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06-12-12 23:04:54字数 3905
刘大力、彭正枫和詹姆士、威廉以及几名团部的参谋趴在山坡上的一个大炸弹坑里。炸弹坑前有一棵半人高的被炸得只剩下光秃秃树干的大树桩,大树桩的一根根比人的大腿还粗的根径裸落在地面。刘大力、彭正枫和詹姆士、威廉以及几名团部的参谋就以这棵树桩和根径为掩护,举着望远镜,看着周威亲率着一营向松山滚龙坡日军阵地进攻。
山势本就陡峭,山坡又被雨水冲刷得滑溜溜的,中国士兵弯着腰,一只手端着枪,另一只手不得不扶着身旁的树桩,稳住身形。飞机、大炮的狂轰滥炸,已将山坡上的泥土翻了几遍,地上已然看不到一棵小草,没有树桩,没有草根,士兵们就干脆把手抠到泥土里,跌跌撞撞地向山坡上攀爬。不时有士兵滑倒在地,滚落到山坡下。滚落到山坡下的士兵,浑身沾满了泥土,爬起来,在身上抹把手上的泥土,继续向山顶攀登。
刘大力在望远镜里,看着周威指挥着一营士兵,时尔匍匐,时尔跳跃,小心翼翼地松山滚龙坡的日军阵地冲去。中国士兵已经抵近了日军阵地,而日军阵地上依然悄无声息。刘大力手心里慢慢渗出了汗水,心里渐渐紧张,暗暗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似乎迥然不同寻常,心里反复地说:“不对呀,冲得这么近了,鬼子应该射击了?小鬼子搞的啥鬼把戏,为啥不射击抵抗?”
望远镜里猛然闪烁出一束耀眼的光芒,震耳的闷响声中,两名中国士兵随着腾起的黑烟和飞溅的泥土被抛掷到半空,扭曲着肢体,像泥巴似的摔落到地上。无数的手榴弹被甩到山坡上,轰然炸响,黑色的烟柱连续窜起,扬溅的泥土遮蔽了中国士兵的身影。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机枪声密集得如同疾风暴雨,枪口喷吐的火舌割裂了漫山的烟尘。子弹拖着“啾啾啾、啾啾啾”的尖哨横飞,刺耳惊心。冲在前面的中国士兵,被子弹接连打中身躯,鲜血如泉水般激涌,抖动着躯体,像被镰刀扫过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在地上。
刘大力放下望远镜,圆睁双眼,右手握着拳头,捶打着身前的泥土,急得大喊:“注意隐蔽,注意隐蔽!”詹姆士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里喃喃着:“屠杀,这简直就是屠杀!”
山坡上没有中弹的中国士兵趴到地上,有的抱着枪漫无目标的扫射,有的摸出手榴弹扔出去。可是日军似乎根本没有将中国士兵的反击放在眼里,机枪的火力丝毫没有减弱。机枪声中,日军纷纷将手榴弹扔到山坡上,榴弹炮、掷弹筒也开始向伏在山坡上的中国士兵轰炸。中国士兵,有的被炸得猛然挺起上身,然后又像折断的树枝般重重垂到地上,有的被炸得倒蹿起来,四肢扭动着,又猛然摔落。
刘大力又举起望远镜里,看着山坡上的中国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牙齿紧咬着下唇,心如刀绞般难过。
一营长微微抬起头,眯着眼睛,透过烟尘,看到四处都是日军喷吐着火舌的枪口,悲哀地大喊:“弟兄们,快撤!”躲避在暗处的日军狙击手早已经盯住了一营长,看到一营长抬起了头,立即扣动了板机。一营长喊声未落,一颗子弹“嗖”的轻响,旋转着,贯穿了一营长的脑门。一营长的脑袋猛然向后扬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垂下来,鲜血混合着脑浆汩汩流出来,淌在地上。
中国士兵趴在地上,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滑下山坡。
刘大力看着周威的左肩上血透衣衫,军服已经被撕裂成一条一条的,肩膀上仍然插着一块弹片,关切地问:“妈拉个巴子的,你也受伤了?咋样,能挺住不?”周威瞪着血红的眼睛,满不在乎地说:“没事,被弹片划破了点皮。”周威咬着牙,伸手拔下弹片,却也忍不住痛得皱起了眉头。
周威随手扔掉弹片,抬起头,看着刘大力,说:“团长,山坡上都是小鬼子的地堡,都很隐蔽,不容易发现。妈个屄的,小鬼子也真耐得住性子,等弟兄们攻近了才开火,而且三五成群,互相间还能够交叉掩护。”刘大力点点头,沉声说:“我都看到了。”
詹姆士过来说:“刘,必须先把日军的暗堡炸掉。如果这样冲锋,就是让我们的士兵接受屠杀。”刘大力看了一眼詹姆士,微微点头,心里却说:“妈拉个巴子,老子还不知道先要把鬼子的暗堡炸掉?可是小鬼子躲在暗堡里,他不开枪,老子咋知道哪里有暗堡?”
