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接在榊场后出场,杨在舞台边待命。虽然在休息室透过屏幕也看得到,但显然他想近距离观赏。这样的话,当然一开始就待在这里最好。
『第二位演奏者,隆平·榊场。曲目是钢琴协奏曲第二号F小调作品二十一。钢琴是史坦威。』
来了。
榊场抓着引导员的袖子,站在舞台上。
『隆平·榊场。日本。』
广播一起,立刻涌现怒涛般的掌声及欢呼声,气氛宛如榊场隆平的个人演奏会。
在引导员的带领下,榊场走向钢琴。岬说过,盲人要是突然被抓手或抓袖子会不安,因此这种由榊场抓引导员袖子的引导方式是常识。
杨屏声敛息地凝视榊场的动作。爱德华曾说,榊场的问题在于眼睛看不见,不知能否与管弦乐团同调;而杨关心的是榊场能不能与肖邦的心情同调。杨认为,初恋、憧憬、爱慕这类情愫,一开始当然来自视觉,看不见对方就难以懐抱具体的感情。眼盲的榊场究竟能将这种情愫表现到何种程度,是演奏内容的重点。
第一乐章,庄严的,F小调四四拍。奏鸣曲式。
一开始由管弦乐展开漫长的序奏。预告苦恋第一主题,以及由双簧管提示的降A大调第二主题。这部分由长笛,然后是第二小提琴承接下去。原本管弦乐的编曲被批为贫弱,但在安东尼·维特所率领的华沙爱乐乐团的高水平演出下,丝毫不觉有此缺憾。管弦乐立在颤巍巍的平衡上,好一阵,杨将自己委身其中。
肖邦在这首第二号之前,已经写出〈改编自《请伸出妳的玉手》(注9)主题的变奏曲〉,以及〈克拉科维亚克〉这种以管弦乐为背景的钢琴曲,并且赢得好评,但据说当时胡梅尔和菲尔德都是以古典形式的钢琴协奏曲获得成功,而肖邦自己也一直想写出以三段乐章构成的协奏曲,因此才有这两首协奏曲的诞生。
注9:《请伸出妳的玉手》(La ci darem la mano),莫扎特歌剧《唐·乔望尼》(Don Giovanni)中的一首二重唱。
长达两分钟以上的序曲接近终了时,便由钢琴独奏承续。榊场敲下的第一键就打进了杨的内心深处。充满哀愁与绝望的主题中,听得见肖邦悲痛的吶喊。榊场切切吟咏出凡是经历苦恋的人就会心痛似的旋律。钢琴孤伶伶地独舞,管弦乐谨慎地亦步亦趋。
接着是华丽的过渡乐节。旋律徐徐上升后,立刻移至第二主题。彷佛深爱孤单似地,钢琴哀凄、管弦乐甜美,一同描绘出旋律,好似在诉说悲伤是爱人才有的特权。随着开始起伏的旋律,管弦乐如波浪般来回推移。总得设法将爱慕之情让对方知道啊,犹豫又苦闷的心真难受极了。
杨在演奏前抱持的推断完全撤回了。没亲眼看见心仪的对象就难以表现出爱恋的情愫,根本就是无聊的偏见。明明跟自己同年,榊场这股哀切的表现力是打哪涌出来的呢?
开展部以夜曲的曲调开始,随后提示出两个主题。
这部分的纤细度,榊场也表现得极其绝妙。虽是即兴式的过渡乐节,但不激奋也不踌躇,唱得自然而然。由F大调开始的十六分音符会让左右手呈不规则运行,因此被视为难关,但榊场的演奏毫不令人感到任何技术上的困难,完全震慑听者的心。
忽然意识到了。就算榊场少有恋爱的经验,但应该尝过无数绝望的滋味才对。不直接接触就不知道形状为何。是动着的还是静止的?动的话,又是动多快呢?最致命的就是色彩了。榊场天生眼盲,根本没有颜色的概念。没有去认识红色是什么颜色的基本概念,因而也没有明暗的概念。他的成长经验,就是一个一个去认知到如此不堪的窘境。多么残酷啊。本来,每个人都会因为新发现而欣喜,但他的成长历程,就是一次一次地绝望下去。
可怕的是,自己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人生。因为,就算必须体验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地狱和绝望才能有如此深刻的表现,自己也绝不愿代替榊场去承受这一切。
冷不防,管弦乐扬起高音。短暂的间奏后,钢琴立刻承接下去。受不安驱迫的旋律紧紧缠住胸口。真希望快点脱离这苦海啊。然而,这个希望又让听者中毒了,让人又想咀嚼这股酸楚而听得入迷。艾莲曾说,榊场的演奏会让人中毒,指的一定就是这个。
