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我们的,和他们的……炮兵的罪过?我的罪过?”炮团长的眼睛变得血红。
张副团长一声不吭地守在电台边。电台像部串了线的电话机,同时有许多人在喊叫。那晚上,越南人在好几个方向上都有动作。只有一个方向是实实在在的。那正是此时一片死寂的242和同方向上正在激战中的216。
“所有的电台都给我停。我是242,我要318讲话……”884电台里突然有了个陌生的声音,318是副团长的代号。 “我是318!”张副团长狂喜地抓过话筒。
“你是318?什么屌318!你们究竟是些什么人?伤员一个也抬不下去,军工都死到哪去了?……”
“你是谁?不要感情用事。”张副团长平静地说。
“什么感情用事,狗屁!伤员、伤员……”那人在电台里哇哇地哭了,“我……我要跟你算帐!我死了还好说,我活下来,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你究竟是谁?”张副团长火了,大喝一声。
“我是第二排长丛培民。”
呵,前中医。我简直听不出他的声音。
“你们副连长呢,找你们副连长说话!”
“副连长,副连长他……”前中医又哭。
张副团长的话音也软了:“好同志,军工很快会上去的,现在,你报告一下情况……”
“表面阵地的敌人全完了……也有我们的人!就剩这‘Z’型工事里我们这七个人,都负了伤……还有一个越军中尉,在我们手里,也负了伤!”
“什么?俘虏?还活着?”张副团长意外地问。
“是俘虏,屁股上中了块弹片,好像股动脉被打断……”
“有医生吗?这里有医生吗?”张副团长突然捂上话筒,回身大声地询问道。 刘参谋告诉他,野战医院有一辆救护车正停在不远处待命。不知随车有无军医。
“赶快去问问!要有,让他立即到这里来!”
“有一个,女的!”炮团长知情地在一旁说,同时对张副团长眨眨眼睛。“告诉她可不要带急救包来!”他还不失时机地开了句玩笑。 “我说……”张副团长继续对着话筒说:“好同志,你们要保证这个俘虏不死掉!全团能不能抓住一张‘活口’,全看你们的了……”。
“我已经给他扎了绷带。狗日的,刚好打在屁股上,没法扎止血带!”前中医在那边发着牢骚。
“很快有人来指导你们该怎么干!”
正说着,她气喘吁吁地跟着刘参谋跑进了坑道。我眼里只有她胸前的那枚“红十字”会徽。是呵,“日内瓦”!这会儿可真是“日内瓦”了
!
张副团长和她简单交待了两句,便把话筒交到了她手里。
“详细说一下伤情!”她的话音里还掺着喘息,汗水也顺着鬓发在流。
“不都说过了吗?屁股上戳了个窟窿,流血不止……”
“切开臀部组织,有刀吗?想办法钳住股动脉血管……”
“让我上哪儿找钳子?匕首倒有一把,我可是一向用惯小夹板的……你等等,我想了个主意……”
就在她遥控那边的俘虏抢救的时候,张副团长开始组织增援部队和军工。可是敌人的火炮把往242的两条通道打成了一片火海,人根本就上不去。与此同时,师前指来了命令,为了减轻242、216高地的压力,命令按预案组织部队从两翼出击。其中就有我们团队的六连和九连。一面抗反,两面出击,这在一个步兵团的战史上将是罕见的。
早上六时十五分前观报告,发现四个穿我军迷彩服的人,从两军炮火的空隙中向242上运动,已经接近前中医他们藏身的‘Z’型工事。 张副团长立即用一种最乐观的观念判断,是我们的侦察兵——与指挥所整整失去九小时联系的季刚他们。他立即用电台通知前中医他们注意迎接自己人。
如果真是他们,我们的活人就将在242火墙内占绝对于优势。那个越军俘虏就有可能被送下来……
无线电证实了,是季刚他们!
真他妈的雷场上的相思树!我不知道上帝究竟是怎么安排这一切的。
补记
以下的所有文字都是在一种万分宁静的情况下记下的。在此之前,我的笔记本一直放在我预备作为遗物的一堆东西里。我没想到我仍能把我的手记继续下去。当我重新在上面写着的时候,我的泪水打湿了这一页纸头……
现在,让我们按照文学的要求,还是从前沿指挥所说起吧。
……一个步兵团在不到三公里的正面上,一面抗反,两面出击,战斗打得空前残酷。前面的伤亡太大,副参谋长已经在动员前沿指挥所能够抽得出的人员,统统到作战连队去。
“你,给我到军工连去!”他拍了一下正在倒开水的公务员的肩膀。那小伙子放下水瓶,挎上冲锋枪就往外走。小伙子在转身时的动作大了点,以致把一只茶杯碰翻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还有你!都去军工连!”他用手分别指着电台兵的副手和坑道门口的一个警卫兵。两人也二话没说地出去了。
军工连的确需要人。上去的军工,都被阵地指挥员发了枪,留在那里作战了。而弹药、伤员都需要有人运送。
又有两个工兵被他派了出去。副参谋长的眼睛还在坑道里扫射。骤然间,那逼人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住了。因为我开战以来只接过几个电话,居然还有空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私话。
我并不回避他的目光。我们的眼睛和眼睛,目光与目光电光石火般地交了锋。
“还有……你!”他的嘴终于翕动了一下,我记得他当时的嘴角有点向右下斜歪。
我点了点头。
“不!他不能上去!”这时,正守在电台边的“红十字”刷地站了起来。那时,那个越军中尉已在运送途中,她准备一直遥控到越俘送到停在前指的救护车上。
“他的血不是普通人的血!”她脸色微红,说话有些言不及义。结果副参谋长反感了,问:
“普通人的血就不是血啦?”他大概以为她是指我是大学生。
“他的血小板还不到七万!”她说。
“什么?”副参谋长还是不懂。
“算了,老李!”张副团长从那边地图前转过脸来,“让他留在这儿吧,我事先就这么打算的!”
