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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作者:唐戈 当前章节:56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13

更新时间 2007-01-15 00:14:40字数 5406

李福禄心急如焚,和警卫员常亮驱马疾驰,急奔到刘家庄。到了姜大娘家的院子门口,李福禄勒紧缰绳,翻身跳下马,将手里的缰绳扔给常亮,迈步进了院子。

独立团团部的几位作战参谋站在院子里,都是脸色沉重,看到李福禄走进院子,不约而同地都望着李福禄,眼睛里闪烁出异样的光芒,眉目间透露出杀气。

李福禄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独立团出大事了!”团部的门虚掩着,李福禄推开门,大步走进团部,只见古波披着棉大衣,站在房屋里。房屋的地上,放着两具担架。担架上躺着的两个人,用白布遮盖住了上半身。古波看着李福禄,嘴唇蠕动着,却没有说出话。

李福禄迟疑着走到一具担架旁,蹲下身,轻轻掀开遮盖在担架上躺着人的身上的白布。躺着的人是杨二水的警卫员小刘。李福禄的心收缩成一团,双手微微颤抖,接着掀开另一具担架上遮盖在躺着的人身上的白布。躺着的人竟然是八路军灵寿独立团团长杨二水。杨二水和警卫员都是脸色灰白,喉部已被利器割断,鲜血已经凝结,胸前的衣服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李福禄缓慢地站起身,脑袋里“嗡嗡嗡”的乱响,伸出手,扶着桌子慢慢坐到板凳上,低声问:“老古,咋回事?这是咋回事?”李福禄问了完这句话,似乎也耗尽了浑身的力气,眼泪止不住顺着双颊脸流下来。古波沉声说:“团长去了西风口,去了两天,我放心不下,派人去接应,结果就发现了……”李福禄语气森然,说:“是刘大鹏害了团长?”古波摇了摇头,说:“情况还没弄清楚。刘大鹏也被人杀了。”李福禄问:“刘大鹏手下的小喽罗呢?”古波说:“西风口除了团长、小刘和刘大鹏的尸体,没见着一个土匪的影子。老李,团长被人害死了,咱们独立团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脑袋子里很乱。”

李福禄抬起头,看着古波,说:“老古,咱们应该立即寻找到刘大鹏手下的小喽罗,只有找到他们,才能弄明白事情的真相。”古波连连点头,说:“是,是。”

李福禄抹了把眼泪,走到房屋门口,大声将团部的作战参谋都喊进屋,说:“咱们团长被人害了,妈拉个巴子的,我估摸百分之八十是刘大鹏的人干的,老子看他真是活腻歪了。立即让通讯班通知各营、民兵、游击队,派人查找西风口那群王八蛋的下落,有啥消息立即通知我。另外,命令骑兵连、特务连立即集中到团部附近待命,各营防区内要加强警戒,严防鬼子乘机偷袭,并防范刘大鹏手底下的小喽罗从咱们眼皮底下跑掉。”李福禄下达完命令,转过身,走到躺在担架上的杨二水身旁,蹲下身,流着眼泪,低声说:“老杨,你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就死了。妈拉个巴子的,老子一定要替你把仇报了!”

当杨二水和警卫员小刘来到西风口的时候,刘大鹏的心里倒真的很是感动,就对赵旺春说:“老二,老杨亲自出马了。看来,八路对咱们还是真心真意的呀。”赵旺春嘴里含糊着应答,心里却没将刘大鹏的话真听见去。

