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06-06-18 18:52:00字数 4030
酒酣耳热之后,回到家中的常敬芝却开始失眠了。
在自己身旁的女人睡熟后,常敬芝就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下了床,披着衣服,坐在窗户下的椅子上吸烟。女人醒过来,眯眯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闷头吸烟的常敬芝,轻声问:“怎么了,睡不着?”常敬芝仰起脸,任由泪水从脸上无声地流下,低声说:“你睡吧,我吸支烟。”
女人爬起来,披着衣服下了床,走到常敬芝身旁。乘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女人看见了常敬芝脸上的泪痕,温柔地问:“敬芝,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常敬芝抬起头,望着身旁娴静的女人,忍不住伸出双臂,抱住女人的腰肢,将脸贴在女人温热的腹部,无声地流着泪。
女人伸出手,轻抚着常敬芝的头发。常敬芝唤着女人的名字,说:“淑兰,我……我对不住你……我……”淑兰微笑着,说:“敬芝,你是不是在团里受了委屈?”常敬芝推开淑兰,站起身,说:“淑兰,我……我……真不应该娶你……”淑兰伏到常敬芝的怀里,脸贴着常敬芝的胸膛,说:“嫁给你,我不后悔。”常敬芝说:“我不该娶你。现如今小鬼子节节进逼,大战在即,我们当兵的上了战场,生死难料。我……我……真不该娶你,我他妈的是混蛋,我害了你……”
淑兰仰起头,担忧地问:“你们……要去打仗吗?”常敬芝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但是团里近日突然强化训练,我估计是团长听到什么讯息了。”淑兰说:“你和陈副团长关系很密切,可以去问问他呀。”常敬芝说:“若是师里有调防作战任务,他自然能够先告诉于我,可陈团副这次却只说是团长心血来潮,要搞什么战前强化训练。”淑兰说:“或许陈副团长所说不假呀。”常敬芝摇摇头,沉吟说:“以我的经验,雨季之后,无论国军日军,似应该有所行动了。如果陈团副知道却不说,就至少应该是战区长官级的重大战略部署。陈团副是怕泄露军机,所以才守口如瓶,不肯告诉我。”
淑兰淡淡地说:“敬芝,国难当头,作为军人,杀敌守土乃是本份。我嫁你之时,就知道难免有分离之日。你放心上阵杀敌,我……我就在古裕镇等你回来。你一日不回,我等你一日,你一年不回,我等你一年,你终生不回,我等你终生!”常敬芝抱着怀里通情达理而又温柔贤惠的妻子,深深地为自己当初龌龊的想法而羞愧,哽咽着说:“淑兰,我不值得你这样。”淑兰坚毅地说:“敬芝,你是不相信我吗?我虽然生于贫寒之家,却也读过几年书,知道事理。我是个女人,不敢说担负天下兴旺的大事,但万幸的是嫁给了抗日杀敌的军人,这一生一世,我都不后悔。”常敬芝欷嘘无语,只是暗恨自己内心曾有的龌龊想法。
在全团开拔的前夜,常敬芝取出自己全部的积蓄,交给淑兰,说:“淑兰,我也没什么积蓄,此去生死难料,这些钱你拿着过日子。如果我幸而不死,总会回来找你团聚。”淑兰笑着推拒,说:“我早已过惯了清贫的日子,这些积蓄还是你带着吧。行军打仗,都不要过于苦了自己。”常敬芝流着泪说:“你拿着好了,我……是我对不起你。”淑兰笑着接过,说:“好,我就收着。男儿有泪不轻弹,看你,却总像个孩子似的哭哭涕涕。”常敬芝叹息说:“我实在是为你而难过……不因为我,你本来可以过安静的日子。”淑兰笑而不语。
第二天天没亮,常敬芝恋恋不舍地和妻子淑兰告别,急忙忙回到团里,随着副团长陈子峰和辎重队走了。
刘大力已经率领部队出发了,团部里只剩下向野平,指挥着几名文书、勤务兵将纸张笔墨都收拾好了,准备跟着团里殿后的三营出发。
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向野平转过头,看见一位女子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女子身上穿件花洋布长袍,勾勒出纤细的腰肢,瓜子形的脸蛋,腮旁的耳环在阳光下闪着点点光芒。向野平疑惑地问:“姑娘,你找谁?”女子的脸微微泛红,轻声问:“老总,你们这是要走了吗?”队伍已经出发,没有必要隐瞒,向野平点点头,说:“是。”
向野平以为是古裕镇送行的老百姓,想想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看着女子欲言又止难以启齿的模样,向野平就说:“姑娘,你有什么事吗?请讲,我们也要走了。”女子抬起头,眼里分明含着两大颗晶莹的泪珠,轻声问:“老总,你们要去哪里?什么时候会回来?”女子问的问题却是军事机密,向野平踌躇着看了看眼前的女子,觉得稍稍有些面熟,似乎见过,心想:“听口音她应该是本地人,不像日本人派过来的间谍。”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向野平还是不能触犯军纪,将部队的行止告诉这名女子。
向野平说:“姑娘,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我们走了。”女子低下头,轻声说:“我叫程静,是……是你们陈副团长的妻子。”向野平为自己的冷淡感觉到失礼,急忙笑着说:“原来是嫂子。您看我这眼神,居然没认出来。”向野平将程静让到屋内,很不好意思地说:“部队已经调防到别处,该收拾的都收拾了。您看,连个喝水的缸子都没有。”
程静用手中的手帕擦了擦眼睛,说:“老总,你忙吧,我走了。”向野平看着程静眉梢隐藏的一缕哀愁,忍不住问:“难道……陈副团长昨晚没有回家?”程静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难以听清:“回了,可是天没亮就走了。我听着街上很吵……才知道你们要走了……”
程静伤心欲绝的哀怨表情,使向野平忽然明白了什么。队伍调防何地、行进路线固然是军事机密,但千余人队伍的调动怎能不为古裕镇的老百姓所知晓,陈子峰可以不告诉妻子队伍调防地点、行军路线,但起码应告诉她即将调防之事的。向野平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程静,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就说:“嫂子,也许陈副团长是怕你伤心,没有向你道别。你放心好了,到了新防区,我会将你来过团部之事告诉他的。”程静咬着下嘴唇,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终于还是流下来,摇了摇头,说:“谢谢您。”
看着程静走出屋子,向野平觉得自己的解释连自己听着都说不通,咬着牙,强压住心里窜起的怒火,在心里恶毒地咒骂:“他妈的,整个一混帐王八蛋!日军的炮弹怎么就不炸死他?”
