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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 中山七里/译者: 林美琪 当前章节:1543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8:32

「其实我不算是真正的乐迷,因为这个不是职业的演奏。」

「不是职业的?」

「这是在华沙举办的肖邦大赛的转播啦。」

上尉做出惊愕的表情后离开。这也难怪。先说不是真正的乐迷,却又倾听业余爱好者的比赛,这行为太矛盾了。

如果说出自己的弟弟也参加比赛,而且打入决赛了,上尉会做何表情呢?——虽然捉弄之心蠢蠢欲动,但自己向来表现出对个人隐私毫不感兴趣,因此最好还是闭而不谈。

当年纪差了一截的弟弟爱德华说出自己想走音乐这条路时,只有哈罗德表示支持,已经帮他办好士官学校入学手续的父亲,还有叔叔都气得暴跳如雷,因为欧尔森家男人的手指是生来扣板机的,不是敲键盘的。

哈罗德袒护爱德华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和父亲及叔叔唱反调,是向来对父亲唯命是从的弟弟生平第一次的反抗。哈罗德想要当个象样的老哥自是理所当然的。

哈罗德本身对钢琴毫无兴趣,但在家里听到钢琴声就不觉心安。耳熟能详也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哈罗德被派到这里以后,与弟弟之间只有靠电子邮件连络。他到波兰后所寄来的第一封邮件让人不禁笑出来。

『这里就跟战场一样。』

万万想不到这话根本不是在开玩笑——。

就在此时,一通急迫的电报打断了哈罗德的思绪,

『佩伊夫·罗来电。从目标的巴士以南两百公尺,发现敌人的MLRS。』

「你说什么!」

『型式不明。确定是十二管。』

「Fuck!」

不由得啐骂。恐怕是从伊朗拿到的吧。果真如此,那个MLRS是俄罗斯制的可能性就很高。慢慢南下用XM25一举歼灭这个战略,现在不得不改变了。由于对方也拥有火箭炸弹,就不能随便采取近接战。以战略上的常识来看,必须从射程距离范围外改采广域战。

改采广域战更好。因为地区愈大,就愈能使用大型兵器,游击战的效果就愈弱。不过另一方面,人质就有被波及的危险性,拯救也愈显困难。

该怎么办?

哈罗德开始构思新的战略。

一开门,看见一名眼熟的刑警站在那儿。

事前什么连络也没有,因此〈钢琴家〉真的吓到了。

「我记得你叫温伯格……」

「这么晚了真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

第一个念头是拒绝,但这个人的执拗在前几天被讯问时已经领教过了,就算拒绝,他也一定会编个理由硬阆进来。于是〈钢琴家〉不甚情愿地让他进屋里。

温伯格从身后把门关上。

「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我待一下就走。」

温伯格不客气地在眼前的沙发坐下来。

「有什么事吗?」

「爱乐厅那件命案有些进展,特地来向你报告。」

「报吿、吗?人情上没必要……」

「人情义理上,确实没有向你报告的必要,但我想你会有兴趣的。」

突然,〈钢琴家〉的脑中响起尖锐的警报声。

「我不是不感兴趣啦……但老实说,我现在为比赛的事正一个头两个大。而且,再怎么说,这是你们警察本部的事不是吗?」

「我都还没跟本部说。」

「咦?」

「因为还没有确实的证据,而且这也算是我自己个人的事。」

「你自己个人的事?」

「被杀害的史坦尼斯劳·皮奥特是我的下属。他是个根本不尊敬上司、狂妄自大又死不服输的臭小子。所以说,要栽培一名象样的刑警是很辛苦的。就在好不容易把他培养到可以独当一面时,他却被杀了,害我真有说不出的气愤和惋惜啊。」

语气淡然,但温伯格的愤怒就像针那样扎过来。

是吗?他来这里是自己的独断独行?——〈钢琴家〉不理对方的愤怒,自己倒松了口气。在这种情形下,将私怨摆在公务之前的人,真是太值得感谢了。

「皮奥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钢琴家〉这个恐怖分子的名字。四月那场总统专机空难事故,皮奥特确信那个犯人就是〈钢琴家〉。」

「恐怖分子取名叫〈钢琴家〉,真是太不搭了。」

「皮奥特掌握到〈钢琴家〉那家伙的行动,就直接去找他,结果就被干掉了。都是他太小看那个以炸弹恐怖攻击出名的犯人了。」

「你这种推断不会太简单了点吗?」

「认识皮奥特的人应该不这么认为吧。对这个〈钢琴家〉,我根据从关系人那里收集来的情报,试着用消去法过滤出他的身分来。」

「消去法?」

「因为皮奥特被杀的现场,不只有一堆关系人,还有一大堆观众啊。无论如何都必须先过滤一遍。」

〈钢琴家〉想起当天的状况。会产生那么多嫌疑人并非自己意图造成的,全是因为那名年轻刑警突然跑来,而不得不做的临机应变。

「一,法国发生爆炸事件时,刚好也在当地的人。因为〈钢琴家〉也在法国干下恐怖活动。二,皮奥特遭杀害时,刚好也在会场的人。三,拥有共通的ID卡,能够自由进出休息室的人。四,本业是钢琴师的人。」

