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06-06-21 13:02:00字数 4861
1939年9月14日,日军几乎同时向江西会埠、高安的中国守军发动了攻击。
刘大力站在二郎庙内,双臂抱在胸前,仰面看着二郎神的泥塑神像,紧绷着脸,一言不发。
炮弹掠过夜空的尖利呼啸,几乎连续不断,爆炸的巨响,一声接着一声,脚下的大地微微震颤,庙顶的泥沙被震得簌簌而落,淡淡的硝烟弥漫到庙宇内,有些刺鼻。通过炮声,刘大力可以判断出来,遭受日军炮击的是二营和三营的阵地。刘大力暗暗寻思:“炮击之后,鬼子就应该发起冲锋了。”心里默算着日军炮击的时间,思量着应该在什么时候开始还击。
听着日军的炮火稍稍有些稀疏,刘大力立即转过头,声音不高却极果断地下了命令:“开炮!”陈子峰站起身,抓起电话通知炮兵连:“团长命令,立即开炮!”陈子峰放下电话的时候,觉得自己拿着电话的右手有些抖,想想自己转达命令的声音似乎也有些发颤,就斜眼偷偷扫了扫团部内的人。团部内所有的人都聚精会神地各守职位,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陈子峰暗暗出了口气,心里有些后悔:“奶奶个屄的,早知道日本人的大炮这么厉害,老子就应该听姨夫的话,直接在师部谋个参谋就行了,想要升迁,以后慢慢再找机会。真不该逞匹夫之勇,要立什么军功。丢了小命,什么师长军长就都他奶奶个屄的成了空想了。”
刘大力仰面看着二郎神的泥塑神像,听着己方大炮一声一声地响,微微叹息:“就这百八十发炮弹,根本无法压制小鬼子的火力,充其量是替阵地上的弟兄们减轻些压力。”
自夜晚而至天明,日军的炮火持续不断,来自二营、三营上报的伤亡数字也在不断增加,两个营的营长都急不可耐地向团里要增援。刘大力紧绷着脸,冷酷地说:“要增援,没有!命令各营,顶住,给我死死地顶住!丢了阵地,提着脑袋见我!”刘大力知道,天亮以后,日军的进攻将更加凶猛,而这场撕杀却刚刚开始,不能在战斗开始时就把团里能调动的预备队用上。
临近中午,三营的阵地有些守不住了。向野平抬起头,问:“团长,是不是让特务连上去?”刘大力摇了摇头,说:“命令一营,抽出一个连增援过去。”向野平有些疑惑,说:“一营那里虽然动静不大,可是难保日军不会突然杀向那里。”刘大力沉声说:“我对一营放心。”向野平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踌躇着说:“要不……我到阵地上看看?”刘大力转过身,笑了笑,说:“还没轮到你出马呢。”
刘大力走出二郎庙,站在庙旁,举着望远镜观看前沿阵地上的情况。阵地上硝烟弥漫,炮弹爆炸瞬间的闪光似乎比天上的太阳还要刺眼,爆炸扬起的一蓬蓬尘土此起彼伏,喊杀声惊天动地。向野平站在刘大力身后,低声说:“团长,弟兄们打得很苦。”
刘大力放下望远镜,盯眼前方,说:“说说你的判断,小鬼子的进攻会持续到啥时候?”向野平望着前方,摇摇头,说:“这不好判断。”刘大力冷笑了一下,说:“我倒有个判断,小鬼子这次,是一定要占了高安,我们也一定会再把高安夺回来。”向野平看了眼刘大力,有些不明白地问:“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迟早会放弃这里后撤?”刘大力点点头。向野平又问:“既然我们迟早要放弃这里,何苦还要让弟兄们在前方拼命?”刘大力笑了,说:“战略上要放弃,战术上要死守。这也是老头子说的,以空间换时间,不争一城一地的得失。”
向野平还是有些没明白,说:“可是死守战略上要放弃的地方,弟兄们拼的命不就不值了吗?”刘大力看了眼向野平,说:“你不是说长沙丢不得吗?弟兄们在这打得越凶,长沙那边的压力就越轻。”向野平忽然醒悟过来,说:“你是说日军在这里只是钳制性的佯攻,如果守卫高安的国军溃败了,攻击这里的日军就会迅速挥师西进,增援攻击长沙的日军?”刘大力点点头,说:“我想应该是这样。”随即叹了口气,接着说:“所以没有师部撤退的命令,我们必须守住这里,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预备队决不能上。”