进入再现部,管弦乐再次风起云涌,合奏第一主题的前半部,然后钢琴承续后半部,进入第二主题。榊场的钢琴犹如长出翅膀般轻盈,边弹边反复上下。等候中的管弦乐渐次扬起,可以说这是两者的首次对奏。能否与管弦乐同调?根本是杞人忧天。听起来是管弦乐紧跟着榊场,可事实上两者若不能同步,是无法达到此般一体感的。榊场与管弦乐团全都绷紧了神经,敏锐地捕捉对方的毎一个音、毎一次呼吸。
不久,榊场以华丽的琶音和重和弦的颤音将旋律交给管弦乐后,管弦乐甚至散发悲怆感地强力冲进大合奏。
呼!会场叹息声四起。与享用珍馐美馔后发出的赞叹是一模一样的。杨也不由得松懈下来,一回神,才发现自己的背已经离开椅子向前倾。这是全神贯注于榊场的演奏之故。
第二乐章,甚缓版,降A大调四四拍。三段体曲式。
如在薄霭中出现般,钢琴开始歌咏主题。宛若飘浮于天际的梦境中,杨想起了艾莲的脸庞。在幸福感的围绕中想念她。
这段乐章先其他乐章完成,但动机再明白不过了。一如肖邦在给友人泰厄斯的信中表明,这个乐章就是在表达对康丝丹崔·古拉德柯夫斯卡的思慕,浓浓洋溢着肖邦的依恋。
「我好悲伤啊。我似乎发现了我的梦中情人。这半年来,我每晚都梦见她,却和她连一句话都没说过。思念啊思念着她,结果谱成了我的协奏曲的慢板乐章。」——肖邦这份爱慕之心,是情宝初开的人所共有的吧。因此只要听这首曲子,就会产生共鸣而不觉陷溺其中了。
甜美的主题反复三次,每一次都因颤音和过渡乐节的装饰而益发复杂。音量逐渐拔高,乐句愈来愈热情了。钢琴背后,有管弦乐悄悄支撑着旋律。
出于战略性的理由,杨选择了协奏曲第一号,但现在他觉得弹这首第二号也不错。喜欢一个人的甜美与酸楚,如今的自己应该有办法透过钢琴表露出来了。
不意间,钢琴转为悲剧,管弦乐也担忧起来。独自在深夜徘徊的孤单与失措,抓挠着胸口好不茫乱。爱恋与背叛的不安侵蚀着内心。
不仅呈现甜美,还能尽书爱一个人的忐忑,这种才华只有肖邦独有吧。正因为做这首曲子时肖邦正值青春年华,才能表现出如此的纯真之情。于是,杨的灵魂也不容分说地硬被青年肖邦拉去了。
未久,不安静静地消散,钢琴转为平稳的节奏。管弦乐也静下来,只让独奏的钢琴声为表演厅带来安宁。
聆听榊场的演奏,会让人错觉就是在听肖邦本人演奏。换句话说,丝毫感觉不到演奏者的个性或习惯。这一定是榊场不透过乐谱而直接理解乐曲的关系吧。不靠一连串的音符和记号,而是直接在脑中处理音素、旋律和节奏就能如实演奏出作曲者的意图。这点并不令人意外。说难听点,能将身体上的缺陷成功转变成优点,根本就是音乐之神搞的鬼。
究竟这是怎么样的一种情绪啊?光是钢琴独奏就能把人的灵魂紧紧攫住,难怪这段乐章能够获得李斯特等所有作曲家与演奏家的赞赏。而在榊场的钢琴面前,连华沙爱乐都要相形失色。拘谨的管弦乐好不容易才撑住协奏曲的性格,让榊场居于陪衬。但对奏时,即便次数不多,主导权仍常常在榊场这边。他那具有超乎音量的压倒性存在感,驱逐了管弦乐的声音。
迎向终结部的尾奏,这种关系仍然持续。管弦乐继续弱奏,而钢琴留下高扬的琶音后,优雅地消失。
会场的空气再次放松。杨不觉吐出宛如自美梦中苏醒般的叹息。
不过,无法就此完全放松,因为如惊涛骇浪般的最终乐章扬起了。杨立即挺起才刚躺下的背脊。
第三乐章,活泼的快板,F小调三四拍。轮旋曲式。
先由钢琴提示克拉科维亚克风格的主题。克拉科维亚克是波兰民族舞蹈的一种,象征这段乐章的曲想。乐谱上注明着semplice ma graziosamente(简明但优雅地)。琴弦弹出单纯却速度轻快的节奏。不过,这段圆舞曲的目的不在舞蹈,其实是专为展现演奏者技巧而做的。证据就在于,原本应该绚烂豪华的管弦乐团,在这里也只是谨慎地覆上,整段乐章几乎都是钢琴的独擅胜场。
钢琴奔驰,活蹦乱跳。以连续的过渡乐节开始,搭上马厝卡舞曲的节奏,展开令人目不暇给的曲想。
然后,从第六十五小节起,演奏出降A大调的第二主题。八分音符、三连音的过渡乐节不断出现,而且一次比一次华丽,一次比一次紧张。这里是第三乐章的高潮,榊场不但不辜负听者的期待,甚至给出超乎想象的妙音。
钢琴无视于管弦乐,径自缓缓爬升。早就知道这不是为舞蹈而做的圆舞曲,但身体还是蠢蠢欲动,大概因为这节奏是根据波兰民族性而来的吧。由此也可窥知榊场的特异之处,他竟然能轻易领会到只有波兰人才懂得的马厝卡舞曲节奏。不,不是领会,他在听到那个节奏时,就已经将它纳为囊中物了。