“噢……”副参谋长眼光疑惑地瞅了瞅他,又瞅了瞅我,最后又去寻找别的目标去了。
一瞬间,我不知道我究竟受了一种什么刺激,突然惊天动地地大吼了一声:“我去!”
是呀,我凭什么要受这份侮辱,好像我有意要赖在这儿。是呀,我凭什么要受到照顾,就因为我的血小板比别人少几个数吗?不要说别人不服气,我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我的同学,我的战友的血并不缺少血小板,可也总在流,总在流……
“我去!我不是胆小鬼!”我高声叫道。
我相信,那一刻间,我的血液无疑已沸腾到了顶点,脸色也一定很难看。我看见她吃惊地盯着我,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我。可我只去盯张副团长的一双沉静的眼睛。
“我要上去。我只有一个请求。请把我分到出击分队去,六连就行!战前,我去过六连!”那时,我脑子里首先想到的是六连有默涛、菜农。是呀,能和自己最好的伙伴并肩作战,哪怕就是死了,也是一种令人宽慰的事!
通向一等功臣的路
1
我没想到我的最后的请求恰好与张副团长的某个想法相撞了。他同意我去六连出击方向,与我同行的还有七拼八凑的十七个步兵。张副团长交待了任务后,授权我指挥他们。
当时,六连的出击受阻,突击分队被压制在359高地下。张副团长希望有一支小部队从左翼直插过去,扰乱敌人的视听。
临行前,我对那十七个兵说道:“我信任大家,大家也要信任我。尽管我们十分钟前还都不认识……”没想到我的话立时被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
“排长,别多说了,我们都准备战死个**的!到另一个世界上大家再互相介绍也来得及!”那是个挺油的火箭筒副手,身上背了四枚火箭弹,两手还各抓了一枚,钢盔斜歪在头上,嘴唇上还有一撇小胡子。
“是呵,排长,没啥好说的,你只要努努嘴,我们就上呗!”有个长脸的冲锋枪手附和道。
“出发!”我立即放弃了动员的念头。士兵们对我的干脆做法显然很开心,一个个跟上我,自然也接成了一路。有人边走边小声说话,我也不阻止他们。这一切都符合季刚的训练理论:强调队员自始至终地处于高度兴奋之中,力求使他们的行动带有咄咄逼人的气势。
这时,天虽大亮,但山谷里雾霭很大,十五米以外什么也看不见。我们顺着一条军工小道向前运动。在我们的前方好像有只手在不断的抖动着一方巨大的洋铁皮,地面、空气都在那找不到一丝空隙的隆隆声中抖动,也分不清究竟有哪些兵器才造成这种音响效果。雾气在我们周身缠绕,耳畔似有鸟鸣,一会儿,从雾里钻出堵青崖,崖石上蓬勃地生着紫绛色吊兰状的植物;一会儿又钻出株芭蕉,破碎了的叶片像一把折断的伞骨在微风中飒飒地抖动。周围的雾让人产生种种错觉,好像战神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面纱。我不断地提醒自己,这不是跟着父亲去打大雁,也不是军校里的演习,这是实实在在的战争。山石草木、鸟语花香中随时潜伏着死亡。我得负责,至少对这十七条生命……
“咱连的饲养员死得蛮惨。一发火箭弹从他腰间切过,把身上的手榴弹也引爆了,你说那人还能剩点什么……”是那个嗓音沙哑的小胡子在说,“不过,他生前也挺能拍马屁的,杀猪把只猪肝给连长送去。别人有意见,他老兄就说:‘一个连有几个连长?一个!一头猪有几只肝?一只!不就得了,不给连长给谁?!’”
