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06-11-06 00:05:19字数 4778
中国远征军第五军第二零零师日夜兼程,赶赴缅甸腹地同古。
1942年3月9日,中国远征军第五军第二零零师逐次接收同古英军防务完毕。
同古,是南缅甸平原上的一座小城,位处缅甸首都仰光北到缅甸第二大城市曼德勒铁路线上,城东有西汤河,自北向南流淌,南距仰光二百六十公里,北距曼德勒三百二十余公里,扼铁路、公路、水路要冲,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是为兵家所必争之地。
二零零师抵达同古之日,中国远征军其余各部尚远在国内。二零零师孤军深入,中国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尤为关切,亲自来电问询二零零师是否可以坚守同古。戴安澜手持蒋介石的电报,坚毅地对随从副官说:“复电委员长:此次远征,系唐明以来扬威国外之盛举,戴某虽战至一兵一卒,也必定挫敌凶焰,固守同古!”随从副官双脚一并,大声回答:“是!”
戴安澜看着副官拟稿回电完毕,转过身,看着师部内的副师长郑庭笈、参谋长周之再和几位作战参谋,沉声说:“二百师孤军深入异域,迎战日寇,敌情不确,环境不熟,语言不通,此种情势不可不谓险恶。而日寇长驱而来,势在必得,锋芒正盛,此战必极艰苦险恶,督促各团、营,务必迅速构筑坚固工事,加强伪装,抱必死之决心,与日寇决一死战。”郑庭笈欲言又止,说:“师长……”
戴安澜望着郑庭笈,说:“你有什么话,就说吧。”郑庭笈说:“师长,我心里有些担忧。日军已攻陷缅甸首都仰光,气势咄咄逼人,而远征军除我部孤军而来,其余尚远在几百公里已外。战斗一打起来……”戴安澜摆了摆手,笑着说:“二百师是中国第一支摩托化炮兵师,坦克、装甲车、大口径火炮殊不逊于日军,在同古阻击日军十天不成问题。十天之内,想来远征军、盟军各部都可以急援到达预定作战位置,展开会战。现今最紧要的,是我们能不能以必死的决心,固守同古不失。”
戴安澜和郑庭笈快步向师部外走去。戴安澜低声对郑庭笈说:“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不必多说。大战在际,鼓舞士气尤为重要。”郑庭笈微微颔首,说:“与日寇作战,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戴安澜微笑着说:“我们倒是要看看,是日本人的武士道厉害,还是中国人卫国杀敌的忠勇精神厉害。”
戴安澜、郑庭笈和几位作战参谋走到同古城东刘大力负责守卫的防区时,进入团部,团部内除了几位忙碌的作战参谋、文书、勤务兵外,却不见刘大力。戴安澜看着临时团部墙上挂着的题写着:“扬我国威,不胜不还”的白字红旗,问:“刘团长呢?”一位作战参谋立正回答:“报告师座,刘团长去查看弟兄们修筑工事了。”
刘大力率领全团士兵,进入防区后,在团部的参谋们、文书、勤务兵忙着挂地图、架桌子、连接野战电话的时候,指着缅甸华侨赠与的“扬我国威,不胜不还”白字红旗,说:“把它给我挂上。”就和几位营长到防区内四处查看,督促团内各营的士兵们日夜修筑工事,构筑堡垒。与日军打了十几年的仗,刘大力深知日军的作战能力,虽然现今全团都已换作美械装备,但刘大力心内却不敢稍有疏忽大意。
1942年3月19日,皮尤河南岸传来激烈的枪炮声。刘大力双肘靠着工事前的沙袋,举着望远镜,观察着皮尤河南的情势,心想:“骑兵团的曹行宪和鬼子干上了。”周威趴在战壕边沿上,说:“妈个屄的,小鬼子过来了。曹行宪他们能挡多久?”刘大力说:“曹副团长只是为了迟滞鬼子的进攻,狠狠地打一下这群王八蛋,摸摸情况,掩护盟军后撤,很快就会撤回来的。”
周威抽出两支烟,点燃后递给刘大力一支,笑着说:“我是想都没想,会跑到国外来打鬼子。团长,咱们团的装备从来没这么好过,这回打鬼子,能够打得痛痛快快的了。”刘大力放下望远镜,仰起脸,望着天上的浮云,悠悠地说:“咱们也有了坦克大炮,弟兄们再不用靠刺刀和大刀和鬼子的飞机坦克拼命了。”
刘大力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说:“告诉弟兄们,提起精神来,准备和小鬼子干!”周威大声说:“是,团长,你就准备瞧好吧。”刘大力笑了笑,说:“我知道你打仗是个拼命三郎。”
1942年3月20日,日军开始向同古的中国守军发起进攻。
枪炮声震天动地,喊杀声自午而晚。刘大力趴在战壕内,望着鄂克温中国守军阵地上弥漫的硝烟,心里暗想:“戴师长把二百师的精锐放在了鄂克温,却让我们守东翼,东翼有西汤河的天然屏障,自然压力会小得多呀。”周威低声说:“团长,你说鬼子的进攻部队有多少?”刘大力举着望远镜,望着鄂克温方向,问:“你说呢?”周威说:“我看也就是一个联队。”刘大力放下望远镜,转过头,说:“嗯,我看这是鬼子试探性的进攻。”
太阳,在漫天飘散的硝烟中沉沉西坠。天色渐黑,微风掠过,空气中有了难得的几缕凉爽。刘大力和几位营长聚到一起,胡乱吃了几口饭,就忙着部署作战任务:“弟兄们,我看小鬼子今天是啥便宜都没捡着。小鬼子骄横惯了,决不会善罢干休,明天必定要打场恶仗。各营连夜加固工事,检视枪械,然后注意警戒,让兄弟们休息好。从明天起,恐怕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了。”各位营长均知此战关系重大,谁都不敢心怀侥幸图存之念,齐声回答:“是!”