到这里看来,重现波兰的肖邦,无疑和将波兰的肖邦作废是同样意思了。
杨已经丧失了敌忾之志。自己与榊场的演奏技巧天差地远,想要与他并列根本是自己的无知。如今觉得参加肖邦钢琴大赛很棒的地方,早就超越父亲维托尔德和恩师康明斯基的企图,而是庆幸自己能够遇见这类独特的参赛者。他们的钢琴演奏让人大开眼界,要是没听他们的演奏,自己肯定只会成为波兰的井底之蛙。
第一主题再现,榊场的演奏愈来愈热情。
驰骋的琴音。
渐次高扬的旋律。
殷殷期待即将到来的尾奏。
会场的温度确实上升了。
在第四百零六小节时,法国号二度吹响号令,以此为信号。
开场小号高亢地奏起,钢琴立时进入最后冲刺。
充分运用技巧的过渡乐节刻画出节奏。
此刻,杨甚至忘了呼吸。
一瞬的空白后,钢琴一气飙上去,结束乐章。
剎那,会场整个膨胀。
掌声与「Bravo!」欢呼声化为汹涌波涛吞没舞台上的榊场,比第一次预赛以来任何一场演奏都更为震天价响。
这一刻,远东地区的,而且是盲眼的这位青年,将长年君临大赛的波兰的肖邦成功降服了。肖邦钢琴大赛私下订定的潜规则已遭灰飞烟灭。康明斯基主席和讨人厌的评审们,面对此般无与伦比的演奏也不得不举白旗吧。而且波兰观众都对这个事实大呼快哉。
很可能,下一代的古典音乐界都会绕着榊场打转。这是无庸置疑的吧。
但,杨并未于心不甘,不,毋宁感到畏怖。榊场再如此修练下去,会变成怎样的钢琴家呢?
掌声仍未停止。榊场被二次、三次唤回舞台中央,掌声依然不息。
杨一边拍手,一边懊恼自己竟还没跟榊场讲过话。如果两人聊过天,这个拍手的意义就不同了吧。
长达十分钟的要求谢幕后,会场终于恢复宁静。
当榊场出现在通道时,杨不由得叫他的名字。
「隆平·榊场!」
榊场吃惊地转向这边。
「我是参加比赛的杨·史蒂芬斯。你的演奏真棒。」
「谢、谢谢。」
「可以跟你握手吗?」
伸手出去,轻轻搭上他的手掌。然后,榊场腼腆地握住了。凹凸生硬却温暖的手。
「谢谢。」
「我才要谢谢你。」
好似有点困惑,榊场在引导员的带领下往休息室去了。
不可思议的是,握手竟让盘踞内心一隅的乌云烟消雾散了。
来吧,关键时刻。
杨注视着坐阵舞台的钢琴,
『第三位演奏者,杨·史蒂芬斯。曲目是钢琴协奏曲第一号E小调作品十一。钢琴是史坦威。」
一次深呼后,杨站上舞台。
那些食古不化的传统全都吃屎去吧。
我要把这几天领悟到的全都倾注在这首曲子里。不惜一切。绝不做作。
『杨·史蒂芬斯。波兰!』
热烈的欢声再次涌现。这是因为在榊场那般的演奏之后,观众对祖国的参赛者抱以过大的期待。
但,已经不想和榊场竞争了。该竞争的是别的东西。
坐在史坦威前面。熟悉的漆黑大块今天格外不同。一定是要陪我一起演奏出别于以往的肖邦吧。
杨疼爱地轻抚键盘后,指挥安东尼送眼神过来。
随时都可以喔。
安东尼点一下头,转身面向管弦乐团。
第一乐章,庄严的快板,E小调三四拍。协奏曲风格的奏鸣曲式。
倏地,E小调壮大的序奏开始了。厚重且悲怆,近距离聆听,宛如惜别之歌。由小提琴以强音拉奏的旋律,以及以富表情的连奏优雅演出两段乐节所形成的第一主题高亢地响起。这段旋律令人想到莫扎特或贝多芬,曲想益发高昂。
接着,E大调的第二主题是以弦乐器演奏出如歌唱般的甜美曲调。杨将这段解释为肖邦生活在祖国时的美好回忆。回亿与惜别,而后即将到来的则是新希望。
协奏曲第一号的管弦乐序奏长达四分钟。这段时间,杨则一边倾听管弦乐的演奏,一边反刍这几天来发生的事。
恐怖攻击事件、见识到与自己出身不同的钢琴才华、与父亲决裂,还有玛丽的死。
不可能忽视,也不能忽视。政治人物的话,就会胸怀大志吧。画家会作画、小说家就会写文章来表现愤怒吧。杨的话,就是钢琴。这是比自己更善辩、更善于抒发情感的道具。那么,就将自己最真实的情感交付给这个漆黑的大块吧。
管弦乐再次演奏第一主题。这是引导钢琴的信号。杨以承接这个旋律之姿,进入独奏。
加进和弦的两手八度极强音。这段旋律仅维持十六小节,但正因为如此,非威风凛凛地讴歌不可。
背后的管弦乐温柔地拥抱惜别的哀伤。
即便如此,杨的灵魂仍无法镇静下来。手指自行寻找去处并疯了似地狂跳。混乱如麻的心弹拔着琴键。
管弦乐一缠绕过来,杨就重复上行下行并加进装饰音。