傍晚的时候,三营的前沿阵地被日军突破了。
听到这个消息,刘大力气得抓下帽子狠狠地摔到桌子上,忍不住大骂:“妈拉个巴子的,一天都守不住。废物,都是他妈的废物!”骂归骂,刘大力还是快速地向肩膀上挨了枪的三营副营长下达命令:“别他妈的装孬种!立即组织还能拿枪的弟兄们,准备冲回去,把阵地给我夺回来!”三营副营长带着哭音回答了一声:“是!”刘大力转过身,阴沉着脸对陈子峰说:“命令团警卫连靠前督战,谁他妈的再敢临阵脱逃,退后半步,就地枪毙!”陈子峰被刘大力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回答:“是。”
刘大力紧了紧腰间的武装带,大步走出二郎庙。
向野平看着情势不对,快步跟上,低声问:“团长,你要干啥去?”刘大力低声说:“该是预备队出手的时候了。”向野平说:“你不能去!要去,我去!”刘大力斩钉截铁般地说:“出谋划策我不如你,冲锋陷阵你不如我。”向野平又说了句:“你是一团之长!”刘大力站住脚,转过头,看了眼向野平,忽然笑了笑。向野平觉得刘大力的笑,有说不出的苦涩。刘大力说:“国军不缺我一个芝麻大的团长,可是你看看,团部里有谁是用得上的虎将?”向野平一时语塞,不知道再说什么。
三营的副营长将三营撤下阵地的士兵集中在二郎庙前列队站好,长长的一队,有一百多人。刘大力阴沉着脸走到队列前,看着撤下来的三营士兵。乘着爆炸的闪光,可以看得出来这些士兵们的脸被硝烟燎烤得黝黑,脸上的神色有的胆怯、有的羞愧、有的无所谓、有的满不在乎。
刘大力扫了眼列好队的士兵,问:“你们营长呢?”三营副营长嗫喏说:“营长看着……看着守不住了,让我领着弟兄们……撤下来。他还和二十几个弟兄在阵地上……”刘大力说:“好,他还知道顾惜弟兄。”
刘大力知道,愈是情势险恶,愈要鼓舞士气,便提高了声音,指着远处说:“弟兄们,小鬼子的枪炮厉害,丢了阵地不难堪。但是,没有师部的命令,咱们要退了,小鬼子从这里冲过去,兜了全师的后路,那里和那里的部队咋办?没有师部的命令,咱们一步都不能退后,阵地不能在咱们手里丢了。有种的,是汉子是七尺高的爷们,就和我杀回去,把阵地夺回来,为死去的弟兄报仇!妈拉个屄的,谁要是装熊扮乌龟,缩了脑袋往后退,让别的弟兄当炮灰往前冲,不是男人,老子第一个就崩了他!”
刘大力端起上好明晃晃刺刀的枪,说了声:“三营的弟兄,跟我杀回去!”三营撤下来的士兵,端起枪,大喊着跟在刘大力身后,扑向自己的阵地。
日本兵突入三营的阵地,还没有立稳脚跟,刘大力率领着三营的士兵就又冲了回来。刘大力大喊着掏出手榴弹就扔,三营的士兵也跟着将身上剩下的手榴弹都扔了出去。阵地上爆炸声连成一片,立足未稳的日本兵急忙伏在战壕里躲避着尖啸横飞的弹片。
刘大力跳到战壕里,一名日本兵翘着屁股正要从地上爬起来。刘大力竖起枪,“噗”的一声,刺刀就扎起这名日本兵的后背。刘大力踹了一脚这名日本兵,拔出刺刀。眼前黑影一闪,刘大力也不及仔细观瞧,扭腰侧身避让。一把刺刀贴着刘大力的胸襟刺过去。刘大力抡起胳膊,迎着黑影的面部就是一拳。“砰”的一声,黑影惨叫一声,捂着脸蹲到地上。刘大力想都没想,端起枪将刺刀捅入黑影的胸膛。
三营副营长率领着的三营士兵也纷纷跳入战壕,迎着冲过来的日本兵狠命拼杀。三营副营长肩膀上有伤,就用胳膊肘夹着,端着挺轻机枪,趴在战壕上,大吼着,向潮水般源源不断涌过来的日本兵扫射。
忽然一颗手榴弹落到三营副营长身旁,“咝咝咝”的冒着白烟。三营副营长弯腰拾起手榴弹,正想向冲过来的日本兵扔回去,“轰”的一声,手榴弹在三营副营长的手里爆炸了。三营副营长被爆炸撕裂的躯干和怀里的轻机枪,随着爆炸的气浪抛落到四周。
三营副营长身旁的几名士兵也挨了几块弹片,捂着流血的伤口,却看见三营副营长趴着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坑,都红了眼睛,大喊着三营副营长的名字,端着枪,跳出战壕,迎着涌过来的日本兵冲过去。
三营的一位连长端着挺轻机枪,边打边喊,组织三十几名中国士兵向冲过来的日本兵射击。三营阵地左侧一营阵地上,营长周威也将营里的三挺机枪配置到阵地右侧,毫不吝惜地将子弹向三营阵地前的日本兵倾泻。
