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一个早晨。
一条宽阔幽静的柏油路,直指解放军某部教导团团部大门。门两侧,站着两名如绿色雕塑般的警卫。偶尔有军官或出早操的分队出入,你能看到他们漂亮的动作——敬礼。进入大门,迎面是团部办公楼。这是一座两层红色瓦房楼。楼前是圆形山水花池,楼两侧左右两座平顶三层楼遥相呼应。左楼驻扎团直属单位警卫连,右楼驻扎隶属于二营的七连。七连右侧一条石子儿铺的道路,通向宽阔的操场,操场西首是团部大礼堂。操场四周和道路两边,耸立着排列整齐的白杨树。落叶已经带走了树上往日的绿色,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太阳像婴儿那粉红色的圆脸,静静地镶在杂乱的树枝当中。
教导团的任务,就是训练新兵。部队每年的新征兵员,都要在这里经过一个时期的新兵训练,然后再分到建制连队。由七连担负训练女兵的任务,大概也是因为七连驻在团部,而团部地处市区,条件相对好一些。这次新征女兵共百余人,七连已经做好编制:分为四个排,每个排四个班,每个班分八到九名新兵。当然,每个班还要从上级部门抽调一名女班长协助工作。已经有部分新兵陆续来到部队,往日安静的营区又开始活跃起来。
古洪这次担任一排三班班长。他的班新兵还没到。此时,他正在连队门前与同样尚未接到新兵的二班长卢为民闲聊。
“一班的新兵都快到齐了。等咱们的新兵来到,恐怕人家都会齐步走了!”卢为民感叹道。
古洪笑笑说:“没那么严重吧。”
“你去操场看看,一班的预备训练已经很像那么回事了.”
“可咱又能怎样?谁让咱的兵来得晚?都说笨鸟先飞,但是没有翅膀你咋飞?”
“哎……”
“别想那么多了,去买瓶甜酒解解闷怎样?”古洪提议。
随即,二人从团部办公楼后面的服务社买来一瓶“味美思”和一包花生米,回寝室对饮起来。
连队平日不许喝白酒,他们当然也就没什么酒量,但他俩想甜酒无妨,因此不知不觉一瓶酒下了肚,酒劲也就上了头。正在二人刚刚进入“驾云”阶段,排长徐海文推开门叫道:“古洪、卢为民,接你们的新兵!”
“啊?是!”二人迅速奔出寝室。连队门前,两名女班长同十几名穿着新军装的姑娘站在那里,地上堆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因为新兵暂时都没有佩带领章帽徽,因此很容易区分新、老兵。二人迎上前去接应女班长:“你好,你好!你们住在楼上,咱们上楼吧。”
“哦,这是我们徐排长。”古洪介绍说。
两个女班长甜甜地说:“徐排长你好!”
“啊,辛苦了。先带他们上楼安置一下吧。”
一个女班长对身后的女兵讲:“你们先和这两个班长上去,我们和排长谈点事情。”
“走吧。”“来,我帮你。”古洪和卢为民分别带上几名新兵,向三楼晃去——因为他俩的脚已有些轻飘飘的了。
来到三楼,古洪右手摸出门锁钥匙,左手握住锁,不知怎么的,他就是找不到锁孔!拿着钥匙的右手还一个劲打颤,并在嘴里嘟囔:“咋会没有眼儿呢?”一个离他较近一些的女兵伸手将锁一翻,锁孔赫然出现在他眼前!这个女兵就是谭雪莹。经历了一路疲劳的奔波,又背着东西上到三楼,她哪儿受过这种苦?急不可待地想进屋歇息,而眼前这个长着被太阳晒得黑呼呼的圆脸的傻小兵却打不开门锁!?身上好像还有股淡淡的酒味。她心里窝着的火直想往外喷!在家里时她训斥这些小男兵简直就是习惯。可现在毕竟有些陌生,她不得不忍下。锁总算被打开。古洪心里清楚自己八成是酒劲上来了,面对新兵,他生怕出岔子,忙乱地吩咐一声“脸盆放在这儿,背包放在那儿”就赶紧下楼。来到楼下,正好同刚从排长屋里出来的两个女班长打照面,互相招呼一声,古洪便进到排长屋里。徐排长问:“这么快,安顿妥当了?”
“好了”。
“脸红啊!喝酒了?”
“哎,想着今天没事,弄了瓶甜酒,谁知道也上头!”
