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06-06-23 19:14:00字数 4467
刘大力看着史笛忠，没再说一句话。二郎庙内所有的人都看着史笛忠，远处零散的枪炮声一声一声地响，庙顶的泥沙簌簌的被震落到庙内每个人的身上。史笛忠是山东人，在台儿庄战役中作为新兵被补充到刘大力所率领的营内。刘大力因为史笛忠作战勇猛，又会拳脚，大刀耍得干净利落，就特意留在身边，后来刘大力被任命为少校团长，就让史笛忠当了团里的特务连连长。史笛忠毫不含糊，为特务连的每名士兵都打造了一把大刀，将祖传的功夫都传给了手下的士兵。
史笛忠瞪着刘大力，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半截烟头狠狠地扔到地上，说：“团长，这任务就由俺来执行吧！娘个屄的，这是俺史笛忠成功成仁的时候了，俺到啥时候都不能给团长脸上抹黑。”
刘大力指着作战地图，说：“你要人吧，特务连、警卫连、一营、二营、三营，随便你挑。”史笛忠说：“这是敢死队，贵精不贵多，俺就在特务连里挑人，放心。我挑七十一个人，加上俺，就是七十二个，这是地煞之数。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就是三十六颗天罡星，七十二颗地煞星。”刘大力点头说：“好，就依你。”刘大力转头对陈子峰说：“命令二营，啥都别说，抽出一个连填到三营阵地去。另外，把警卫连的两挺轻机枪给二营、三营各补充一挺。”
史笛忠又返回三营阵地，召集了七十一名士兵，组成敢死队。团里的炊事班做好了饭菜，每名敢死队队员都放开了肚皮，吃得饱饱的，然后背着大刀，拎着枪，腰里挂满了手榴弹，在史笛忠的率领下，来到团部前列队待命。
刘大力、陈子峰和团部的作战参谋都出了二郎庙，站在七十二名敢死队队员面前。刘大力说：“弟兄们，啥话也别说了，这次你们要干的活，要多险有多险。师里让咱们再死守两天，明天，全团的弟兄们就指着你们了！”
刘大力低声命令：“倒酒。”团部的勤务兵为每名敢死队队员都倒了一大粗瓷碗的酒。刘大力端起酒碗，一干而净，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巴，说：“弟兄们，你们也许要想，为啥不乘夜偷袭小鬼子呢？我琢磨小鬼子白天攻得猛，必然也怕咱们乘黑袭击他们，夜里必然就戒备得紧，所以偷袭他们不一定能成功。再者咱们就是晚上整他一下子，白天他照样能缓过神来打咱们。所以就委屈弟兄们在涝洼塘子里趴上半夜，等天亮小鬼子攻打咱们阵地的时候，你们就跑到小鬼子的背后，狠狠地打，让小鬼子没法集中力气攻打咱们的阵地。”刘大力环顾了一下所有的敢死队队员，大声说：“弟兄们，不瞒你们，这是个有去无回的活。你们先走一步，过了明天，我就率领全团的弟兄们去陪你们！”刘大力的话，让敢死队队员们都热血如沸，大声说：“团长，你放心吧，能活到今日，弟兄们早都把命豁出去了！”
刘大力看了看怀表，已近半夜零点，一挥手，大声命令：“出发！”
看着七十二名敢死队队员的身影隐没在夜色里，刘大力只觉得揪心似的难受。这七十二名敢死队队员都是特务连里最精干勇猛的士兵，执行这个任务，却明摆着是有去无回。刘大力闷声不响地回到庙里，坐在椅子上，吸着烟，仰面看着二郎神的泥塑神像，心想：“如果不出此险招，咋的还能扛过明天小鬼子的进攻呢？二郎神啊二郎神，您到底能不能显回神哪？”
团部里的人都闷声不响，如果师里不调兵增援，即使明日抵挡住日军的进攻，过了明日就绝难预料了。所有的人也都明白刘大力和敢死队队员所说话的意思，没有师部增援或撤退的命令，全团无论如何，都要死守阵地，即使战至全团覆没。
常敬芝脸色发白，和陈子峰站在二郎庙的角落里，低声说：“陈副团长，你能不能想个办法，让师里派些援兵？”陈子峰摇了摇头，气急败坏地说：“奶奶个屄的，全线吃紧，师里也是无兵可调了。”常敬芝瞄了一眼刘大力，俯在陈子峰耳旁，悄声说：“要不，让师里找个借口，把咱哥俩弄师部去，离开这是非之地？”陈子峰阴沉着脸，没有言语。常敬芝急了，说：“陈副团长，我看派七十多人的敢死队是他妈瞎胡闹，狗屁事都不当，明天能不能顶住日本人的进攻都保不准。过了今晚，哭怕都来不及了。”陈子峰低头想着心事，默然不语。常敬芝看着陈子峰，心内害怕，急得抓耳挠腮，却也没有办法。
电话忽然响了，常敬芝跑过去接起来。