刘大力转过头,对彭正枫说:“立即命令二营长,组织几个弟兄,炸了小鬼子的暗堡。”一营的副营长说:“团长,让我带弟兄们干掉鬼子的暗堡。”刘大力看着一营的副营长,说:“你先带弟兄们休息一下吧。”一营的副营长哽咽着说:“团长,弟兄们死了那么多,我要为他们报仇!”刘大力看着彭正枫,说:“好,一营知道鬼子暗堡的位置,就让一营去炸鬼子的暗堡,让二营长派一个连佯攻,掩护一营炸暗堡。”
美军飞机掠过松山上空,投掷下一串串的炸弹,炸弹在松山上轰然爆炸,扬溅起一蓬蓬的泥土。
飞机刚刚飞走,中国远征军第八军各师、团的大口径榴弹炮、山炮、机关炮齐声轰鸣,密如雨点的炮弹呼啸着划过天空,铺天盖地地落到松山上。炮弹爆炸时闪烁的强光耀眼生花,扬溅起漫天的泥土,爆炸声持续不断,震耳欲聋,升腾起的硝烟遮蔽了天上的阳光。
刘大力伏在大炸弹坑里,感觉到身下的大地在剧烈地震颤,持续爆炸的巨响震得耳朵里“嗡嗡嗡”的轰鸣,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辛辣刺鼻的硝烟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灼热的气流从山上涌下来,炙烤得皮肤微微有些火燎般的炙痛。
刘大力将脸贴在地上,微微张开嘴,以减弱炮弹爆炸的巨响对耳膜的冲击。湿呼呼的泥土让刘大力感觉到些微的凉爽。刘大力用嘴呼吸着,缓解了胸膛里的憋闷,虽然鼻子闻不到了辛辣的硝烟气味,可是却又呛得嗓子干涩涩火辣辣的难受,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
炮击刚刚结束,刘大力就抬起头,使劲摇了摇脑袋,头顶落满的尘土簌簌而落。冲锋的号声再次响起,刘大力转过头,大声命令:“弟兄们,上!”一营的副营长已将几十颗手榴弹捆在身上,骂了句:“狗日的小鬼子,老子和你拼了!”猛地冲出阵地,手脚并用,向山上攀爬。一营退下的士兵也都红了眼睛,身上捆满了手榴弹,紧跟在一营副营长身后,冲出阵地。
刘大力举起望远镜,看着二营一个连的士兵端着枪,闷声不响地冲向日军阵地。刘大力心里寻思:“妈拉个巴子的,小鬼子就是再凶再狠,这番狂轰滥炸也该让这群王八蛋见阎王了了。”看着中国士兵再次接近了日军阵地,而日军阵地上依然悄无声息,刘大力感觉出了口恶气,心想:“哼,就是震,也震死这群王八蛋了。”
猛然间日军阵地上枪声骤起,枪声仍然密集得如同疾风暴雨,冲在前面的中国士兵扭动着肢体摔倒在地。手榴弹被扔到冲锋的中国士兵当中,轰然爆炸,扬溅起一团团红色的血雾。
刘大力双手举着望远镜,浑身一动不动,看着山上惨烈的搏杀,似乎体内的精气被一丝丝的抽走,变成了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山坡上,躺满了阵亡的中国士兵,枪支弹药抛掷在山坡上。许多阵亡士兵身上挨了日军的子弹,又被随之而来的飞机、大炮的轰炸炸断了胳膊、腿,手臂、大腿和人的肚肠洒满了山坡,日军阵地前布满了中国士兵的血肉。一营的副营长和冲近日军阵地前的十几名士兵,将身体贴在地上,躲避着头顶上尖啸横飞的日军机枪子弹,手指抠着地,脚尖蹬着,缓慢地向前蠕动。