“瞧你那出息!正课时间,出了事我可饶不了你!”
正说着,卢为民也红着脸走进来。两人不好意思地相视而笑。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报告!”是女班长的声音。
“请进。”排长说。只见一个女班长脸色很难看地走进来,冲着古洪说:“你怎么搞的?你对她们说了什么?”
古洪感觉有事情要发生,忙说:“我,没说什么呀?”红着的脸还显得非常无辜。
“你跟排长去看看!”女班长也气红了脸。
排长领着古洪和卢为民随同女班长来到楼上。一进寝室,吓了一跳!只见每个人的脸盆都放在床铺板上,背包却一个个摞在了脸盆架子上,摞得老高!
“这是咋回事?”古洪不解地问。
一个女兵指着床铺说:“你不是说脸盆放在这上面,”她又指指脸盆架,“背包放在那上面吗?”
我的老天爷,古洪想,惨了,一定是我指颠倒的!忽然耳畔传来一声炸雷:“古洪!你上去把背包一个个拿下来!”徐排长怒不可遏。
古洪立答:“是!”他走过去小心翼翼的攀着紧挨脸盆架的床沿,样子很可怜地去摘背包。很自然地,一个背包砸在了他头顶,连同他的帽子滚落到地下。一个女兵赶忙过去帮他,并细声说:“班长小心些。”尽管如此,屋里依然十分安静。古洪也没去捡帽子,一边继续拿下背包,一边小声问这个女兵:“你们怎么摆上去的?”
女兵答道:“站在那格子上一个个摆上的呀。”
古洪嘟囔:“也不怕摔着?”因为部队的脸盆架与一般家庭用的不一样,为节省空间,它是用木头做的三角格,有很多层。所以没见过的还真不知道那是脸盆架。可也不至于把那当成背包架呀?古洪真搞不明白!或者是她们不明白班长指示她们那样放背包的“意图”?反正古洪心里隐隐的有种被算计的——窘。
徐排长对卢为民说:“走,你那班恐怕也得有事!”
来到二班门口,还没等推门,就听到里面说:“他到底怎么说的?”
“就说把衣服解下铺到床铺上,他一会儿再上来……”
“什么!?”
又一个声音说:“我来当兵以前就听说过部队里的班长很厉害,还很粗野。”
“小红,你抖什么?”
“班长,我怕。”……
徐排长命令卢为民:“你去叫上古洪跟我下楼!”
二人老老实实跟着徐排长来到楼下排长室。徐排长把帽子狠狠往床上一摔,叠的方方正正的被子被砸下一个坑。他问:“你二位搞什么名堂?脸盆架和床铺都分不清,还能办什么事呀你?让人家把衣服解下铺床上,干嘛?你倒是看着人家解呀!干嘛那么快下来?”
“排长,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卢为民企图解释。
排长不容分说:“说什么?把‘背包’当‘衣包’说了是吧?再加上喝了点酒,吐字不清哦?你当了几年兵?两年!那叫‘背包’不叫‘衣包’!这痼癖毛病不是早改了吗?咋这会儿又翻出来了呢?兵越老越颠倒?”这时传来一阵开饭的哨音。“我看你二位也不会太饿,暂时在屋里写检查!”
午饭后,一排的三个班长:古洪、卢为民、吴亮以及三个女班长坐在排长徐海文室内。徐排长说:“关于二班长和三班长的事刚才我已经说了,两个班长也做了检查。虽然事情不算太大,但给我们的新兵印象不好,这是作为两个训练有素的班长不应该犯的错误。”
一班长吴亮是个老班长,语重心长说:“真是,怎么会闹出这种事?我就说嘛,当个班长任何事情都要谨慎处理。”
三个女班长也打圆场:“算了,他俩的确不是有意的。”
“是呀,班里的女兵经过我们解释,也都能谅解。”
“嗯,他俩的检查也挺深刻。”她们笑道。
最后排长说:“好吧,主要还是看在你俩平时的思想素质比较好。这次事情就这样,暂时记在我这里,没有下次。懂吗?另外,今天下午主要任务是整理内务卫生。你们先去领床褥。怎么样?两位酒劲儿过了吧?”
