了。根据佩伊夫在上空侦察的报告,那二十四个人只是被关在巴士上,并没被绑起来,因此我们突破防卫线后,立刻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很高。」

哈罗德之所以高度信赖XM25,就是因为它虽然是局部战争用兵器,杀伤力却极强。

XM25的射程距离可以从十六到七百公尺,范围极广,不但可以用雷射测距,还能搭载发射控制装置,这样就能瞄准躲在墙壁和战壕里的敌人了。而且,二十五毫米的炸弹能向周围三百六十五度炸开碎片,因而能正确无误且发挥最大效果地歼灭敌人,效力约为五.五六卡宾枪或手榴弹发射器的六倍。

『佩伊夫·罗来电!游击部队以高射炮攻击飞机。』

该死!上尉咒骂。

「偏偏有人质在,没法出手。」

「佩伊夫·罗,提升高度避开。」

『了解。』

「少校!」

「我不是不相信佩伊夫·罗和机师的技术,但万一误炸巴士的话,就会惨不忍睹啊。」

哈罗德一回头,看见背后一大片断崖。由好几层地层重叠起来的断层中,开了好几个洞口。在哈罗德的军队尚未掌控之前,这里曾经也是塔利班武装势力的一处据点。

「上尉,除爆小组一到,就立刻出动。」

「明知是对方的陷阱,还要自投罗网?」

「错。这是因为游击部队不能发挥什么精准度,所以就拿出高射炮来进行佯攻作战。」

「那么,这里?」

「看看后面的断崖。那里原本是那些坏蛋的据点,洞穴内部有如天罗地网,但对游击分子来说,就像自家庭院一般。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遭受来自那些洞穴的突袭,所以彻底破坏入口后,就朝边境出发。要回敬游击分子,我们这边如果不善用机动力,就会被先发制人了。」

「了解。」

向部下传达完命令后,上尉突然用疲倦的神情看着哈罗德。那是向来严峻律己的上尉绝对不会让部下看见的表情。

「怎么了?上尉。」

「我当然完全本部命令的意思,但,防御打下去就是消耗战。考虑到我们的兵力,这不是正确积极的作法啊。」

「但命令就是救出人质。这总比叫我们去把伊斯兰教徒通通杀光要好多了吧。你不觉得战斗的真正目的是要去保护别人的性命吗?」

哈罗德的命令立即执行。考虑到岩盘的硬度,用五门迫搫炮一齐炮击。

中弹后,从心底响起似的轰鸣声中,岩盘崩落了。

当滚滚砂尘平息后,已经完全变形的岩盘浮现眼前,那些所谓的洞穴全都塞住了。这么一来军队南下,也不太可能被从背后夹击了。

不久,寂静又重回荒野。

在除爆小组到达之前,还有点时间。

哈罗德用身边的私人计算机进入那个网站。整个画面映出舞台,内建的寒碜的喇叭传出钢琴声。

稍微休息片刻。部属当中也有人听硬式摇滚,而且音量大到可从耳机漏出来。这么点音量的话,应该不会打扰到人吧。

「古典音乐、吗?」

刚好上尉从旁经过,好生好奇地瞄着屏幕。

「很意外吧?有这种兴趣。」

「不会,这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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