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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奇涛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我说的“另一位”,是我大学运动系的同学,学篮球专业的,身材欣长,脸型很美,也是西宁人。其实,我平时并不太注意这些。那次,我们系到农场参加劳动,我和她被分到一块儿做饭。每天她烧火打柴,我掌勺。顺便说一句,我的烹调技术不错,煮、煎、熘、炒,样样都能来一点儿。  有一天下午,同学们都上工了,做晚饭的时间也还早。她提议,我们是不是到那边的石榴园里玩玩。我同意了。农场的石榴园大极了,一眼望不着边际。那正是石榴花开的季节,火红火红的石榴花满枝头开着,艳极了。我们在园内逛着,聊着,我发现她好像特意收拾过自己,穿了件带亮丝的浅色上衣,苹果牌牛仔裤,露出那动人的身段,一绺头发从蓝色的太阳帽下露出,好像是无意的,也许根本就不是无意的!那天,也真不巧,或者说也真巧,正在我们逛着的时候,天突然下起雨来,我们钻到石榴树下躲雨,可那点树荫很快就无济于事了。她脱下上衣,顶在头上,后来邀我也钻了进去。我一钻进去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头上的衣服越来越沉,为了缩小面积,她整个身子都歪倒在我怀里。暖暖的身体只隔着薄薄的内衣,我受不了了,心古怪地急跳,一个劲地看天,一个劲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我有意把我的思想从那柔美的诱惑上强扭到另一个方向上去。后来,雨停了,两人往回走时,谁也没说话。做饭的时候,我在想,我当时要吻了她呢?她会怎样?我觉得我当时完全可以吻她,是呵,我为什么不吻她呢?我发誓要吻她一下!  

这之后,不再是那种天作之合的机会了,完全是我自己制造的。在那间放满油盐酱醋塘的小储仓间里,我突然扳住了她的脸颊,她没有任何拒绝的表示,闭着眼睛,好像早已等待着我这样做了。我吻了她。她立刻像糖一样地融化了,对我说了一大串甜情蜜意的话,仿佛这些话至少在脑子里储存了半年以上。当时我并没有任何幸福感,仿佛那一屋子的油盐酱醋全都在我心里翻开了——我后悔了。我不喜欢这些,我希望能有个对我反抗的女人。  

中国人一接吻就意味着订婚,至少,她是那么看的,可我却为这一吻整个地改变了自己的生活道路。  

本来,毕业分配时,我完全可以回青海体委的,原先的愿望就是要当一名高水平的足球教练,带出一支高水平的球队。球队的哥们也早就盼着我回去。可是当时,全系只有一个那边的名额,却有我们两个西宁人。如果我去了,那她就得到哪个农场中学去当体育老师。我怎么有脸和她争这个名额呢?于是,我毅然放弃了回西宁的念头,选择了军校。  

球队的哥儿们可把我骂死了。她回西宁后在省体校做教练给我来过一封信,开头的称呼是:我崇高的军人,我伟大的朋友。  

季刚说完了他的故事。他说他直接违背了自己过去的信条:永远也不要对别人把你的故事说完。可我还是觉得他的故事没对我讲完。是呀,那个女教练要是知道自己所接受的那一吻竟然把一个很有希望的同行送上了战场,她将作何种感想?生活中充满了这种奇妙的组合,人生中如此重大的事件却不可思议地建立在那么个小小的念头上。我敢说,当季刚在向女教练那灼热的嘴唇凑过去的时候,他决没有想到他实际上是在和战争接吻。而当他挥拳扑向那个年轻的副团长的时候,也决没料想到,他是为自己打出了一个新的命运格局。谁也无法解释这其中的因果成分,人生中充满了这种微妙的朦胧,像季刚所说的“模糊数学”。  

补记    

季刚走后的第四天,我们全体都得到了正式的任命。默涛、前中医、菜农都分到二营的步兵连队去任第二排长。张副团长找我谈话的时候是这样对我说的:  

“你就是那个中文系毕业的?”  

“是的,读过四年。”  

“会接电话吗?还有军用文书,都熟吗?”  

“凑合。”  

“那好吧,你跟我去团前指吧,当见习参谋。”  

“怎么?”我立即想到那个被他派到营指挥所去守电话的“可怜虫”。  

“不怎么,这是需要。”他说得很认真,不像在耍我。  

“我不怕死!”  

“在团前指也不能保证你不死!”  

我们的谈话就算完了。在我们爬上军用卡车之前,来了一位军报记者,向我们采访上前沿的感受。  

菜农老实巴交地说:“我很激动。我们是‘四代表’,代表祖国、代表军队、代表军校、代表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我要好好干!”  

默涛很油。那记者问他:“你上前沿阵地的第一件事打算干什么?”  

“找厕所。”他回答得很干脆。  

“你上前沿有什么想法?”  

“干脆说吧,你需要什么?”  

连那记者也被他的机敏的思维逗笑了。我也忍俊不禁。我视这位记者为“同行”,巴不得他什么也得不到。同行是冤家嘛!  

