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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作者:唐戈 当前章节:47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13

更新时间 2006-11-24 01:04:17字数 4512

天亮的时候,工兵团开始在河上架桥,但由于河水波浪迅急,架桥的过程非常艰苦,往往是桥刚架起来,便被急流冲垮了。工兵团经过反反复复地多次架设,终于在天近黑的时候架桥成功。为了防止中国士兵过桥时因为雨水将桥面的木板冲滑而跌落到波涛汹涌的河里,工兵团在桥的两侧又用树皮、野草拧成的绳子拉起了扶手,在浮桥上放置了原木,以减缓浮桥的晃动。第二零零师的士兵点起火把,连夜过河。

雨从早下到晚,又从晚下到早。连日大雨,道路变得异常泥泞,第二零零师的士兵们的脚踏下去,就深陷在腐叶烂泥里,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鞋和脚从烂泥里拔出来。刘大力率领着士兵随着第二零零师向北行进,士兵们的干粮都吃完了,携带的粮食渐渐吃完了。饥饿的时候,士兵们就纷纷打树上腾跳的野猴和密林里惊跑的山猪,剥了皮,烤熟了吃。打不到野猴和山猪的时候,士兵们就捉活蛇、老鼠、青蛙等小动物来充饥。

刘大力嚼着野猴腿,就觉得臊臭之味刺鼻欲呕,难以下咽。彭正枫却不管顾这些,每次打到猎物就兴高采烈地组织士兵剥皮、洗净、烧烤,然后掰下块骨头或肉,大吃大嚼。刘大力好奇地问:“彭兄,你吃着猴子肉,觉得咋样?”彭正枫连连点头,说:“好吃,越快嚼……越香啊。”刘大力又咬了两口,紧皱着眉头,苦着脸说:“妈拉个巴子的,老子就是饿死,也不吃这臊哄哄的东西了。”刘大力走到一株矮树下,摘了把野果,塞到嘴里嚼着。

一名士兵靠着树干,俯下身,搜肠刮肚地呕吐着。刘大力走过去,轻轻拍着这名士兵的后背,问:“兄弟,你咋的了?”这名士兵摇摇头,艰难地说:“俺也……不知道吃了啥坏东西了……”话没说完,这名士兵就跑到树后,扯开裤子,人还没有蹲下去,“噗嗤”一股稀屎就窜了出来。稀屎恶臭的气味熏得刘大力捂着鼻子,转身走远。又有几名士兵抱着肚子,跑到树后,大泄大吐。

队伍在继续前行,可是许多士兵已经不能跟上部队。刘大力心里很清楚,在这深山老林里离开了大部队,方向不明,环境不熟,只有死路一条。刘大力大声吆喝着,让士兵们不要落队,可是还是有被大雨、饥饿、劳累折磨得疲惫至极的士兵,想坐下来靠着大树休息后再走,却再也没能站起身。

行进的道路上,逐渐出现了一具具的白骨。白骨抱着枪,坐在地上,许多白骨上仍然挂着血肉的地方,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蚂蝗、巨大的蚂蚁和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小爬虫。

白天的时候,士兵们在大雨中持续行军,睡不好觉,吃不饱肚子,加之在荒无人烟、荆棘纵横的深山密林中翻山越岭,士兵的体质日渐衰弱,步履艰难。密林中的树干上爬满了蚂蝗和食肉巨蚁,林中的蚊子像苍蝇般大,士兵被蚊虫叮咬后,就有人染上了疟疾、回归热、破伤风等疾病。而由于药物缺乏,许多士兵高烧几天后便死了。死去的士兵不及掩埋,蚂蝗吸血,蚂蚁侵蚀,大雨冲洗,数小时内就变成了一堆白骨。

晚上睡觉的时候,疲惫的士兵们抱着枪,和衣坐在大树下,任由风吹雨打,呼呼大睡。原始森林中在部队行进时惊逃的野兽,乘着黑夜的遮掩,又蹑爪蹑足地踅转回来,在离士兵们宿营不远的地方逡巡。野兽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烁着红或绿色的光,虎视耽耽,随时寻找着时机冲过来扑人而噬。

刘大力率领着士兵们紧随着第二零零师各团向前,沿途白骨累累,前后相继,惨不忍睹。刘大力想起部队后撤时军事会议中议定的为了躲避日军追击,撤入野人山,如会不到大部队,就在深山老林里坚持打游击。可是缅甸地处热带,地理环境、天气状况与中国全然不同,原始森林中野兽成群,蟒蛇乱蹿,吸人血的蚂蝗、食人肉的巨蚁,绝非可留之地。

