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06-11-21 01:05:58字数 5066
第二零零师前卫团踏着泥泞不堪的道路，拼死猛攻，冲过隘口，终于为后续部队杀出了一条血路。
刘大力走在洒满鲜血的泥泞道路上，心内郁闷，为第二零零师的前途和命运担忧，不知道前面日军还要在什么地方设有伏兵。
刘大力率领着全团士兵，随着第二零零师各部走进了一片森林。触目所见，一株株大树拔地参天，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森林内幽幽暗暗，道路曲折隐约，杂草丛生，枝叶蔓延，让人看不清十几米远的道路。禽鸟野兽的鸣叫从密林深处传来，嘶哑凄厉，慑人心魄，让人不寒而栗。森林中所有的一切都是绿色的，绿色的树，绿色的草，绿色的藤萝，即使是飞舞在树木长草间的飞虫都是绿色的，茂密的树木枝叶和丛生的野草遮蔽了天空和地面，似乎天空、大地，甚至空气都是绿色的。
第二零零师的士兵们在密林中行进，每个人都紧紧跟着前一个人，不敢落后，因为只要稍一转身，偏离了队伍，就会淹没在汪汪洋洋的绿色海洋中，很难再找到队伍。越往森林内处走，森林内弥漫着的腐臭霉烂气息就越浓。
天似乎逐渐黑下来，密林内变得昏昏暗暗。没有看见划破天空的闪电，也没有听见震耳欲聋的雷声，雨水却顺着树木的枝叶落下来。虽然树木枝叶遮蔽着从天而落的雨水，但是持续滴落的水珠，还是很快就让第二零零师所有人的衣服都变得湿漉漉的。树木枝叶滴落的水珠渐渐密集，大雨似乎从繁茂枝叶交织的天空落下来，雨水让森林内的空气变得清新起来。
刘大力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抬起头，望着阴沉晦暗的头顶，对彭正枫说：“现今，咱们到啥位置了？”彭正枫苦笑着说：“团长，在这深山老林里，连个人影都没有，想问都问不到啊。”刘大力转过头，看着彭正枫，心里惴惴不安，说：“咱们这么走，不熟悉环境，也不知道小鬼子在哪里，太危险了。”彭正枫苦笑了一下，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珠，叹息着说：“是啊。”刘大力看着从身旁走过的士兵，沉默不语。
部队在昏暗的密林中走了三天，雨时大时小，下个大停。
彭正枫找到刘大力，说：“团长，团里有许多弟兄开始打摆子了。”刘大力看着彭正枫，想不明白彭正枫为什么如此紧张，说：“妈拉个巴子的，天天不见天日挨雨淋，弟兄们患了病，很难免嘛，让医务兵看看不就行了。”彭正风摇摇头，说：“团长，我看不那么简单。”刘大力看着彭正枫，说：“咱们看看患病的弟兄去。”
刘大力和彭正枫转过身，走到队伍后面，看见十几名士兵坐在地上，双手环抱在胸前，浑身抖个不停。几名胳膊上戴着白布上印着红十字袖标的医务兵，蹲在地上，为患病士兵们做着检查。
彭正枫扯了一下刘大力的衣角，低声说：“团长，你跟我来。”刘大力和彭正枫继续往后走，远远地看见几名士兵坐在地上，背靠大树，头垂着胸前。刘大力和彭正枫走到这几名士兵身旁，蹲下身，伸手在一名士兵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这名士兵应手而倒。刘大力这时才发现，这几名士兵脸色惨白，都已经停止了呼吸。
