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06-12-23 22:59:30字数 4323
松山主峰子高地上，升腾的硝烟弥漫在半空，漫天飞扬的尘土遮蔽了日光，枪声密集得似乎没有间隙，爆炸声震天动地，中、日两军都死战不退，冒着枪林弹雨向着对方控制的阵地发起进攻。
子弹穿透了冲锋在前的士兵的身体，鲜血汩涌着喷出躯体，中弹的士兵僵硬地扑倒在地。手榴弹在士兵中间爆炸，横飞的血肉溅在尘埃里。中、日两军的士兵都已经拼杀得红了眼睛，眼看着身旁的士兵被弹片割裂了躯体，或是被子弹打中了胸腹，跌倒在地上，痉孪抽搐，痛苦地扭曲着四肢，嗓子里发出濒死前的哀叫，却没有人畏惧死亡，后面的士兵就踏着死去士兵的尸体继续前冲。
刘大力躲在一棵树桩后，端着冲锋枪向冲过来的日本兵扫射。刘大力的身旁扔在六、七个空弹匣，黄澄澄的弹壳散落在地上，冲锋枪在刘大力的怀里轻轻抖动，枪管因为连续射击已经微微变得暗红。
刘大力一面开枪射击，一面对趴在身旁的詹姆士说：“你咋也冲上来了？”詹姆士说：“刘，我也是军人。”詹姆士换下打空了子弹的弹匣，慢悠悠地笑着说：“我参加了这场战斗，也就是亲身经历了松山主峰的作战，见证了最后的胜利，会成为英雄。将来写回忆录也就有了吹嘘的素材，可以引以为自豪。”
刘大力打光了冲锋枪弹匣里的子弹，伸手到胸前一摸，胸前已经没有了装满子弹的弹匣。趴在刘大力身旁的警卫连士兵张仁能抬起头，问：“团长，你没子弹了？”刘大力缩身藏在树桩后，将冲锋枪扔到地上。冲锋枪的枪管沾到潮湿的泥土，发出“滋滋”的轻响。刘大力掏出别在腰里的手榴弹，摆在身前，说：“妈拉个巴子的，老子今天就好好和小鬼子较量较量，看谁的是孬种！”张仁能递给刘大力一个弹匣，说：“团长，还是用枪更痛快。”
日本兵“嗷嗷”怪叫着，端着上好刺刀的三八大盖冲过来。刘大力探出身去，甩过去一颗手榴弹。手榴弹落在日本兵中间，“轰”的一声，两名日本兵被炸得仰面翻倒，横飞的弹片割裂了几名日本兵的肌肉。疼痛似乎让受伤的日本兵更加凶狂，受伤的日本兵怪叫着迅猛前冲。于旗大吼着跳起来，端着冲锋横扫过去，冲在前面的七、八名日本兵被打倒在地。
猛然间“嗵、嗵”、“嗵、嗵”几声闷响，刘大力急得大叫：“卧倒！”几发炮弹尖啸着飞过来，“轰、轰”几声巨响，掀扬起的尘土溅落在刘大力的身上。
刘大力从泥土里抬起头，晃了晃脑袋，头上粗垃垃的泥土落在脖领子里。刘大力向于旗站着的地方看去，只见地上出现了两个弹坑，于旗身上的衣服皮肉已经被爆炸炮弹的弹片撕碎了，血肉模糊的躯体仰躺在地上，肠子混合着鲜血从裂开的躯体里涌出来。刘大力喊了声：“于旗……”自己却听不见自己的喊声，刘大力知道自己的耳朵被震得听不见声音了。
彭正枫率领着特务连的士兵从侧面迂回包抄过来。彭正枫端着冲锋枪，冲在最前面，冲锋枪枪口喷着火舌。冲过来的日本兵，像被镰刀扫过的蒿草样被打倒了一片。
刘大力拎起冲锋枪，大喊一声：“弟兄们，给我杀！”警卫连的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端着冲锋枪，举着大刀，迎着日本兵冲上去。
刘大力迎着一名日本兵，抡起冲锋枪，格开日本兵捅过来的刺刀，顺势将冲锋枪横着砸过去。日本兵举起枪托，想要架开刘大力的冲锋枪。刘大力抬起腿，踹在日本兵的裆部。日本兵“嗷”的怪叫一声，撒手扔了三八大盖，双手捂着裆部蹲到地上。刘大力抡圆了冲锋枪，搂头砸下。“当”的一声闷响，冲锋枪砸在这名日本兵头戴的钢盔上。这一下刘大力使足了浑身的力气，“喀嚓”一声闷响，日本兵被砸得颈骨碎断，脑袋缩到了肩膀里。
一名矮小的日本兵闷声不响，端着三八大盖，刺向刘大力的后背。詹姆士喊声：“嘿，刘！”抢过来举枪格开矮小日本兵的刺刀，欺近身去，伸出左手，一把抓住矮小日本兵胸前的衣襟。矮小日本兵躬着腰，挣扎着要摆脱詹姆士的手。詹姆士扔掉冲锋枪，右手握拳砸在矮小日本兵的鼻子上。矮小日本兵鼻骨碎裂，鼻血长流，碎骨刺进肉内，痛得“哇哇”大叫。詹姆士得势不饶人，左勾拳，右勾拳，打得矮小日本兵鼻青脸肿，昏倒在地。