赵旺春心里寻思:“大哥,咱们既然落草当了土匪,就他娘的死心踏地吧,你还总惦记啥狗屁招安哪?当土匪,是不啥长久之计,鬼子、八路、国民政府都琢磨着,谁得了天下,都不会让土匪有好日子过。唉,道上的朋友是说过,赵县的虞庆、无极县的刘大喜、甄丑子都被干掉了,有名气的‘八大司令’也都散了,咱这百八十人早晚扛不住。按理说小鬼子枪炮厉害,中国军队见到小鬼子就草鸡了,但是小鬼子太歹毒,杀人不眨眼,祸害的中国人太多了,投了小鬼子要被老百姓戳脊梁骨。他娘的就这兵慌马乱的年头,人命贱的不如狗,老百姓还算个屁?能活命就行了,还怕谁戳脊梁骨了?但听道上的朋友说,投了鬼子的也少有人落个好下场。高邑县的赵雨,投了小鬼子,两年前却不明不白被警备队枪毙了。至于八路军,他娘的咱是从八路里跑出来的,还投个啥劲?八路的人筋都拧,吃喝拉撒睡都有纪律,不许偷、不许抢、不许嫖、不许赌,人活着还为了啥?最他娘犯傻劲的是为了老百姓和小鬼子往死里拼。为别人死可不值得,命就一条,那是老子爹娘送给自己的。要说招安,五年前就该投了侯如庸,毕竟是国民政府的正牌军呀,可听说正牌军不把招安的土匪当人待,整编后也惦记着想法往死里整。他娘的,既然谁都投不得,不如就直接占了抱犊寨,摆明了打家劫舍,剪径绑票,有钱就抢,有女人有玩,快活一天是一天得了。风紧,就他娘的卷起金银扯呼,寻个地方隐姓埋名,讨个女人,吃香的、喝辣的,过半辈子逍遥日子。”

赵旺春心里正琢磨着,就听三当家的李老炮轻声呼唤:“二哥……”赵旺春转过头,看着李老炮。李老炮眨了眨眼睛,向山洞外使了个眼色。

赵旺春和李老炮走出山洞,问:“老三,啥事?”李老炮脑袋上剃得寸丝不剩,额头油光澄亮,敞着身上的棉衣,露着肌肉虬结的胸脯。李老炮练过拳脚功夫,虽然刚刚二十出头,却甚是心狠手辣,打杀人的时候往往抡起木棒就将人的头盖骨砸得稀碎,所以刘大鹏手下的人都喊他李老炮,反倒忘了他本来的名字。李老炮望着赵旺春,问:“二哥,大哥真的要投八路?”赵旺春看着李老炮,点点头。李老炮抬起头,望着光秃秃的山峰,叹了口气。

赵旺春环顾着四周,低声说:“老三,二哥仗不仗义,你心里清楚,要有啥话就跟二哥直说。”李老炮低下头,踌躇着说:“二哥,你和大哥都当过八路,这几年你们也没做啥祸害老百姓的事。可是我不行,八路、鬼子、国民党,我哪个没整过?几年前,咱们看着被鬼子打散的八路手里的歪把子好,就是我半夜砸死了那几个八路伤兵的。”

赵旺春轻轻拍了拍李老炮的肩膀,低声说:“老三,你的心思二哥明白。大哥是大哥,我是我,大哥糊涂了,咱们自己可不能糊涂。二哥当过八路,知道投了八路就得替别人卖命和小鬼子死拼,哪有咱们弟兄在山上这般快活?”李老炮看着赵旺春,咬着牙,说:“二哥,你的意思是……”赵旺春沉声说:“哼,大哥要当宋江,咱们可不能当李逵。”李老炮狠下心肠,说:“二哥,我听你的。”

赵旺春俯在李老炮的耳旁,低声说:“马司令派人给咱们传来口信说,现今咱们是树大招风,鬼子、八路、正规军都盯上咱们了,不是被收编,就得被剿灭,劝咱们早做打算呢。”李老炮说:“哪个马司令,是马瘸子吗?”赵旺春说:“就是马瘸子。老三,不瞒你,我是想投奔马司令了。”李老炮说:“二哥,我跟着你。”赵旺春转眼看着山洞,说:“八路的人都上山了,就怕咱们走,大哥不会高兴。”李老炮眼里闪烁着凶狠狠的光,说:“那咱就一不做,二不休。”

赵旺春和李老炮杀害了杨二水、刘大鹏和杨二水的警卫员小刘后,率领着西风口的近百名土匪,日夜兼程,意欲投奔日军驻河北省石家庄保安队队长马如吉。马如吉原是灵寿县的土匪,曾与灵寿及附近各县人物如侯如庸、甄元亨、郭炭块互相呼应,横行一方,后来眼见日本人势力日盛,就投奔了日本人。

赵旺春和李老炮路过郭守忠的防区时,郭守忠不知道赵旺春和李老炮是杀害了杨二水而仓惶逃窜,并未予以阻截。

李福禄接到郭守忠的报告,听说赵旺春、李老炮率领着土匪向南急逃,怒不可遏,挥手拍在桌子上。桌子上的一个白瓷大碗,被震得跌落地上,“咣啷啷”摔成几块。李福禄说:“妈拉个巴子的,王八蛋,想跑?”李福禄甩下黄呢面大衣,走到房屋外,大声命令:“骑兵连,集合!”