队伍中有人吃吃地笑。唔,这些兵死亡见多了,谈起死来像谈一件最普通的事。又还了一个嗓音:“我们连汪明还有意思呢,攻山头还带副扑克牌,准备打完仗打扑克。结果在半山腰就中了颗高机弹,整理他遗体时,我们副班长掏出那扑克牌一把撒掉了,满山的Q、J、K……” 我想阻止他们的谈论,便让那长脸的冲锋枪手走在头里,自己在路边站住了。每一个从我面前通过的兵,瞧见我的脸色,也就自然地闭上了嘴巴。我让那个背884电台的兵跟上我。这时,我发现那个长脸的冲锋枪手很老练地把队伍往一片山石嶙峋的坡地上带。一发试射的越军炮弹像彗星一样从头顶上丝丝地飞过,落在不远处的陡崖上,轰然爆炸。士兵们的神情也自然地紧张起来,把武器都端在手里。我赶上前问那个长脸的冲锋枪手:“知道去哪儿吗?”他老练地说:“不就是359吗?穿过前面一片森林,就能看到。”他说张副团长出来看地形,他老跟着出来警卫。我见他挺有把握的样子,干脆就任命他为尖兵。同时我也明白,他走这样的坡地很有道理,雾大,不存在暴露目标的问题,再说这山石明显的地方,是很难藏的住地雷的。我看了看指北针,显然已偏离了副团长所给的路线,但季刚说得对,“接受任务后,自己就成了将军,任务如何完成由他自己考虑。”再说,规定的道路上,越军已经在试射炮弹了。
我们很快进入长脸冲锋枪手所说的森林。说不上都是些什么树,树冠浓绿,生着苔藓的树干上缠满了藤条。油棕我倒是认识,那婆娑舞动的叶片活像制式伪装网,精巧得让人怀疑其中是否有人工成分。还有些密匝匝的小竹子,带刺的荆棘灌木。林中的空气潮湿沉闷,散发着落叶的腐臭味。我们踩着厚厚的落叶层小心地行进,各人身上的武器发出金属的撞击声。林中真静。密密的树林是最好的音障。亚热带绿色的热情,表现了大地永久的忍耐力。
“注意,地雷!”前面的长脸冲锋枪手惊呼起来。所有的人的步子都刷地定在了那最后一个“雷”字上。他是首先发现一只被炸死的山鹿,其后才发现地雷的。山鹿的骨肉未溅到树干上。
呵,越南人不是傻瓜,他们没有忽视这片森林。在我们的前方突然出现了大片的雷场。那七二式防步兵地雷的绿色胶木遍地闪着光影,像造型优美的象棋撂在落叶层间,像只只青蛙趴在树墩上,像那斑斓的蝴蝶静伏在草丛里。我简直怀疑越南人是像撒麦种似的,端着簸箕撒出这片雷场的。这仅仅是眼见到的。而在那一眼望不见的角落里,很难说没有些跳雷、松发雷、定向雷在那里等候着我们。
所有的眼睛都盯向我。我觉得有一股电流从太阳穴上热乎乎地通了下来。我不知道我的脸是否红了。是呀,要排出这么大片雷场,没有几小时是不行的,那得用匕首、枪通条、毛竹尖,一寸土、一寸土地摸索过去,可是我们的任务……
“有烟吗?”我问边上的兵。立即有人燃了一支给我递过来。我并不会抽烟,我只是在想季刚的话:当我急躁的时候,我是不作任何决定的。往往抽上根烟,调剂一下节奏,其效用像姑娘作决定前先揉上一阵辫梢一样。我被那劣等的烟草呛出眼泪来,可是办法也随着眼泪一块儿流了出来。 “谁带砍刀了?”我问。
很遗憾,没有人带砍刀。“我有工兵锹!”一个兵说道。
“屁用!工兵锹能伐倒大树吗?”我说。士兵们也明白了,我是想伐树,利用粗大的树杆在这雷场上搭出一条奇妙的“桥”来。
“我带了导爆索,比砍刀来得更快!”一个兵献计。
“太妙了!”我大喜过望。立即指定长脸冲锋枪手组织大家隐蔽。我和那个带导爆索的兵负责伐树——我担心万一哪棵树倒下时带响某颗雷,带来不必要的伤亡。 我和那兵在第一棵树上斜刺地缠了一圈导爆索——为的让树按我们预想的方向倒下。我记得那是棵董棕,树形笔直高耸,伞状树冠上垂落着许多像北方珠串门帘似的的树籽儿。可惜它那秀美的身躯在“砰”的一声爆响中笔直地向前倒下了。并没带动雷响,因为它恰好架空在一块岩石上,我们踩着树干过了雷场,又接着干下去……
我们大约只花了二十分钟就过了这片雷场。只有一棵树带响了颗五八式地雷,爆炸气流把我掀了个跟头。也就是这个跟头使我摔掉了我们唯一的一块指北针,而我当时并不知道。
植被的起伏和实地的高程相差很大。当我们钻出那片森林时,在我们面前豁然出现了一片广大的世界。我们已出了雾线,一座座高地宛如瀚海中孤立峭拔的岛屿。有好几座高地同时在燃烧,枪炮声爆豆般响成了一片。究竟哪座是359呢?我丢掉了指北针,而那个长脸的冲锋枪手也不说话了。他毕竟只是跟着张副团长警卫的。再说,又在那布雷的森林里转悠了半天,就是神仙也会闹糊涂的。旁边的士兵都在叽叽喳喳地议论,众说不一,都是“大概”、“也许”、“可能”这些军事上忌讳的用语。是的,我现在急需确凿的359,不能“哭了半天还不知道谁死了”!在我回身征询士兵们的眼神的时候,无意间我看到了那个电台兵身上的“884”。于是,我果断地命令那电台兵:
“呼唤炮兵,让他们往238上打几发炮弹。238出来了,359自然就有了!”