四挺机枪在黑夜里喷着灼热的火舌,枪身在怒吼声中轻轻抖动,子弹拖着微弱的暗红色光线横飞,枪管因为连续不断的射击而微微显出暗红。冲在前面的日本兵纷纷被打倒在地,后续的日本兵伏倒在地,举枪射击。
突入三营阵地的日本兵也有近百人,看见后续的日本兵被中国守军的火力压制住而无法冲上来,也都急红了眼睛,“嗷嗷”怪叫着,端着枪,凶猛地往一营阵地冲过去。
刘大力知道,如果让日本兵扑到一营防守的阵地内,冲乱一营的火力防御,后续的日本兵就会源源不断地冲上来,整个团防守的阵地就将彻底崩溃。刘大力抽出腰间的信号枪,举过头顶,扣动板机,一发红色信号弹摇曳着窜到空中。
特务连连长史笛忠趴在地上,焦躁地盯着前沿阵地,看到预定的信号,大喊一声,从地上跳起来,举着大刀,率领着警卫连的士兵冲向三营的阵地。大刀闪烁着寒光,刀刀砍向日本兵的脑袋。三营阵地内苦苦支撑的三营士兵看见援军已到,精神大振,奋勇争先,都瞪圆了眼睛,眼睛里好像是要喷出火来,怒吼着扑向身旁的日本兵。突入三营阵地的日本兵也瞧出情况不妙,再想转身后撤,却已经来不及了。特务连的中国士兵手中的大刀,在夜空里划出一道道闪烁的亮光,砍瓜切菜一样,将突入三营阵地内的日本兵砍倒在地。
刘大力伸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命令特务连连长史笛忠暂时代理三营营长,负责守卫阵地。
史笛忠接受了命令,看着汗透衣背的刘大力,说:“团长,你可吓死俺了。以后,你可别再亲自上阵哩。”刘大力看着史笛忠,冷冷地说:“妈拉个巴子的,我就不信这个邪,中国的老爷们就干不过这群狗肏的王八蛋!”史笛忠拍着胸脯说:“团长,你放心,小鬼子要想打俺这过去,除非是踩着俺的尸体!”刘大力拍了拍史笛忠的肩膀,说:“好,赶快组织弟兄们抢修工事,注意隐蔽,小鬼子没占着便宜,肯定要报复。你就记住一条,告诉弟兄们,死了的弟兄不能白死,活着就得为他们报仇!”史笛忠热血涌上了脑门,大声回答:“是!”
刘大力一路小跑回到团部,陈子峰和团部里的作战参谋都迎上来。刘大力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问:“师里有没有啥消息?”陈子峰说:“师里严令我部,务必再坚守两天。”刘大力紧咬双牙,走到挂在墙上的作战地图前。常敬芝急忙端过来马灯。乘着微弱的灯光,刘大力看着中国守军祥符观的一线阵地,点点头,说:“妈拉个巴子的,这么打下去,人都打没了,还咋守两天?”
刘大力沉吟着说:“如今,咱们手上的预备队就剩下警卫连了。到了明天,就是把警卫连全填上去都不够。鱼死网破,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刘大力绷着脸,低头想了想,笑了,说:“妈拉个巴子的,打得天翻地覆的,也忘了问名字了。”陈子峰问:“团长,你忘了谁的名字?”刘大力说:“三营有个连长,打仗能看出门道,知道组织弟兄们压制小鬼子的火力。立即命令,让那位抱着机枪打的连长暂代三营长之职,让史笛忠赶快给我回来,另有任务!”
刘大力拿起桌子上的哈德门香烟,抽出一支,就着马灯点燃。一支烟还没有吸完,史笛忠就呼哧带喘地进了二郎庙。
刘大力看着满头是汗的史笛忠,抽出一支哈德门香烟递给他。史笛忠接过香烟,点燃吸着,裂嘴笑了笑,说:“这烟的味道就是不错。”刘大力说:“师部让咱们务必坚守到后天。和我说实话,你看,咱们能坚守到啥时候?”史笛忠一口烟吸得急了,呛得大声咳嗽起来。刘大力转过身,看着二郎神的泥塑神像,静等着史笛忠呼吸匀畅了,问:“说实话,你看咱们能够坚守到啥时候?”史笛忠说:“这么打下去,如果师里不给增援,也就能坚守到明天天黑。”
刘大力转过身,走到作战地图前,指着作战地图说:“小鬼子攻了一天一夜,就是铁人他也得吃喝休息。我琢磨着今晚小鬼子的攻势必然得缓一缓,半夜的时候咱们就派人领着几十号弟兄,迂回到这埋伏起来。这是个涝洼塘子,小鬼子的机械化部队展不开,咱们在芦苇烂泥塘子里埋伏个五十、八十个弟兄应该没啥事。等到明日小鬼子进攻的时候,就从这插过去,到小鬼子的后面狠狠地整他一家伙。”史笛忠心中一凛,明白刘大力话里的意思,但心里更清楚地知道,这是个有去无回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