好像还没说完。〈钢琴家〉从小酒吧拿出Mi6d Pitny蜂蜜酒,倒在自己的玻璃杯里。为慎重起见,也倒了一杯给温伯格,但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只是冷淡地摇摇头。

「过滤到最后,就剩下进入决赛的那七个参赛者……但到这里就卡住了。为什么呢?因为现场几乎找不到足以称为物证的东西来连结出凶手。但是我突然想到,如果总统专机空难也是〈钢琴家〉搞的鬼,那起事故也没有证据啊,所以还得再筛选一下才行。」

〈钢琴家〉的心中开始慌乱起来。

「当局调查坠机现场的残骸,但还是査不出炸弹到底装在哪。可是,搭机前做过行李安检,如果有可疑物品应该会被发现才对。没被发现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总统夫妇的行李不必检查,而炸弹就藏在这些行李中。」

温伯格目不转睛地注视眼前的〈钢琴家〉。

「于是,我找出到过官邸和机场,且在搭机之前接触过总统夫妇的人了。他们大多是政府官员和他们的家属,但只有一个入的身分和他们都不一样。这个人从以前就是夫人的好朋友,法国发生爆炸事件时,他也在当地,皮奥特遇害时,他也到了会场。那个人就是你。」

〈钢琴家〉困惑似地耸耸肩。

「还真有趣啊,但听起来全是情况证据,一点物证都没有。」

「没必要物证。只要逮捕〈钢琴家〉,特别应变中心自然不会放过,会调查得……」

说到这里时,温伯格突然说不下去,全身僵硬,身体慢慢倾斜。

趁现在!

〈钢琴家〉逮住时机攻击温伯格。身体变迟钝的温伯格毫无招架之力,嘴巴和四肢都被胶带缠住。由于全身像被麻醉般动弹不得,即便不擅长格斗术,〈钢琴家〉也很容易让温伯格就范。从温伯格的胸前取出手枪。最后还是打算让枪来说话吗?

「看来你好像很想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吧?」

温伯格的眼中彷佛熊熊燃烧着愤怒和焦躁。

「你以为我会对外来的人不设防吗?你碰到的门把有点湿湿的吧?那是以四乙基铅为底,由俄罗斯军开发出来的神经毒。只要一被皮肤吸收,就会立刻从末梢神经开始麻痹,不必十分钟就能让心肌麻痹,瞧。」

〈钢琴家〉将枪口抵着温伯格的脖子。

「喏?没感觉吧?好像就是这样从身体的边边开始,像石头般失去知觉喔。」

为了对付随时进来的任何人,凡是来者手会碰到的地方,都一定涂上这个神经毒。而自己会碰到的地方,就不忘戴上塑料手套。要是坏人进来奇怪自己为何戴手套,就解释身为钢琴家必须随时保护双手,这种说法泰半都能被接受。

「这么容易就掉进我设的陷阱里,真是扫兴啊。你和那个年轻刑警一样,好像都把我看扁成只会做炸弹的无用之人啊。」

〈钢琴家〉边溜溜地转着手枪边说。眼下的温伯格正慢慢而确实地失去意识中。

「如果这时候朝你头上砰一枪,你就能马上解脱了。但,我才不这么干。我没必要对这么慈悲,况且那样还会让血污染了我的沙发呢。就请你好好享受一寸一寸失去知觉的过程,直到最后一口气吧。」