詹姆士打得意兴盎然，忽然右肩剧痛刺骨，整个右臂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彭正枫冲过来，大刀横挥，将从背后刺伤詹姆士的日本兵斩成两截。詹姆士嘴里吸着凉气，转过头，看着彭正枫，还没忘了说：“谢谢！”彭正枫脸上溅满了鲜血，浓眉倒竖，双眼圆睁，拎着滴血的大刀，嘴里骂着：“王八羔子肏的小鬼子，老子不开杀戒，他就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詹姆士忍着痛，诙谐地说：“彭，原来男人说起脏话来，可以像你这样帅气。”
枪托砸，大刀砍，刘大力、彭正枫率领着士兵砍瓜切菜似的将冲过来的日本兵打倒在地。
刘大力拄着冲锋枪，弯下腰，大口喘息着，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腮帮子淌下来，背上的衣服湿呼呼地沾在身上。刘大力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使劲地眨着眼睛，流进眼角的汗水浸得眼睛火辣辣地痛。刘大力转过脸，看着身旁的士兵，士兵们也都是满脸汗水。刘大力知道，松山地形险恶，加之阴雨连绵，道路泥泞，山路陡峭，粮秣运送困难，士兵们每日里食不裹腹，有时百八十人却只能分到五斤米，只好煮成几大锅稀饭喝充饥，饥肠辘辘的士兵们却还要拼死撕杀，体力都已经消耗到了极点。
刘大力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日本兵，人人也是面黄肌瘦，似乎也是终日忍饥挨饿吃不饱肚子。刘大力忽然明白了：“我说小鬼子拼刺刀的本事咋就不如从前了呢，原来我们忍饥挨饿，小鬼子的日子也不好过。”
彭正枫命令士兵就近搜索，肃清残敌，然后走到刘大力身旁，说：“团长，咱们团可以就地固守，然后向西压过去，就可以和军座会合了。”刘大力听力恢复了一些，但听着彭正枫讲话却还是模模糊糊的，就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大声说：“参谋长，我听不清你说的是啥。”彭正枫俯在刘大力耳旁，大声说：“让弟兄们就地固守，然后向西压。”刘大力点点头，说：“好。”
忽然“啾”的一声尖啸，勤务兵汪三飞身扑过来，将刘大力扑倒在身下。一颗枪榴弹击中汪三的背部，“轰”然炸响，汪三的后背被炸出个血窟窿，鲜血就像泉水似的汩汩嘟嘟涌出来。彭正枫的左脸颊被弹片划出了两道口子，肌肉向两旁翻着，露出白森森的颧骨，鲜血顺着左腮流淌下来。
威廉大声喊：“是日本人的狙击手！”
特务连的士兵齐声呐喊，端着冲锋枪猛烈扫射着冲向日军狙击手隐身的地方。日军狙击手端着枪正要换个藏身之地，刚刚站起身，就被冲上来的中国士兵看到了踪影。中国士兵手中的几十支冲锋枪同时扫射，子弹交叉横飞。日军狙击手惨叫着，身体剧烈颤抖，浑身上下被子弹钻出无数的弹孔，头下脚上，“砰”的栽到在一个大弹坑里。
刘大力爬起来，扶住彭正枫，喊过几名卫生兵，说：“你们立即护送参谋长和联络官下山，送到野战医院。”詹姆士皱着眉，咧着嘴，拉着刘大力的手，说：“刘，按照中国军人的原则，轻伤是不下火线的。”刘大力说：“上校先生，你很勇敢，可以成为英雄了。”刘大力向卫生兵们挥了挥手，卫生兵们搀扶着彭正枫和詹姆士退下子高地。
刘大力留下特务连固守阵地，肃清残敌，自己率领着余下的士兵向子高地西侧冲去。
松山主峰子高地上尸积如山，恶臭熏天，到处都有断木在燃烧，浓烟滚滚，熏得人人脸色黝黑。枪炮声连日不绝，燃烧的大火和爆炸的闪光照得夜晚如同白昼。
