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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奇涛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醒来后,头发涨,眼睛什么也看不见,耳鼓上嗡嗡作响。我首先摸自己的脑袋,还在!而在此之前,我真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而剩下的这些感知,不过是因为人死灵魂尚存的缘故。好一会儿,我才弄清楚,我只是被震晕了,而整个坑道口被冲击波冲塌了,剩下的空间和外界完全隔绝了。那个小兵也几乎完好无损,只是一根脚趾被木头压去了小半截,他在那边正咬着牙骂呢:“越军在我身上犯下了滔天罪行!”

我俩疯狂地用手扒土,手指都抠出血来了,一点进展也没有。看来,事不过三,这次是必死无疑了。我绝望地朝面前的土层,射出了一梭冲锋枪子弹。这样更糟糕,使剩下的不多一点空气也混上了一股火药味。我说,没人能来救我们,大家都在防炮。可那小兵坚持说,六点钟,越军的炮火准停。我问为什么?他说,今天是农历除夕。我这才记起我差不多已经忘却了的节日。同时我又想起越南人已在年初修改了历法,他们的春节提前过了,所以,也别抱那样的奢望。那兵却不同意,说,越南人过节时,咱们全线停了三天火。可我还是怀疑,因为任何猜测都是救不了我们的,剩下的空气已经不多了,胸口越来越闷,身子越来越软……  

是138上的我军观察哨救了我们。自从我们与团失去联系,团前指就要求那个观察哨密切注视我们阵地的情况。他们刚好在观察镜里看到了我们掩蔽部被打塌的情景,便派了两个人爬到我们阵地来,当然,越南人也帮了点忙,六点一过,他们的炮袭果然停了,否则是连只鸟也飞不到我们这儿来的。  

阵地上难得有这样的宁静。我自然也不想惹是生非,命令阵地上的士兵不要随便开枪。我的体力稍有恢复后,便组织大家过年。我们收集食品,军工送上来的食品还剩不少,有人提议在那牛肉罐头里拌点野菜,因为连着几天吃压缩干粮拉不下屎来。一个兵还为自己的防炮洞题了春联:大丈夫能屈能伸,好男儿敢打敢拼。横批是:心理平衡。和我一块儿躲过劫难的那个小兵此时正把片竹叶贴在嘴唇上,吹起了《回娘家》。远处,被越军燃烧弹打着了的一片丛林在烧着。在那猩红炽亮的火焰里,时有地雷被烧炸……

4  

晚九点,长脸的冲锋枪手回来了。随同他一起到来的还有四个穿迷彩服的侦察兵。由于他们脸上都涂了伪装膏,一时我竟没认出他们是谁。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我,我才知道他们中有我此刻最想见到的人——季刚。  

我俩手一拉,各自的声音都变了。如果没有那些兵在场,我真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季刚给我们带来了部“884”电台,同时还带来了一道让我目瞪口呆的命令:要我把阵地指挥权移交给长脸的冲锋枪手,然后随侦察兵们下阵地。  

我真不知道那个长脸的冲锋枪手下去后究竟说了些什么,怎么会有这样的命令呢?  

他替自己解释道:“我,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不过……排长,说实在的,你也真该下去了,别和我们这样的人一块泡了!”  

我听了他后一句话,真想一拳把他的长脸打掉半截。  

季刚把我叫到一边,对我说,这是师长亲自下的命令。我更糊涂了。我从来也没见过师长,师长怎么会知道我?季刚也说不清楚,他们来的任务是专门护送我下阵地的。  

护送?这是什么话,难道我只是一只会啃白菜的兔子吗?而且让季刚来护送我。季刚自己不在乎,我还受不了呢!是呀,凭什么要把我俩安排成这么一种关系呢?我猜想,准又是我那“血小板”引起了某个要人的怜悯心。  

我拒绝下阵地,哪怕没有指挥权。我请季刚转告张副团长,就说……  

“你到底走不走?”季刚凶险地盯着我。  

“不走!”我委屈极了。我对他说起了默涛、菜农的死。可他扭过脸去,冷冷地打断我:  

“我都知道了!”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些相思豆,想把默涛生前数给季刚的那份如数地交给他。可是连日的鏖战摔跌,留在兜里的包括菜农、前中医和我自己的在内刚够二十六颗——季刚年龄的数字。这个巧合使我有了一种痛心的联想:现在季刚一人的身上就有四个人的生命。  

“你到底走不走?”季刚看也不看那些相思豆,依然威逼我。  

“我不能走!”我的掌心上滚动着相思豆。  

“妈的,我开始数数了。如果我数到十,你还不……”  

我没等到他数到十,就已经屈服了。他毕竟是我们士官生的天然领袖。  

季刚从我掌上的那些相思豆里拿去了一颗,放进了上衣口袋里,大概是不忍心让我失望,让默涛失望。他说:“我原先不相信世间还有命运的……现在看来还真有这家伙!”  

我问他怎么从242上下来的,他摆摆手说道:“别提了,谁他妈的能想到,那个越军中尉刚送到医院就死掉了……嗨,花了那么大的劲,吃了那么多的苦,最后运回具尸体!”  