我们还到医院去道了别。  

当我们几个肩挎着背囊出现在病区的时候,那个翘鼻子小护士第一个发现了我们。我注意到她见到默涛时脸一下子红了,那瞬间闪出的惘然神情连我都觉得心酸。是呀,她好像没有这样的思想准备,白大褂领口的三角区露出了一抹新添的淡紫,发辫也收拾得比我们初见她时仔细得多。她和默涛在一旁低声地说了一些什么。我的目光在寻找另一个我所热望的目标,腰眼上却被前中医捅了下:“唉唉,快看!”  

我看见了。默涛从翘鼻子小护士的手里接过圆珠笔,却对她那本子连看都没看,我们的“骑士”直接地在她那紫色的衬衣领子上赫然签上了“尹默涛”三个字。那小护士兴奋得脸都红了。  

我忘不了这个场面。伤员们都在病房窗内一个劲地向我们挥手。医护人员全都放下手中的活,把我们围在院子中间。几乎都是祝福的话:“祝你们好运气!”“别这边上去,那边又抬下来,我们可不希望在这里再见到你们!”  

我在人丛中盲目地搜寻,可最终也没见着那个“红十字”。

团前沿指挥所  

1  

大蓬大蓬的木槿花是嫣红的,密匝匝的橡胶林跳跃着白色的躯茎,草滩上,炮弹刨出黑亮的沃土,弹片削断的树枝倒卧在密林间。军工的双脚踏出的小道光滑而带点弹性。几十根电话线缠错在一起,追随着小道蜿蜒而去。高地与高地的颜色是不尽一样的。有的是赤裸的红土,波纹钢和绿色的纤维袋在上面筑出各式工事;有的是青黛色的山崖,上面那密密缠生的灌木藤蔓仿佛出自一处根系;有几座山峰完全丧失了植被,原先那奇峭的山棱石笋也被弹片崩碎了重堆在那里,活像一堆刚刮下来的鱼鳞。远处的炮声像乐队中的打击乐在抖动、轰鸣,高射机枪那急促而强烈的节奏是电子乐队所无法比拟的。在我到达团前指的第五天,四发突如其来的越军炮弹在离我本人五十米处爆炸,其中一发显然是延期引信,弹头深深地钻入土层,又把它们粗暴地扬弃在空中。漫天上,如同骤然生出一丛巨大的红褐色的凤尾竹。灼热的汽浪把一垛堆放在路旁的波纹钢板卷得无影无踪,一个盲目乱窜的电话兵左臂中了弹片,血流如注。而另一块滚烫的弹片毫不客气地钉在我近旁的一株粗大的橡胶树干上。我头顶着钢盔笨拙地趴在地上(伤兵的传道使我及时地判断出这要命的弹道音),头一个感觉就是想小便。那一瞬间,我真恨不得头顶的不是钢盔,而是一口锅。事后,我悄悄地问另两个刚到前边的兵,他们也都羞愧地承认了,也有类似想小便的念头。我听到了张副团长的笑声:  

“哈哈,士官生,接着!等战后拿回去吓唬吓唬自己的老婆。”他用小刀起出那块深嵌在树干上的弹片,预备扔给我。  

“我没有老婆!”我严正地声明。  

“女朋友也行。”  

“我没有女朋友!”  

他笑了,知道我在表示抗议。  

“那就让它见鬼去吧!”他把弹片扔到了老远的草丛里,又回身摸了摸那已豁开口子的橡胶树,“唉,你明天再来看,这儿准有一行眼泪,乳白色的。你真的没有女朋友?”  

我肯定地点点头。  

“没有也好,有了还是个负担。”他说着回坑道去了。  

团前沿指挥所设在一条十来米长的水泥被复坑道里。比起前沿战壕,我们这要算天堂了。三天前,二连从242高地上换下来,路过我们这里,那情景简直不忍看,整支连队剩下的人数且不去说,幸存者们那些形象就够让人心酸的了。一个个头发长得像刺猬似的,颧骨尖得要挑破那层焦黑的脸皮。冲锋枪生满了红锈,作战服像汽车苫布一样肮脏粗糙,袜子脱下来可以直挺挺地站着。浑身上下只有贴在左胸上的标有血型的胶布还带点白色。其中的一个小兵手里还抱着枚巨大的越军160炮弹的尾翼——因为后方人不相信那里落过如此口径的炮弹。张副团长原想对二连的同志说几句话的,可他往队列前一站,他不敢说了,他想哭,最后挥挥手说:“去吧,到后面好好睡它三天三夜!”事后,他对我说:“牺牲在242上并不算最大的困难!”  

至此,我发现张副团长是个很有人情味的指挥官。是呀,判断一个人得像球场上的裁判员一样,必须和场上队员拉开距离,从各个角度上去观察,执法才能公允。季刚的理论。  

他是负责一线指挥的副团长,成天背支微型冲锋枪从这个阵地转到那个阵地,只带个警卫员。有时,他手上也玩着根探雷针,像绅士手上的文明棍一样。可傍晚从阵地上下来时,那手里像提溜一串蟹子似的全是些拔掉引信的各种地雷。他枕边有六七封同一笔迹的家信,地址都是杭州市湖滨路XX号。可是这个黑心的家伙居然连一封也没拆。倒是一个负伤的副连长从后方医院来了封信,他即刻就拆看了,当下就写了回信。他的脾气可真有点怪。前天,刘参谋把一个口令传达错了,致使一个军工排把五十箱八二迫击炮弹送到了一个根本没那种炮的高地上。气得他当时就发火了,厉声问道:  

“你是想处分呢,还是想挨一脚?”  