一名中国士兵接近了日军阵地,猛然将心一横,腰背用力,滚到日军阵地里。一营的副营长认得这名士兵是四川籍的王二牛,心里高兴,手脚并用,爬近了日军的一座暗堡。
王二牛拼了命滚到日军阵地里,几座日军暗堡里的机枪同时扫过来,子弹“啾啾啾”尖叫着,打在战壕里,扬溅起的泥土洒在王二牛身上。王二牛心里发慌,掏出手榴弹拉了弦就扔出去。手榴弹撞到日军暗堡的岩石上,反弹回来,轰然爆炸。王二牛只觉得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似乎有几十把刺刀同时戳进身里,右腿却忽然一轻,低头看时,右腿已被炸飞了。王二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大声尖叫。
一营的副营长听到手榴弹的爆炸声,本能地将脑袋伏在地上,脑袋上却还是被重重砸了一下,似乎有人狠狠地踹了一脚。一营的副营长转过头,就看见一条大腿落在自己脑袋旁边,大腿上挂着几缕灰色的布条,还连着一只穿着草鞋的脚。看到穿着草鞋的脚,一营副营长知道,这是条被炸断的中国士兵的大腿。
一营的副营长瞪起血红的眼睛,骂了句:“小鬼子,我日你先人!”猛然窜起来,扑近日军的暗堡。就在一营副营长跃起的瞬间,十几颗子弹就已经打在了一营副营长身上。一营的副营长紧咬着牙,用沾满了自己身上鲜血的手颤抖着拉响了捆在身上的手榴弹。
巨响声中,一座日军暗堡被炸塌了。
刘大力放下望远镜,慢慢地靠着大炸弹坑上,仰起头,望着硝烟缭绕的天空,自问:“咋会这样?小鬼子难道真的是铜头铁臂,飞机、大炮都炸不死他们?”
詹姆士挨近刘大力,大声说:“刘,我觉得我们出了问题。”刘大力看着詹姆士,问:“我们出了啥问题?”詹姆士紧皱着眉头,白晰的脸被硝烟熏成了黑色。詹姆士微微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可是我知道,为了攻占山头,我们就不顾士兵的性命,让他们冲向山顶,这或许就是问题。”刘大力的心里似乎闪过一道亮光,模模糊糊悟到了什么,自己却又说不清楚。刘大力缓缓地点点头,低声说:“先生,也许你说得很对,我们出的问题也许就在进攻上。”
刘大力举起望远镜,看着山坡上溃退的中国士兵。中弹倒地的中国士兵,就像被从山顶倾倒下来的土豆,顺着山坡滚落下来。
威廉说:“刘,我认为,你很有必要向中国军队的李长官建议,停止这样毫无意义地进攻。”刘大力苦笑了一下。威廉诧异地问:“刘,是我说的不对吗?”刘大力摇了摇头。威廉又问:“可是你的笑很无奈。”刘大力叹息说:“松山之战,关系到滇西反攻的成败,咋能停止呀?”威廉说:“这些我很清楚,可是我们都看到了,日军的暗堡极其坚固,徒劳的进攻只是让我们勇敢而可爱的士兵接受屠杀。”刘大力喟叹:“暗堡……”
将前线指挥所设到前沿阵地的中国远征军第八军副军长李弥,看到刘大力停止了进攻,立即打电话询问。刘大力说:“军座,我们不能让弟兄们去松死呀。”李弥听了刘大力的话,气得额头上青筋直蹦,语气森然地说:“刘大力,你敢动摇军心,信不信我这就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