温伯格两眼猛地瞪大。但,那是临终的最后抵抗了。不久,眼皮无力地半垂,就这么不动了,瞳孔渐渐失去光彩。

十分钟后,温伯格气绝身亡。

〈钢琴家〉将不冰了的蜂蜜酒一口干掉,没理会温伯格,走到桌边。开锁,拉出最下面的抽屉,露出两个接近完成的定时炸弹。取出其中一个。

只要接上启爆装置就算完成的炸弹,看起来就像等待主人回来的爱犬般。

换个角度看,这炸弹还散发着工艺之美。这件工艺品虽是以破坏、杀戮为目的,但比起面目狰狞、大肆屠杀的人类,真要好看多了。

在第二杯的Mi6d Pitny蜂蜜酒中加冰块。这种酒不冰还真不好喝。瞬间窜上脑门的冰凉感,能刺激大脑彻底清醒。

将启爆装置接上炸弹,确认好各个接点的通电状况。打手机过来也立即有反应。

完美。今天已经在预定的时间去了瓦律基公园,确认收讯状况好得不得了。根据天气预报,明天又是好天气,到公园去的人应该很多吧。

瞥了一眼温伯格的尸体。满脸满肚子横肉的中年男子。说是把之前死掉的那个年轻刑警当自己儿子看待,那么这家伙应该也有家人吧。

此时,灵光乍现。想到一个处理这人尸体的一石二鸟之计。

对温伯格并无私人恩怨。就算有,也是他身为波兰人这点罢了。从人的角度来看,其实并不讨厌这种黏液质型的专业人士,不过,也不讨厌善加利用意外灾祸就是了。

安心吧,温伯格主任警部。你绝对不会白死。

IV……Appassionato dramatic  〜〜激情地、扣人心弦〜〜

1

终于明天就要进行肖邦国际钢琴大赛的决赛,却发生了这件事。

上午十点二十分,艾伯特巡查正在瓦律基公园巡逻。由于华沙市区频频发生恐怖攻击事件,首都警察机关自然受到影响,艾伯特他们的巡逻范围和时间,都比发生恐怖事件之前大幅增加,连本来不在负责范围内的瓦律基公园都不得不巡逻了。

原本对巡逻公园这事本身并无不满。艾伯特也很喜欢首都华沙自豪的黄金之秋——这个树木一齐发光发热的季节。而且和市区不同,这里人影稀疏,不可能成为炸弹自杀攻击的场所。

来到肖邦雕像附近。向后方延伸的公园小径旁设有许多长椅,其中一张上面坐着一名男子。这实在没什么大不了,但令人在意的是他的坐姿。与其说坐着,其实是上半身背靠着椅子成倾斜状,手和头则悬垂下来。

搞什么?喝挂了吗?——艾伯特轻轻砸嘴了一下。在其他公园巡逻时,也曾碰到烂醉如泥的人,但有种状况最可恶了,就是烂醉的酒鬼吐了满地,把周边搞得恶臭难耐。一想到这情形就觉得真受够了。

为发挥职业精神,艾伯特走近那个人。这种时间在这儿凉快,真羡慕啊,不过,睡在这里可是会着凉喔,还是回家里的床上去睡好吗?

心中默念着台词,站在男人前面。中等身材,一点都不像是流浪汉。

「喂?」

一摇肩膀,头晃了起来,就这么上半身倒在长椅上。

艾伯特终于发现异状。这人脸上不是酒后的通红,而是了无生气的苍白。再看仔细,竟是不只见过一次面的熟人。

「你不是温、温伯格主任警部吗?」

急忙摇他,但温伯格动也不动,没有脉搏也没有心跳,没有体温,瞳孔也黯然无光。

只有一个东西在动。

放在温伯格脚边的黑色包包。里面的数位定时器正静静地走过一秒一分。

十点十分。杨走在向来散步走的那条路上,在老地方碰£岬和玛丽。

「啊,早安。」

岬面向这边,笑得腼腆。穿过公园的这条路就是音乐学院,岬要去的地方很明显。

「……练习?」

「是的,但被她逮住了。」

虽然一脸为难,但岬并没有硬要将玛丽的手掰开的意思。

「玛丽,不行喔。」

杨把手搭在玛丽肩上。自己平时绝少多管闲事,但昨天傍晚看到岬的样子,就不能不插手了。

「他明天要参加决赛,没时间陪妳玩喔。」

「不要。」

玛丽吐舌头,说:

「明天比赛的话,今天一天没练也没差吧,反而跟我玩可以转换心情喔。」

「嗯,这话听起来还挺有意思呢。」

「你还在说什么鬼话!你、你和我们不一样。不练习就不练习没关系,但要休息!」

不觉声音粗大起来,玛丽吓得躲到岬的后面。

「都那个样子还敢出场比赛,这就是你们日本人的精神吗?」

「你知道从前有一句话吧?」

「少来!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健康当回事啊。就算不是说今后都不准参加比赛,但至少没比赛的时候要多休息啊。」

「唉唉,你简直拿我当病危的人看待。」

「差不多吧。」

「岬生病了吗?」

「玛丽妳闭嘴!」

「唉……伤脑筋哪。」

岬抱歉似地搔搔头。

此时,不远处一阵骚动。三人同时看向那边,就在肖邦像后方一排长椅那附近聚集了一堆人。仔细一看,是首都警察的警车和数名警察。

「啊,是警车!」

好奇心旺盛的玛丽立刻跑过去。杨正希望她放开岬,这下刚好。

「好像又发生了什么事。」

岬担忧似地看着玛丽的背影。而看到这一幕,杨又生起无名火来。为什么这人老是担心别人,最该担心的不就是他自己的身体吗?