第二零零师又在原始大森林中走了十几天,终于在一片山坡上看见了十几座茅草屋。茅草屋的墙壁上,从墙角到屋檐下,都攀附着绿色的苔藓。绿色的苔藓与绿色盎然的树木浑然一体。袅袅的炊烟,从绿色的茅草屋顶升腾而起,散入山谷森林。一条狭窄的小路,曲折蜿蜒在茅草屋前的山坡上,伸向密林深处。

戴安澜看着茅草屋上飘浮着的几缕炊烟,笑着说:“既然有炊烟,就会有人居住,快派几名弟兄过去,问问路,看看能不能找位向导。”一位副官答应一声,转身派一名会缅甸当地语言的文员过去询问。

村落中的人也发现了蓦然而至的千军万马,都涌到屋外,惊骇地看着眼前神容憔悴、衣衫褴褛的异国队伍。戴安澜和第二零零师的各级军官、士兵,在深山老林里走了将近一个月,人人脸上胡须纵横,头发长可盈尺,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已然被树枝荆棘划扯得千疮百孔。被雨淋湿的头发和衣服,一缕缕、一条条地沾在额头和身上。

戴安澜停住脚步,远远地望着村落中的老百姓。村落中的老百姓,年龄大的,无论男女老少,下身都围着棉布,男人在脐下挽了个结,女人则缠结于身侧。青壮年都赤裸着上身,身上的皮肤被晒成了暗红褐的古铜色,仅在腰下围了一块污七糟八的破布遮羞,而孩童们都赤裸着身体,骨瘦如材,一根根的肋骨清晰可数。几位年长的妇女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胸前的乳房软塌塌垂着,就像被吸干了水份的两层肉皮垂着。几位年青的女人,头上顶着泥瓦盆罐。

戴安澜和郑庭笈、周之再和师部的作战参谋等人,看和文员连说带比划,和村民们叽哩咕噜地说了许多,可是小村落里的老百姓只是冷漠地听着,面无表情。文员似乎有些急了,不住地用衣袖擦拭着额头,终于有一位村民走出来,和文员说了几句话。文员脸露喜色,笑着点点头,然后站过身,跑到戴安澜面前,说:“师座,有人答应为我们做向导了。”戴安澜问:“就是那个人?”文员说:“是啊,是啊。”戴安澜原本想让部队在小村落里休息一下,可是看到村民的惊恐疑惑的神情,想了想,挥了一下手,说:“出发吧。”

戴安澜让文员问问这位向导,南盘江、梅苗、南坎以及八莫、密支那等均在什么方向。向导忽然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你们跟我北走,就可以走到八莫。”戴安澜惊讶地问向导:“你会说中国话?”向导说:“中国人也来过,换……我们东西的。”戴安澜连连点头,高兴地说:“你会说中国话,很好啊,省得翻译了。”

第二零零师在缅甸向导的带领下,向原始森林深处走去。

雨渐渐变小,天上的乌云终于飘逸疏动起来,晚霞透过稀稀薄薄的云层,将千万条金光洒进了漫无边际的原始森林。

第二零零师的士兵们望着难得一见的阳光,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似乎脚步也变得轻松了。戴安澜双手撑在腰间,高兴地对周之再说:“哈哈,拨开云雾,终于见青天了。”周之再摘下军帽,抖了抖军帽上的水珠,感叹地说:“是啊,我都要忘了天是什么颜色的了。”戴安澜转过身,看着行进中的队伍,士兵们终日在瓢泼般的大雨中行军,人人疲惫不堪,步履维艰。戴安澜微微叹息一声,看了眼周之再,说:“到了摩谷公路,先让弟兄们休息一下吧。”周之再点点头,说:“是啊,弟兄们太累了。”

猛然间,密集而刺耳的枪声骤然响起。机枪、步枪、步兵炮和手榴弹的子弹和弹片,交织成一道道密集的火网,犹如锋利的刀,横扫向走在前面的第二零零师前卫团。猝不及防的前卫团士兵,纷纷中弹,就像被拦腰割断的树木,栽倒在泥水里。

戴安澜听到枪声,心内一惊,侧耳细听,发现前、后、左、右都有枪声响起,心念电转,暗道:“不好,二百师钻进了鬼子预设的伏击圈!”戴安澜拔出腰间的白朗宁手枪,忽然又想:“不对,二百师在森林里走了近一个月,虽然和小鬼子打了几仗,但还没有被鬼子包围伏击。鬼子怎么知道二百师必然从此路过,预设伏击?”戴安澜大声喝道:“把向导给我带过来!”

几名卫士将向导的胳膊扭在背后,推到戴安澜面前,说:“师座,这个王八蛋搞鬼,听见枪响就想跑!”

