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06-06-16 20:26:00字数 4282
细如牛毛的雨,悄无声息地下个不停。
古裕镇鳞次栉比的黑瓦粉墙,似乎都在淅淅沥沥的雨雾中往外渗着水珠。街巷内青石板叠砌的道路更是湿漉漉的,踏上去,似乎都有水淋淋的感觉。墙角和石板的间隙,布满了绿色的青苔。
刘大力背着手,站在屋门口,望着屋檐下滴落的水珠,有些心烦意躁。
向野平趴在屋内的桌子上,看着作战地图,低声说:“团长,我看师部快给我们下命令了。”刘大力微微侧过身,问:“咋说呢?”向野平用手点着桌子上的地图,皱着眉头,说:“如果我判断不错,我们可能要奉调赶赴长沙。”
刘大力转过身,说:“说说你的判断。”向野平离开桌子,走到刘大力身旁,望着屋外连绵的细雨,说:“时至今日,长江以北已多为日寇所占,湖南已成国民政府为坚持抗战的粮食、兵源及工业资源的重要供给基地。再就湖南全境而言,岳阳已失,长沙势成捍卫西南各省之门户,其战略地位日益突显,绝不可再失。日本人,不会不知道攻占长沙的重要意义。攻占长沙,南可攻衡阳,扼两广之咽喉,西可攻常德,控四川之门户。如此军家必争之地,日本人怎可不争?如果国民政府再守不住长沙,中国离亡国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刘大力点头说:“你说得倒是有道理。可是武汉外围,长江以北是李长官指挥的第五战区,长江以南是陈长官指挥的第九战区,两个战区的兵力加起来近百个师。小鬼子虽然占领了武汉,却也是立足未稳,要防备我们的反攻呀。”向野平冷笑着说:“团长,你还以为我们会反攻?”刘大力沉声说:“身为军人,尚因无力守土而羞耻。委员长为国民政府的统帅,咋能眼见中国国土为小鬼子强占却没有反攻之心呢?我想,还是时机未到吧。”向野平黯然说:“但愿如此吧。”
刘大力转过头,看了一眼向野平。向野平望着屋外淅淅沥沥的细雨,微皱眉头,默然无语。刘大力叹了口气,说:“你判断我们会调防哪里呢?”向野平说:“具体我也说不好,总之是到长沙附近外围。或许是汨罗或赣江附近吧。”刘大力说:“我没读过书,肚子里没有墨水,不像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我想国难当头,咱们这些扛枪当兵的总不能躲在这里,整天看着老天爷下雨吧?”向野平淡淡地笑了笑,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刘大力挺了挺腰,说:“长沙的地理位置既然这么重要,我想委员长和各战区长官也都会知道,不能不做好准备。我们只要按着上峰的指令,调到哪里就到哪里,到哪里就和小鬼子拼个你死我活。”向野平说:“现今我感觉最遗憾的就是所学专业并非军事,军旅之事都是跟着团长现学现卖,对于团长指挥打仗没有什么太多的良策建议,忝为参谋啊。”刘大力苦笑着说:“你跟着我能学到啥呀。我是泥腿子出身,以前就知道顺垄沟找豆包,行军打仗更是一窍不通啊。”向野平说:“你有天生的军事素质。”刘大力笑了,摆摆手,说:“得了,就咱哥俩,咱们就别互相吹捧了。”向野平叹了口气,说:“主将无能,累死千军。如果指挥失当,不是你我和日军拼个你死我活就能保住长沙的。”刘大力听了向野平的话,深有感触,也叹了口气,默然无语。
向野平走回桌子旁,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白开水,说:“团长,我们要为部队开拔预做准备呀。”刘大力转身走到桌子旁,一面用手指在作战地图上量着距离,一面说:“嗯,我也琢磨了,雨季一过,可能就不消停了。在这里有吃有喝的快一年了,不能再让弟兄们太自在了,到时候打起来跑不动步、扛不动枪的。只是这鬼天气真让人没办法,就是不下雨,人一动不动,这浑身上下都粘呼呼的。”
向野平笑着说:“江南的天气就这样,还没到亚热带和热带呢。要是到了云贵,或者是到了在中国以南的越南、老挝、缅甸这些国家,咱们这些北方人,就更受不了了。”刘大力说:“我可不希图出洋。打跑了小鬼子,我就回老家东北。”向野平开玩笑地说:“这可能就由不得你了。说不上因为战功卓著,蒋委员长会指派你出洋考察呢。”刘大力说:“就我这大字不识一箩筐,出洋考察是不可能了。要是出国打鬼子,或许八九不离十,有那么点可能。”
周威大步走进屋,说:“团长,听说常参谋准备办喜事了。”刘大力抬起头,看着周威,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你说啥?”周威又重复了一句:“常参谋准备办喜事,娶老婆。”刘大力解开衣扣,双手叉在腰间,皱着眉头,说:“这个常敬芝,搞啥把戏呀?”