刘大力转过头，看着彭正枫，疑惑地问：“咋回事？就是发高烧，打摆子，也不能就死人了？”彭正枫伸手拽起一名死去的士兵的裤腿，悲哀地说：“我也刚知道不久。”刘大力低下头，看着死去士兵的腿，只见死去士兵的腿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虫子。虫子的肚子都微微发红，圆鼓鼓的。
刘大力眉头紧皱，问：“这是啥玩艺儿？”彭正枫说：“我也是问了几个云南籍的弟兄，知道这种虫子叫蚂蝗。别小看了蚂蝗，这种虫子叮人的时候不很疼，吸起血来却很厉害。被它叮到了肉，不能拍打，也不能拉着往出拽，因为蚂蝗叮到了肉吸到了血，你拍打或拉断了它的身子，它的脑袋还会钻进人的肉里去。”刘大力紧咬着嘴唇，低声问：“难道，这些弟兄，就是让这些虫子咬死的？”彭正枫摇摇头，说：“那倒不是。不过蚂蝗叮人不疼，甚至还没有蚊子叮人疼，弟兄们被蚂蝗叮上了，谁也不注意，即使注意到了，不是用手拍打，就是想拽下来，结果把蚂蝗的肚子扯下来，蚂蝗的脑袋却钻到肉里去了。天气又不好，又潮又湿，弟兄们很容易得破伤风，打摆子。”刘大力焦躁地说：“那也死不了人呀？”彭正枫说：“人要是发高烧，迷迷糊糊地想坐下来休息，这些虫子见了血肉，就一拥而上，用不了多久，就会不知不觉地把人的血吸干。”
刘大力站起身，本能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彭正枫说：“团长，走吧。”刘大力和彭正枫转身跟上队伍，一面走，一面低声问：“那有啥好办法对付蚂蝗啥的？”彭正枫摇了摇头，说：“我问了许多弟兄，都不知道这么办好。”刘大力想了想，说：“让团里的弟兄都把裤腿、袖口绑紧，把领子系严，别让蚂蝗钻起去。要是被蚂蝗叮了，就……就是剜到骨头，也得把蚂蝗的脑袋从肉里弄出来。”
树木逐渐稀疏，透过树木的枝叶，可以看见阴沉沉的乌云密布的天空。
部队的前面又传来阵阵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师部传来命令，前卫团遭到日军伏击，让刘大力率领部队前往增援。刘大力急命周威迅速集合一营士兵，准备前往增援前卫团。
刘大力拎起冲锋枪，正想要命令周威率领着一营的士兵出发。彭正枫急得直跺脚，说：“团长，你又要亲上火线啊？”刘大力转过头，脸色严峻，沉声说：“彭兄，咱二百师虎落平原被犬欺！现今深陷鬼子的包围圈里，人人生死难料，咱们不和弟兄们拼命，杀出条血路来，还有啥盼望？”彭正枫看着刘大力，眼睛里泪光闪动，拔出手枪，说：“团长，你是全团的主心骨，还是我去吧！”刘大力苦笑着说：“彭兄，咱们是军人，但也不能只管顾打仗。你识文断字，懂得的事比我多，活到抗日胜利就比我用处大了。还是等我被小鬼子打死了，你再率领着弟兄们往前冲吧！”
刘大力转过身，望着一营的士兵。士兵们形容削瘦，神情疲惫，但仍然并肩而立，握着枪，人人面无惧色。
刘大力抹了把额头的雨水，大声说：“弟兄们，咱们是第几师的士兵？”士兵们稀稀落落地说：“第二百师。”刘大力问：“是谁在昆仑关，把小鬼子打得狼哭鬼嚎？”士兵们齐声回答：“二百师！”刘大力又问：“是谁在同古，把小鬼子打得屁滚尿流？”士兵们齐声大喊：“二百师！”刘大力右手握拳，用力挥舞，大声说：“弟兄们，咱们二百师现今被鬼子重兵包围，小鬼子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肚皮，想把咱们二百师吞下肚去。咱们能让小鬼子称心如意吗？”士兵们齐声大喊：“不能！”刘大力目光如炬，看着一营的士兵们，大声说：“弟兄们，前面有小鬼子的伏兵，咱们杀过去，让小鬼子知道，二百师的弟兄，都是铁打的爷们！不怕死的爷们！”士兵们豪气冲天，高声大喝：“冲！”
