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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横刀立马第一节

作者:唐戈 当前章节:36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13

更新时间 2006-12-29 00:21:06字数 3508

进入10月份后,一天比一天冷。西北风没日没夜地刮,山谷、平原上万物凋蔽,落叶、枯草被风卷扬着漫天飘舞。风,裹挟着沙粒子吹打在脸上,粗垃垃的,肌肤割裂似的痛。

群山没有了一星半点的绿色,凛冽的冷风卷去覆在山梁上枯草和落叶,只剩下灰黑色的山梁光秃秃地裸露在寒风中。风,从山谷间尖利呼啸着掠出来,肆无忌惮地狠命拍打着山坡、平原上的茅草屋的窗棂、门板,似乎要破门而入,将本就羸弱的生灵再投入到刺骨的寒冬中经受无边无际的苦痛。

天气越来越冷,却没有下雪,干巴巴的寒冷。风没日没夜地刮着,掠过山峦,扑向平原,在大地上肆虐地呼啸着。

各家各户的人们没事的时候,就往灶坑里塞几捆庄稼杆,然后蜷缩坐在热呼呼的炕头上,东拉西扯地唠着家常,捱着刚刚开始的漫长的冬季。即使有些人耐不住寂寞,趁着天寒地冻,少了些窥视盘查,到别人家走一走,闲聊几句,可是过不了多久也没了兴趣。毕竟各村子里维持会的人还很得势,而且天气似乎比往年都要冷,本来就填不饱肚子,所以倒不如省些力气往屋里抱几捆干透的柴草,烧暖了火炕,让躲避在四壁露风的屋子里的老婆孩子能够有处热呼呼的地方,冷冰冰的屋子加上饥肠辘辘的肠胃,滋味实在是很难受。

李福禄皱着眉头,双手交互插在袖子里,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天气忽然就冷下来,而且日甚一日,愈来愈冷,独立团一营半数以上的士兵没什么过冬的衣物,而老王庄屡经日、伪军的残酷扫荡,烧杀抢掠,老百姓家家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藏起来没被搜查出的粮食只够越冬,根本拿不出许多粮食供养几百人的队伍。李福禄越想越是心烦,心里琢磨:“棉衣,粮食,粮食、棉衣……妈拉个巴子的,上哪弄粮食去呢?”

李福禄看着警卫员常亮蹲在灶台旁,捧着烤熟的土豆,连烤焦的土豆皮都舍不得揭掉,拿着烤熟的土豆吹了吹灰烬,又在衣服大襟上蹭了蹭,就囫囵大嚼起来。

李福禄闻着烤熟的土豆散发的香喷喷气味,心里有气。人在饥饿中,鼻子似乎就特别好使了,对所有的食物的味道非常敏感。李福禄走过去,在常亮的屁股上轻轻踢了一脚,笑着说:“臭小子,吃好东西也不先让让老子。”蹲下身,从常亮手中抢过土豆,掰下一半,然后将剩下的一半塞回常亮手中。常亮不满地说:“不是问过你了吗?你说了不吃。”李福禄咬了口烤熟的土豆,笑着说:“我啥时候说烤熟了不吃了?”

常亮不屑和李福禄辩解,三口两口吞尽手里烤熟的土豆,又仔细地将手指缝间残存的渣末都添净了,然后将手上的灰烬在衣襟上蹭拭干净,站起身,说:“营长,咱们是不是把小李村的炮楼端了?炮楼里指定有吃的喝的。”李福禄站起身,坐到炕沿上,将手垫在屁股下面,热呼呼的炕面很快就将冻僵的双手暖和过来。李福禄笑着说:“傻小子,有小李村的炮楼在,咱们就有了运输队。上次劫的那车的东西,就有棉大衣。呵呵,别说,小鬼子的棉大衣穿着是暖和,让咱们站岗的弟兄穿着就不怕西北风了。劫获的粮食也不少,让弟兄们吃饱了半个月的肚子。你小子烤的土豆,不就是上次劫的吗?”常亮眼里放光,问:“营长,要不咱们再干他一下子?”李福禄微微摇头,说:“鬼子不是傻子,吃了一次亏,还能够不多加小心啊?”

板门被推开了,一股旋风裹挟着草叶子和沙粒冲进屋子,王守成迈着大步走进来。常亮跑过去,关好了门,搓着手说:“真冷啊。”

王守成走到火炕前,俯下身,将手按在炕头上,侧过头,看着李福禄,说:“福禄,天越来越冷了,咱们营里有挺多的弟兄都没啥厚衣服,这样不行啊。”李福禄跳到地上,拿过白瓷大碗为王守成倒了碗热水,放在炕沿上,说:“喝点热水暖和暖和。”