法国号进来后,就移转到E大调的第二主题。旋律充满怀旧之情,优雅却痛苦。杨连续弹出轻盈且快速的过渡乐节。
感觉到手指跑得比平常更快。昨天排练时,速度也快到让指挥和管弦乐团困惑了一下。不过,安东尼并没有把它当成年轻人的急躁,而謓管弦乐配合杨的速度。
旋律时而躇踌不前,时而悠然自得。这个时间差的波动,为乐曲注入了生命。不久,杨的钢琴达到沸点以上,以重和弦的颤音加速。于是,管弦乐也呼应似地咆哮。接下来,由管弦乐持续进行间奏。
华沙爱乐是技艺纯熟的乐团,只听几段乐句,就能推估出独奏者的功力。即便是打进肖邦钢琴大赛决赛的参赛者,从他们的标准来看,演奏仍是稚拙的。不过,杨一领受他们的演奏就明白了,他们是来真的,他们是真心要与鲁莽的自己同调,而且体认到自己打算抛开过去风格的企图。那么,就依自己的信念冲吧。
管弦乐缓和下来,杨便再次承接起旋律。接下来是开展部。一边处理第一主题的后半部,一边驱使重音、音阶及琶音,重复转调。
探问似的旋律,增大的紧张感。杨的手指一瞬不停地描绘出声音的立体螺旋。自急峻的陡坡疾驱而下的琶音。左手以半音阶下降伴着引申的属和弦,右手同时以琶音搭上。这段乐章最艰难之处就是这里了,而杨以前所未有的气势攻克这座山。
到了再现部,又和管弦乐轮流,由管弦第一主题的前半部,杨的独奏担当后半部。不论哪个主题,都是由管弦乐前导,钢琴独奏承续,如此反复来进行变奏,而这种结构方式让乐章取得了平衡。
杨所弹奏的旋律在静谧中仍维持相当的紧张感,让手指抚慰似地在键盘上奔跑。
不意,玛丽的容颜浮现。
玛丽为什么非死不可?明知道这是毫无道理的,却莫可奈何。我到底在逞什么大人威风啊?我连那么小的小孩子都保护不了。不,不只有玛丽,还有那些横流的鲜血、枉死的生命。这些就在眼前发生,自己却除了呕吐、颤抖,什么都不会。
哀痛枉死的生命。
气愤自己的无能。
杨的手指被用力推着狂奔。激动的过渡乐节。不只用耳朵,而是用全身去感受管弦乐的每一个音。
然后,以重和弦的一击颤音,在庄严的大合奏中结束了乐章。
乐音断了,但余韵缭绕。
不知是不是被杨的暴走吓呆了,观众席听不到半点声音。
管它的。这是新生的杨·史蒂芬斯的钢琴演奏。
第二乐章,浪漫曲,甚缓板,E大调四四拍。夜曲风格的浪漫曲。
装了弱音器的小提琴拉奏宁静的十二小节。不敌诱惑般,杨开始吟唱。这段一如肖邦本人在书信上说的:「……浪漫的、静稳的、半是忧郁的心情,我希望予人的感觉,就彷佛凝视着某个能唤起无数美妙忆念的地方似的,一如在美丽的春宵对着月光遐思。」是抒发甜蜜回忆的乐章。
以重音装饰犹豫不决的旋律,再加进小提琴与低音管的助奏。
杨的手指在键盘上滑行,爱抚似地。
月光下遥念心爱的人。
想与爱人见面的流丽曲调。
从前只有轮廓朦胧的身影,而今化为艾莲的美丽容颜。尖尖的嗓音、无畏的态度,以及无处不美的钢琴——这些全是艾莲,少一个都不行,都这么惹人疼爱。
弹钢琴的人,无论男女,全都是竞争对手,因为排斥大于共感,欲脱离更甚于接近。
然而,却为她着迷。一定是一直渴求她的演奏的缘故吧。互相吸引,理解、合而为一,于是彼此的演奏更为盛大——若能如此,该有无比幸福啊。
小提琴拉出两小节的间奏,杨则加以装饰主题,进入了中间部。
激动地弹出晦暗忧伤的主题,以极强音切切髙歌。这个乐音能让艾莲听到就太好了。听到妳的演奏,我的心是如此丰收满盈,我的感激之情,希望妳能接受啊。
低音管又回来助奏。杨插进下行的装饰乐段,似困惑又似悠游地刻画着旋律。
管弦乐再现主题来呼应。
杨以音阶及琶音所构成的三连音加以装饰,同时让琴音沉静下去。
最后一个弱音恰似丝线一拉,消失了。
掉一根针都听得清清楚楚似的静默,无边地扩散。
依然无法窥知观众的任何反应。
管弦乐的每一个人都只是屏气凝神地盯着指挥棒头而已。
第一次遇上这种反应。随心所欲吐露情感后,就会得出这样的结果吗?极力抛开气质后的演奏,就会得到这样的反应吗?的确,在榊场压倒性的演奏面前,反映出自己凄惨的失败状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许多打进决赛的人会过于紧张而忘我地暴走,他们一定认为我也是那种人。
有点沮丧,但不后悔。
第三乐章,轮旋曲,甚快板,E大调二四拍。轮旋曲式。