电台讯号不是太好。长脸的冲锋枪手打开枪刺,将天线高高地挑起,他仿佛要用这么个办法来感激我使他避免了尴尬。讯号果然改善了许多。
不一会儿,随着头顶天空上“刷刷”的弹道音响,离我们最近的一座高地上腾起了五团黑色的炸烟。不用说那是238。几乎在同一瞬间,所以的人都向238的右面望去。呵,我们差点欢呼起来。359原来就在我们面前。山脊上越军的马蹄形堑壕和几个火力工事清晰可见。我真感激长脸的冲锋枪手,他无意间把我们领到了这么个有利位置上。可惜我们没带重火器,如果这时我们有两门直射火炮,我可以毫不费力地把那几个可以看见的工事一一摧毁掉。不知六连的弟兄们现在在什么位置上,他们准带了八二无后座力炮。
我根据可见的敌人火力工事的配系,选择了右翼的一条冲击路线。我把我们这十八个人分成三个小组,并交待了各组的任务。副团长给我们的任务只是扰敌视听,而我这时甚至可以肯定,我们完全能有些战果的。
我听到那小胡子在对自己的正射手说:“伙计,到时咱俩得换着打,要不,功都让你一个人立去了!”
那时,人脑子简单得出奇,什么也不想,就是想把脚上的球一脚送进门里。任何想要拦住你带球的人,你都觉得他是多么可恶。
我的冲击命令发出不到三分钟。我自己脚上就踩了颗地雷,引信响了,雷体却没炸,防刺鞋像被什么咬了一口,抬脚看看啥事也没有。也正是这颗雷,使我的脑子一下子冷静了。
不行,不能这样稀里糊涂地打,得和六连突击分队联系上。可是,他们现在在什么位置上?想到这,我不由得在一块岩石上伏了下来。我回身喊电台兵。他老兄早关了机,耳机也卡在脖子上,食指紧扣在冲锋枪扳机上,我喊他时,他差点向我搂了火。
“排长,还犹豫个屌!乘敌人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得贴上去!”那小胡子不满地朝我喊。
这时,长脸的冲锋枪手带的那个组已经在我们左边展开了队形,居然没受到任何阻碍。山顶上,敌人的高机、重机、曲射炮都在响,而我们周围却没有一点事。战神对我们这几个人好像格外青睐。是的,小胡子说得不错,不能犹豫,而我脑子里当时确有这样的模式:太顺利了,就有点不像在打仗。
我照那小胡子的话做了。果然,敌人没料到我们会从这个方向上出现。我们的第一发火箭弹就把敌人设在山腿上的一个“倒打火力点”给掀翻掉了。这又是那小胡子的功劳。他的眼睛贼尖,他瞧见两个戴盔式凉帽的越南兵像土拔鼠似地钻进那个伪装极好的工事里,大概也是刚刚发现了我们,正扑向自己的机枪。“隐蔽”小胡子大喝一声,一脚把我踹倒,又夺过火箭筒手的发射具(后者和我一样都没有发现那个“倒打火力点”),“咚”地一声巨响,火箭筒尾部发出的高温气流把我们身后的茅草都烧着了,与此同时,那个工事也飞上了天。
随着这发火箭弹的爆炸,山腰上一挺高机、一挺重机朝我们掉过来。机枪弹溅起的泥土塞了我一嘴。长脸冲锋枪手那边有人负了伤。这时,越军的曲射小炮炮弹也过来了,炮弹打的我们周围碎土纷飞。
“打掉山腰上的那个火力点!”我对火箭筒手命令道。
那个火箭筒手居然还没有小胡子老练,双手抖抖忽忽地。我真怀疑他是闭着眼睛揿动击发的。一发火箭弹拖着火焰,鬼才知道朝哪里去了。敌人工事里的高机、重机打的更凶了。
“扯**蛋!你把标尺定到哪去了?”那小胡子责骂自己的正射手,“平时我在边上看都看会了。让我来!”