彭正枫看着刘大力和周威，率领着一营的士兵快跑向前，心想：“团长说的对，二百师都是铁打的爷们，小鬼子就是老虎，二百师也能把它的牙齿掰下来！”
刘大力和周威率领着士兵们，顺着前卫团披荆斩棘开辟的不到一米宽的羊肠小道，冲向前面。第二零零师各团的士兵端着枪，避让在两旁，或蹲在草丛里，或倚靠在树干上，警戒着，防备日军会突然从两侧冲杀过来。
树木逐渐稀少，地上没有了厚厚的落叶，走路不再吃力，可是雨水浸泡冲刷过的地面，泥泞溜滑。刘大力跑得急了，脚下一滑，人就扑倒在地，冲锋枪也甩了出去。周威跑过来，伸手拉起刘大力。刘大力爬起来，胸前的衣襟上沾满了烂泥，脸上、双手也都是污泥。刘大力伸手抹了把脸，说：“别管顾我！”
“哒哒哒、哒哒哒”的机枪声沉闷刺耳，横飞的子弹打得树干上树皮碎裂，木屑崩溅。透过树干的间隙，枪口喷吐的火舌隐约可见。
刘大力躲在一株大树后，向前张望，只见一条大河横亘在森林中间，将密林一分为二。河水浊浪翻卷，白沫飞腾，湍急汹涌，声势骇人。刘大力顺着大河望去，河水蜿蜒曲折，源头似乎是在远处的山坡上。
刘大力紧皱眉头，在心里琢磨：“看样子，河水必定是大雨形成的山洪，从山坡上淌下来，小鬼子在对岸设了伏兵，要将二百师挡在这里。要是爬到山坡上，应该容易过河，不过估摸着小鬼子也会想到这点，在山坡上也会设下埋伏。下了这些天的雨，山坡上被雨水冲得必定很滑，攀登不易，小鬼子居高临下，要从那里上去，恐怕更不容易。”
周威俯在刘大力身旁，低声说：“团长，师座过来了。”刘大力转过身，看见戴安澜和周之再快步走过来。戴安澜看见刘大力，举起右手，示意刘大力躲避在树干后不要动。戴安澜走到刘大力身旁，蹲在树干后，望着河对岸的日军阵地，问：“刘团长，你看清楚了吧？鬼子是要据险固守，将二百师挡在这里啊。”刘大力说：“师座，我看了，河水太大，水流这么急，架桥不容易，在鬼子的火力封锁下架桥就更不容易了。”周之再说：“哼，鬼子就是在我们的工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桥架起来时，突然开火射击，把我们的浮桥炸毁的，工兵营也死伤了不少的弟兄。”
刘大力用手一指，说：“还有就是从那里爬上去，山顶的水流可能没山坡下这么大，这么急。”戴安澜微微摇头，说：“鬼子在山坡上设下伏兵，前卫团曾经派了一个营的弟兄绕道那里，可是山坡又陡又滑，鬼子又居高临下，没办法能够上去。”周威问：“师座，能不能绕过去呀？”戴安澜看了看周之再，周之再摇了摇头，叹息说：“如果绕过去，要多走几十里的路。”戴安澜等人心里都清楚，在这云遮雾障的热带丛林中多走几十里的路，就意味着第二零零师还要在密林中多走几天，而第二零零师士兵所携带的干粮，已经快没了，没有了粮食，意味着第二零零师又会多出一个更可怕的敌人，就是饥饿。
周威大声说：“妈个屄的，我和小鬼子拼了！团长，我带着弟兄凫水过去。”刘大力看着浊浪翻滚的湍急河水，摇了摇头，说：“水太大太急了，只怕弟兄们没游到对岸，就被冲走了。”周威急得额头上青筋直蹦，问：“那咋办哪？”