“你就给我一脚吧,怎么办呢?”刘参谋可怜巴巴地选择了后者。  

“转过身去!”他喝道。  

刘参谋调过那圆滚滚的屁股。于是,张副团长的翻毛皮鞋毫不留情地在上面踹了一大脚。二号鞋印。“记住了没有?”他还追问了一句。

“记住了!”昔日神乎其神的刘参谋的脸上露出了夸张的痛苦。这两天,刘参谋果然认真多了,连我都觉得那一脚算是没白挨。  

张副团长对我倒挺客气。昨天,通信连的两个电台兵要到前观位置上去,我跑去请示他,想问问让他们带哪些装具。他对我招招手,说:“来来,我给你讲个故事:有一天,儿子捡到了两分钱,跑来问父亲该怎么办?父亲说: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说完,他调头就走掉了。

今天,我就聪明多了,有两件事我打着他的旗号处理了,只到他那儿备个案。他很满意,盯着我问到:“你对军中的一套还挺熟嘛!”我说我是在军营长大的,他听了点点头。  

同坑道指挥的,还有炮团的陈团长。这家伙是个老粗。他有几句口头禅:“质量差!”“降低威信!”“你别腰里别了三把‘壶’——不在乎!不甩乎!不买乎!”他还有许多文学语言。无聊时也看看小人书。昨天,他老婆来了封信,信上说了件她最担心的事:“……昨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持枪的越南女特工在追你,追呀追,可把我急坏了。后来你被她追上了,我一下子吓醒了……”后来,这信的内容不知怎么传出去了,搞得满坑道的人都知道团长老婆的那个梦。可炮团长却不在乎,好像他老婆那梦纯是出于对他的一片忠心。  

团前指也算是个信息中心,我们那一伙儿士官生的消息,我差不多都得到了。  

今天野战救护所反映,说这两天从242下来的伤员包扎都特别好,据说,高地上去了个学医的大学生排长,很在行。我一猜就是前中医,立即和他通了话。我对他说,你真是“穿了红色球衣,要了左边场地”,跑到全线最危险的高地上去了。他在电话里又来了他的阴阳理论,说什么阳中有阴,险中有夷,大家都认为险的地方反而就不险。不过,这两天来,他在阵地上共写了八封情书,分别寄给他过去的八位女同学,信纸一律采用残缺的芭蕉叶儿、凤尾竹叶儿,吃剩的干粮纸、罐头商标等阵地特产,以示环境的险恶,妄图打动那些往昔不曾被他打动过的女性。我在电话里哈哈大笑,笑完,又觉得一阵辛酸,因为那毕竟是全线最危险的高地,尽管它也有短时的平静。  

因为一个很巧的机会,我和默涛也通了次电话。那天,我正在电话里向三营长传达一份敌情通报。说了一半,敌人打炮了,线路也随之断了。通信兵出去好一会儿,电话又通了。可这一次电话里不再是那个满口绍兴话的三营长,而是一口普通话,声音熟极了。  

“你是谁?”我问。  

“你问我是谁干吗?又不是我要你的!”  

“狗娘养的!”我兴奋极了。  

“真他妈的‘雷场上的相思树’,你怎么把电话打到这里的!”他也听出了我,同时说了一个我压根儿就不理解的新名词。  

“你还活着!脾气也挺大,团指来的电话都敢骂!”我知道电话弄“串”了,可我一点也不想骂那个粗针大麻线的电话兵。  

“告诉你吧,我呆在这里有两天没和人说话了,忽然来了电话,还不乘机练练嗓子?”  

“你在哪里?”  “我在4号前观的石缝里。”  

我心里不由一热,我知道那是一座孤立的小山峰,离敌人412高地最多只有四百米。前两天我听炮兵一位参谋说,4号前观报来的情况十分形象,连山腰上小股运动的敌人手里拿什么东西,脸上有什么表情都作了描绘。看来这一切都是默涛在那里干的,他是语言表达能力一向很传神。我尽量压低嗓音,免得边上的人听出我是在和同学拉呱。  

“你还好吗?”我问。  

“他妈的,我们都上那个伤兵的当了,这里根本就没有音乐……唉,你那里有录音机吗?来一段听听,只要是歌,随便什么都行。”他在那边央求我。  

我四下看看,发现边上的人都没有注意我。在离我五米的桌上有一台四喇叭立体声录音机,可那是用来记录作战指挥的。有几盘音乐磁带,是那个刘参谋从一个老百姓家高价买来的,上面都是港台歌星唱的缠缠绵绵的玩意儿,被刘参谋装在他的一个炮弹箱里。  