恶战在即,刘大力还是放心不下,到各营的阵地上查看了一遍。回到团部,已是后半夜,刘大力困得双眼迷离,虽然浑身是汗,但也顾不上许多了,解开上衣的扣子,靠在桌子上就睡着了。
猛然间,刘大力被剧烈的爆炸声惊醒。刘大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鬼子进攻了!”刘大力站起身,转身就向团部外走。一名作战参谋几乎被刘大力撞倒,扶着桌子说:“团长,日军开始进攻了!”刘大力点点头,走到团部外。刘大力的团部就设在距离前沿阵地不足二百米远的地方,在地下挖了近两米深后,用缅甸盛产的树围一米以上的柚木铺在顶部。柚木质地坚固,耐腐蚀,一米树围的柚木几乎可以抗击任何轰炸。
刘大力伏在工事里,向前沿阵地望过去。两架日军飞机呼啸着掠过来,机翼两侧的机枪喷着火舌,子弹“啾啾啾”尖啸着,雨点般扫射下来,打得地上扬溅起一蓬蓬的泥土。刘大力在日军飞机掠过来的时候,侧身斜滚,躲到修筑的防空工事内。
炮弹拖着尖利的啸声,落到中国守军的阵地上,“轰”然爆炸,扬溅起漫天的泥土。碎裂的弹片四下横飞,空气中涌荡着灼人的热浪,连续爆炸的巨响震得人耳中“嗡嗡”乱响。
脚下的大地在微微震颤,工事上的泥土簌簌而落。虽然久经战阵,听惯了爆炸声,也熟悉了硝烟刺鼻的气味,但巨响声和硝烟味还是让刘大力感觉微微有些心浮气躁。刘大力估算着日军轰炸和炮击的时间,知道轰炸和炮击之后,日军的地面进攻就会开始了。
爆炸声稍稍止歇,刘大力就伏到战壕里,向阵地前沿望去。硝烟弥漫中,只见三辆坦克从远处冲过来,一群灰黄色的人影跟在坦克之后,扑向中国守军的阵地,中国守军的阵地上却毫无动静。刘大力忍不住暗暗赞叹:“妈拉个巴子的,周威这小子倒能够沉住气。”刘大力举起望远镜,紧紧盯着日军的坦克,心里暗暗咒骂,心里清楚,虽然团里的武器装备比之抗战初期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但却没有有效对付坦克的武器。
等到日军冲到中国守军阵地前不足百米时,中国守军似乎忽然从土里钻出来似的,各种轻、重武器猛烈扫射,冲在前面的日本兵被打倒了几十名。刘大力忍不住一拳砸在战壕上,大声喝彩:“打得好!”