管弦乐开始十六小节的序奏后,杨轻快地舞出主题。这个主题直接就是克拉科夫地方的克拉科维亚克民族舞蹈。
泼辣,然后典雅。
观众的无反应反倒令人舒畅。
手指还精力充沛着。
坐镇于酒吧中央的钢琴。一弹,爽朗的客人们就翩翩起舞。能让多少人站起来跳舞,正可看出演奏功力。
杨在这里卯上全劲,一个乐句一个乐句地追赶过去。八小节的主题重复三次,每次重复时,都会变成加上各种装饰后的过渡乐节。
波兰的民族性是强韧中带着爽朗。是在过去的悲剧上向前挺进的强韧。而这个轮旋曲正象征这两种气质。
又跑又跃。
又屈又伸。
又转又跳。
手指刻凿节拍,节拍刻凿时间。时间慌张地跑出去后,溜溜地回旋。
管弦乐的间奏插进来后,钢琴之舞便愈跳愈快。杨驱驰手指到极限,双手的第二关节纷纷告饶,但脑中鸣响的节奏不容它们停下。音量维持在极强,一瞬未曾下降。
速度一旦变缓,就开始A大调的齐奏,但这不过是个小憩,之后齐奏就又加快了。
全未演奏主题的管弦乐,只是在旁边关注钢琴的独自奔跑而已。
无论钢琴跑到哪,管弦乐都一路追随,但,杨以甚至要甩掉这个追随者般的气势,猛劲疾驰。心灵与肉体都接近沸腾。杨定睛看着终点,准备全力冲刺。
音阶与分散和弦令人眼花撩乱。杨停止呼吸,从这里直至终点都不换气,太麻烦了。
全神贯注于指尖。
狂奔的节奏。往上冲的旋律。
管弦乐就要靠过来。
然后,两者一起迎向顶点结束乐曲。杨手臂高高挥起的那一刻,安东尼的指挥棒恰好落下。
在吐气之前,如山崩地裂般的轰声突起。
是欢呼声。
已精疲力竭的杨,耳朵猛遭鼓掌劈将过来。
杨一脸愕然,彷佛大梦初醒地看着指挥台,安东尼貌似疲倦地轻轻拍手,乐团团员们全都笑逐颜开地看向这边。
再看向观众席,视线所及的人几乎都站起来了。好多人大声喊着:「Bravo!」
想起身,却一时没力。腰部以下麻痹了似地不听使唤。即便如此,还是强撑着钢琴边缘歪歪扭扭站起来后,掌声更加惊天动地。
一站直,灯光好刺眼啊,令人有点头晕目眩。
此刻才恍然大悟。这是因为从未如此将全身心投注于一首乐曲之故。鼓掌及盛大的欢声打击着皮肤。
不知评审对刚刚的演奏评价如何,更不知人在天堂的弗雷德里克·肖邦会如何打分数了。
但,杨已心满意足。
3
『诺米克·哈拉谢维奇的短评。
决赛第二天的发展叫人意外。首先,艾莲·莫罗的选曲极为正确。她的优点是如玻璃工艺般的纤细以及如白瓷般的优美,这两项优点正适合协奏曲第二号的曲想,就这层意义上,她的演奏一如观众的预期,尤其第二乐章的主题甜美,好几次彷佛得以窥见梦幻世界。只不过,此般柔美娴雅,在接下来的光辉灿烂之前,仍显黯然失色了。隆平·榊场和杨·史蒂的演奏令人刮目相看。榊场的第二号展现出超乎十八岁的成熟度。第二乐章在优美中蕴藏着哀切与焦躁,而榊场透过深刻的思考加以领略后,与管弦乐同调得天衣无缝。有人称他为下一个世代的一流演奏家,但笔者不这么认为,因为他现在就已经是一流演奏家了。不过,若提到这天最大的爆点,就非史蒂芬斯的觉醒莫属了。这位也是才十八岁的年轻参赛者,竟会在决赛的舞台上大变身。一直以来,他都是一副继承传统的肖邦的模样,却突如其来变得相当具攻击性。自由奔放中带着纤细,热情洋溢中也有精算出来的轻重缓急。气质犹在,但技巧性的部分,让人觉得他想和已经厌腻了的固有演奏方式一刀两断。这个改变会对评审产生如何的影响,必须等到二十日的结果揭晓才能知道,但是,假设史蒂芬斯没有获得优胜,波兰的肖邦迷也无须灰心丧志,因为比起比赛获胜,我们波兰人已经得到更可贵的东西了。』
(十月二十日的快报)
「……什么嘛!」
艾莲噘起嘴唇气呼呼地拿出报纸。杨已经读过诺米克·哈拉谢维奇的短评了,因此面对艾莲的不满,也只能不好意思了。
「妳别对我板着脸嘛,又不是我的错。」
「还说呢。偏偏在决赛的最后关头弹得那样,我在观众席都听到瞠目结舌了。是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关键明显是由于玛丽的死,但并不想说这些。
「……我也不知道。」
「谢谢你啊,和你同一天比赛的我,没想到竟然变成你的陪衬了,真气死人。」
「呃,抱歉。」
「我说啊,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你应该神气地抬头挺胸才对啊!还要我提醒你太残忍了吧?!」