「再发生什么事我也见怪不怪了,拉琴斯基宫发生炸弹自杀攻击时,我就在现场。」

「你在现场?有没有受伤?手指呢?」

「我和那个恐怖分子距离很远,所以没受伤。」

「啊……那真是太好了。」

看吧,才说不要担心别人的。

「管他是军人、政治人物还是钢琴家,只要人在华沙市区,危险就如影随形。在这种情况下,弹琴的人不正常,来听弹琴的人也不正常。」

「虽然康明斯基评审主席没这么说,但我想这是对恐怖主义最大的抗议行动吧。就算炸弹掉到眼前,钢琴家也要理所当然地弹琴,听众也要理所当然地前往会场。事实上,维也纳爱乐乐团在炮声隆隆中仍定期举办演奏会,观众也纷纷响应而在枪林弹雨中前往演奏厅。我觉得在这种非常事态中,维持日常生活和日常生活的娱乐才更重要。」

「这是宁静的抗议吗?」

「每个人都有可以做的事。」

岬定睛注视着杨。那深邃的眼眸似要把人吸进去。

「军人有军人的、政治人物有政治人物的,然后钢琴家有钢琴家的任务。换句话说,这是钢琴家唯一能做的战斗方式。」

「那样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难道要用钢琴把战车砸烂吗?」

「啊,这个比喻不错耶。」

根本就不是在做比喻。

跟岬说话,总会变成鸡同鸭讲。不是语言不通的关系,而是价值观不同吧。同是演奏家,似乎岬目标中的演奏家类型和自己的相去甚远。

「岬,你到底想要什么?」

一问,岬状似相当吃惊。

「想要什么……是吗?」

「什么样的钢琴家都有吧,荣誉的、名气的、有钱的。如果你只是喜欢音乐、只是喜欢弹琴的话,应该没办法这样坚持下去才对。」

「伤脑筋哪……这种事,我还真没想过。」

岬打心底困惑似地抱起双臂。

「波兰的情形我不淸楚,但在我们国家,能够靠音乐养活自己或家人的极少。而那极少数的音乐家们,也并非都是叫人瞪大了眼睛的有钱人,所以说,至少不是为了钱吧。」

「那到底是为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呢?」

「我的话……」

话哽在喉间。

想要的东西好多。名誉、称赞,还有成就感。不过,这些都是比赛开始之前的事了。

名誉说不定是虚荣的。

称赞说不定是没意义的。

成就感说不定是错觉。

那么,你现在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说不定,我们都没有所谓明确的目的。当然,目前就是在肖邦大赛中赢得胜利,但这只是一个里程碑而已,因为比赛完我们都还得继续活下去。」

岬沐浴在从枝叶间筛下来的阳光中,灿烂地笑着。

「有一天,我们变得喜欢音乐,变得喜欢弹琴,而且喜欢到离不开它。昨天不会弹的乐句今天会弹了,那么,今天弹不出来的音,明天就弹出来了也说不定。我们只要把指尖和耳朵都磨得灵光,注意每一个音,用心练习,然后在人前演奏,再练习,再于人前演奏……如此下去总有一天,钢琴就会成为我们的武器。」

「武器?」

「一个人生存下去的手段,就是那个人的武器。」

这样的话,要用这个武器跟什么对抗呢?—正想这么问的时候。

先是一道闪光打进视线的一隅。

紧接着,阵风刮起的同时,爆炸声轰然乍响,瞬间,世界迸裂、燃烧。

破裂、飞散、失火。所有的暴力性噪音合而为一,攻击杨的鼓膜,夺去听觉。强被那个方向拉去的两眼,赫见暴力景象。警车如玩具般,人如玩偶般刮飞。当然不可能安然无恙。翻转落地的车辆严重损坏并起火,倒伏于地的人体底下流出红色液体,还有满地无法判别是人是物的东西横七竖八。

一会儿后,杨终于回过神来,听觉也逐渐恢复,但刺进来的声音又叫人想摀住耳朵。悲鸣、呻吟、怒号、狂啸。一听见爆炸声,公园里里外外的人潮便聚集过来,勉强逃过一劫的警察们抢着收拾事态,却如杯水车薪。混乱持续扩大,火焰继续狂烧,人一个一个死掉。

忽然发现,岬按着耳朵倒在草地上。

「岬!」

想起来了。突发性耳聋的患者,多数只要听到超过一定音量的声音,耳朵就会痛苦难当。

不能随便动他。杨轻轻地拍拍岬的脸颊。

「你还好吗?岬?」

一再对着他的右耳小声说,不一会儿,岬的眼睛才慢慢张开。

「啊……杨,刚刚到底是……」

「一定又是恐怖攻击啦。刚刚那堆人当中发生爆炸,人和车子全都乱七八糟了。」

「什么?!」

「玛丽!」

杨猛然一惊时,岬已经朝那浓烟弥漫的地方奔去。杨也立刻拔腿追赶。

多快的速度啊!明明刚才还倒在地上,此刻岬的双腿简直如阿基利斯般神速。杨拼了命穷追不舍,仍然眼看着距离愈拉愈大。

一接近爆炸中心点,火药和血的恶臭刺入鼻腔。杨怎样也无法挥去拉琴斯基宫的悲剧惨状。炸飞的四肢,脑浆横溢的头颅。那时的光景历历在目,令人翻胃欲呕。

勉强克制住呕吐终于到达现场,满目疮痍比拉琴斯基宫的范围更大更不忍卒睹。那时的死亡人数是十八人,这里一定更多吧。

爆炸中心一看就知道在哪里。浓烟窜升中,地面像蚁狮穴般破了一个大洞,一片木屑、一根断草都没有,洞穴的深度无言地说明爆炸时的威力。

周边尽成人间炼狱。

倒下的人有二十个?三十个?