“你等等,我试试看。”我放下话筒,走到刘参谋跟前,几乎是用威胁的口气低声地说:“把你的宝贝磁带借一盘用用。”我想我那时的脸色一定很怪诞,否则刘参谋决不会一脸惊骇地望着我。他什么也没问,从箱里取出一盘交给我。我装着大大方方的样子把磁带卡进录音机里,又插上立体声耳机。我把耳机紧紧地贴在送话器上。我记得那是首情歌,《月亮代表我的心》。  

过了会儿,我问问效果。该死的,他好久不回我话。好一阵才说,他听到了,只是声音太小。他说周围都在落炮弹。  

这次奇妙的通话我到后来才弄明白,默涛他们那是一条直通炮指的专线电话。敌人炮击时打的是燃烧弹,那几十股电话线缠错在一起,以致全被烧结成一团。而通信兵在恢复线路时弄不清哪对哪了,乱点鸳鸯谱,把那个满口绍兴话的三营长的电话直接接到了管炮兵的副师长那里去了。两人在电话里也是那么黑灯瞎火地扯上一通,结果,三营长挨了顿臭骂。  

和季刚见的那一面也很意外。  

那是昨天早上,刘参谋接到一个电话,请示副团长:“七连来电话,说军直的一个什么人,跑到145上去了,被他们扣下了,问他要证件也没有。”  

本来就对阵地管理有些恼火的副团长当时就发火了,“告诉七连,把他的枪下了,押到团前指来,……他要说他是军里的,我就把他押到军里去!他要说他是总部的,我就把他押到中央军委去!谁让他随便跑到前沿,又没有证件。”  

大约两小时后,坑道外吵吵嚷嚷,三个手持冲锋枪的七连兵押着一个只穿了军便服的年轻人近来。我大吃一惊,那是季刚。  

季刚一见副团长,老远就叫起来了:“副团座,瞧这些兵也太不够意思了!”他说话时,眼睛还盯着身边的枪口,提醒道:“伙计,可别走了火!”  副团长认出了他,哈哈大笑:“是我下的命令,谁让你说是军直的呢?把枪还给季排长!”他向边上的兵吩咐道。  

一个兵把支微型冲锋枪还给季刚。领头的一个班长模样的押送人员向副团长敬了个礼,便带着其余两个兵走了。他们都有点扫兴的样子。

“我要不说军直的,他们早开枪了。在这个团里,好像谁都不知道还有我这么个侦察排长。”季刚说着从腰间解下根腰带,“啪”地扔到了副团长面前的桌子上。皮带上那硕大的黄灿灿的铜扣,一望便知是越南人的。  

副团长拿起皮带,在手上挣了挣,说道:“恩,是活人的!说说情况!”  

季刚敞开衣襟,露出光背,左手在背上搓着泥垢。他说,他带几个侦察兵摸到412底下,发现敌人新把三门八五加农炮推上了山腰。另外,敌人新挖了好些道堑壕、盖沟,都是针对我242的。其中最近的离我阵地只有四十来米了,可惜挖工事的敌人都是晚间出来活动,白天都回去睡觉了。所以只捡了根皮带,没有抓着活的。他让其余的几个兵先回来了,自己摸到145前面看了看,发现也有类似的迹象,再以后,他就被自己的人“俘获”了。  

听了他的汇报,副团长赶紧拿起电话机向团长作了报告。乘此机会,我问他怎么样。他说邪乎得很。他们路过432时,被敌人发现了,有四具火箭筒朝他们发射。而他带去的电台兵,事先“冬瓜”“苹果”的密语背了一脑子,到那时全忘了。幸好那“大海”还没忘,那是呼唤炮火的代号。他说,咱们的炮打得再晚点,恐怕他就回不来了。他还说他别的倒不怕,就怕自己的哨兵,对付他们好像没有太多的规律可循,天晓得那支冲锋枪是操在一个老练沉着的人手里呢,还是掌握在一个想象力丰富的家伙手里。即便都很老练沉着,可时间长了,也会产生一种拼命想要扣动扳机的潜意识。他爬上七连阵地的时候,哨兵的口令是和冲锋枪弹同时到达的,幸亏没打中,急得他乱喊,可人家不认识他,他只好说自己是军直的,想用大机关来镇镇他们。季刚说,打仗这玩意最讲镇定,不能急,越急越撒不出尿来。他已经搞了两次“渗透侦察”,第一次出发前,他专门指派一个兵负责提醒自己要稳定情绪。谁料那兵特别负责,一路上,不断扯他衣角,“排长,你还记得你给我的任务吗?”说得他都烦了,“嗨,你不要老说,说多了不管事,等我发了毛再说!”可那兵回答:“等你发毛的时候,你就听不进去了……”  

不知怎的,季刚的每句话我都觉得特别有趣。我真为他骄傲,他是我们这几个士官生中真正的强者,他肯定会有所作为,那条越南人的皮带就是个好兆头。是呀,今晚至少有一个越南人得提着裤子挖工事。

张副团长打完电话,问季刚吃过饭没有。季刚说不饿。可他还是从床铺下摸出两听水果罐头,打开来,邀我陪季刚一块儿吃。吃的时候,副团长很认真地和季刚讨论着越军的这一新迹象。他们说到了“堑壕延伸技术”,“奠边府打法国人的办法”。他们似乎都预感到敌人在近期内可能要搞点阴谋。我瞧着他们的讨论神情,觉得十分好笑,十几天前,他们还是拳击场上的对手,这会儿倒像是对儿十分默契的队友。