“那可怜的前中医也空忙了一阵罗!”我也叹了口气。  

“他负伤了,本来没有什么事的……唉,早知道,我该把他先送下来!”  

“中医怎么啦?”  

“你下去就知道了。他住在野战医院里。”季刚说着,把随身带来的一套浸有防红外涂料的迷彩服丢给我,要我套上,还让我在脸上涂一层伪装膏。后者是一种类似演员化妆用的油彩。涂上它,当然不是为了美观,而是有意要消除人脸的光泽,降低皮肤的色调,“歪曲”脸部的轮廓,以便使你在行动中整个地融化在大自然的背景里。  

我原先想从阵地上带枝五六式冲锋枪下去,却被季刚阻止了。理由很简单:假如五个同样装束的中国军人同时出现在越军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内,那么射击分划线首先套中的那个,一准是名带枪的。季刚对我开着玩笑:“伙计,现在的你我和过去的你我不是一回事了,你不能死在我面前!从现在起,你就是一份情报,我们得把你装在衣兜里带回去!”  

在下阵地的路上,季刚他们每人挎一支冲锋枪,前后各两个人把我夹在中间。  夜,黑黝黝的山峦衬着黛青色的夜空,迷蒙而又静谧。我回身看了看我们为之流血牺牲的359高地。它像座金字塔似地耸立在夜色里。边境的除夕这样宁静,往日响彻在犬牙交错的山谷之间的那些迫炮、高机、狙击步枪的音响,今夜都不知消遁到什么地方去了,只有露珠在宽大的芋叶上滴答落响,白天那些杳无踪影的小野兽也开始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匆忙跑动。空气中飘来了一阵桉叶清凉的芬芳。  

季刚他们的动作干练极了,那一副副幽幽晃动的迷彩的肩膀,让你觉得即便在白天也会落上几只斑斓的蝴蝶。侦察兵喜欢宁静,就像鲍鱼习惯呆在礁石缝里。  

而我却受不了。在这么个除夕的晚上,我像一叠装在别人皮夹里的钞票被带下阵地。这样的宁静让我觉得窒闷。这种窒闷犹如我那次在杭州“虎跑泉”边看人们往那杯纯净的泉水里丢分币一样。透明的泉水承受着那一枚枚丢进杯底的分币的挤压,被迫从那杯沿边上胶冻似地向上涌动、凸出,似乎到了不堪忍受的地步。我真觉得那是一种痛苦,人们为什么要作弄水呢,尽管它没有生命……战争中的人的感情似乎也像那杯过于饱和的泉水,敏感极了,再稍有点外力,便可能四溢开来。  

就在我们到了那条著名前线的“生死线”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景象出现了。从两百米外的我军高地上,突然有一串玫瑰色的曳光弹流星般地窜上了空中,“哒哒哒——”清脆的枪响中夹着一声年轻的叫喊:  

“过年了——新春万岁!”  

哒哒——,又有两发嘶嘶叫的绿色信号弹升了起来,坠落的弹迹在夜幕上赫然地划出了两个莹莹的问号。  

侦察兵们全都怔住了,一齐仰脸朝空中望去。弹道光映亮了颗颗发光的眸子。  

“扯**蛋,这些兵!”季刚轻声地啐骂着。  

“嘟嘟嘟!”“哒哒哒!”“砰砰!”随着领头的枪响,邻近的我军高地纷纷响应开了。条条曳光流火的弹道,不停顿地在天空闪耀,闪光交织在群山上空,织起了一副巨大闪亮的蛛网。此起彼伏的音响像燃着的无数爆竹。接着,信号弹又起来了,红的、白的、绿的,一颗颗带着哨音,像那节日的焰火,争相跃上天幕。  

“呵,过年了,过年了!”我看清腕上的手表指针都在“12”上拉直。这时,我有了一种恶狠狠的痛快感。我仰脸望着那五彩缤纷的天空,顽童般地笑了。  

“快走!”身后的侦察兵敦促我赶快离开这片开阔地。可我没动。  

“敌人!敌人!”他急促地朝右边指戳。距离我们不到两百米的那两座越军高地静悄悄的,如同黑暗中潜卧的猛兽。  

话音刚落,一道闪光,夹着轰然巨响,冲到了群山上空。还是刚刚那个领头放枪的高地,热火朝天地揿响了一颗照明地雷。那团炽热燃烧的家伙,情感奔放地腾上天空,又轻悠悠地当空挂着。炽亮炽亮的火焰,如同一轮燃烧着的太阳。天空、国境、高地、丛林、堑壕、小路……霎时间全都敞露在这炫目的光物中。我听到阵地上的人们在欢呼。在这光明的感召下,我突然也有了一种激情,我想哭,我想喊,我手舞足蹈地朝那光亮升起的地方欢呼起来:  