小胡子要过了火箭筒,修订一下标尺,一个滚动,闪到另一个发射位置。他刚想站起身来肩筒发射,可是自己身上的负荷太大(背上有四发火箭弹),动作显得迟缓了些,没等到他完全站立起来,敌人重机枪的瞄准线已经构成,“咕咕咕”,至少有二三十发子弹在他身前身后飞了过去。他一下子扑倒在地上。我以为他已经完了。没想到,他竟撑起身来,悲哀地朝我看了一眼,说:“排长,我负伤了!”说完,手一软,头上的钢盔当地一声砸在面前的岩石上。我爬了过去,揭开他的钢盔一看,一缕白色的脑浆像虫子似的从他的额角上爬了下来。他眼还睁着,失去视力的眼睛里闪着死亡的神秘的宁静。
我永远忘不了这双眼睛是怎样在盯着我的。那一瞬间,我的血涌上来了,我愤慨极了,从他手上抓过火箭筒,刚想起身,可是另一双手从我手上又夺了过去。是那个正射手,他的眼睛也是红红的。他抓过火箭筒,滚出了五六米,身体把发射脚架都压断了,他后来是用手撑发射的,一发火箭弹就把那个山腰间的火力工事掀到了十几米的高处。他直到冲上山顶也没忘记,这个标尺是由他那牺牲的副手定的。
不久,我军纵深的一排炮弹打了过来,我们的兵立刻变得生气勃勃,他们全都挺起身来,像跳蚤一样,跟着自己的炮弹走。
2
我们在第一道堑壕就遇着了六连的人。
原来,六连的突击分队在摧毁敌359的一个附属阵地后,又发展到359南面的半山腰上。敌人的高机、重机实行标定拦阻射击,子弹离地面只有半米高,曲射炮也不停地吊。而六连的弟兄们刚好被阻隔在一片密麻麻的竹棵前面,随带的六O炮打出去找不到炸点,直射火炮、火箭筒、喷火器根本射不出去。于是,他们就像胶布似地贴在那里和敌人展开了火力对峙。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这一来,便宜都让我们占了,我们十几个人几乎没遭到太多的火力拦阻就已经突破了敌人第一道堑壕。我们这一突,敌人慌了,火力也分散了,六连瞅上空子,一拨人很快地冲了上来。
表面阵地占领后,我们的人和越南人混在一块儿,全部在战壕里干开了。你追我,我追你。一个越军轻机枪手见了我,扔掉机枪就跑,想想不对,回头转过来,又把枪架起来。我端起冲锋枪就打,不想枪后壳被我跃进时摔变了形,枪栓被卡住了。一瞬间,我在心底喊了声:完了!我几乎清清楚楚地瞧见那个越军机枪手瞄准我时的神态,躲闪也来不及了,“哒哒哒”,他那枪口窜出火星,与此同时,我边上的战壕壁被打的泥土飞迸,有一发子弹直接打在我胸前的弹夹上,幸亏弹夹里压满的子弹保护了我。我在等着他下一个点射,浑身的神经都在准备迎接那坚硬的一击。可也就在这时,从那机枪手的右边堑壕里同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冲锋枪射击声。我瞧见那个越军机枪手的身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砸了一下,立时,他便像只被放了血的鸡似地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起来。
我看见了默涛,手上掂着枝冲锋枪,枪身上装着越军的苏制五十发长弹夹,身上的军衣不知在哪儿挂得一条条的。可我俩谁也顾不上打招呼,全都背靠着壕壁,两眼紧张地向两边搜索。我扔掉了冲锋枪的后护壳,试着扣了扣扳机,没有后盖的冲锋枪在我手上跳动着,火花四射。不知怎的,我不愿去捡地上的那溅满了血浆和脑汁的轻机枪,宁肯继续用这支差点使我送命的冲锋枪。
“这有根电话线!”默涛对我说。我点点头,跟着他顺线摸了过去。路过那机枪手时,我闻到那股浓烈的新鲜的叫人恶心的腥味。 顺着电话线,我们找到一座掩蔽部。没想到那个长脸的冲锋枪手早已侧卧在隐蔽部近边的堑壕里。
“排长,里面有人!”他对我喊,他的手榴弹已经扔完了。他话音刚落,从里面冲出一个光脚丫的越南兵,端着冲锋枪,一边打着点射,一边像只猴子似地在堑壕上跳上跳下。一霎间,我们三枝冲锋枪集火朝他打去,居然没打中,越南人太活络了。与此同时,我的那个火箭筒手赶了来,一搂击发,一发火箭弹呼啸而出,立时,那个越南人的脚、脑袋都在我们面前整个地飞掉了。
火箭筒手在骂:“你残酷,我也来残酷的!”
我和默涛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什么。
清剿残敌结束后,我立即命令长脸的冲锋枪手清点一下人数。其实,不清点我心里也有数。我带的十七个人,有两个牺牲了其中包括那个可爱的小胡子。另外还有四名伤员。六连突击队比我们伤亡大的多,上来三十四个,只剩下十六个还有战斗力。默涛他们的副连长和第一排长都牺牲了。 我对默涛说:“你指挥吧,现在要注意防炮!” 默涛说:“你指挥,你们打的比我们好。”