艾莲狠狠瞪了一眼后,嘴角就不再气嘟嘟了。
「话说回来,能够见证前途看好的钢琴家诞生,还是很开心呢。」
「谢啦。」
「那么,你还在意比赛吗?」
「比起比赛结果,我更在意的是今天的演奏。」
「我也一样喔。是因为岬,对吧?」
「嗯,但不是以同为参赛者的身分,而是以粉丝的身分。」
「粉丝?」
「我是他的钢琴粉丝。」
不理会有点吃惊的艾莲,杨径自安坐。有一半是认真的,不过,有一半是因为担心岬。
决赛最后一天只有欧尔森和岬,因此借用艾莲的话,今天的欧尔森变成来陪衬岬的。虽然只跟他说过一次话,但欧尔森似乎也和艾莲一样,能对这种事一笑置之吧。
不一会儿,广播了。
『第一位演奏者,爱德华·欧尔森。曲目是钢琴协奏曲第二号F小调作品二十一。钢琴是河合。』
※
同时间,于名古屋市中区的名古屋市青少年文化中心。
一楼大厅设有一个大型屏幕,城户晶紧盯着画面。
『爱德华·欧尔森。美国。』
紧接着,镜头带出一名身材硕长的美国人。尽管舞台非常大,欧尔森还是从容地向观众打招呼。
看着网络直播的肖邦钢琴大赛,晶认为欧尔森的选择是正确的。以他的演奏风格来看,第二号确实比第一号更适合。
「啊,开始了?」
下诹访美铃从背后过来。
「还没啦,岬老师是第二位出场。」
「钢琴协奏曲第二号……有三十分钟呢。那排练完再来看刚刚好。」
「我说啊,妳该不会是想草草结束吧?不行啦,就算是招待演奏,今天也有其他的乐团成员在啊。妳这样打混摸鱼,人家以后就不找妳了。」
「要这么说的话,那就多付点演出费啊。你还不是一样也想看岬老师的演出?」
「这个嘛……」
「就这么办。没关系啦,我们专业级的就正式演出再好好表现就行了。」
美铃的傲慢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但还是很不习惯。不过,就算习惯了,问题还是不会改善。
「这可不是最近的那种市民演奏会,是名古屋国际音乐大赛喔,要更卯足全力……」
「你最近变得好啰嗦喔,这样以后都没人要听你碎碎念了。你要学学岬老师,讲话字字句句切重要点。」
「妳拿我跟岬老师比,比错人了吧。」
这么一说,晶倒想起岬老师说话的样子来了。沉稳且优雅,但绝不容许逃避或懈怠。虽然受教的时间很短,但有他的教导才有今天的自己。
「希望老师……会赢。」
「希望?错,是一定会赢!绝对会赢的!」
美铃傲然挺胸。
「没赢的话,我就到机场的入境大厅去骂死他。」
这个女中豪杰又在这种地方大声嚷嚷这种事——晶慌张地东看西看,发现稍远处有个高中女生站在那,也注视着屏幕。
「啊?!」美铃意外似地叫了一声。
「天啊,妳、出来了?」
「下诹访……」
转向这里的那张脸也是一副很意外的表情。她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女生,但声音好粗哑。仔细一看,从连身洋装露出来的手和脚,满是手术过后的痕迹。这种不搭调引起晶的好奇。
「干嘛来这里?」
「我也参加了,那个比赛。」
美铃用鼻子哼了一声,不知为何尴尬似地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嘛,对妳来说,轻而易举吧?加油喔!要是没赢的话,我就在舞台上骂死妳。」
难得话中不带刺,于是偷偷一问。
「下诹访,妳的刀子嘴怎么钝啦。妳们是什么关系啊?」
「……真不想说,她是我的头号敌人啦。」
丢了这么一句,美铃便匆匆离开了。那个女生还在紧盯着屏幕。
「妳认识岬老师吗?」
「他之前教过我弹钢琴。」
「咦?老师不只在音大教喔。怎么样?他很温柔却很严格吧?」
「嗯,非常。」
「总觉得好不真实喔,岬老师现在人正在肖邦大赛的舞台上。」
「嗯,但我一点都不觉得他离我好远,就连现在,都好像听到他在旁边说:『去吧,我的好学生!』」
突然好怀念啊。真想再跟这个女生说说话的,偏不巧排练的时间到了。
「那我先走啰。」
说完转身时,余光瞥见她腋下夹着一本乐谱。
德布西的《快乐岛》。
然后从远离的背后,晶听到这样的呢喃:「老师……我回来了。我还要再弹德布西。」
※
演奏一结束,欧尔森拨了拨前额的乱发,回应观众的鼓掌。面对尖叫声仍能规规矩矩地挥手致意,完全要归功于天生的服务精神吧?