“过年了,过……”  没等我喊出第二声来,季刚像只野兽似的朝我猛扑过来。我被他重重地压倒在地上。  

“你小子光顾着自己开心!一点也不顾我们的责任……”季刚恶狠狠地数落我。我惭愧地说不出话来。  

照明地雷仍未燃尽,飘飘忽忽,像有顶降落伞在上面吊着,那烧残了的燃物,钢水似地不断滴落下来。我突然看到季刚的脸上也有两棵熠熠发光的眼泪,黝暗的脸孔朝着空中,露出了白生生的牙花。  

“哒哒哒——”“嚁嚁嚁——”近旁的两个越军高地突然地开起火来。季刚猛地把我整个地护在了身下。可渐渐,我们抬起头来。因为我们突然意识到那枪弹并不是针对我们的。他们也有点不甘寂寞地朝天打枪、打信号弹。  

呵,此刻,无论是我军高地,还是越军高地,闪耀着的弹道全都是笔直地朝向空中的。红的、绿的、白的……不是嗤花,不是鞭炮,不是焰火,是几小时前还朝着对方的枪弹。  

“唔,真他妈‘雷场上是相思树’呀!”我朝那辉煌的天空笑了。  “

你说什么?”季刚问我。  

“我说你不要压着我!……”  

季刚他们把我一直送上了公路。那里,早停了一辆披着伪装网的吉普车,车前站着两个军人,好像专门在等我们似的。当我们走近吉普车时,其中一个面相挺熟的军人朝我举起了摄像机。虽说,天已大亮,可那碘钨灯也太亮了,光线火辣辣地刺着人脸。  

我和季刚紧紧地拥抱告别。我对他说:“祝你好运气!”  

他说:“C团的侦察排长还没有哪一个活了我这么长时间,再这样平庸地活下去,我真无颜去见江东父老。”  

碘钨灯在亮着,摄像机对准着我们。季刚一只手搂着我的脖子,另只手突然地冲那摄像机镜头伸出了中指、食指,那是个赫然的“V”字。我知道足球运动员总爱用这个手势来向观众表达自己的信心,外军的士兵也用这手势来代表“胜利”。  

直到车上,我还在想季刚的那个“V”字。是呵,他还是那么不屈不挠——这个粗犷的青海汉子。他仿佛是在对自己数数:一、二、三、四……但愿他在数到“十”之前能够实现那个大写的“V”字。

5  

吉普车驾驶员把车上的录音机开得大大的,让他的吉普车跟着迪斯科的音乐一块儿走。  

这音乐的确是个奇迹。小号像滑过头顶的炮弹的尖啸,打击乐像那灼热的冲击汽浪强行地在空间内轰响。还有那仿佛来自外层空间的电子乐器活像是一部遭到干扰的“884”电台。你简直无法专心地想一件事情。可一旦你受了它的感染,合上它的节奏,你便有了一种解脱。你发现,车轮也不知不觉地有了节奏,方向盘的转动也有了旋律,屁股在座垫上找到了一种最轻松的吻合。开车的和坐车的一下子溶为一体,就连窗外那不断掠过的景色也在这魔幻的音响中变了形。那布满火炮的公路,那散乱的空炮弹箱,炮兵们沾满油泥的打炮围兜,还有路旁的油棕、芭蕉、凤尾竹和那像落了一树红鸟的木棉树,红土地上的每一棵草、每一朵花全都失去了原先战场的那种铁血气味,倒像是电视机里不断闪耀变幻的商业广告。这音乐试图让你彻底地忘掉那血与火的战场。  

和我同坐在后座上的师干部科科长对我说,根据我在战场上的表现,师里已经为我报请了一等功,并把我送到百里之外的州府去,说师在那里办了个战地教导队,要我这就去参加,他们把我留在团前指的行李也带来了。真他妈的见鬼,仗还在打呢,跑那么远办什么教导队,我知道那个州府,我们来前线时路过那里,在军供站吃过一顿饭。  

这时候,坐在前座的那个抱摄像机的军人回过头来问我:“您还认识我吗?”  

是呀,他的脸面怎么这么熟呢?  

“忘了?我在你们军校拍过电视片!”  

哦,是那个“贝雷帽”。他怎么也来前线了,并且还混了一套军装穿穿。  

他见我一脸的狐疑,便解释道:“哦,为了采访方便!我到这儿来拍你们那批大学生的续篇。上部片子在电视台播放后,反响很大!”  我冲他冷冷地点点头,说:“我认识你。你不是默涛的校友吗?”  

一提默涛,他垂下眼睛,转过脸去,不再说什么了。我猜他已经知道默涛的消息了。  

当吉普车路过我们的“第一集结地域”的时候,我突然要求停车,我要下去看看前中医。季刚说过,他在这所野战医院里。  

干部科长和司机商量了一下,决定依从我,在这儿吃了饭再走。“贝雷帽”和他的助手也想随我一同去,我冷冷地拒绝了。  

我永生不能忘记这个时刻。  

没见到前中医之前,我总乐观地在想,可能有一块弹片打中了他的肩膀或者其它一个不那么重要的部位,将来也就是身形难看点,绝不影响他给人家搭脉出诊。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已整个地失去了双腿。  

护士告诉我,他在阵地上只是被弹片削去了双脚的前掌,他自己包扎的,止血很好,只是转运下来的时间太长,伤口坏疽,医院只好将他膝盖以下的部分全都截去了,而他自己还不知道。我进去的时候,他还在昏睡中,据说,他曾醒过一次,瞧见头顶上嘀哒的盐水瓶十分惊讶,问:“你们从那儿弄到水的?”  

