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3-02-02 16:07:28字数 2374
四 喜报
1917年早春二月，大坪塘春暖花开，村民们开始下田备耕，田垅里一派繁忙景象。一天中午，在田里劳作了半天的人们正准备回家吃饭，突然，一个人骑着快马从田垅中飞驰而过。他挥舞着手臂，高声喊道：“喜报，喜报！大坪塘出状元啦！”村民们顾不得擦洗腿上的泥巴，从四面八方奔向那人，围住他问道：“什么喜报？谁中了状元？”那人跳下马来，拍着挎着的邮包，笑嘻嘻地说：“你们猜，谁猜中了，我到谁家吃中饭。”
大家七嘴八舌，好几个人说：“这有什么好猜的，一定是先云他们考中了师范！”
邮差哈哈大笑：“真叫你们猜中了，好，我就到你们家去吃，可惜我的肚子装不了那么多酒和肉！”大家笑过一阵之后，他接着说：“大坪塘真了不起呀，这次考衡阳三师，全县总共考起20个，你们村子就考起了十来个。不要讲你们请我，就是那十家我都要吃几天呢！”
这时，李金翠从田里走过来，邮差把一个信封递给她。说：“你家先云考得最好，全永州第一，今天中午就在你这个状元老娘家吃！”
一个中年妇女凑到李金翠跟前问道：“金翠嫂，先云怎么那么厉害？”
李金翠说：“他可是拼了命的哟！”
住在蒋先云家隔壁的一个同学接过话头说：“这话不假，他读书最刻苦，他读初小时，白天读书，晚上给别人帮工，有几次我见他帮别人舂米很晚才回家，可他仍点起松脂复习功课，一直读到天亮。这个寒假就不要说了，大年三十，别人在外边放鞭炮玩，他却在看书，看到后半夜。”
大伙儿走到村祠堂门口，族长蒋沛迎上来，好奇地问邮差：“老王头，今天有什么喜事，把大家高兴的。”
老王头说：“族长，你们村这一次有十个学生考上了衡阳三师，蒋先云得了个全永州第一，你们家三公子是第三名呢！”
蒋沛说：“那今天就不用金翠请了，我来请你！”
这天中午，蒋先云上山砍柴，很晚才回来。一进屋，只见母亲和四个哥哥、一个嫂子，两个姐姐全都围着灶台坐着，沉浸在高兴的气氛之中，只有妈妈脸上挂着一丝愁容。母亲见了先云，说：“云儿，快坐下，哥哥姐姐们在等你一起吃饭呢。”
平时几个哥哥大都在外谋生，大嫂带着侄子另立门户，姐姐已经出嫁，一家人很少聚集在一起，当下又是春耕大忙季节，怎么大家都在等我呢？蒋先云说：“妈，什么事？”
母亲说：“大家先吃饭，一边吃，我们一边说话。”她咳了一声嗽，接着说：“我刚才给你们看了喜报，先云考起了省立三师，而且是整个永州第一名，为祖宗增了光……”
蒋先云起初听说考起了三师，他不怎么意外，后听妈说是永州第一名，他放下碗，拍着巴掌说：“我猜想会在前五名，没想到夺了个‘状元’！”
母亲说：“学校是考上了，我担心去不了。”
大姐说：“怎么去不了？不是说那个学校是免费的吗？”
“学费是免的，可总要穿衣零用什么的，平时在家随便一点就过去了，可在大地方总要花点钱呀。再说，去衡州的盘钱也不少呢！为这事，我找过你们的周卿二叔了，他不但不借，还说没钱就不要去读。真是越有钱越没良心！先云考了个全永州第一，全村高兴，祖宗光彩，他脸上也有光嘛！”母亲越说越来气，“大家讲，巫山还去不去衡州上学？”
众子女齐声道：“去！怎能不去呢？妈不要着急，我们大家想办法。”
母亲说：“好！”
嶷山说：“我出一担谷子！”
麓山：“我出一担五。”
大哥先烈的妻子土秀说：“我出五斗谷。”
母亲说：“你就不要出了！荆山不在了，这几年你够苦的了。”
土秀说：“先烈在世时最爱六弟，他跟我说过多次，家里再穷，也一定要帮助六弟读书成才，我不出点力，也对不起先烈呀！”
大嫂这番话，说得大家都热泪盈眶。蒋先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母亲含着眼泪说：“好，你就出一担红薯吧。”
衡山、伊山还没成家，他们说：“妈，我们在外边一定加势做事，尽量多寄一点钱给弟弟。”
大姐说：“妈，我今天就回去卖两担红薯。”
二姐：“我卖八斗麦子。”
母亲把子女们带到堂屋，领先跪在祖上的灵位前，拜了又拜，说：“列祖列宗，还有孩子他爹，先云为你们增了光，你们要保佑他读好书，将来干大事。”
蒋先云跪在祖宗灵位前，默默流泪，他暗暗痛下决心，一定不辜负父亲、母亲和哥哥嫂嫂姐姐们的期望，好好读书，将来努力干出一番事业来。
这时，蒋沛走进屋来，说：“金翠，族里知道你们有难处，决定补助你们两担谷子，过两天，大家一起送送这帮秀才们！”
那一天，大坪塘公祠洋溢着节日般的热闹气氛。
公祠里，几十张桌子摆满鱼肉，大碗里盛满米烧酒。十位整装待发的少年虽然分散在各个席位，但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族长蒋沛身穿长袍马褂，满面喜气地说：“今天是我们大坪塘的大喜日子，湖南三师是全省有名的学校，我们一个村子就考上了十个，全省还没有第二个这样的村子呢！他们中间，还有一个是全永州第一名，他就是巫山！大家都来为他们干杯，祝他们学业长进，日后飞黄腾达！”
几个年轻后生走过来，把蒋先云抛了起来。
蒋沛接着说：“叔侄们！当今世道混乱，军阀争战，国家有难，需要人才救国救民，我们这十名娃娃，今天是学生，将来就是国家的栋梁！他们家有钱读得起要读，无钱读不起也要去读。确实困难的，根据情况，村里补助一到两担谷子。对十个娃娃，每人奖励五斗。”
群众欢呼起来，大家举杯祝贺十个少年。
这种场面，蒋先云第一次碰到，他为父老乡亲的深情感动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流。妈说：“孩子，现在学费、路费都有了，我还可以给你做两件新衣服，你就不哭了，好吗？”
蒋先云放下筷子，说：“妈，你陪我一桌一桌地拜一拜。我要感谢各位父老乡亲。”
妈妈说：“儿子，你长大了，我们是应该谢谢爷爷、奶奶和叔叔、伯伯们。”
蒋先云在妈妈的陪伴下，先是来到族长蒋沛跟前，跪了下去。蒋沛连忙扶起蒋先云，说：“先云，你不要行此大礼了，小小年纪，就知恩图报，不简单呀！”
蒋先云含着热泪，一桌一桌地跪过去，给长辈们作揖，感谢大家的恩情。走到堂叔蒋周卿那一桌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跪了下去，作了揖。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嫉妒，蒋周卿见蒋先云跪下，连忙用背对着他，然后悄悄地离开了酒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