古波急忙走到李福禄身旁,低声说:“老李,情况还没弄清楚……”李福禄转过头,眼睛血红,瞪着古波,大声说:“老古,没啥不清楚的了!团长就不是赵旺春这王八蛋杀的,他也脱不了干系?要不他跑啥?咱们和鬼子打了七、八年,团长出生入死上百次,没死在鬼子的枪炮下,却他妈死在土匪手里了!”古波望着李福禄怒气勃勃的模样,冷静地说:“老李,我的心情和你一样,但我们是共产党八路军,做啥事都要把情况弄清楚了。”李福禄看着古波,微微点头,沉声说:“老古,我明白。我追上赵旺春会问清楚,团长是他害的,老子就把他的脑袋剁下来。如果不是,我就放他妈的滚蛋。”

李福禄走到院门口,从警卫员常亮的手里接过马缰绳,扳鞍上马,又转过头,对古波说:“老古,你留在团部,要命令一营、二营加强警戒,防止鬼子乘机偷袭。另外让三营和特务连,迅速向南行动,进入战斗准备,接应我们。”古波心里惴惴不安,皱着眉头,说:“老李,赵旺春跑了至少三天了,可能都到了鹿泉、石家庄附近,那里还是敌占区,你要多加小心呀。”李福禄哼了一声,说:“前面就是龙潭虎穴,也别想挡住老子!”

看着李福禄率领着新成立的独立团骑兵连的士兵策马扬鞭,飞驰而去,古波咬着牙暗骂:“刘大鹏啊刘大鹏,你他妈个笨蛋,怎么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牵累了老杨呢?”

李福禄率领着独立团骑兵连的士兵,驱马飞奔。

百余匹战马同时振奋着鬃毛,扬蹄飞奔。几百只马蹄同时踢踏在地上,发出“轰轰隆隆”的响声,犹如闷雷掠过初春的大地。残雪下的野草被马蹄踏溅得枝叶碎断,参杂在弥漫而起的灰土、雪粒中随风乱舞。

独立团骑兵连的士兵们都咬着牙,紧绷着脸,充塞在胸中的愤怒和仇恨,如同满腔的烈火在熊熊燃烧,身上背着的枪都是子弹上膛,挎在腰间的战刀或背在后背的大刀都磨得锋利无比。独立团骑兵连的士兵们都弯着腰,将胸口贴近马身,催动着跨下的战马。

李福禄率领着独立团骑兵连急追了一天,天黑前已经到了郭守忠所率三营防区的边缘。

郭守忠率领着一个连的士兵等候在路口,迎住李福禄。望着驱马奔腾而来的独立团骑兵连,士兵背着的大刀柄上的红稠迎风飘舞,战马奔驰如风,马蹄踏溅得尘土积雪飞扬如雾,人似虎,马如龙,声势威猛,虽然只不过百人,却似千军万马般卷土而来。郭守忠心里高兴,几乎忍不住就要大声喝彩:“好,这才是独立团应有的威风!”

李福禄来到郭守忠面前,跳下战马,走过来问:“老郭,有啥消息吗?”郭守忠脸色凝重,说:“老李,我已经派一个排跟上赵旺春一伙了,另外咱四分区的第九独立团张荣团长也传过来消息了,说瞧架势赵旺春似乎要奔石家庄去投靠小鬼子,他们已经设法阻止了,如果情况属实,干脆就把这伙土匪干掉算了。”李福禄冷笑着说:“好,就看看这伙土匪能跑到哪里去?”

郭守忠说:“老李,话是这么说,平山、井阱、鹿泉还是游击区,咱们这样大模大样冲过去,鬼子能看着不出动吗?”李福禄冷冷一笑,沉声说:“妈拉个巴子的,今天就是龙潭虎穴,老子也要闯一遭!”