“没问题!”两人齐声回答。
“哦对了,还没给你们正式介绍呢,”徐排长说,“这是一班女班长刘丽,二班长魏红霞,三班长杨薇。”古洪看着杨薇,她个子不高,齐耳短发,圆脸上挂着一双弯月一样的眼睛。看上去比上午那会儿温柔多了。从样貌上看古洪就觉得她比那两个女班长性情柔顺。徐排长继续介绍:“这是一班长吴亮,二班长卢为民,三班长古洪。希望你们好好合作。”
“合作愉快!”几个班长说笑几句,告辞排长开始各自忙自己的任务。
领过床褥,来到班里,古洪向女兵们道了歉,然后宣布:开始学习叠被子!他先将全班人员集中在一个铺位前,自己示范叠了一个,棱角对齐,四四方方,如豆腐块状。引来一片“哇、啊”的惊叹声。他对大家说:“先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常用的放在床下面的小柜子里,
要摆放整齐。不常用的可以集中起来,通过文书员存放到连队的小包库。大家开始整理吧。”
部队的床铺也是上下铺,床架都漆成蓝色,同白色的墙壁对比鲜明,显得干净整洁。在靠近窗子的一侧正下方,放置一个两斗桌和方凳,一般供班长使用。班里的兵就是每人发一个马扎,不用时合起来竖在床底一侧。然后就不允许再放置其他杂物了。就连一块小小的抹布也要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窗台极不显眼的地方。
女兵们有的忙着收拾衣物,有的已经开始学习叠被子。古洪听到两个女兵的议论声。
“我真害怕从这上面掉下去。”
“不会,你看这儿有扶手挡着。”
听口音是河南老乡,古洪就问:“你俩是河南的?”
“嗯。班长也是吧?”
“我是焦市的,你们是哪里人?”
“漯市的。”在下铺的这个女兵嗓音略带沙哑,有磁性。看样子很爱打扮,因为脸上有描眉、涂口红的迹象,身上还略有股香水味。
古洪对上铺的说:“在家里没睡过这么高吧?”
“可不是,不太习惯。”上铺这个看上去人挺机灵。圆嘟嘟的小脸极具男孩子气。
女班长杨薇边整理自己的抽屉边说:“慢慢就会习惯的。”
古洪调侃道:“其实睡上铺好啊,有优越感。”
“优越感?”
“对呀,晚上睡觉都高人一等!”他说。
传来一阵笑声。
“她睡上铺我还有点担心呢。”下铺的说。
“你担心啥呀?”上铺的提高嗓门。
“但心你上上下下,会不会有脚气熏我?”
“去你的一边儿吧,你才有脚气!”
听上去古洪觉得她们已经很熟识了。
这时,连长秦刚从外面进来。古洪忙下令:“停止整理!”他面向连长报告:“连长同志……”他喊的声音大了点,把在上铺整理衣物的女兵吓一哆嗦,一只袜子从她手上掉下来,恰恰挂在古洪耳朵上!古洪正在立正报告,也没办法动它,继续说:“……三班正在整理内务,请指示!
连长说了句:“继续整理。”
“是!”古洪转身下令,“继续整理。”
连长向女班长杨薇走去,问道:“怎么样?来到这里还习惯吧?”
杨薇答道:“还不错……”
古洪将袜子从耳朵上摘下,递给上铺的女兵,笑着说:“我可以证明,你确实没有脚气!”
女兵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班长。不过都是被你刚才那一声吓的。”
连长问古洪:“古洪,看你们这个班的兵个头都差不多,身体素质不错,有没有信心带队列示范班?”
古洪答道:“有!我们班的兵没说的!”可他心里却想,连长开玩笑吧?队列示范班能让我带?再说还是些女兵,这担子可够重啊。
“那就做好准备。”说完,连长去了别的班。
一个女兵问:“班长,啥是队列示范班?”
杨薇说:“简单地说就是给别的班做队列示范。那要比别人做得更标准,练得更刻苦。”
“啊?连长挺瞧得起我们!”
古洪说:“是你们的荣幸!看看,当我的兵多好。”
谭雪莹抬起头藐了他一眼,忍不住脱口道:“看把你跩的!”
大家都笑。
“连长挺帅呀。”一个女兵说。
“应该说既英俊又成熟。”另一个强调道。
古洪说:“那当然,要不人家咋是连长,咱才是班长?”
“哈哈哈,”女兵笑道,“部队是论长相提拔干部的吗?”
古洪皱着眉正色道:“果真如此,将埋没多少英才啊!”并昂首挺胸做伟岸状!
全班一阵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