曾经是人体的零件,而今四分五裂。零件与零件之间,散落着衣服的碎片与烧焦的肉片,当中还混杂着状似内臓的东西。以为是脱落的鞋子,一看,里面有足踝的切断面。原本绿油油的草皮,如今被燃烧的残骸与黑不溜丢的乌血,染成令人毛骨悚然的颜色。

受伤较轻的人们一脸茫然地望着现场。一名右肘以下不见了的男子正在拼命找寻自己的手腕吧。也有妇人紧紧抱着一动不动的同伴身体,发疯似地嚎啕大哭。

还在起火燃烧的警车底下,发现人的脚,但看样子是救不出来了。设在公园小径上的长椅,有几张已经被炸得稀巴烂,狼藉一片。

听见劈哩叭啦的爆裂音,抬头一看,阔叶树的边缘已经烧起来了。再仔细一瞧,树梢上也挂着人的残骸和衣服的碎片。

面对这光怪陆离的画面,杨只觉眩晕。这里,还是那个闲静怡人的瓦律基公园吗?

平安无事的警察和赶过来的市民们一起展开救护行动,无奈那惨绝人寰的样子,令人不知从何着手才好。远处传来警笛声,但到底还有多少是救难队员可以做的事,令人怀疑。

在猛烈的臭气袭来之前,杨先用手帕摀住口鼻。现在,只要吸一口这种臭气,必吐无疑。在悲鸣和怒号的交错声中寻找岬的身影,结果发现他正坐在一株特别高的柳树下。手臂里抱着玛丽。玛丽闭上眼睛,睡着了似地。

「太好了,玛丽没事……」

话说到一半。

玛丽的右脚从大腿以下不见了。

「玛丽!」

低头一看,从散乱的前发空隙可以窥见她小小的脸蛋。是一张完全丧失血色的脸。

「岬,玛丽她……?」

岬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摇头。

杨瘫痪似地跌坐在地。

开什么玩笑啊?!

刚刚说话还那么神气活现的,而今再也开不了口。

那样富生命力的眼眸,再也不会焕发光彩了。

「……她跑出去的时候,要是加以阻止就好了。」

大吃一惊。

岬的嘴里不但吐出溢满悔恨的话语,也似乎喷出血来了。

「别傻了!谁也没想到会这样,我们根本无能为力。」

「但,害死这么小的孩子,就是错了。」

岬紧紧抱住浑身是泥和血的玛丽,静静地垂下头。

杨想将手放在岬的肩膀上,伸到一半突然停下。

岬的肩膀颤抖不止。

悄悄发出呜咽声。

警笛愈来愈近了。

警察和救难队一到,现场益发骚动。轻重伤者看到救兵来了而心安,却又因为紧张感松懈而陷入暂时性的恐慌中。

获报赶来的死者家属个个都恐慌极了。现场严然发生飞机空难事故般,光是收拾遗体就得花上一整天工夫。也有家属忙着和警察分头寻找亡者的部分遗体。

玛丽的母亲于事件发生后第一时间赶到。从岬怀里抱出玛丽的遗体,母亲当场哭倒在地,发疯似地嚎啕了好一阵。岬一直低头致歉。

终于眼泪都哭干了,母亲开始诉说玛丽之前告诉她在公园交到两个朋友的事。

「……她得意地说,到瓦律基公园去,就碰到两个好朋友。我、我先生去世后,我必须工作赚钱,也知道她一个人很寂寞……如果能有认识的朋友陪她玩,我会安心一些……」

这次换杨低头道歉。如果说玛丽来瓦律基公园是为了找朋友玩,那么在岬之前,自己就是那个朋友了。

然而,母亲一句怨言也没有,反而向杨和岬道谢。她安慰他们两人说,幸亏有他们,玛丽并不孤单。然后将玛丽的遗体如宝物般紧紧抱住,再次哀泣。

杨的自责之情不断扩大。

决定为换掉脏衣服而暂时回家一趟。路上,胸口似要爆裂开来。杀死玛丽的当然不是岬也不是杨,可即便如此,仍无法断然地自认与玛丽的死完全无关。

从未如此刻般痛恨人类。比赛的竞争对手、嫉妒史蒂芬斯家的人,甚至是父亲这样讨厌的人不知凡几,但未曾憎恶过他们。就连出现在新闻上的穷凶恶极的罪犯和蹂躏祖国的独裁者,都不过像是哪个故事中的坏蛋罢了。可是,如今盘踞胸中的愤怒,无疑就是现实造成的。