我觉得这不是当谦谦君子的时候,于是当即向全体下了隐蔽防炮和防止敌人反扑的口令。我利用越军的原工事,把人员都安排好,又在东西两角上各派了一名观察员,并用电台和团前指取得联系,张副团长当即在电台里要我全权负责阵地指挥。我看了看默涛,真有点不好意思。 不久,越军的炮弹过来了。弹片带着各种调门,凌空四散。我这才清楚地看到了那爆炸瞬间发出的闪光和色彩,有金红、桔红、玫瑰红,还有橙黄、灰黄、乳白……在这之前,我还从未仔细地观赏过这死亡的色彩。热风扑面而来,硝烟味,还不完全是硝烟,还有那岩石迸裂后发生的那股温热辛辣的气味,闻了叫人头昏。看来越军炮打得特别慌张,有七八发160炮弹压根就没装引信,像大萝卜似地半截子插在红土里。越军留下的工事还算坚固,只有一处猫耳洞被打塌,一个兵被埋在里面只露出只手来。另一个兵爬过去,傻乎乎地问:“喂,你死了没有?”结果那手直摆,这才把他从土里扒出来。
我和默涛都呆在那座越军掩蔽部里。虽然外面炮打的很猛,可彼此心里都挺高兴。第一,我们居然完整无损地活下来了。第二,越军朝这边调来了大口径炮,那也就是说,他们的主要进攻方向242、216上已经无利可图了。
默涛换上了套怪里怪气的军服。他在阵地上发现了越军的一处小被服库,有几套崭新的越军军服,质地虽粗糙,可裤管还带点小喇叭。他随手挑了一套,换下了原先那稀碎的军装。不过,他还是在越军军服的翻领上贴上了我军领章。这样一来,也闹不清这究竟是哪国军服了。
我嘲笑他这种不分场合的洁癖。他却挺认真地为自己辩解,说,过去傣族人打仗,是很讲卫生的,射击时先放一块毡片,再趴上去,才开枪。他说,他喜欢傣族,说那是个美丽的民族。他说到筒裙是如何把傣族姑娘的身段、步态限制出美来的;傣家的竹楼、芦笙和傣族姑娘挑水的姿态都是同风格的美……直到最后他才对我说,他不忍再穿那身军装了,那上面有四位烈士的血,其中就有菜农的。 我脑子嗡地一下,也直到这时,我才知道,那个老实巴交的菜农已经不在了。
默涛平静地对我说,菜农的死很悲壮,简直不可思议。他是被调来开辟冲击通道的,他随六连突击分队一块儿出击359,开辟通道的直列装炸药用完后,又遇到了一片雷场,他只得用探雷针一寸寸地向前摸索,突击队员全都等在他身后。他那动作本来就慢,而这时,359的敌人已经发现了我们,曲射炮在朝这边吊。大概是在他从土层里小心翼翼地端出第十一颗地雷的时候,一个在后面等得不耐烦的兵冲他发了句牢骚:“快点,哪有你这么排雷的,简直是在敬老佛爷!”
谁也没想到,他竟会对这句话那么敏感。当时,他就转过脸来,眼神简直可怕。后来他什么话也没说,把手上的探雷针像扔树棍似的扔到了草丛里,迈开步子径直地朝前踏去。身后的人全都愣住了。他走的那么安闲,那么怡然,就像走在自家的田埂上。一步、两步、三步……大约走出去十三四步的时候,传来了一声巨响。他踏中地雷的脚果然是左脚。立时,强大的冲击气浪把他整个地掀到了空中,那一刻间,宛如电影中的慢镜头,默涛清楚地看到他的身子在空中弯曲又伸展开,双手斜刺刺地向上去抓什么,活像那守门员扑球时的鱼跃动作。他终于什么也没扑住、摔下来,重重地,身躯又压响了两颗地雷,他再一次腾向空中,这一次,他的身体已经看不到完整的部分了……
说到这,默涛闭上眼睛,半天才睁开来,眼眶里并没有一滴泪。对我说:“他至少给我们开辟了十几米的通路,用他的身体,或者说是用他的尊严。他好像一辈子都在扑这个‘球’。实际上,我们大家也都在扑这个球。……那个事先发牢骚的兵痛哭流涕,追悔莫及。不过,几十分钟后他自己也牺牲了,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但愿他们能在另一个世界取得谅解。”
一听这话,我的泪水流下来了。我也在想菜农,而且总把他和他父亲那未成的香菇房联在一块儿想。悲痛往往就出于这种“往下想”,一想到死者周围的人就有点受不了了。 默涛眼里的光很使人发怵,他用冲锋枪的通条在掘土,十指把那掘出的土块捏成粉末。
“是呵,大地太广阔,死亡在一个人看来是那么惊天动地的一件事,可那颗致人丧命的地雷只在群山中引起一阵阴沉的回响,便一切都归于寂静。”默涛叹了口气,扔掉了枪通条。
是呵,战争最最让人不能接受的就是这种生者到死者之间的节奏转换,他们之间好像只有那么一小步的距离,几分钟前还是活生生的人……就在我产生这个念头的五分钟后,一桩更为悲惨的事情就在我眼前发生了。
我和默涛所在的那座掩蔽部,就在火箭筒手用一发威力巨大的火箭弹干掉那个越南兵的地方。我俩进去防炮的时候,那里面的收音机还在响呢。里面除了武器装具外,还有锅没煮熟的肉。因为炮打得很凶,我们的注意力都在外面,再加上那场有关菜农的谈话,谁也没留心那掩蔽部里究竟有些什么。可是这会儿,炮袭停了,我预备到外面看看阵地情况,已经走到掩蔽部门口了,听到默涛在里面喊了一声: “妈妈的,雷场上的相思树呦,这里面居然有两把吉他!”