我长时间地坐在他枕前,呆呆地看着他,不知怎地,我一下在想起他初进军校时的情景,那时,他是多么讲究一双皮鞋呀,先要了双四号的,穿穿嫌小又换了双三号的,试试又嫌大,找了队长三次,非要双三号与四号之间的不可,结果换了顿骂。可是现在,他再也不需要那玩意了。我内心一阵凄楚。  

我从剩余的二十五棵相思豆中拿出一棵来,其余全部放在他的枕边。是呀,他也才二十四岁。我找到纸笔准备给他留个条,也好让他醒来时有个安慰。就在这时,他醒了过来。瞧见我,他竟一下子从床上撑坐起来。在那惊喜的忙乱中,他竟想找一点东西来招待我。他瞧见床脚上摆了只慰问袋,里面装着糖果、香烟之类。他起先用手够,没够着,又想用脚够……呵,这一切多么可怕,人失去了两腿后有一种错觉,以为一切都在。我赶紧帮他去拿,可在我拿到那只慰问袋前,他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双腿没能从预想的被头处伸出来。他到底是学医的,一下子意识到什么,一把撩开了那被子。顷刻间,他整个地呆住了:那本来就不高的身躯又短了一大截。缠满绷带的截肢处,再没有撅起的部分,弯转的部分,活像是段打碎了的石膏人体,只剩下那短杵杵半截大腿。  

“医生!医生!”他疯狂地喊起来。  

军医急匆匆地赶来了,是她,那个“红十字”。  

他像只受伤的公牛似地瞪着眼睛,质问她:“我的腿,我的腿呢?!”  

她没回答,牙齿紧咬着下嘴唇。  

我按住他那剧烈挣扎的肩头,可他还是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骂了起来:“你们狼心狗肺!混帐王八蛋!我是学医的,我懂,我的伤根本用不着锯腿!你们是怎么忍心锯的,这是柴禾吗?……”一向斯文、注重仪态的前中医变得不可思议的狂躁,粗鲁。  

她走上前想来安慰他几句。“呸!”他一口唾沫啐到了她的脸上。  

她没去擦,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那秀美的脸上一行晶莹的泪水无声地流下来。病房里的其他人也都低声啜泣着。我也流泪了,对他说:“中医!我的好兄弟,大家都是人!谁也不是柴禾!是下来得晚了,下来晚了……”说着我放声哭了起来。  

他反倒怔住了。眼泪像是被烤干了,眼神直直的。良久,良久,他才想起什么来,问我:  

“那个越军中尉送下来了吗?”  

“是的,送下来了!”我没敢说已经死了。  

“哦——”他轻舒地吐了一口气,对她说:“对不起,我骂了你……你不要和一个没腿的人计较……”他被自己的话戳痛了,一下子扑卧在床上,把脸深深地埋在那洁白的枕头上。枕头边几颗朱红的相思豆被他碰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动……  

由于这样强烈的刺激,使我和她的重逢显得那么平淡。我们只在那黑色的野战储水袋边上站了一会儿。  

“你还好吗?”她问我,眼圈上留着刚才的泪痕。 

我点点头:“命运一直在袒护我!”  

“是呵……‘母亲总希望我飞得低一点,慢一点,可我自己总想飞得再高一点,再快一点’,是这样的吗?”她用当初宇航员的话问我。

我不喜欢她那种保护的口吻:“母亲,你是母亲吗?”  

“我差点当了母亲……”她瞧我一脸惊异的样儿,又肯定地说了句,“真的,如果不是打仗。”  

我明白了,我早就听说前线有几个女军医因为参战而做了人工流产,可没想到那其中也有她。我问:“你丈夫在哪儿?”  “你还不知道?你和他一块从这里去的前沿!”  

“张副团长!难怪……”那一瞬间,我的心里是异常的复杂。我突然对我在战场上遭遇的一切有了一种怀疑。这个感觉就像当初那个美国宇航员在台上拿着一块从月球上带回来的石头,对台下的人夸耀了半天,最后才说:“当然,这是仿制品;真的,还在美国”……是呵,明摆着的嘛,是听了妻子的话,那个张副团长才把我送到了团前指。哈哈,仿制品!仿制品!……我对她一点也不感激。我转身便走了。可是刚走出几步我又后悔了。我不该这样对待她。她并没有欺骗我,她只是把我当作一个普通人去加以保护,而自己却默默地承受这牺牲……可是当我再转过身来的时候,她已经跨上了那高高的石阶,那神情就像我头一次在这儿看到她的时候一样,只不过那一次她是拾级而下,而这一次她是拾级而上