心灰意冷,但胸口灼热。内心深处如岩浆滚滚沸腾。为何又没做错事的玛丽也要被害死?难道思想、宗教上的对立,就要犠牲掉无辜的生命吗?战争的大义、圣战的价值,杨实在不懂,但,就像岬说的,害死那么小的一条生命,怎么想都是错的。

无处发泄的怒火烧熔着杨的心。痛恨恐怖分子,痛恨打仗的人,痛恨煽动战争的人。还有,痛恨僧恶别人的人,包括自己。

回到家,看到维托尔德。

「怎么搞的?杨,弄成那样?」

「瓦律基公园发生爆炸。」

「爆炸?又是炸弹自杀攻击吗?」

「不知道。」

不想多说。但,这种时候为人父母的就是爱东问西问。

「没受伤吧?手指不要紧吧?」

「遭殃的是我的朋友啦,不是我。」

「朋友?是打入决赛的哪个参赛者吗?」

杨听出话中有些许的期待。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有其他参赛者遭殃就太好了是吗?」

半找碴似地说,没想到维托尔德的回答更为挑衅。

「可以的话,让那个岬或是榊场遇害,就太谢天谢地了。」

「什么?!」

果然一把火冲上来。

「那两个当中有一个消失的话,你要赢就更十拿九稳了。」

「你是认真的?」

「半开玩笑的啦,但也半是认真的。」

维托尔德挥挥手说,根本没注意到杨的怒气。

「就算半开玩笑,也要看事情啊。」

「那就拿出不让爸爸开这种玩笑的实力来啊。」

「咦,这么说,你承认他们两人有实力啰?」

「实力是有啦,但肖邦大赛不是光凭实力就能赢的。如果不能继承〈波兰的肖邦〉,就不能获得评审的青睐。」

「你还在说这种话?爸,你只要听过他们的演奏就应该知道啊。岬比波兰人更懂肖邦,而榊场已经超越那个所谓的〈波兰的肖邦〉了。」

「超越?那好啊。康明斯基和其他评审可能都一时心动了,但绝对不会把冠军给那个假肖邦。」

「在你心中,更高境界的音乐和赢得比赛,到底哪个重要啊?」

「怎么还在说这种一翻两瞪眼的事,当然是比赛赢重要啊。」

维托尔德若无其事地说:

「好吧,你还小不懂。严峻的演奏、个性化的演奏,从前也出现过非常多。没错,它们会在那个时代喧腾一时,但不能长久,只是短暂的风潮罢了。而且,他们的演奏也没被继承下来,这就表示,他们的演奏没有被继承的价值。接受新奇永远都是一时兴起的,品味一旦过于个性化,三两下就让人腻了。但,〈波兰的肖邦〉是被继承下来的,而且是永远的。在肖邦大赛中取得优胜,就会成为那个永远的一部分。」

被附身了。杨想。

自己的父亲被肖邦钢琴大赛附身了。大赛原本是年轻音乐家飞向世界的手段,但在这人的心目中,肖邦大赛成了目的了。

「好了,杨,你是后天出场吧,那么今天就专心练习。」

「爸,你就只会说这个吗!我刚说了,我才亲眼看见爆炸事件,而且我的朋友死了!」

「那又怎样?你不是没事吗?」

「我好难过!」

「那是因为你的心还很脆弱。一个训练有素的钢琴家,即使父母死了,也不会让人感觉他的演奏受到任何影响。」

杨不由得走到父亲身边,双手自然握起拳头。

「不是死了而已,是被炸弹炸飞,而且一只、一只脚没了。还这么小的小女生……」

「你说是你的朋友?」

「我去公园时都会和她聊天。虽然没聊什么,但都能转换心情。她、她又没做错什么,偏偏……为什么玛丽非死不可啊?」

「别说傻话了。战争就是这样啊。更不必说目的就是想把一般人也给拖进去的恐怖活动。战争的终极目标就是把对方斩草除根,所以把不是战斗成员的女人和小孩全都杀,就可以达成这个目标啊,这样就没有下一代,也没有可生产下一代的肚子了。」

「……你、你还真会把话撇得这么像是他家的事。」

「本来就是他家的事啊。那个叫玛丽的小孩,不过是你到公园时会和她聊几句的人罢了。」

维托尔德瞥了一眼杨的拳头,用鼻子哼了一声。

「管他战争还是恐怖攻击,只要不发生在我们身上,就是他家的事。更何况,你一个人就算再怎么气不过,战争和恐怖攻击也不会就此消失。你弹钢琴战争就会结束吗?就要让伊斯兰教徒全都改信基督教吗?听好了,杨。音乐家和战争最扯不上关系了,既然扯不上关系,那么别理它最好,对于在战场上在恐怖攻击中死掉的人,你什么也不能做。」

「我和死掉的玛丽不是没关系。」

「唉,忘了吧。就为她祷告一下,然后专心练习。有时间为死掉的人胡思乱想,还不如多把一小节给练熟来。其他参赛者这时候一定都在加紧练习吧。」

「……我连、连悼念死者的时间都没有吗?」

「我没这么说,只是,现在不是时候。你现在还有比悲伤和祈祷更要紧的事。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但你每次说完就忘,我现在再说一次。」