向野平追上前进的队伍,忍不住将程静的事对刘大力说了。刘大力骑在马上,皱着眉,盯着远处,沉声说:“这事就到此为止,你别和任何人说了。”向野平点点头,轻声说:“我明白。”刘大力长长吐出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上万里无云,难得的一片晴朗。
向野平眼睛望着前方绿油油的田野,目不斜视,耳旁却抹不去程静怯生生的那一声“老总”,向野平就为这个女人感觉到愤懑和不平。再想到部队开拔,古裕镇男女老少都涌出街巷相送时殷切期盼的目光,心头就泛起酸溜溜的味道,向野平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刘大力转过头,看了一眼向野平,问:“想啥呢?”向野平转过头,望着古裕镇的方向,说:“那里的老百姓,眼巴巴的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呢。”
刘大力知道向野平话里的意思,此战若败,国军必定又要后撤,那么古裕镇将沦陷于日军的铁踢下。古裕镇的老百姓是把过太平日子的希望都寄托在这支曾经在那里驻扎过的队伍身上了。刘大力不愿多说:“那咱们就豁出命去,让老百姓听到些好消息吧!”双腿一夹,催马前行。
雨季刚过,虽然是艳阳高照,道路却只是表面的浮土被晒干了一层,加之连年征战,赣西北的道路年久失修,路基损毁严重,前面的队伍通过后,道路就被践踏得泥泞不堪了。道路与原野的分别,就是原野是积满了水而又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道路就是泥水混合而没有长草。
刘大力和向野平骑在马上,走了几里路,就听见前面号子喊得震天响。刘大力驱马上前问了问,原来是辎重队的炮车陷到泥坑里。士兵们又是垫稻草,又是肩拉手推,正在竭尽全力地挪动着沉重的炮车。路况本就不好,人使足了力气蹬地,地上就滑出一道洼坑,人也就跌倒在泥浆里。看着士兵们都是浑身的泥水,刘大力皱着眉头,命令殿后的三营抽出两个连,赶到前面来,帮着走在部队中间的辎重队推炮车。
七天后,部队终于抵达预定防区江西省高安附近。高安附近,到处都是第九战区第一、第十九集团军开赴各自防区的中国士兵,人喊马嘶,络绎不绝。
刘大力将团部安置在一座废弃的庙宇里,作战参谋和勤务兵们就忙着往墙上挂作战地图、摆桌椅板凳、架设电台。刘大力负手站在庙内,仰面看着供在神龛内的泥塑神像,心里想:“不知道您是位管啥的神仙,但您受得的是咱中国老百姓的香火,如果真有神气,就保佑国军这次打个胜仗,为咱中国的老百姓出口气!”
陈子峰走到刘大力身旁,笑着问:“团长,看什么呢?你知道这是什么神吗?”刘大力摇摇头,笑了笑,说:“我是东北人。我们那里只供灶王爷,还有就是龙王,别的我就知道了。”陈子峰笑了,指着神龛内剥落得看不清面目的神像,说:“这是二郎神庙,供奉的自然是二郎神。二郎神你知道吧?”刘大力说:“当然知道,就不是有三只眼睛,能和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大战三百回合的天神嘛。”陈子峰说:“对,就是他。”
刘大力转身取来两瓶酒,放到供桌上,然后双手合什,眼睛里燃烧起仇恨的怒火,说:“二郎神,我从小佩服的神仙就是你,您是我心目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想不到今日有幸能够来到您的庙宇。我听人说从古到今,只要是咱中国老百姓有难,您不管水里火里,有求必应。这次我就求您睁开神眼,保佑国军打个大胜仗,为死在小鬼子刀下的冤魂讨个公道!为咱死难的中国老百姓讨个公道!”
向野平走到刘大力身旁,轻声说:“团长,和师里联系上了。”刘大力转过身,问:“师里咋说?”向野平说:“师部答复,枪械、弹药、补给都没问题,部队缺员也尽管上报,只是……炮弹没有补充了。”刘大力皱了皱眉,低声说:“不给咱们炮弹,打起来,咱们不就只能挨小鬼子的炸吗?不行,再要。”陈子峰说:“团长,要不我去趟师部?”刘大力想了想,点头说:“子峰兄,那就辛苦你去想想办法。炮弹是个好家伙,能多搞尽量多搞点。”陈子峰笑笑,说:“这我知道。”
傍晚的时候,两辆卡车开到二郎庙前停下来,陈子峰从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上下来。刘大力迎上去,悄悄地问:“整回来多少?”陈子峰说:“没多少,给了二百多发。”刘大力笑了,拍着陈子峰的肩膀,真心诚意地说:“子峰兄,真有你的。蚂蚱腿也是肉啊,二百多发就不少了。嘿嘿,我以为师部顶多给个百八十的呢。”陈子峰依然是那副趾高气扬的架势,满不在乎地说:“小事情,小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