菜农的消息得到的最晚。  

今天上午,我接到师里的一个电话通知,让五连第二排长刘国政和四连的一个工校士官生后天到师指报到,师准备组织一次工兵短训。工兵学校的带队教官让刘国政去讲讲工兵理论课,他在理论上还是很有一套的。我真为菜农高兴,当时就把这个通知传给二营。因为这至少对提高菜农的自信心有益。更何况,五连那阵地也相当危险,少在上面呆一天,他就多一分回去建香菇房的可能性。我在传达通知的时候顺便问了问菜农的情况。接电话的副营长含糊地说:还不错吧,他到排里后给每个战士的父母写了封慰问信,以他个人的名义。接着那个副营长说了句:“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吧!”我不知道这句话里的褒贬意义。  

2  

今天团前指气氛热烈。坑道外炮声隆隆。  

有人在“咔喳喳”地啃着专业户送来的慰问甘蔗,边啃边说:“对嘛,别光来精神的,人家的慰问信后面有硬棒货!”  

我在一盏太阳能台灯下作手记。台灯是内地某个小厂家送来前线试销的,说是如觉合适,可向该厂成批订购。我真佩服这些人的经营能力,居然把广告作到了前沿指挥所。  

坑道那边,戴眼镜的炮兵团陈团长裹着床军用毛毯,盘腿坐在床铺上指挥他的炮兵,他有点感冒发热,那样子很像印度的老甘地。他不知在电话里向谁发牢骚:  

“啥毬意思!叫军械部门把炮弹拉回去,我们不要了。我们之所以拉他的炮弹,就是要打。还要请示谁?含糊其词……告诉他们,默许也好,不默许也好,打得好有他一份功劳,打得不好也挂着点,两个蚂蚱栓在一根绳上,我不要跑,他也不要跑!”  

边上两个在图上作业的炮兵参谋在偷笑。  

战场上的人发牢骚是常事,更何况“牢骚大王”已经在某篇家喻户晓的小说里得到了彻底的平反。你听,这会儿,陈团长的语音又变得乐观起来:  

“……七连长吗?我是团长。都打到假阵地上了?好!乖乖,二十一发啦。听着,电台全部开机,给我穷喊,让他们以为我们吃不消了。哎,对,五分钟后用你的一炮、三炮打他的炮位,二炮往他的观察所打上几发烟幕弹,告诉工兵同时引爆炸药包掩护,打仗嘛,大家都不能太老实!”  

我知道他们是对付季刚所说的越军在412高地上的三门八五加农炮。这几个玩意儿对我前沿高地威胁太大,打你,随便摇一下方向,直瞄开火,相当准。据说,打炮的是一些越南女炮兵,她们有时只穿着裤衩,戴着奶罩操炮,猖狂极了。我最前沿的步兵甚至可以听见她们把炮弹推入炮膛的声音。前天我们156高地的一个掩蔽部被她们打中了,里面十二个兵全部闷死在里面。  

“……弹着点看不到?看不到就是中了,因为那是洼部,看到了就到边上去了……”兴高采烈的陈团长这会儿简直是在电话里唱歌,“呵,什么?第一门炮打翻了!火力不要间断!把她们困死在那个地方……”  

我觉得自己是在听一场由宋世雄解说的足球赛。当然是一场残酷的球赛。没办法,你死我活,生存竞争。我知道此刻那些越南女炮兵的身体会飞上空中……越南人在战争中残酷地运用一种原始自然力,他们给前沿的每个连队都配上一些女兵。好像那是一种需要,女人总给他们的士兵以某种强心剂般的刺激。前两天,一名越军女报务员随着他们的小股部队偷袭我们的一个高地,被击毙在我阵地前沿。按战场规定,我们的士兵得严格地剥下亡敌的军上装,以确凿上报毙敌数字。可面对这具女尸,战士们自己搞了个“例外”,没动她。是呀,在一个女人身上作什么文章呢?越南人更绝,当晚派了几个人,唯独把那个女报务兵抬了回去,而对剩下的同伴尸体不闻不问,任凭我们喊话,让他们打着白旗来收尸,他们也不来。真他妈的雷场上的相思树!——这是默涛发明的战场语汇,表示一种不可思议。  

我是在前天见到默涛的。因为估计敌人在近期会有较大的阴谋,张副团长让前指可以抽出的人都到前沿去检查阵地防御情况。我提出要去二营六连。张副团长挺担心地看了看我,因为那是个危险的高地,可最后还是同意了,只是嘱咐我别忘了带急救包和止血带。至此,我知道了,他好像了解我的血液有些毛病,而可能透露这消息的人只有一个——“红十字”。  