维托尔德紧紧抓起杨的拳头,举到胸前。

「肖邦国际钢琴大赛五年才举办一次。光要出场就够难了,能够打入决赛的只有一小撮人而已。你可知道全世界以钢琴家为志的人有多么渴望拿到冠军吗?而你现在马上就有机会拿到了,却在到手的前一步为了别人的事闷闷不乐,真是愚蠢到极点。」

杨想挣脱握在拳头上的束缚,却无能为力。维托尔德好似并未特别用力,但就是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这才想起父亲的握力强劲,杨又惊又急。

「这只手,不是用来和别人握手的,也不是用来扣板机的,不是用来高举呼口号,也不是用来合十追悼。这双手的存在目的就是弹钢琴,这就是钢琴家的手指。」

「放开!」

「钢琴费、练习费、念音乐学院之前的学费。把你养到这么大,你知道要付出多少金钱和心血吗?普通家庭的普通小孩娜能享有这种投资?全是因为你是史蒂芬斯家的人。战争?恐怖活动?犠牲者?这些和我们史蒂芬斯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当然也和你没关系。」

「拉琴斯基宫的恐怖攻击,然后是今天的恐怖攻击,全都是在我眼前发生的,难道我被爆炸、炸飞了,你也无动于衷吗?」

「不,你不会有事的。」

维托尔德眉开眼笑地说:

「你绝不会被牵连进去的。」

「你怎么敢说?」

「因为你被保护着。杨,死神和恐怖分子都会避开你。」

「放开我!」

用力扭动拳头。应该是怕弄痛杨吧,维托尔德干脆放手。

「你编了一大堆理由,结果只是把我当成复兴家族名誉的道具而已。」

「但是,在这之前,是你一直利用我们家族名誉过来的。要否定家族名誉,就先知道自己的无能。」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自己无能。我连那么小的孩子都救不了。」

「别说大话了,一个连爸爸的手都挣脱不开的小孩,还想去救别人的命,这种想法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去,练习室都准备好了,前天也帮你跟管弦乐的音调好了,从现在起到明天,要练到满意为止。」

「我会练,但不要在这里练。」

「你说什么?」

「你也知道钢琴家的神经有多敏感吧!跟这样对待自己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怎么可能好好练习?要练的话,我要在音乐学院练,那里不会有杂音。给我换洗衣物就好。」

「说不定也对。」

维托尔德大大地点头后,就让路给杨。

「那,你赶快拿着换洗衣物回音乐学院去。先说好,音乐学院就像我的后花园,你人在不在练习室,我随便一查就知道了。」

「随你便!」

对杨来说,这是努力挤出来的逞强话,但维托尔德似乎无关痛痒,悠哉地坐在沙发上。

回到自己的房间,脱掉被烟尘弄脏的外套和长裤,选好适当的衣服后便立刻出来。这个家再待下去,说不定会气起来把家具和钢琴都砸烂。看都不看父亲一眼就出门了,活像逃出家门似的,尽管倍觉可耻,但也明白言词上、臂力上,自己都赢不了父亲。

乱糟糟地往音乐学院跑去。边跑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吵架吵输了的小鬼。

一到音乐学院,从柜台拿了练习室鎗匙就走。311号室。岬已经从公园的爆炸现场回来了吧。不,不管了。先关在自己的练习室再说。只有自己的练习室,只有自己的壳里。

走进练习室,上锁。

只有中间摆着一架钢琴的练习室。只为弹钢琴而盖的练习室。

没有其他可以让人静一静的地方。杨在钢琴前坐下,随意掀开琴盖。

凝视八十八个琴键好一会儿后,心情总算一点一点平复了。真是个势利鬼。忍不住在心里直反驳父亲的话。可另一方面,一碰到键盘,那个熟悉的自己就回来了。这些手指是为弹钢琴而存在的——或许维托尔德说的没错,因为根本无法想象这些手指会去耍刀弄枪。

不过,这些手指可以将愤怒传到键盘,将哀伤化为旋律。

杨坐挺了背脊。

像是把一切全托付在指尖般,双手覆在键盘上。

杨选择的是钢琴协奏曲第一号E小调。据说肖邦离开波兰之前完成的这首曲子,融入了对波兰的诀别与自己展翅高飞之意。

诀别与髙飞。是巧合吗?这个主题正适合现在的自己。

除了弹钢琴,自己什么都不会。没关系。现在责备过去的自己也没用,但,可以一刀两断。之前练习的时候,这首协奏曲第一号也是沿袭〈波兰的肖邦〉的演奏技巧,静稳、高雅、浪漫——不过,这些都结束了。去他的静稳,去他的高雅。如果这是一首诀别的曲子,就让旋律哀切个够吧,如果有痛苦,就把痛苦传到键盘上吧。就将闷烧于胸的怒火与悲泣,全都化为歌曲尽情吐露出来吧。就把人在眼前死去的愤恨和救不了人的窝囊,全都透过钢琴吶喊出来吧。如果连这都做不到,还算什么钢琴家呢?