刘大力咬了咬牙，说：“师座，白天就让前卫团佯攻，等到了晚上，在河边多点些篝火，吸引鬼子的注意力。今晚，我带着一个营的弟兄，迂回到那里，爬到山坡上，兜小鬼子的后路。”戴安澜惊讶地说：“刘团长，那个山坡被雨水冲刷得滑溜溜的，白天都不容易攀爬，稍不小心就会摔下来，晚上爬就更危险了。”刘大力说：“小鬼子知道自己防守的地方易守难攻，所以警惕性就不会很高，咱们就打个出其不意。”戴安澜眯起眼睛，望着远处陡峭的山坡，问：“可是你们怎么上去？”刘大力说：“我也没啥好办法，但是咱们死都不怕，还有啥好怕的？”戴安澜目光炯炯，看着刘大力，颔首说：“好，刘团长，现今二百师和鬼子是狭路相逢，只好兵行险招，死地求生了！”
刘大力送走了戴安澜、周之再，急命一营的士兵们砍削树枝，将树枝剁成一尺长短的木棒，将木棒的一端削尖，然后拔下长草，扭成草绳，每名士兵都用草绳捆了一大捆木棒。
天色渐黑，刘大力检视着士兵们的枪械弹药和砍削的木棒数量。等到天色全黑，刘大力就和周威率领着士兵们在密林的遮掩下出发了。
刘大力和周威率领着士兵们走到山坡下，伏在荆棘长草中，仰起头，望着山坡上日本兵点燃的点点篝火。周威低声问：“团长，这招能好使吗？”刘大力轻声说：“不试试谁知道？”
刘大力转过身，低声命令身旁的士兵：“传我的命令，上！”这名士兵转过身，低声对自己身旁的士兵说：“团长命令，上！”刘大力和周威弯着腰，来到山坡上，手脚并哟，向山坡上攀爬。
山坡被雨水冲得滑溜溜的，遇到脚蹬不牢、手抠不住的地方，刘大力和士兵们就抽出一根后背背着的木棒，使尽全身力气插到泥土里，然后手握脚蹬，继续勉力上攀。虽然有几十名士兵因为木棒插得不深不牢，滑落到山坡下，跌到湍急的河水中，刘大力、周威和一营的士兵们越爬越高，终于爬到了山顶。
刘大力、周威趴在烂泥里，望着山坡上的日本兵。山坡上的日本兵披着雨衣，抱着枪，围坐在篝火旁，烤着火，吸着烟，哼唱着小曲，根本没有想到，中国士兵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从白天都很难攀爬的陡峭山坡上爬上来。
刘大力掏出腰间的手榴弹，拧开盖子，拉下弦就扔了出去。手榴弹落到篝火中，“轰”然炸响，泥土飞溅，火花乱舞。三名日本兵连声怪叫，被炸得仰翻在地。刘大力身旁的士兵纷纷把手榴弹扔向日军，手榴弹接连不断地炸响声中，日本兵被炸得大声惨叫，抱头乱跑。
刘大力从地上爬起来，抱着冲锋枪，一面扫射，一面高声怒吼前冲。周威和士兵们紧随在刘大力身后，端着冲锋枪，猛烈扫射，呐喊前冲。日本兵被如从天降的中国士兵打得晕头转向，顾不上开枪抵抗，撒腿就跑。许多日本兵慌不择路，一脚踏空，掉到山崖下，凄惨的哀叫声从山崖下传上来，悠长不绝。
山坡上的河水虽然水流湍急，却并不深。刘大力命令一营留下一个排的士兵守卫山顶阵地，然后和周威率领着一营的士兵涉水过河，扑向河岸旁日军的阵地。
刘大力、周威和一营的几位连长，按照预定的计划，各自率领着一个排的士兵，在日军阵地上横插猛打。黑夜中，冲锋枪喷射着火焰，子弹拖着微弱的暗红色光线，扫向日本兵，手榴弹四处炸响，扬溅起一蓬蓬的泥土，弹片横飞。黑夜之中，阵地中的日本兵不知道有多少中国士兵，更不知道中国士兵是从什么地方冲过来，端着枪，乱叫乱打，溃不成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