我无法描绘我重新见到默涛时的心情。  

我去之前二十分钟,六连阵地遭到越军的一次猛烈的炮袭,直到我上去的时候仍有些零星炮火。一发160重炮炮弹把阵地上一个藏军需物品的掩蔽工事给掀翻了,酱油混合着辣椒面的那股刺激气味满阵地飘着,开始他们还以为敌人打了毒气弹,一个个面具都戴上了。我也是打着脆生生的喷嚏,连滚带爬地钻进一处支有波纹钢的防炮工事的。  

默涛在四号前观上听说我到了主阵地,说什么也不让我上去看他,而自己却溜下山来看我。半路上,越军的一颗流弹把离他五米的山棱打得碎石乱蹦。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我们的“风流骑士”。分手才二十天工夫,他变得又黑又瘦,两腮上生出密密的胡须。原先挺拔的身腰也有些佝偻。我们在工事里长时间地拥抱在一起。我觉着了他那腮上的胡茬毛刺刺地透过我的单军装扎在我的肩背上,他身上那股强烈的男人的汗味也使我感到他比先前粗犷多了。他流泪了,我的肩头感觉到了湿润。  

在我俩拥抱的时候,原先呆在工事里的一个英俊的小军官礼貌地走掉了。默涛告诉我,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排长。小伙子挺傲,和他搞不来,一山不能尊二佛,是默涛自己主动要求带上个兵去守四号前观的。十几天来,他白天黑夜地守在那里,敌人的炮弹老是往那山尖上吊,总吊不上,山尖尖就那么屁股大的地方。再说,四周又都布满了雷场,也不怕敌人偷袭。所以,就是闷一点儿,安全还是有把握的。他说,战争中的人。要打发时光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炮打得猛时倒也没啥,就怕万籁俱寂的时刻。他建议我回去和首长们说,请工兵挖一个大点的工事,至少一个班能呆在一起,吹吹牛,都是人嘛!接着他跟我说起了那棵著名的生在雷场上的相思树。  

四号前观上,默涛藏身的石缝外,大约十米处的雷场上有一棵合抱粗的老树,小尖叶,树枝上缠有藤蔓。起初他压根儿就没注意那是棵什么树,对它还挺抱怨的。因为他总忘不了医院伤兵对他说的要避开高大植被的话儿。可不久,有几发炮弹落在山腰上,迸起的弹片从那树上削下许多豆荚来。有一次,他无意间把望远镜转到那树下,这一看不得了。蓝云云的镜片里透示出一幅十分动人的画面:那些从树上掉下来的豆荚统统翘开口来,从里面蹦出的果实,颗颗长卵形的朱红红的,像那巧克力豆一样鲜妍可爱地躺在落叶上。他一下子想起某次在哪个工艺美术商店看到的类似小玩意儿。呵,相思豆!他记起了。同时又记起唐代诗人王维的诗句: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起先,他蹲在石缝里把三根竹竿绑的长长的,去够那些小红豆。可那小东西很不听话,其中一颗已经被他拨出好几米远了,却被根藤条挡住了,他一使劲,“咚”地一声巨响,竹竿断成几截,连同那小红豆豆全都随着泥土飞得无影无踪——他倒霉地触到了一颗绊发雷上了。电话机急骤地响了起来,连长在听筒里质问:“谁触雷了?”那正是在严格阵地管理的关头上,师长对本师不断出现的雷伤大为恼火,曾经发话:“今后如果哪个单位再出雷伤,我就让哪个单位的首长到医院来看手术的全过程,让他看看他的兵的腿是怎么锯下来的。”所以,连长在主阵地上一听雷响,就神经过敏。默涛回答他:“大概是一只兔子自己撞到雷场上了吧!”跟随默涛的那个战士看到了事情的全过程,便好奇的问:“排长,那是棵什么树?”  

“相思树。”他还把王维的诗句对那战士背了一背,解释了又解释。这一说不要紧,那战士上劲了。当天下午,没经任何人批准,那战士独自跑到那片雷场上,像挖地瓜似的,把相思树旁的地雷全都刨了出来,他足足捡回了两百颗相思豆,再把那地雷重新埋好,跑了回来……说到这里,默涛问我:  “

你二十几了?”  

“二十三。”我说。  

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把相思豆来,因为工事里光线太暗,他顺手拽过一只搪瓷杯子,数出的相思豆不断地落在缸子里,发出当、当的响声:“一、二、三、四……二十二、二十三。好!刚好是你年龄的数字。”  

他把数出的相思豆倒在我的手掌上。接着又问我,季刚、前中医和菜农的年龄,并给他们每人数出一份来,让我有机会带给他们。听着那搪瓷缸子不断发出的脆响,我的心在颤抖。  

“呵,这就是雷场上的相思树呀!”我终于明白了默涛那天在电话里冷丁提到的词。 

 默涛告诉我,他已正式把这句话列入军语。表明那是个圈套,是一种美丽而可怕的诱惑;或者那是一种反差,一种阴错阳差,类似“一朵花插在牛粪上”;也可以解释为那是一种危险的爱情,因为相思豆多半被作为男女爱情的信物;或者干脆拿它当肯定语和否定语用,表达那事是不可能的,办不到的;那事太好了,太绝了,太棒了,都能用此语表达。所有的变化,都表现在用这句话时的场合和语气。后来,他又发现,这句话可以概括的意思太多了,于是也就顾不得章法了,专门用它来解决那种谁也说不清含义的事物。  

我尽管是学中文的,可我还是不太喜欢把一句话弄得过于模糊。我觉得这句话最能表达的东西只有两样:爱与死!  