深呼吸一下,

杨全心全意地敲下第一键。

2

十月十八日,肖邦钢琴大赛决赛第一天。这天的出场顺序依事前协议决定如下:

瓦莱里·卡卡里洛夫 协奏曲第一号

维克多·奥尼尔 协奏曲第二号

曾·立平 协奏曲第二号

俄罗斯二人组的演奏和第一次预赛时予人的印象差不多。浪漫主义这种有点过头的情感表现方式,姑且不论评审的评价如何,倒是大大娱乐了杨。当初会场飘散的反俄罗斯气氛已经埋没在陆续发生的恐怖攻击事件中,因此观众倾听罾的演奏时,似乎已能不带成见了。

此外,虽然是亚洲人,但立平轻易就能演奏出波兰的肖邦,他的协奏曲第二号也相当出色。波兰观众对中国参赛者的偏见,可以说因为他的演奏而完全摒弃了。而且,立平本人讨喜的长相也加分不少,据说还成立了粉丝专页。无论如何,如果因此能让他的粉丝增加就太好了。杨真心认为。

现在听别人的演奏,已经不会再用吹毛求疵的态度来听了。完全不会排挤也不会揶揄。

维托尔德的话固然令人听不下去,但其中有些确实说的没错,例如全世界只有极少数的参赛者能够打进肖邦钢琴大赛的决赛。且不论谁将获得最后优胜,能够打进决赛的这八个人,都各自展现出精湛的演奏技巧。机会如此难得,既然人在这里了,岂有不好好享受的道理。

自从弹奏肖邦以来就不时充斥耳畔的〈波兰的肖邦〉,在昨天一个晚上变形为可疑之物。而且在变形的过程中,还展现出不同的音乐风景。如今,杨已经能够不带夹杂物地倾听他人演奏的他国的肖邦了。

不——有夹杂物。

昨日的光景仍烙印在视网膜中,从未淡去。公园里散乱的尸体、翻滚后起火的警车,还有躺在岬怀里渐渐变冷的玛丽。如一场恶梦,却是现实世界中的一场不幸。

这名恐怖分子的手段是截至目前最卑劣的。被当成诱饵的是也曾向杨侦讯过的警部,名叫温伯格。据说,恐怖分子先将他的尸体放在公园的长椅上,然后趁警察相关人员和爱凑热闹的人聚集过来时,引爆炸弹。

根据警方公布的资料,死亡人数为三十二名、轻重伤人数五名。受伤人数少,正说明事件之悲惨。而且并非是自杀炸弹攻击,听说已经在现场的残留物中找到使用定时炸弹的证据。警方根据那个残留物,断定犯人就是被通称为〈钢琴家〉的恐怖分子。

瓦律基公园暂时封锁,周边的警备网倍增。由于从地方警察署紧急调派人员过来,还惹出下次会轮到地方治安出问题这个不好笑的话题来。

然而,亲眼目睹灾难的杨自不必说,得知消息的观众们今天仍跑到爱乐厅来。当然,掩不住紧张神情的人不少,但大家仍然坐在观众席上。虽然不像岬说的维也纳爱乐乐团那般,但这表示,波兰人在这种时候果然顽固到家吧。

反正,那场灾难是不可能忘记了,玛丽死去的容颜也不会从脑海中消失。那么,还是弹琴吧。

三人演奏结束后,所有观众走出表演厅,而杨走向休息室。接下来要为明天的演奏和管弦乐团进行调音。杨排在艾莲和榊场后面,是第三位出场。

一眼瞥见刚刚在舞台上和指挥安东尼·维特商量的艾莲。经过昨天那番体验后,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但艾莲依然五官秀丽、双眼细长,不觉心安了。就在那起事件之后,艾莲的内心应该也在和恐惧对抗才对,但她丝毫未露出那种神情,可见个性相当坚强。

这样的话,自己怎能这么胆小——杨将嘴唇抿成一字形,开始进行想象训练。

隔天十九日,决赛第二天。

艾莲第一位出场,她选的曲子是协奏曲第二号。这首曲子蕴涵的优美与感伤,很适合她的演奏技巧,因此她表现得游刃有余。和管弦乐团搭配得没话说,观众的反应也相当不锴。艾莲本身似乎也颇为满意,演奏完那一瞬间,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只不过很可惜,观众的关心都集中在下一位参赛者:榊场隆平的演奏上。

从第一次预赛开始,榊场就因为身体上的残障,以及与残障恰恰相反且惊人的演奏表现而赢得话题,现在可说是肖邦钢琴大赛的主角了。海内外的音乐记者们都聚焦在他身上,日本的电视台还为了制作他的专题节目专程从日本派人过来。如此引起骚动,一般人都会变得神经质,但或许得幸于眼盲,榊场似乎不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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