向野平看着周威,问:“周营长,你说得详细点,常参谋想什么时候办喜事?要娶的女人,是哪里人?”周威说:“我也不清楚。我是听二营营副说的,他们几个在帮常参谋忙活呢。”刘大力有些生气,阴沉了脸,说:“常参谋要娶老婆,居然连我这个团长都不通知一声。偷偷摸摸的,有啥见不得人的咋的?”周威嘟囔了一句:“人家和陈副团长混得熟,有了靠山呗。妈的,点头哈腰的,跟狗似的。”
刘大力听到周威提到了陈子峰,皱着眉头想了想,觉得事情不简单,就向野平说:“弟兄们能够娶上媳妇,是好事。走吧,咱们既然知道了,也别假装不知道,就过去瞧瞧吧。”向野平点点头,说:“走吧,过去看看。”周威赌气地说:“团长,你和向参谋去吧,我不去。”刘大力笑这问:“咋的,看人家娶媳妇你着急呀?”周威扬头说:“我没他肚子里那些坏水。”刘大力皱起眉头,说:“你别胡说。”周威哼了一声,就不言语了。
刘大力、向野平和曹锋,找到常敬芝租住的地方,原来就在陈子峰的隔壁。
看见刘大力和向野平,常敬芝满脸堆笑,说:“团长,您怎么也过来了?我怕您忙,想等办喜事的时候再通知您。”刘大力问:“啥时候办喜事啊?”常敬芝笑着说:“国难当头,个人之事微不足道,繁文缛节更不是为军人所设,一切从简。我打算明天请弟兄们喝顿酒,就算把婚事办了。”说着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接着说:“唉,战乱之际,能够找到个女人很难,找到一个知疼知热的好女人就更难了。我年近三十,既然找到了心仪的女人,就不想再拖下去了。”听了常敬芝的话,刘大力心内微酸,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就拍了拍常敬芝的肩膀,笑着说:“好,明天我们都来喝你的喜酒。”
第二晚上,刘大力在酒筵上喝得有些多了。看着站在常敬芝身旁的新媳妇,白白净净,细眉细眼,嘴角含笑,娴静若花,刘大力就想起了远在北平的石中萍,想起了自己对妻子的承诺:“我是庄稼汉出身的大老粗,不会说啥,但我娶了你,一辈子都不后悔。除非我在战场上被打死了,否则等太平了,我一定回来找你。”可是转战千里,身经百战,身边的弟兄死了多少都记不清了,但日本人仍然在中国的土地上横冲直撞,攻城掠地,每战必克。中国军队,节节后退,非但驱逐日寇、收复失地遥遥无期,就是能不能够抵挡住日军的继续攻击都不可想象。刘大力内心郁闷,却要强颜欢笑,酒入愁肠,更增郁闷,不知不觉就喝多了,怎么被搀扶回团部的都不知道了。
天有些朦朦胧胧亮的时候,刘大力就醒了。因为连日阴雨的缘故,床上的被褥有些发潮,刘大力觉得躺在潮呼呼的床上很不舒服,披着衣服下了床,走到桌子前。曹锋为刘大力晾了一大搪瓷缸子的白开水,刘大力端起来喝了个痛快。
喝完了水,头脑有些清醒了。刘大力坐到椅子上,望着窗户外白朦朦的天空,想着心事:“北平已经被小鬼子占领了。小鬼子奸淫烧杀,啥坏事都干,也不知道中萍一家三口,是否能躲过这场劫难?”