日军的坦克一面向前行驶,一面向中国守军的阵地上开枪开炮,压制中国守军的火力,掩护日军士兵锋。
在望远镜里,刘大力看见三名中国士兵抱着十几颗捆在一起的手榴弹,跃出战壕,扑向日军的坦克。刘大力屏住呼吸,看着三名中国士兵。三名中国士兵时尔在地上翻翻滚滚,时尔匍匐前进,时尔爬起来猛跑进步,迅速挨近日军的坦克。日军坦克上的机枪喷着火舌,猛烈扫射,跟在坦克之后的日本兵也举枪向三名中国士兵射击。
一名中国士兵在地上侧身翻滚,避开坦克机枪的扫射,然后猛然窜起,迈步冲向日军的坦克。忽然这名中国士兵腹部中弹,疼痛让他忍不住俯下身。日军坦克上的机枪调转枪口,“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几十颗子弹几乎同时打进这名中国士兵的胸膛。这名中国士兵浑身剧颤,胸前的衣服被子弹打得碎裂,鲜血顺着弹孔激涌喷射,踉跄着后退两步,仰面摔倒。
另外两名中国士兵看见自己的战友被日军打死,怒吼一声,从地上跳起来,冲向日军的坦克。周威趴在战壕里,急得大叫:“注意隐蔽,注意隐蔽!”日军坦克上的机枪对着冲近的中国士兵,猛烈扫射。这两名中国士兵被子弹打中,摇摇晃晃,栽倒在地。
日军的坦克轰鸣着向前行驶。栽倒在地上的一名中国士兵猛然跃起,和身前扑,将拉了弦的一捆手榴弹塞到冲在前面的日军坦克的履带下。“轰”的一声巨响,猛烈的爆炸将日军坦克的履带炸断,一个车轮被爆炸抛掷出去,横砸在一名弯着腰、端着枪跟在坦克后的日本兵的脑袋上。这名日本兵闷哼一声,被砸得脑浆迸裂。爆炸声中,中国士兵也被炸得粉身碎骨。
猛然间,中国守军的阵地后方炮声轰鸣,炮弹尖啸着掠空而至,落到向前冲锋的日本兵当中。爆炸声中,日本兵被炸得嘶声惨叫,就地卧倒,寻找躲避轰炸的弹坑。刘大力看着被爆炸抛掷到半空的日本兵,扭动着四肢,随即又重重摔到地上,高声叫好:“好,好,好!师里的炮火支援太好了,让小鬼子也尝尝咱们中国大炮的滋味!”
在硝烟弥漫中,日军的坦克瞧出情势不妙,缓缓后退。
周威打得兴起,脱下上衣,光着膀子,高喊:“弟兄们,给我打,狠狠地打!”跳出战壕,抱着冲锋枪扫射。
刘大力知道日军的这次进攻已经被打退了,放下望远镜,转身回到团部。
天色近晚,各营已经打退了日军六次进攻。刘大力问了问各营的伤亡情况,各营回答都说伤亡很轻。作战参谋统计估算打死打伤的日本兵却不少,将近百名。
刘大力坐在团部内,双眉紧皱,盯着挂在墙上的作战地图,沉默不语,琢磨着日军明日可能会变换什么样战术继续进攻。一名作战副官走过来,双脚一并,敬了个军礼,说:“报告。团长,师长命令,各团、营级长官晚上到师部开会。”刘大力微微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天黑之后,刘大力交代好副团长和参谋长要加强警戒,防范日军乘夜偷袭后,就和几位营长匆匆赶到师部。
二零零师师部内点着煤油灯,门窗被军用毛毯、被褥封堵得严严实实,不透光亮。戴安澜沉静地坐在桌子后,看着围坐在师部内的副师长、参谋长和各团、营级军官,轻声说:“据先遣营曹行宪副营长掳获的日军情报,我军同古正面之敌,是从泰、马入缅日军之第五十五师团。东路日军第十八师团,尚在泰国景迈及毛淡棉之间,西路向普罗美盟军进攻的是日军第三十三师团。”
第二零零师的副师长、参谋长和各团、营级军官,望着戴安澜。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本就身材魁梧的戴安澜,显得更加高大。因为天气炎热,加之师部内密不透风,戴安澜没有戴军帽,姜黄色呢少将军服的衣扣也都解开了,露出里面草黄色的衬衣。
戴安澜说:“我和副师长、参谋长研究之后,均觉得日军在正面攻击受挫之后,既知我右翼有西汤河为天然屏障,别无他法,必然会从左翼迂回攻击同古城北的克容冈飞机场,以彻底切断同古与瓢背间远征军指挥部的联系,然后回师围攻同古。鉴于此种情势,我二百师孤军力抗日军一个师团,难免有力不从心之感,故而我们必须做好在日军重兵围攻下独立作战的最坏打算。”
戴安澜坚毅地说:“我命令,第五九八团黄景升副团长,亲率团一营进至鄂克温,增援骑兵团,牵制日军前进。各团、营务必在各交通要道构筑坚固工事,使我军轻重火力有相对固定的射击位置,构成交叉火力网,予进攻之敌以有效杀伤。”
戴安澜目光炯炯,扫了一眼随同自己出征异域的部下,沉声说:“我二百师孤军来此,独抗强敌,实为中国军队、中国军人之形象,诸位与各级士兵,务必有必死之决心,与日寇决一死战,在世界列强之前,扬我华夏国威、军威!如有临阵退缩、惧敌怯战、坠我国威、辱我军威者,无论军职大小,均以军法从事,严惩不怠!诸位,我等都是军人,守家卫国,是我等的天职,国威、军威,于我等尤甚于生命。当此艰危之时,戴某恳请诸位,能与衍功戮力同心,精忠报国,奋勇杀敌!”第二零零师的副师长、参谋长和各团、营级军官,望着神色坚毅的戴安澜,纷纷说:“师座放心,我们决不会给二百师的军旗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