6  

当天,我们在那个后勤保障点上吃的饭。饭桌上摆了瓶“习水大曲”,可我一滴也不想沾,碰杯后,我把酒全都浇到地上去了。是呵,这地方我太熟悉了,这原是我们这些等待去前沿的士官生吃饭的地方。  

干部科长看到后,没说话,也没再给我斟酒。“贝雷帽”老是想和我说话,可我总是回避他。和我们同桌的还有一个工兵学校的教员,两眼喝得红红的,他是来医院看伤号的。我突然想起菜农托我转交的那封信。我到吉普车上,居然在行李中找到了。我看了看信皮,问那教员姓不姓陈?他惊异地说:“是呀!”于是,我把菜农的信给了他。他看了。不知是信中的内容,还是酒精的作用,总之,他看完信后就拍桌子,出语粗鲁极了:  

“妈的,我们见习生就是**蛋,也还是一团肉呢!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呢?明明通知他们了嘛!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容易吗?就这样死掉了,叫我怎么交代……”  干部科长知道这件事,反复对他作了解释。可那教员还是直着嗓子在骂。  

这一骂把一位也是刚从前沿下来的军官骂火了,我们也弄不清他的身份,总之,他那满腮胡子旺盛极了,活像顿河草原上剽悍的“哥萨克”。他已从干部科长的解释中听出了事情的眉目,所以霍地站起身来,朝那教员骂开了:  

“你说的什么话?谁存心让你的学生去死!打仗嘛,谁也没规定哪一类人能死,哪一类人就不能死!噢,我们这些没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就是该死的公民!大家的责任都是一样的嘛,都是在履行公民义务嘛!……”  干部科长瞧着这局面难收拾,干脆叫人把他俩都劝了出去。大概他俩都多喝了一点儿。  

我以为菜农的信里一定写了些刺激性的话,便把那信拿过看了,一看,我的心也被震撼了。信是这样写的:陈教员:  

在此战斗前夕,心绪很乱。您看了信,也许会说:“刘胖子,你是怕死!”  

请原谅我这种不礼貌的狭隘猜测。  

是否给您写这封信,我是有反复考虑的。如果此次工校实习带队的不是您,那我不论怎样,也不会在这种特定的环境下给您写信的。因为我已经听说您让我和杨平下去办集训班,不知什么原因,营里只通知了杨平,却没通知我。我写信并没有别的意思,因为等到这信转到您手上,我也许……  

陈教员,我是一个生长在僻壤穷乡的农民的儿子。对于一个农民家庭的生活概貌您是有所知晓的。我虽没有一个有地位的长辈,也没有富贵的家庭,但我是幸福的,因为我的父老乡亲都为我有这样的“出息”感到宽慰。我的父母虽没给我带来财富,可毕竟给了我一根支撑躯体的脊梁。我可以忍受贫穷,忍受牺牲,我却不能忍受误解!!是呀,营里为什么单单不通知我呢?哪怕是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再让我去作战,我也决不会有此情绪。如果把作战当作一种惩罚,我刘国政将拒绝上阵!!我原想闹一通,可又想,不值得!这样人家更以为我是怕死。反正我也不是为哪一个人而战的!!!  

陈教员,我这个人总有种自卑感。不知为什么,每当我们同学聚会,或是此次碰上的那几个第三陆军学校的学员,我都有一种自惭形秽的心理。我恨自己。站起来,我并不比别人矮一截;躺下去,我也是个五尺男儿。我并不甘于自己的这种精神状态。陈教员,剩下的时间也许不多了,可我还是想把这个意思向您表达清楚:我曾经缺少过勇气,但我现在缺少的不是勇气!!相信我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会毅然地作出选择的,因为我是一名军人。  

好了,书不尽言,语无伦次,见谅。  

最后祝全体参战同学胜利返校!                    

刘国政                 

1985年2月于老山前线  

我无法传叙我读信以后的感受。我又想起了菜农被地雷炸起在空中腾越的景象。是呀,他的确像一个立马横身的守门员,面队命运的射门,一次又一次地腾越起来,去扑那只“球”。默涛说得不错:他一辈子都在扑这个“球”。  

“贝雷帽”也看了菜农的信,并用摄像机把信整个地录了去。后来,他语气诚挚地对我说:“您能好好地和我说一说默涛的情况吗?”  他面孔流露着一种凄楚的神情。  我也同样诚恳地对他说:“你就是了解了又有什么用呢?你的摄像机能录下吗?你还是去问问界碑、堑壕、猫耳洞吧!再说,你也并不是不了解他!”  