戴安澜瞪着向导,气愤地质问:“你……你是不是和日本人狼狈为奸,故意把我们带进日本人的伏击圈的?”向导面无惧色,正气凛然地说:“我,是缅甸义勇军的战士,在为了国家、民族的自由、独立而战。英国殖民主义者长期残酷地奴役剥削缅甸人民,我们痛恨这些白种人。日本人是为了大东亚共荣,来帮助我们反抗白种人的压迫。你们中国人,也是黄种人,却帮助白种人,你们就比白种人更可恶!”戴安澜怔然不知所对,想了想,说:“押下去吧。”

戴安澜看着第二零零师各团的士兵,由于在深山密林中跋涉多日,忍饥挨饿,雨淋日晒,都已衰弱至极,反击无力,心急如焚。戴安澜抓起冲锋枪,大喊:“刘团长,刘大力,让弟兄们跟我来!”刘大力拎着冲锋枪跑过来,大口喘息着,说:“师座,让我率领着突击队上!”戴安澜瞪着眼睛说:“让弟兄们跟我来!”

郑庭笈、周之再急忙说:“师座,你不能去!”戴安澜转过头,看着郑庭笈和周之再,苦笑着说:“庭笈兄,今日一战,关乎二百师的生死存亡。天欲亡我,情宥可原,坐以待毙,岂是军人所取?今日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我们不身先士卒,难道只让弟兄们拼命?”周之再眼含热泪,说:“师座,你……你是一师之长。”戴安澜苦笑着说:“这时候还有什么师长,我就是二百师的一名士兵。”

嘹亮的冲锋号声中,衣衫褴缕的中国士兵端起上好刺刀的枪,呐喊着,迎着横飞的子弹,冲向公路,冲向山坡。

刘大力紧随在戴安澜身后,抱着冲锋枪,在树木的遮蔽下,迂回到左侧,向日军的阵地冲过去。

日军发现了左翼冲过来的中国士兵,机枪、步枪转过来,子弹尖啸着,打在树干上,“劈劈剥剥”轻响,树皮木屑崩溅。被子弹打中的中国士兵,扑倒在泥水里,喷涌的鲜血,洒在烂泥污水中,就像盛开的鲜花,竦然而刺目。中国士兵不住有人被子弹打中倒地,可是后面的人依然视死如归,怒吼着,迎着子弹冲上去。

在冲出树林时,刘大力踏在倒伏在泥水里的野草上,脚下一滑,扑倒在地,泥和水顺着衣领灌到脖子里。刘大力抬起头,听着子弹“嗖嗖”轻响着,从头顶飞过。子弹飞过的声音虽轻却密,让趴在泥水中的刘大力有了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担任突击队的士兵死伤极大,冲过来的路上躺满了或死或伤的中国士兵,士兵身体里流淌出来的鲜血染红了树林内的泥水。

刘大力伸手抹了把脸,猛然从地上爬起来,端着冲锋枪,向日军的阵地扑过去。中国士兵踏着遍地的鲜血冲近了日军的阵地,端在手里的冲锋枪齐声怒吼,枪口喷着火舌,枪管微微颤动。人人的脸上胡须纵横,泥水模糊,面目狰狞,犹如愤怒的天神自天而降。

刘大力端着冲锋枪,对着从日军构筑的工事里爬起的一名留着仁丹胡的军曹猛烈扫射。冲锋枪的子弹,在这名日军军曹的胸前钻出十几个血洞。这名日军军曹还没有来得及喊出一声,就摇摇晃晃地栽倒在地上。

刘大力跟着中国士兵冲上日军的阵地,因为十几天吃的都是烤得半生不熟的野兽和野果,急速奔跑之后,有身的力气似乎都耗尽了,胸腔里发闷,眼前金星乱晃,双腿更有些发软。刘大力紧咬着牙,闷声不响,扔了打光了子弹的冲锋枪,随手抓起一支上好了刺刀的三八大盖,迎着一名日本兵就刺过去。

这名日本兵举枪格架,两枪相交,震得刘大力手心发麻,三八大盖几乎脱手飞出去。这名日本兵感觉出刘大力刺过来的刺刀棉软无力,“嗷”的怪叫一声,大喇喇地挺枪直刺。刘大力举枪外拨,却没有格开日本兵刺过来的刺刀,日本兵明晃晃的刺刀胸前,刺刀闪烁的寒光让刘大力感觉到耀眼晕眩。

猛然间周威跳过来,大刀横挥,“喀嚓”一声响,砍掉了这名日本兵的一条胳膊。日本兵捧着被砍断的胳膊,疼得厉声狂叫。周威也没了挥舞大刀的力气,肩膀横挺,将这名日本兵撞得仰面倒地。周威骂了句:“妈个屄的!”扑到这名日本兵的身上,大刀倒竖,依靠着体重的压力将大刀插进这名日本兵的胸膛。

看到日军阵地被撕开了道口子,中国士兵勇气倍增,呐喊着蜂拥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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