我回身看去,这才注意到,那地上除了弹匣、蚊帐、毯子、画报上剪下来的女人像外,还有把吉他琴也摔在地上,油漆很差,紧弦处却扎了一缕红纱,靠里一点的墙上挂着另一把吉他。默涛首先弯腰去拣那地上的吉他。我还说了句:“得,你又可以当你的西班牙骑……”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默涛面前便闪出了一团眩目的亮光,“轰”地一声巨响,我像被人热烘烘地搡了一下,气浪把我掀出了掩蔽部。我倒在地上,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当即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掩蔽部里腾满了呛人的烟气。五分钟前还在谈另一个人的死亡的默涛,此刻像睡熟了的婴孩俯卧在地上,手上还抓着一小块炸残了的吉他琴颈。琴颈上某根断弦连着一根细细的麻绳。我明白了,那是根绊发雷的拉绳——那个垂死的越南人最后的圈套。
我嚎叫着扑向默涛,抱起了他。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软绵绵的,右胸上浸出一大滩血迹,颈动脉还在跳,嘴也张了两下。我急忙解开他的衣襟,心脏部位全都炸碎了,血无可挽救地从那深深的窟窿里喷涌出来,浸湿了我的衣服。我就这样呆呆地抱着他,眼见着他的身体冷了下来,死来的太快,太突然,他那蜡黄的脸孔默默流露出无限的惊异。一件套在颈项上的小玩意儿从他那赤裸的肩胛上滑了下来。我以为那是个护身符、十字架之类的东西。可拿在手上一看,原是只手榴弹的拉火环,连着原先的拉线。我记起了,这是他在军校投出的第一颗手榴弹上的,他当时就对我说要把它保存起来。没想到,他一直拿它当项链套在颈脖上。他原本就不该留这样的纪念品!一瞬间,我竟有了种宿命的怪想。我把弹环摘了下来,捏在手心上。
大概是听到这不寻常的炸声,那个长脸的冲锋枪手带着两个战士赶了来。见此情景,他们都不说话了。末了,一个兵劝我:
“排长,没希望了!”
我突然有了一种悔恨,我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及时地下达清理战场的命令。这恐怕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痛苦,因为我的失职,而使我永远地失去了一位伙伴、朋友、同学、战友、兄弟!我愤怒!我仇恨!我后悔!……也就在这时,我瞧见了依然挂在那墙上的另一把吉他。一瞬间,一种疯狂的破坏欲冲击着我,我喊叫着跳起身来,端起那支没有后护盖的冲锋枪,朝那把吉他射出了整整一梭子子弹,“哒哒哒……”紫红的火星在我面前迸射,吉他的音响被打烂了,琴弦被打断了,墙上全是弹眼,等到那最后一发子弹射出后,吉他也破烂不堪地从墙上掉了下来……
3
仗没打起来之前,几乎所有的人都存由侥幸心理,说出来的,或是没说出的。总之,都不相信自己会死。他们相信这个世界在冥冥之中是有一种固定秩序的,好像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爱情,他们的理想,他们想了多遍的自我设计是不应该被打断的。可是一旦亲验了战争,见到了死亡,见到了流血,见到了满天横飞的弹片,他们原先的想法便开始动摇了,因为死是一件太容易的事。
默涛死了,为了一把吉他。他终于没经得住那美丽而可怕的诱惑——雷场上的相思树!
死,这个妖艳的女人,美得那么残酷,美得那么骇人。当它发掘出人性中纯真俊美的诗篇后,又毫不留情地带走了创造它们的主人。而这一切又都活生生地发生在我的面前。
老实说,在打下359的时候,作为幸存者,我是有一种短时的兴奋的。是呀,在最公允的机遇下,我活了下来,并且证明了我自己——不是一个可怜虫。可是现在,我又在心里可怕地嘲弄自己,咒骂自己:你是一个多么自私的人!
此刻,我的脸上似乎又有了当初老张叔叔扇我那一耳光的感觉。我恍恍惚惚地从阵地这头转到那头,一点也不在乎此时正从我头顶上呜呜飞过的弹丸。士兵们在按我的命令清理战场。尽管他们摆弄着那些缴获的高机、重机、六0炮、火箭筒和那成箱的弹药向我炫耀,可我一点兴趣也没有。有个小战士从重机枪里拖出一长链子弹,足有五六百发,他像波罗的海舰队水兵似地把那排满子弹的弹链交叉着披挂在身上,那子弹坠得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只得打开枪刺,用冲锋枪拄在地上走路。可我一声训斥,把他弄得好不伤心,只得扔掉了弹链。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哪来那么大的脾气。
军工上来了,运来了弹药和食品。我对他们一次送来这许多牛肉和水果罐头颇觉不解。他们说这是团里送给我们过节的。我这才记起要过春节了。唔,我们得在阵地上过节,在另一种“鞭炮”声中过节。我怪诞地笑了。我对军工送来那许多五六式普通弹不满,说没有必要,越南人在阵地上留下的弹药遍地都是。是呵,共产党国家的轻武器口径都是一样的——7.62毫米。可是军工回答:上级有规定,缴获的弹药不要随便打掉,要当战利品上交。我只好笑笑,又是“雷场上的相思树”。