我后一句话痛了他。当吉普车重新开动的时候,他和他的助手都没有再上来。干部科长说他已改了主意,不跟我们去州府了,准备直接到前沿拍点什么。

战地教导队  

1  

战地教导队就设在军供站,这里原是州府的招待所,六层大楼,两人一个单间,花被褥,棕绷床,简易沙发椅。第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床的概念已经十分生疏,软绵绵的,有些不习惯。真是怪事,在前面我们总想后面;而到了后面,又开始想前面了。其他学员也有同感。实际上教导队总共才有八名学员。其中六人的大名和事迹已经见诸于《解放军报》。和我同室的是兄弟团的一位副连长,也就是和那个工校教员对骂的“哥萨克”。我真不敢相信纯种的汉人也能生出如此茂盛的大胡子。他解说道:“打仗的男人,雄性激素分泌旺盛呗!”他说,他们的阵地上有各式各样的胡子:卡尔式、胡志明式、鲁迅式……总之都是些伟人式样的。  

师政治委员给我们几个人发表了一通演讲,说我们是“军队的希望”,军对的未来就操在我们这样的人的手上。他让我们好好总结一下战场经验。使我万分诧异的是,这个名义上的教导队实际上没有什么训练内容,有的是记者的采访,四面八方的慰问。为了躲过这些,我钻进这间储藏室,整理我的手记。我有一种使命感,觉得这本上有我们这些士官生的生命的印迹。笔记很乱,都是些断句,符号,天底下,也只有我自己能看得懂它们。  

昨天我和那个大胡子副连长上了趟街,主要是解决一下阵地带下来的搔痒问题。我们首先去洗澡。可一见那浴室就觉不妙,那里总共才有二十个盆池,而外间里至少挤了两百人,几乎都是军人。澡堂有个聪明的规定:每人二十分钟,只许放一次水,二角钱。唔,我从来没有这样紧张地洗过澡,脱衣服得一分钟吧,放水得两分钟,打肥皂、搓搓弄弄少说也得十五分钟,谁也不是海豹,从这头钻进去,从那头就能钻上来。可你想拖延根本没门儿,走廊里不断有一个很负责任的小老头大步地来回巡视着,不断高声提醒我们:“还有十分钟!”“还有最后五分钟!”天哪,他简直是穿梭在队列前面的军校队长,那双催命的眼睛好像随时要把你从澡盆里赤条条地拖上来。  

胡乱地洗了一通后,我们又去找理发店。这一次运气不错,找到一家清静的私人理发店,里面没有军人。经营者是一个慢悠悠的老头子和一个美得骇人的少女。我是从镜子里看到她的面容的。唇红齿白,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秀发美妙地堆耸在头顶上,身段也十分娇好。可她竟连看也没看我俩一眼。尽管如此,我和大胡子副连长还是主意一致地坐到她那边的椅子上,哪怕她的技术比那老头差一千倍,我们也甘愿“牺牲”在她的刀剪下。不料,我们刚坐下,那老头就缓缓地转过身来,很有礼貌地对我俩说:  

“对不起,我们这儿不接待军人,请二位到别的地方去理吧!”  

“为什么?”副连长愠怒地质问道。  

那老头平静地说:“我们是越侨。”  

唔——我立时明白了。我对副连长说:“我们走吧!”  

“噢,这样的,这样的……”副连长讷讷自语地随我走了出去。出门的时候,我看见那少女目光淡漠地回头看了我俩一眼。大概我俩都还有一副有素养的样子。我看清了,她的眼睛里并没有什么仇恨。出门后,副连长还在说:  

“这样是对的,应该尊重人家的民族感情!”  

我俩走在大街上,预备去找第二家理发店,迎面来了两个戴纠察袖标的士兵。他们很懂规矩地立定向我俩行了礼,其中一个纠察说:“首长,你们的头发已经超过了内务条令的标准。”  

我们说我们正为这事在奔波呢,并向他们打听附近哪有理发店。直到他俩把我们领到某个小巷深处时,我们才发觉上了当。巷道上,孤零零地摆了一条长板凳,一个班长模样的人物手里拿了把理发推子,在给一个和我们相同命运的人理发。整个家什只有那么把推子和一把断了齿的梳子。理发推子轧过的地方,像我们刚刚经历的高地一样,没有一处是平的。而每个理过发的人还得交六角钱的“纠察理发费”。  

副连长大声抗议,说他并不想蓄长发,可也不想剃阴阳头,他说他愿意在他们的监督下立刻进一家理发店,并说明自己是刚从前线下来的。  那个小班长说:“前线?别拿前线来吓人,谁也不是没去过!”  

我也说,他们简直把这种纠察当成了一种副业收入。可我们很快发现任何抗议都无济于事,边上有五六个“纠察”,而那个小班长声称,如果我们态度再不好,就要把我们送到禁闭室去学上一天的条令。  

我怕事情闹大,影响不好,就对那个副连长说:“算了吧,命都能舍,还舍不得这头发!”  副连长不吭声了,轮到我俩的时候,他对我说:“来,我给你理……”他同时从那小班长手里要过推子、梳子,并说:“不会少你六毛钱的!”  

副连长的理发技术很高超。可更使我感激的是,他使我躲过了那个小班长的“蹂躏”。他给我理完后,又把推子交到我手上,自己往凳子上一坐,说:“来,你给我理!”  

我声明我生平还没给人理过发。他说:“我要的不是发型,是尊严!”  