“是呀,美丽的东西往往生在最危险处,就看你敢不敢追求。我真佩服那兵,为了这相思豆,他一气就起了十几颗地雷,眼都不眨一下。”默涛说。  

“引力!也就是我在火车上所说的‘万有引力’在起作用,冥王星就是这么发现的!”我无意间又触到了他心头的痛处。他的情绪一下变坏了。他又想起那个海洋生物研究生来。仿佛有创伤的人总愿意对自己最可信赖的人倾吐心事,尤其是在这生死未卜的战场上。他对我说了,说了我一直未弄清楚的那件事:

原来在出征前的那个星期天,他的确去过她的家。他只想看看她,打定主意不告诉她——他将要去哪儿。他不相信这个去打仗的消息能给他们之间的关系带来什么奇迹。你去打仗?那你很了不起,因为那有死的可能。别人最多会说:你千万要小心!不会说:我爱你。是呵,谁会爱打仗呢!  

他坐在她那间小小的卧室里默默无语。她也一个劲地在摆弄录音机。海洋生物研究生的处所是诱人的。床头上不规则地堆着一摞摞书籍。每一本都曾打开过,里面夹着书签。一只活脱脱的南海龙虾标本倨傲地伏在柜顶上,钳爪、须角、躯体全都凝固在一种抵御天敌的战斗姿态上。还有斑斓的虎斑贝、洁白无暇的珊瑚、七八条在玻璃缸里凝神遐想的热带鱼……录音机放着轻音乐。当那首著名的《一路平安》终了后,他走过去,倒回磁带,又重新放着。于是那柔曼淡雅的乐曲再次从那遥远的天边朝他俩姗姗走来了。她诧异地盯着他。他也不作任何解释,又连续放了三遍。他想把他们的离别统统都储存在着首合适的曲子里,以便将来……  

“这是《魂断蓝桥》的主题歌。”她说。  

“这就是《一路平安》!”他说。  

“你是在听音乐呢,还是在说话?”她问。  

“没有哪首歌不在说话!”  

“你想说什么?”  

“你听到了什么?”  

“同歌里一样吗?”  

“那要问歌作者当初想要表达个啥!”  

“那你为什么要一遍遍地放呢!”  

“因为我想听!”  

“噢,《一路平安》……你大概要去哪儿?”  

“出趟公差……云南。”他不想骗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她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说:“唉,你能帮点忙吗,爸爸的一对信鸽刚好要带到那里放飞!”她的父亲是市信鸽协会的副主席。  他同意了。他也闹不清,她究竟是纯粹让他帮个忙呢,还是想来点象征主义。总之,就在他们收拾那对鸽子的时候,传了一阵敲门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的脸刷地红了。与此同时,他也听出了那个“贝雷帽”,他手下大提琴手的声音还能听不出吗?可不知怎的,她执拗地不去开门。那人在门外叫了一阵子,便走了,临走还把一样什么东西插在门把上。  

等到那脚步声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拎起了鸽笼对她说,他也该走了。她想阻拦他,还想解释点什么。可他以一种更快的动作拉开了房门。  

外面的门把上掖了一束鲜花,是紫罗兰,紫色的叶儿,紫红的小花,由一根红色的缎带托着,淡雅而富丽。他只朝那花溜了一眼,便大步地走开了……  

“也许狡黠真的是女性的一种自然秉赋。”我听完默涛那优美的叙述后,对他说,“她很可能猜中了你要去哪儿,可又偏偏不说出来。她对你还是有感情的,同时又有某种心理障碍……我说不清,我只隐隐地感觉到她并不坏,也许,她就是个女人吧!”  

“雷场上的相思树哟!”默涛很欣赏我的判断,他怪异地笑着,同时塞给了我几页纸,让我带回去看。可我忍不住当时就往那纸上瞄了一眼。几张纸写得密密麻麻,篇首有一行大字标题:  

警告姑娘们  

我带回了这篇文稿,看了不止一遍。他是这样写的:  

姑娘们!一个置身在硝烟炮火中的青年军人想对你们说几句话。  

你们都是将要做妻子和母亲的人,当然,现在你们只是在心里塑造未来的生活伴侣。也许你们中的多数人已经有了约会,有了一封封漂亮而烫人的信笺,有了温柔而甜蜜的吻……这并不影响你们的形象,你们依然是世界的宠儿,是大自然的骄傲——我们既不怀疑也不妒忌。

是呵,一个城市如果没有你们的裙角在飘荡,那简直是夜空中失去了月亮;一个村庄如果没了你们的歌声,那如同月亮失去了辉煌。你们美化着这个世界,正像世界美化着你们。大自然慷慨地给予了你们和谐、动人、青春和爱情——我们既不怀疑也不妒忌。  

也许你们中的许多人对这种给予还不尽满意,然而你们每个人又都有着生的权利、爱的权利、追求幸福的权利——我们既不怀疑也不妒忌。我愿意扯下那金红的划破天空的火箭弹的尾焰,披在你们这种权利的肩上;我想录来防步兵地雷爆炸的轰响作为你们这种权利的礼炮;我想采来冲锋枪弹闪出的紫色火星来装点你们这种权利的霓裳……  

我设法把默涛这长达五千字的宣言书都抄录下来。我断定他写这篇东西的时候,内心中一定澎湃着一股巨大的激情。而这种激情是需要得到承认的。唔,战争中的人,有时会写下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在我写下这些的时候,张副团长挎着微型冲锋枪一头闯进来,对着炮团长直嚷嚷:  

“伙计,干得不错,简直漂亮极了!三门八五加农炮一门也没剩下!”  