演奏内容仍是欧尔森式的阳光且浪漫。他当然意识到接下来出场的是岬,但仍然散发出奔放感,丝毫不觉得他受到影响。
「好个跟压力无缘的人啊。真想看看他心臓到底长怎样。」
艾莲半吃惊似地表示佩服。
「因为他出身军人世家嘛,胆量一定不输祖先的。」两人聊着聊着,欧尔森从舞台边消失了。
『第二位演奏者,洋介·岬。曲目是钢琴协奏曲第一号E小调作品十一。钢琴是史坦威。』
然后,岬出现。
平时飘逸的沉稳气质不见了,表情犹如前赴战场的兵士般,甚至流露出悲壮感。
「看起来好像很不安耶。」
「不安?」
艾莲这么看的吗?——不过,看起来的确很不安没错。
『洋介·岬。日本!』
岬在椅子上就座。只和指挥安东尼交会一瞬眼神,安东尼便立刻挥起指挥棒。
长达四分钟的壮大序奏。岬如雕像般,一动也不动地凝听管弦乐的声音。不在舞台上,而是像这样在观众席上客观地听,的确有种管弦乐在肖邦的协奏曲中已经沦为附属品的感觉,即便优秀如华沙爱乐乐团和安东尼,也无法媲美钢琴演奏部分的玄妙。那么,在此般贫弱的管弦乐衬托下,岬会演奏出怎样的肖邦呢?
管弦乐第二次演奏第一主题,然后由岬承续下去。
极强的双手八度音。
如鱼叉般深深刺进杨的胸膛。
啊,又来了。
岬握着射出来的鱼叉的另一端。被刺得这么深,接下来就只有任岬拖行了。
在拘谨的小提琴前,岬吟咏起惜别诗。杨的心在此刻痛了起来,多么哀凄啊。岬的钢琴在恸哭,发疯似地彷徨于荒野中,仰天号泣。
和杨的感情表现度不同。宛如有志朝演艺圈进军的素人和专业舞台演员之间的差别。因为选择了同一首协奏曲,这个落差便会在细部显露出来。岬射出的每一个音都有生命,生生摇撼着听者的心,每一段乐句都带着具冲击力的故事性。
管弦乐搭上后,岬的钢琴就急上急下。不知不觉,杨意识到自己完全被旋律操弄,不能自已。这就是岬的演奏技巧中的毒药性。不论如何做好准备,不论如何抗拒,一旦他的音符进又耳中,就会不容分辩地被拽进那个世界,然后任由摆布。他的琴音既非高贵也非优美,而是直接刺激到人心最根源的哀痛,因此不论男女老幼,只要接受岬的演奏,就会想一听再听。
法国号进入,岬奏起第二主题。一边弹出高速的颜音,一边为乐句加温。观众的反厅一目了然,表演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屏神敛气地凝视着岬,彷佛等着看这个钢琴演奏最后会到哪里似地目不转睛。
就在管弦乐益发高昂的这个乐句时,发生了异变。
原本应该是管弦乐缓和下来后,钢琴再承接起旋律,但此时莫名其妙地,第一个音的时机错了。
锵!一敲下这个不协和音,岬的头就摇摇晃晃起来。觉察到不对劲的观众们,虽然不明究理,仍紧盯住岬的一举手一投足。就在头差点要碰到键盘的剎那,及时撑住了。
杨不由得两手用力握住。
突发性耳聋发作了。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发作!
进入钢琴独奏后,岬依然表现不稳。杨了解内情,很知道岬目前的困境。在一边耳朵听不见的情况下,拍子和音量都抓不准,因此连独奏都不能如愿进行。
走钢索似的钢琴独奏终于被管弦乐覆盖上去。安东尼拼命想配合岬的独奏,但钢琴本身就不稳定,因而始终难以同调。不论这首曲子原本的结构多么重视钢琴独奏,但表现这么乖离,还谈什么结不结构呢。
从观众席都看得出岬在极力挣扎。拼命撑开手指欲捕捉音符,但硬撑的手指滑出来的音却完全失控。这人正以极不相配的焦躁表情奋力张开双手,而那样的手却只抓住虚无而已。
别再弹了。
杨几乎要脱口喊出来。这根本是个酷刑,以岬目前的状态,不可能好好弹完一首曲子的。
痛苦得表情扭曲,头再次晃下来。
然后,精疲力尽似的,岬双臂无力地下垂。
安东尼也静静地放下指挥棒,管弦乐的每个人都放下乐器。
所有声音消失了,整个表演厅突然鸦雀无声。
杨虽然心痛,但也松口气了。因为实在不忍再看到岬凄惨可怜的模样了。能打进决赛,岬那压倒性的演奏技巧就不只波兰人看到,全世界都看到了。姑且不论肖邦钢琴大赛的成绩为何,岬洋介的名字厅该会烙印在全世界乐迷的心中才对。
岬洋介会成为肖邦钢琴大赛的传奇,这样就够了。
就静静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至少挺起胸膛地退场吧——正这么希望时。
岬抬起低垂的头,慢慢举起无力垂下的双臂。手在键盘的位置上,静止不动。
不会吧?!