我很惭愧,我把他的头理得像被某种动物啃过一样。而我在对付他那副大胡子时,足足花了半个小时。唔——怎样来解释这些奇妙的事情呢?也只有默涛给我们留下的那句语汇了——雷场上的相思树。  

2  

我在军供站意外地见到了那个翘鼻子小护士,她也住在这里。她说她临时调到师宣传队去了,此趟来州府购买电子琴。  

她不知道默涛的消息,军衣内仍穿着那件淡紫色的衬衣,我知道那领子上有默涛那龙飞凤舞的签名。她在谈话中拐弯抹角地问起默涛,我只好对她撒谎,说默涛很好。因为她谈到默涛时的那股天真的热情劲儿,使我不忍心对她说实话。  

在我同她说话的时候,教导队同伴们都在朝我挤眉弄眼。我一点也不在乎,干脆大明大白地带着她上街散步。  

天色已晚,街道上春节的彩灯还没拆,刚刚落过雨的柏油路面上辉映着闪闪烁烁的彩灯,看上去宛如一条凝固的大河,浮光耀金地向那带点玫瑰色的天边涌去。亮着尾灯的汽车,轮胎沙沙地摩擦着路面。马路边有不少录像放映厅,从里面传来铁器交迸、木棍抡飞的声响,是在放功夫片。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是不再愿意看这种片子的。临街的一座楼厅内传来一阵铜管乐,好像是舞曲,红、黄、紫、绿,厅内彩灯或明或暗。我们不由地朝那边走去,只见门边上耸立着一幅很大的广告牌,广告上一对漂亮的青年男女在跳交谊舞,周身缚饶着狂放的五线谱。广告字样是:丰富文化生活,有益身心健康。交谊舞会。特邀铜管乐队伴奏,影剧公司主办。票价一元。  

瞧着这广告,我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想到这舞会上去找找“反差”。因为前线的士兵总在说:后方的人跳舞跳疯了。  

我问她愿不愿意一块儿进去。她连想也没想就欣然同意了。  

大厅门口,一个守门人微笑着看着我们这“一对儿”。我掏出两元钱,他愉快地接过,给了我们入场券,同时又指了指我们的领章,说:“把它摘了!”  

“干吗,你们这儿也不接待军人?”我敏感地问。  

“嘿嘿,驻军规定,不是我们……”守门人笑容可掬地解释道。  

“我们不是这里的驻军,不归他们管辖!”我拉着她就进,守门人也乐得少管闲事。  

舞池原先大概是哪个饭店的餐厅,一圈白色的软垫椅子在厅内圈成了个椭圆形,顶头处,一支很不怎么样的铜管小乐队把一首外国舞曲吹得震天价响,一对对穿着入时的男女随着那曲子正跳得起劲,所以也没有什么人注意我俩。我们在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我突然对面前的这圈白色的软椅有了一种港湾的联想,而那一对对舞伴,恰似那扬帆离岸的小船。那一对舞步轻捷、花式挺多的西装青年真像一只浆划翩翩、航迹蜿蜒的小舰;而那对舞姿活泼、若即若离的新潮跳法的男女活像踏了一对冲浪滑板;还有一对上了岁数的男女也在舞池里溜达,尤其是那个两鬓染霜的男子的持重神态,让人想到一个饱经风浪的老渔夫正操着一只和他同样岁数的舢板在海面上稳稳地漂着,倒也和谐……  

我把这些随时想到的感觉都对她说了,我问她,想想百里以外是前线,她有没有一种嫉妒的感觉。她没说话。我说,我是不嫉妒他们的,干吗要让所有的人都钻猫耳洞呢?我说,我要学会跳舞就好了,而且一定要比这里所有的人都棒才好,镇镇他们,让他们觉得当兵的并不都是些“看不惯”。  

这时,一曲终了,男女们相互言笑着往自己座位上走来,只有三两个人朝我们投过好奇的一瞥。也许是我那“镇镇他们”的话儿刺激了她。她突然对我说,她要到乐队那边唱一支歌子,因为她听出了那小乐队老跑调。我当即给了她鼓励。我总是希望生活中能多点戏剧性。  

我朝小乐队走去。刚好一位穿蓝色羊毛衫很有些风韵的中年女子,正对那个戴白手套的小号手嘱咐什么,看上去,她像是舞会的主持人。我拿出士官生应有的礼貌,对那女人问道:“请问,您是这儿的主持人吗?”  

她点点头,小号手也诧异地看着我。  

“我们部队的一位女歌手愿意为晚会助兴,不知……”我示意那边,那个翘鼻子小护士也老练地冲这边点点头,那姿态还很有点专业“份儿”,“她想唱一支歌!”我说。  

那女人脸上立时露出了笑容,连声说欢迎、欢迎。我猜她和小号手刚才一定在讨论小乐队跑调的事儿,否则决不会如此热情。  

小号手立时和颜悦色地从乐谱夹上取下当晚舞会的曲目,走过来,递给我们的歌手。自己恭候在一边,不时提溜一下白手套。  

小护士看了一遍后,抬头问:“你们有吉他乐手吗?”  

“有呵,我就能弹。”小号手说。  

“《西班牙骑士》能弹吗?”  

“当然,不过您最好唱曲目上的歌!”  

可她执拗地说:“我就唱《西班牙骑士》!”  