愈想愈是心烦,刘大力摸出一支烟,点燃吸着,低头看着摊在桌子上的作战地图,琢磨着向野平白天说的话,忽然身上冒出一层冷汗,一股凉气从脊椎骨窜遍了周身:“长沙确实是西南各省的门户,长沙若失,中国就差不多完蛋了。长沙绝不能再被小鬼子占了!”忽然预感到:“既然长沙不能被小鬼子占去,我们要守,鬼子要占,那么指定要有场硬仗打,而且是一场关乎生死的硬仗!雨季快过去了,调防之事恐怕出不了两个月。”刘大力站起身,走到屋门口,推开门,室外清爽的凉气涌入屋内。
看看天色大亮,刘大力命令曹锋把各营正、副营长、作战参谋都招集到团部,准备开会。曹锋要走出团部的时候,刘大力又喊住他,说:“常参谋就免了。”
等到各营正、副营长、作战参谋们都来到团部后,刘大力说:“诸位,先前弟兄们转战各地,在枪林弹雨里拼死冲杀,有今日没明天的,都豁出了命,人困马乏,我都知道。但我们在古裕镇整训也快一年了,每日里也就是列列队,出出操,弟兄们休养得也差不多了。自今日起,各营、团直属各连,要用准备打大仗、打硬仗的精神头,开始战前强化训练!”
几位营长纷纷问:“团长,我们又有作战任务了?”刘大力摇摇头,却不能向部下们说出自己和向野平的判断,为了化解室内略显紧张的气氛,就故意笑着说:“没有。可是现今小鬼子步步进逼,你们以为国防部的大老爷们能够让我们在这过消停日子?别的兄弟部队在和小鬼子拼命,我们能够总在这享清福?不能吧?自今日起,训练强度以战时为标准,该减的肥肉都减下去,别到时候冲到战场上,都跟头小肥猪似的,呼哧带喘的。”屋里的人都笑了,有人说:“每天白米青菜,弟兄们哪还能长肉呀。”
刘大力领着几位营长、作战参谋每天都组织士兵们到镇子外的野地里练习投弹、射击,泥里水里的组织强行军、长途奔袭和防守、对抗演练。
江南雨季的天气本来就是湿呼呼的,每天训练下来,所有人的身上都是汗水混合着泥水,粘腻腻地贴在身上。训练完毕,许多士兵干脆将衣服一扒,就跳到河里洗个痛快。刘大力站在河边,微微笑着,看着士兵们在清澈的河水里露出健壮的黑红色的肌肉,心里想:“妈拉个巴子的,只要有老子的这帮弟兄,就不用怕凶横霸道的小鬼子。早晚,老子要带着这帮弟兄打回东北去!”
陈子峰对团里组织的训练却是心不在焉。调防之事陈子峰早已知晓,刘大力和向野平是出于军人的敏感和对抗战形势的研判,而陈子峰是确凿实在的亲耳所闻,但却埋在心里没有对任何人说,因为这涉及到陈子峰的下一步的调动。每日训练完毕,陈子峰就和常敬芝几人就到和风酒楼,要几碟菜,两壶酒,称兄道弟,吃吃喝喝。
吃饱了,喝足了,陈子峰将上衣脱下来,搭在胳膊上,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租住的房屋。陈子峰买来的女人会端上来烧好的洗脚水,服侍陈子峰洗脚睡觉。陈子峰伸手在女人的身上乱摸,嘴里胡乱哼唱着:“伸手摸姐奶头上,出笼包子软呼呼……伸手摸姐腚窝窝儿,好似圆圆大绵团儿……”
自以为嫁给了仪表堂堂的国军军官而终生有了依靠的女人,含着羞涩的笑,却不敢丝毫推拒,只怕惹起夫君的不快。而即使伏在娇小的女人身上,陈子峰对着日夜服侍自己千依百顺的女人,心里也还藏着个秘密:“部队就要调防了,老子为你花了也有一两百块大洋了,能找回来的,老子要尽量都找回来。这剩下两个月的房租,老子暂时是不交了。床和椅子留给你,折卖了或许不够,那就得由你想法子给上了。哼,老子也不是给你裁了件花洋布长袍吗?还有一对银耳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