李福禄命令独立团骑兵连的士兵下马休息,吃些东西,让战马也吃些草,休养力气。郭守忠递给李福禄两个已经冰凉的馒头,李福禄接过来就塞到嘴里大嚼,却没想一口吃得急了,竟然噎得脸红脖子粗。郭守忠轻拍着李福禄的后背,说:“老李,别着急,慢慢吃。”李福禄走到土路旁的沟渠里,俯身在沟渠里的长草丛里抓了把残雪,塞到嘴里。

郭守忠看着李福禄,说:“老李,再往南就是游击区了,要不我把三营拉上去?”李福禄嘴里嚼着馒头,摇了摇头,说:“老郭,赵旺出不敢走……大路,还要躲躲闪闪……咱们马快……追得上。你准备……接应,鬼子要是从据点里出来,你就虚张声势……摆出架势……拔掉他的据点……”郭守忠点头说:“好,就这样。”

李福禄三口两口就将两个馒头吞到了肚子里,又俯身在沟渠里的长草丛里抓了两把残雪,塞到嘴里嚼了嚼,拍着肚子说:“好了。弟兄们,上马!”

李福禄率领着独立团骑兵连乘着夜色,继续往南疾驰。静夜之中,万籁俱寂,百余匹战马踏地的“轰隆隆”、“轰隆隆”的响声,犹为刺耳。黑呼呼的旷野平畴,日军在各村落间修建的一座座碉堡、炮楼矗立着,瞭望口闪烁着忽隐忽现亮光。独立团骑兵连连长驱马挨近李福禄,低声问:“副团长,咱们要不要注意隐蔽,跑慢些?”李福禄皱着眉头,想了想,说:“咱们慢,赵旺春可不会慢,全速向前!”

忽然附近的炮楼上有人尖声喝问:“干什么的?”接着就是拉动枪栓的声响。独立团骑兵连的士兵怒喝道:“独立团的,你问什么?”炮楼上问话的人似乎猛然被塞住了喉咙,再也没发出半点声音。李福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真没想到游击区的伪军士兵,听到独立团的名字竟然不敢作声。

赵旺春更没想到李福禄会率领着独立团骑兵连越过遍布日、伪军碉堡、炮楼的游击区,长驱而来。天刚刚朦朦亮,赵旺春就被李老炮喊了起来,听到自己住的村子被八路军围了起来,赵旺春猛然颤抖了一下,一股凉意沿着脊梁骨迅速散遍全身。赵旺春望着李老炮,问:“来的是谁?”李老炮满不在乎地说:“他娘的是独立团的李福禄。”赵旺春暗暗叫苦,后悔莫及地说:“娘的,当初就应该干掉他!”

赵旺春将心一横,说:“告诉弟兄们,和八路拼!皇军……皇军会来接应咱们。”赵旺春虽然想拼死抵挡住独立团骑兵连的进攻,可是李福禄率领的独立团骑兵连根本就没将赵旺春手下的百十名土匪放在眼里,战马奔腾,战刀霍霍,几十名土匪眨眼间就被横扫而过的独立团骑兵连士兵砍倒在地。

李福禄冷冷地看着被五花大绑着的赵旺春、李老炮和十几名悍匪,只问了句:“有没有条汉子敢承认害了杨团长?”李老炮翻了翻眼睛,梗起了脖子,说:“是你大爷我。”李福禄手腕一翻,大刀横挥而出,李老炮的脑袋顺着刀锋飞了出去,脖颈里的血“呼”的喷溅出来。李福禄瞪着血红的眼睛,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大刀寒光闪闪,接着就砍掉了赵旺春的脑袋。

当晋察冀军区第四军分区司令员马龙听到独立团团长杨二水收编地方武装时遇害,独立团副团长李福禄率领独立团骑兵连长途跋涉两天一夜,终于将杀害杨二水后欲投靠日军的土匪武装消灭的消息后,沉默半晌,对政委丁莱夫说:“这个李福禄,真是胆大妄为,没有他不敢做的事啊。”丁莱夫笑了笑,说:“也没有他做不成的事啊。”马龙想了想,叹息说:“唉,杨二水牺牲了,就让李福禄当独立团团长吧。”丁莱夫点点头,赞同地说:“李福禄是咱们四分区不可多得的一员虎将,有他在灵寿,能够将鬼子、伪军搅得日夜不宁。”马龙说:“现今,咱们就是要达到这个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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