刘大力率领士兵冲杀了五天，身旁的士兵越来越少，团里的参谋、文书、通信兵、卫生兵、担架兵、伙伕，甚至于攀爬到子高地上帮着抬伤员的民夫都随手抄起地上的枪支，舍命拼杀。
当刘大力和李弥率领的特务营会合到一处的时候，就见中国远征军第八军副军长李弥因为没日没夜的冲杀，眼眶充血，两腮塌陷，腮帮子上胡须纵横，少将毛呢军服已经撕扯成了碎片，双脚上的鞋也没了，身上两处负伤，浑身血迹斑斑。
刘大力看着李弥，哽咽着说：“军座……”李弥看了眼刘大力，咽了口唾沫，说：“杀过来了？”刘大力点点头，说：“杀过来了。”李弥抬起头，看着子高地西北角的日军阵地，说：“好，好，小鬼子撑不了几天了，我们就要胜利了。”刘大力说：“请军座立即下山，以协调指挥全军进攻。”李弥疲惫地点点，看着刘大力，低声说：“这里就拜托诸位了。”刘大力双脚一并，敬了个军礼，说：“请军座放心，我们决不会让一个鬼子活着离开松山。”李弥点点头，然后站起身，在两名卫士的搀扶下，走下子高地。
1944年9月7日，中国士兵将日军困守的松山主峰字里行间高地西北角处工事紧紧包围起来。刘大力命令会日语的中国士兵向日军喊话，限令投降，但工事中的日本兵却以枪声拒绝了中国军队令其投降的命令。
日军坚守到下午十七时，金光惠次郎率领着腊孟守备队最后的十七名士兵，端着上好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呐喊着冲出地下掩体，以必死的决心向中国军队的阵地冲过来。
刘大力大骂：“妈拉个巴子的，给脸不要脸。炮兵准备，打！”几门迫击炮弹猛轰过去，随着爆炸耀眼的闪光，震耳的响声，金光惠次郎和日本兵的躯体在爆炸声中变成了一团团红色的血雾。所有的中国士兵端着枪，呐喊着冲向日军阵地。三名遍体鳞伤的日本兵挣扎着支撑起身体，举枪射击。几十支冲锋枪和无数颗手榴弹扔过来，三名日本兵惨叫着，被子弹打得颤抖扭曲，被爆炸的手榴弹将躯体撕裂成无数碎片。
松山上的枪声止歇了。
刘大力和威廉走进日军的工事，脚下尸体横陈，到处都是遗弃的枪支和散落的弹壳。
在地下室里，刘大力竟然发现有六具年轻女人的尸体，女人的身上都穿着华丽的日本和服，脸上涂抹着厚厚的脂粉，白白的甚是刺眼，在混杂着刺鼻的硝烟味和汗臭味的黑黝黝的地下室里，就好像是传说中的呆死鬼，极是恐怖，让人汗毛倒竖，毛骨悚然。威廉耸了耸肩膀，说：“日本军人是世界上最变态的军人。”刘大力鄙夷地说：“妈拉个巴子的，小鬼子尽整些邪门歪道的玩艺儿。”
日军阵地后的掩体里，支着几口大铁锅。铁锅下架着树枝火焰未熄，铁锅已经快干涸了，只剩下很少的水，“咕咕嘟嘟”的冒着热气。铁锅中煮着的肉翻翻滚滚，锅底的肉似乎已经煮得焦胡了，发出刺鼻的怪味。刘大力捂着鼻子，皱着眉，说：“小鬼子这是煮的啥肉？”威廉皱着眉头，指着掩体外的拐角处，说：“刘，你看。”刘大力顺着威廉的手指望去，只见一具日本兵的尸体赤身裸体地摆在那里，尸体的胳膊、大腿只剩下几根血淋淋的骨头，肚皮翻开，似乎内脏也被掏空了。刘大力看着日本兵的尸体，忽然明白大铁锅里原来煮的是人肉，禁不住胃肠翻腾，干呕起来。
刘大力和威廉相互搀扶着走下子高地，远远地看见李弥坐在前线指挥部外的一块大石头上。刘大力走过去，轻声说：“军座，我们胜利了。”李弥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刘大力这时才看清，中国远征军第八军副军长李弥望着远山，犹如一尊僵硬的石像，脸上都是泪水。
刘大力转过身，望着远山。满山遍野都是忙碌的人影，有打扫战场的士兵，有抬着担架的民夫。
一轮血色的夕阳缓慢地坠向怒江西岸，坠向松山背后的大垭口，血样的余晖洒向怒江峡谷的崇山峻岭，洒满了遍地焦土弹坑累累的松山上。在血样的夕阳余晖中，松山之上，漫山遍野躺满了阵亡的中国士兵的尸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