还想重新弹这第一号吗?
杨反射性地差点站起来。
安东尼和管弦乐圈全都吃惊地看着岬的指尖。
别弹!
别乱来啊,别再让自己丢脸!
然而,杨的希望落空了,岬的手指温柔地按下第一键。
缓缓进行的十二拍子。
不对。杨顿时恍然大悟。
这不是协奏曲第一号。这段乐句太有名了,即使不是古典乐迷都一听就知道。
夜曲第二号降E大调。
月光下,静静地思念爱人般的甜美曲调。在开头的降E大调主题上边加装饰饰边一点一点地变换音型。岬的琴音听起来与其说是夜思,更像是追忆往昔。
为什么?杨自问。就算是任性地自暴自弃好了,为什么选一首这么简单的曲子?如果去掉左手伴奏时第一拍和第二拍的大跳跃,以及复杂的和弦,这可以说是一首适合初学者的曲子。不过,重启演奏的岬,表情不见半点犹豫。他是在某种确信下编织出旋律的。的确,以岬的技巧来说,即便一边耳朵听不见,也不至于弹不出来——。
啊。差点叫出来。
这首夜曲,正是杨和岬在瓦律基公园初次碰面时,玛丽要求弹的曲子。
一定是的。杨坚绝相信。此时此刻,岬是为了玛丽而弹奏这首夜曲。他把自己的舞台让出来,用来追悼玛丽。
岬用比乐谱指示更慢一点的速度来弹奏。
根据当时肖邦的学生兰兹的说法,肖邦的指示是〈虽然要表情丰富地咏唱,但不可耽溺于情绪中〉。不过,速度慢到这种程度,遵不遵守这个指示已经无所谓了,只想充分倾诉情感而已。
左手刻画相同的节奏,右手弹出旋律。原本应该很单调的,但持续加上装饰,就会让这首曲子呈现如万花筒般的色彩的手指发挥了功力,将这首单纯的夜曲,描绘出超越通俗性的哀伤。
杨的心中倏然浮现玛丽的容颜。天真的笑靥与直爽的语气。岬正唱着安魂曲,献给这位已经不在人世的小女生。为了安慰被蛮横暴力夺走的幼小灵魂,这首曲子弹得净是优美、净是平安。
这是一首结构极为简单的曲子,除了最后两段乐句以外,全部皆以四小节的乐句构成,尽管如此,岬所编织出来的琴音仍然挠乱着杨的心。
岬那渗出血似的悔恨,伴随痛苦传到这边来。那似散未散躇踌满怀的乐句,听得出对亡魂的依依哀悼。
心痛如绞。
不知不觉,杨双手合十。祈祷玛丽的灵魂能升上天堂。
应该是以弱音弹奏的乐句,却传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坐在身边的艾莲和其他观众虽然都为这突来的变更曲目而一时意外,但不觉间也都委身于岬的夜曲中。毫无一丝丝骚动或咳嗽声,静谧如水的大厅里,只有史坦威的祈祷流泻。
冷不防,音量提高至极强。
杨的体温也跟着上升。
不过,那不是顶点。
岬向上疾驰至最强音。上达天际似的高音贯穿身体。
强劲的打键狠狠地撞击胸口。彷佛在控诉:不要忘了悲剧,绝对不能忘记!那声音已然是玛丽的声音。
琴音渗进心的皱褶里。无从抵抗,杨能做的,就是细细品味内心满溢乐音的感觉。
视线逐渐歪歪扭扭。注意到时,热热的东西已经快溢出来了。连忙用手擦掉。别那么没用,哪有听个夜曲就哭的。
即便如此,视线依然摇晃不定,甚至还模糊地融化了。
※
『先遣队,中弹!受伤者一名。』
『步枪队,待命。不能前进!』
妈的!哈罗德少校在心里啐骂。
「两分钟后出动支持,现在按兵不动。」
『了解。』
从报告的声音后方可以听见断断续续的开枪声。光是这样,就能把现场的紧张气氛热辣辣地传过来。根据报告,数名塔利班兵突然从砂地里的战壕冒出来,袭击先遣部队的吉普车。难怪在上空进行侦察的佩伊夫·罗都无法先行确认。原本打算倘若机会来了,就能将敌军团团围住,切断他们的粮道,还能进一步交涉释放人质,但这下计划得后退一步了。
下一步棋其实早就想好了。进行包围是原本的A计划,退路则只有两条。一条是引诱敌军的猜疑心,另一条就是连这个也做不到。如果以压倒性的武力强攻,塔利班应该会不敌而败走。不过这样一来,他们会如何处理人质就变成不确定因素,因此令人犹豫再三。
哈罗德走近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画面上,弟弟爱德华刚演奏完,正在向观众微笑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