军工下阵地时,带走了伤员和烈士。在抬默涛遗体的时候,一个军工试图取了默涛手上仍紧攥着的吉他琴颈,我火了,一把搡开了他。我上去努力把他那只已经僵硬的胳膊放到他的胸口上,以便遮住那骇人的血窟窿。可是担架没抬出多远,那只手又耷拉下来,手上的琴颈也同时落在地上。两个军工同时停住了脚步,看看那残琴,又看看我。我朝他俩挥挥手,他俩这才继续朝山下走去。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我被军工打动了。望着他们的背影,我甚至觉得他们比担架上躺着的人更让人动心。是呵,死,不是死者的不幸,而是生者的不幸。
忘却了死亡的压力,像欣赏世界最普通的现象那样来考察战争,你会发现,战争的确创造了许许多多的奇迹。在一个人身上那些也许一辈子被埋没的精神、品德统统在那一瞬间闪射出来,那灿烂的火焰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回头看看我们冲上359高地的道路,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们是怎么走上来的。那么陡峭的地形,那么沉重的负荷,还有弹片,机枪,地雷……可它们都未能阻止我们的脚步。张副团长在电台里告诉我,242、216经过空前的激战,已经牢牢地掌握在我们手里。是呵,运动生理学是没法解释这一切的。我感谢那个小胡子、长脸的冲锋枪手和我那十七个兵中的每一个人,尽管我们在一天前都还不认识。可是我们那种相互间的信任感却在这血与火的一天里得到了证明。
我并不怕死,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命运之神总在暗中袒护我。
第二天上午八时左右,我正对堑壕里一个观察哨兵交代任务。因为前一天夜里,越军连续五次对我阵地进行小股反扑,实际上是想吸引我们出来占领阵地,然后用炮火覆盖。我们没上当,相反,偷袭的越军被我们后面的营属小炮整得够呛。我估计敌人会有新的报复。也正在我和那哨兵说话的时候,突然,远处传来隆隆的响声,循声望去,一团红灿灿的火球,像朵耀眼的红花朝我们直奔而来,那骇人的声音像是一辆大型拖拉机从炕头上碾过。我们下意识地扑倒在堑壕里,那炙热的家伙,从我们头顶上嘶鸣着驰过,直奔我事先所呆的掩蔽部,轰然爆炸。强大的气浪把那混凝土预制件高高地抛起,我那伏在地上的胸脯也被大地急剧的震颤震得生疼,两眼发黑,直想作呕。事后,呆在掩蔽部里的电台兵整个地找不见了,只有在我们紧急卧倒的地方有一根细细的金属导线通过,一头连着炸烂的掩蔽部,一头连着那罪恶的发射方向。苏制萨格尔导弹。只有它的身后才连着这样的用于制导的金属线。
越南人太熟悉自己原先占据的阵地,他们首先用萨格尔导弹摧毁这座很可能当作阵地指挥所的掩蔽部(实际上就是如此,只是我偶然幸免了),紧接着重炮便开始朝阵地上所有的工事进行标定射击,炮弹几乎都在不出堑壕五六米的范围内爆炸。那个震呀,一个兵没流一滴血就死去了,大概是内脏被震裂了。和我同在一个土木坑道里的小兵用防潮被把头紧紧地裹住,可是不行,耳朵还是流出了血水。 由于失去了电台兵,我同团前指的联系断了。还在炮击前,我就派长脸的冲锋枪手回去汇报阵地情况,顺便要部电台。我似乎已尽到了我的努力。此刻,我和阵地上的所有人一样,在等待着那属颗于自己的炮弹。
我曾经看过一位七九年的战斗英雄的报告材料,他说他别的本事没有,当敌人炮火打得最猛的时候,他总提枝手枪在阵地上转上三圈,以鼓舞士气。我当时很信这话,可这会儿,整个阵地上没有一处不落弹或者将要落弹,你提着手枪往哪里转,也只能转到一处地方去——死亡。 我呆在坑道里,手上还缠着十几米的金属线,是从那萨格尔导弹残骸上剪下来的。我瞧着这金属线十分“高档”,完全可以拿它做琴弦。随着这个念头的闪现,我又想起了默涛。他如果还在的话,也许会试试的。
唔,一个多好的小说构想:一个酷爱音乐的士兵,从炸死战友的导弹残骸上剪下一段金属线,制出一把琴,战后,他拿着这琴给和平的人们弹奏。是呀,他该弹些什么呢……假如这个琴手就是默涛,假如那个听众就是她——那个海洋生物研究生。唔,我想不下去了。像那断臂的维纳斯,世间的美常常这样遗憾地残缺着,在缺憾里显示了完整;在抵御打击的同时展示着生命。默涛是不能把他没唱完的歌再对她唱下去了。可我断定,默涛在战场上做的一切,包括他的思想、感情、热情都还是希望能让她知道的。他是需要她的理解的——几乎没有一个人愿意从这颗星球上不留一点痕迹地逝去。他希望后来的人能记住他,认识他,所以,也才有那篇宣言书——《敬告姑娘们》。
我扔掉了那团金属线,因为它让我有一种莫名的悲哀。我发誓,只要我能活着回去,我一定要找那个海洋生物研究生,问问她,替默涛问问她!她究竟是爱,还是不爱?……
不久,一发160炮弹直接落到了我们坑道不远处的堑壕内。我只觉得眼前一黑,金星乱舞,像出现一道彩虹,人也轻飘飘的,我还想了一下:这大概是属于我的那颗炮弹吧!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