王守成端起白瓷大碗,喝了口热水,问:“福禄,这事你咋想的?”李福禄双手交互插在袖口里,低着头,踱着步,沉吟着说:“守成,前年鬼子的大扫荡,咱们独立团可以说是大伤元气。这两年,杨团长费了不少心思,才把咱们独立团又拉扯起来。别的不说,就说咱们一营,无论是人员,还是身上穿的衣服,手里的家伙,都比大扫荡前强多了。几年前,老王庄这里,鬼子还说来扫荡就来扫荡,可今年被咱们狠狠地揍了几次,就不敢再牛皮哄哄的了。”王守成说:“可是弟兄们的棉衣还是个事呀?”李福禄停下脚步,看着王守成,说:“端几个炮楼解决不了大问题。炮楼里有多些棉衣和粮食啊?”王守成看着李福禄,说:“你想出别的好办法了?”李福禄笑着说:“守成,你说咱们一营去打下狗台镇,弄些过冬的粮食、弹药、衣服,咋样?”王守成皱着眉头,说:“这两年,咱们团虽然没打啥大仗,但按着军分区的指示,派出锄奸队、孤胆小组,杀汉奸,冷枪、冷炮杀敌,搞得鬼子汉奸防不胜防,我琢磨这两年至少也打死打伤千八百个鬼子和汉奸。呵呵,鬼子躲在炮楼里,垃屎撒尿都不敢出来。今年晋察冀各军分区也都打了几场大仗,可是咱们独立团现今处在敌占区的纵深地带,不适合大规模运动作战呀。我觉得,还是应该按军分区说的,敌进我进,在鬼子的大后方开展广泛的游击战争,杀汉奸、打伏击、砸伪乡公所,搅得鬼子的老窝四处冒烟,咱们又没啥伤亡。”

李福禄坐到炕沿,挪动着屁股往炕里蹭了蹭,笑着说:“守成,你说的这些不错,但此一时,彼一时,前几年是敌强我弱,现今是咱们强大,鬼子汉奸的势力弱下去了。今年鬼子为了打通大陆交通线,从华北这里抽调了许多兵力。灵寿县城里的鬼子名义上还有一个大队,实际上根本不上那么回事,据咱们的情报,灵寿县城鬼子大队里的有经验的老兵,多半都被抽调走老,补充来的都是些没经验的新兵,根本没打过啥仗。主子没了精气神,奴才就更别说了,伪军早就夹紧了尾巴。我派人到狗台镇侦察过了,那里有不到三百人的伪军,十多个鬼子,咱们应该很轻松就把狗台镇拿下来。”王守成听了李福禄的话,眼睛里闪烁着光彩,大笑着说:“我看你是早就琢磨好。好,咱们说干就干。”

李福禄转头对常亮说:“你去通知各连、排常,到我这开会。”常亮听说要打狗台镇,心里高兴,答应一声,开门就跑了。李福禄下了炕,走过去关好门,笑着骂了句:“肏,这个楞头青小子。”

独立团一营的连、排长们来到李福禄的屋子里,有的坐在炕沿上吸着烟,有的坐在板凳上搓着冻僵的双手,有的就将双手交互插在袖口里,靠着窗台站着。屋子里坐满了人,嘴里哈出的热气混合着吐出的烟雾,缭绕飘散在屋子里。

李福禄皱起眉头,没好气地说:“老赵、老孙,成心和老子找别扭是不是?明知道老子戒烟了,到了我屋里,就憋足了劲抽烟,气我是不是?”几位吸着旱烟的连、排长笑起来,说:“哎哟,营长,俺们可没那个意思呀。你要不乐意,受不了考验,俺们就不抽烟了。”李福禄没好语调地说:“去,去,去。乐意抽就使足劲了抽,老子打鬼子枪林弹雨都不眨巴一下眼睛,还怕啥烟的考验?”几位连、排长就故意说:“营长,那俺们可就接着抽了。”李福禄知道几位连、排长是故意用话挤兑自己,笑着说:“抽吧,抽吧,咱是共产党员,共产党讲究的就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帮助和教育落后分子,共同革命。”连、排长们大笑起来,都虚情假意地称赞营长的政策水平提高了。

李福禄当然知道这些连、排长说的没一句是真心话,笑着骂了句:“滚他妈的王八犊子吧,都别瞎吵吵了,开始开会。”当听到要打下狗台镇,为独立团一营弄些过冬的衣服、粮食和弹药时,屋子里的连、排长们都兴奋起来,纷纷说:“营长,干吧,弟兄们每天整训,都快闲出屁来了。看看各军分区的兄弟部队,春、夏、秋、冬都没闲着,枪支弹药,衣服粮食,弄了满仓库,怕都要生毛了,咱们却还在这里受苦,零打碎敲,虽然效果不错,消灭了不少鬼子,但咱们却还没捞着实惠的,弹药消耗了不少,军分区补充那点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李福禄看看各位连、排长的士气都被鼓动起来了,立即分派作战任务,谁负责进攻,谁负责掩护,谁负责阻援,谁负责殿后,交代清楚后,又说:“咱们这次作战,与以往不同。以往咱们是以消灭鬼子为主,这次是要‘劫富济贫’,把伪军这个‘大财主’的钱财劫了,救济救济咱这‘穷老冒’。”连、排长们大笑着说:“营长,你脾气真改了。”李福禄说:“不是我改脾气了,老子的脾气啥时候改过?我想过了,伪军也是咱们中国人,有许多兄弟也是受苦人,迫不得已当了伪军,打他们没啥意思。现今鬼子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了,咱们要争取让伪军反正,让鬼子后院起火,后背挨刀。”

冬季天黑得早,李福禄率领着独立团一营乘着天黑,顺着滹沱河岸向北行进。冷风呼啸着掠过河面,犹如锋锐的刀子,刺穿了独立团一营士兵身上单薄的衣衫,寒冷侵进肌骨,似乎把人的内脏都冻结到了一起。李福禄转过头,看着清冷的月光下,士兵们裹紧身上的衣衫,缩着脖子,耸起肩膀,在刺骨的风寒中簌簌发抖,就低声命令:“弟兄们,走的越慢就越冷,命令各连,跑步前进!”各连连长低声命令:“快,跑步前进!”

清清冷冷的月光下,衣衫单薄褴缕的中国士兵,为了取暖,迎着寒风,开始跑步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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