他没提到那些越南女炮兵。她们还剩下多少?不知道默涛的《敬告姑娘们》是否也包括她们?  

真他妈的雷场上的相思树!——我这才感到默涛用这个语汇来解决那些谁也说不清含义的事物是有点道理的。  

3  

这一天多来,尽是些不好的消息。  

首先是菜农从阵地上托人带来一封信,让我转给工兵学校的带队教员。我十分惊讶,菜农怎么还在阵地上呢?不是已经通知他去师部集训吗!我当即要通二营的电话。接电话的恰好是那个副营长,直到我问起他这事,他才恍然记起了几天前的那个电话通知。他很抱歉,他只通知了四连的那个士官生却忘了通知菜农。同时又说再让菜农下来已经不可能了——他已随六连的主攻分队进入攻击出发阵地。  

我默默地放下电话,把那封信揣到口袋里。我知道晚了。因为此时整个前线充满了一种剑拔弩张的临战气氛。就在前天夜里,季刚他们的侦察分队再次奉命越过前沿,弄清敌人的最新迹象,起初还顺利,报来不少情况。可是到了昨天下午四时,无线电收到他们呼唤炮火的讯号,师属炮群立即开火,情况稍有好转。然而到了晚上九时十五分,无线电联络突然中断,从他们发出的最后讯号表明,他们遭到了敌人的包围,而敌人很快将有大的行动。师前指立即命令前沿一线连队全部按计划进入紧急戒备状态。菜农既然已去了六连,那就全看他自己的运气了。因为预案中六连很可能有较艰巨的任务,这其中当然也包括默涛。  

今天凌晨四时五十分,越军终于开始了他们蓄谋以久的“第二战役”。他们纵深的几个炮兵旅首先轰击了我军的前沿阵地。一向吝啬炮弹的越军炮兵,在一个小时里向我前沿倾泻了近万发各种口径的炮弹。紧接着,好几个方向上都有越军步兵进攻。其中有两个营的越军对我242高地进行多方向、多层次的连续进攻。他们的冲锋敢死队全穿一色的新军装,打光脚,亮电筒,嘴里哇哇嗨嗨地呐喊着,身后的大喇叭同时放起了进行曲。这些亡命之徒在我炮火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通过事先挖好的屯兵洞和延伸的堑壕,突然旋风般的冲上了我242表面阵地。于是双方的炮火都不敢往高地上再打,而是互相在对方的增援路线上筑起一道火墙。我首先想到了前中医,他也在这道可怕的火墙之内。我好象有一种预感,今天也许是我这几个士官生朋友最危险的一天。  

团前沿指挥所的空气空前紧张。外面的落弹声,里面的各种口令声混成一团。刚刚,张副团长居然把副参谋长熊了顿——后者的年龄比他大五岁,就因为他一边看地图一边嗡嗡地握着只电动刮胡刀。  

通向242的所有电话线都被打断。只有无线电还没中断。张副团长反复地问那个884电台里的四连副连长,242上究竟冲上了多少敌人?对方说,有一百多,我们的人大多被封在工事里,还有的在外面和敌人混成了一团。是呵,多么悬殊的比例,我知道开战前,我们在那上面也只有一个加强排。  

显然,242究竟落入谁手,取决于双方仍活在火墙内的人短兵相接的肉搏。  不久,四连副连长声嘶力竭地在电台里喊叫,要求炮火直接覆盖阵地,不要管他们!阵地上敌人太多。  

张副团长和炮团长互相对视了一下。炮团长垂下眼睛,冷冷地说:“只能如此。”“好吧!”张副团长也闭上了眼睛。请示师前指后,张副团长又在电台里命令那个副连长招呼所有可以通知到的人赶快隐蔽。不久,坑道外,火箭炮声大作,“日嗡——日嗡——”,一颗颗火箭弹拖着金红的尾焰,像一艘艘航船似的排满天空,从我们头上呼啸而过。我知道这是整整一个火箭炮连的齐射。试想一下,四门火箭炮,130口径,每门三十管,九秒五时间内所有的炮弹落地,242高地上将像播种似的,排列出无数腾烧的火球,高温、高压、横飞的弹片,像无数人在鬼喊,像飞机引擎在嘶鸣,满山的石头都将变成红色的。  

我为前中医默默地祈祷,但愿他此时正在一个保险的洞子里。  

炮火覆盖242后,四连副连长的884电台有几十分钟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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