小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那中年女人在一旁说:“我要在你演唱之前简单介绍一下,你是哪个部队的?”  

“不用,不用!”小护士傻乎乎地直摆手。我在一边替她答应了。我猜到这女人用的是万全之策,万一唱“砸”了,也与主办方面无关。

他们把她的演唱安排在下下一轮。可我瞧着她神色紧张得不行,刚好舞曲又响了,便建议她到舞池里放松放松。可她抱怨:“你也不会跳!”我立即请边上的一位地方男青年来作她的舞伴,那小伙子早就注意我们了,我一请,他立即殷勤地把她带到了舞池里去了。我大吃一惊,翘鼻子小护士的舞姿绝不比在场的任何一个女人差。我抱怨自己过去太守旧了点,要是默涛在这儿……  

我不该把自己的思路又引到自己的隐痛上去。可要我不想他无论如何是办不到的,因为那个翘鼻子小护士所挑中的歌……

小号手终于在那边朝她招手了,他已换了把吉他。她显然已得到了放松,风度翩翩地走过去。主持晚会的中年女人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我注意到舞场上的所有人的脸上都显出活泼的神情。  

当她接过话筒的那一霎间,我为她的勇敢沉着的姿态意外地感到了一种兴奋。可是吉他琴声一起,我的心又跌入了深渊。  

多么熟悉的曲调,多么亲切的琴声。我仿佛又看到默涛盘腿坐在那黑色柔软的野战储水袋上,手指娴熟地抚弄这琴弦,吉他琴那特有的穿透力笔直地穿透我的心灵……  

麦克风传来了她的歌声。想她当初一定跟着录音机里默涛的歌声反复练过,否则她决不能唱到如此动情的程度:  

那西班牙骑士守在战壕里,  

用六弦琴来伴唱歌曲,  

反复地弹奏着,琴声多么甜蜜  

仍诉说对祖国对你的情谊……  

“港湾”上,一对对“小船”又无声地滑入了“海洋”。在此之前还没有哪首曲子能调动这么多对舞伴。主持舞会的中年女子的脸上像太阳似地放这光。所有的舞步都那么轻缓,柔曼,所有的脸孔都那么沉静而又脉脉含情。  

啊,亲爱的人,当我离开你,  

有时总会把你想起,  

美好的时光就要消失,  

请记住我的话:你别把我忘记……  

我实在受不了了。泪水像两条无声的河,顺着脸颊流着。我眼前模糊而晶莹,头顶上闪耀的彩灯,像那曳光弹流出的弹道朝我扫射过来。我似乎又觉着了默涛那温热、软绵绵的身体,胸口上侵出的大摊血迹,那最后跳动了几下的颈动脉,以及至死还紧紧地抓在手上的那一小块炸残了的吉他琴颈……呵,那冰清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缓缓的舞步,仿佛是踏在我的心上……  

全场一片热烈的掌声。她在众目的注视下,款款地向我走来,我赶紧掉过脸去。  

“唱得怎么样?”她语调兴奋极了。在她问话的同时,小号手和主持人等都一齐向我走过来。  

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制止住脸上那无声的流动,而我,又不能不向他们转过脸来。  

一霎间,他们全都惊愕了,笑容也僵持在那一张张脸上。  

“我们走吧!”我对她说了一句,便直接地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小护士紧跟着我出来了,走过人丛的时候,他们全给我俩让路。我听到身后嘁嘁嚓嚓的议论声。  

直到马路上,我才站住了,仰脸长时间地望着那被万家灯火、节日彩灯照得绯红的天空。舞厅内又响起了一首欢快的新曲,那么清新,那么跳跃,“港湾”一定又锚不住船了……是的,对他们,我们既不嫉妒,也不怀疑,默涛说得对,“把那些残酷的记忆和想象”全都留给我们吧……  

3  

第二天一早,小护士便来敲我的门,她两眼红红的,把默涛的《敬告姑娘们》还给了我,她说她已把它抄在本子上了。她问我能不能陪她办一件事去。我问什么事。她说去替默涛放那只鸽子。在她同默涛分手的时候,默涛嘱咐过她,万一他回不来,就请她代把那只鸽子放掉,他还告诉她,鸽子寄养在此地碑亭巷四十八号。  

我想教导队负责人告了假,便陪她一块儿去了。临出门前,她特意收拾了一下自己。她收起了那件有着默涛签名的淡紫色衬衣,换上了一件淡白的长衬衫。我想,她大概一辈子也不会穿先前的那件衬衣了。  

我们很快找到了碑亭巷四十八号。那实际上离军供站只隔一条街。  

在我们推门的时候,从那院落里扑扑拉拉地飞起了一大群鸽子,转眼又落在平顶屋上。我仔细地看那每一只鸽子,没有一只能与默涛那只“深雨点”相比,眼睛都不怎么样,爪子短、宽、粗,都不是能飞的。  

房间里走出一个少妇,背上兜了个胖胖的娃娃,两条宽宽的黑色背带交叉在胸前,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黑十字。滇南的女人都是这么背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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