刘大力微闭着眼睛养神，听着常敬芝几乎是小跑着走过来，轻声唤道：“团长，团长……”刘大力睁开眼睛，问：“啥事？”常敬芝喜形于色地说：“团长，师部命令，我部务必于凌晨两点前撤出阵地，迅速向锦江右岸之灰埠、袁浦一线转移。”刘大力吃了一惊，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问：“你说啥？”常敬芝说：“师部命令我们，务必于凌晨两点前撤出阵地，迅速向锦江右岸之灰埠、袁浦一线转移。”
刘大力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已近凌晨两点。刘大力转过身，低声命令：“迅速通知各营，按次序撤出阵地，退往灰埠、袁浦。”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刘大力颓然坐到椅子上，似乎浑身的力气都被这个撤退的命令掏空了。
刘大力仰靠在椅背上，瞪着眼睛看着二郎神的泥塑神像，悲愤地想：“二郎神啊二郎神，你终究没有显灵，国军又他妈打败了。”
刘大力抽出一支烟吸着，想道：“不行，不能就这么撤，还有七十二人的敢死队呢。”刘大力站起身，背着手在神龛前来回地踱步，在心里焦急地琢磨着：“不行，这七十二个弟兄都是团里的精锐，丢不得。可是全团千百号的弟兄必须尽快撤走，不能落到全师的后面。咋办？派人命令他们撤回来，但他们已经走了两个钟头，应该到了预定地点了，再派人去，来来回回，天就亮了，会被小鬼子发现。”
陈子峰走过来，说：“团长，我们该走了。”刘大力咬了咬牙，说：“陈副团长，你组织弟兄们撤退，把警卫连给我留下。”陈子峰张大嘴巴看着刘大力，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向野平走过来，说：“团长，时机稍纵即逝，不能再耽隔了。”刘大力沉声说：“陈副团长组织全团撤退，我和警卫连留下来掩护。”向野平说：“团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材烧，你是一团之长，不能意气用事啊。”刘大力说：“可我也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弟兄去送死！”向野平说：“团长，和小鬼子打了这些年的仗，我们死的弟兄数都数不清，我们要活着，是为了替他们报仇，而不是凭着一时意气去陪他们送死！”刘大力额头上青筋直蹦，厉声说：“是我让他们去送死，他们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可是师里又下了撤退的命令。妈拉个屄的，师里哪个饭桶这时候才下命令？”向野平说：“团长，大丈夫做事，关键时刻要有狠劲，对敌人狠，对自己的弟兄也得狠。你能狠下心让他们去送死，也得狠下心来留着性命为他们报仇！给我一个班的弟兄，我去向敢死队下达撤退的命令。”
曹锋为刘大力整理好牛皮背包，走过来，说：“团长，向参谋，你们都别争了，让我去吧。”刘大力疑惑地看着曹锋，没有想到素日里被自己当做小孩子看的曹锋居然有这等胆气。曹锋说：“我人长得小，也挺机灵，就让我去吧。肏他姥姥的，打了这些年仗，我他妈的真没把鬼子当回事。”刘大力想了想，点头说：“好兄弟，告诉敢死队的弟兄们，在天亮前原路返回，撤向灰埠、袁浦。”曹锋双腿一并，大声说：“是，长官。”
看着曹锋的身影小时在夜色里，刘大力转过身，开始随着撤下阵地的部队向锦江右岸的灰埠、袁浦附近转移。
天朦朦胧胧的刚有些亮的时候，刘大力已经率领着部队走出了几十里路。刘大力不时回头张望着，希望能够看到敢死队队员的身影能够出现在后面。可是敢死队队员的身影没有出现，刘大力的耳中，似乎隐隐约约地听见了枪炮声、喊杀声。刘大力骑在马上，微微摇了摇头，再仔细听听，就断定确实是枪炮声在响。刘大力心里一紧，想：“难道，曹锋没有把命令传达到敢死队？”
当曹锋离开了二郎庙，跑到前沿阵地时，阵地上的士兵都已经遵照命令悄然撤出了阵地。
空旷的阵地上，到处都是没有消散尽净的刺鼻的硝烟味，地上散落着弹壳和损坏的枪支。趴在空无一人的阵地上，曹锋就觉得心跳得厉害，似乎要从喉咙里窜出来，握着枪的手禁不不微微颤抖。曹锋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想：“妈个屄的，逞英雄的时候就别他妈的发熊。肏他姥姥的，小鬼子也不是青面獠牙的阎王小鬼，大不了就是个死。就是死，也得像个爷们！”
曹锋慢慢爬出阵地，顺着斜坡匍匐前进。日军在阵地前点起一堆堆的篝火，瞬间窜起的照明弹更将两军阵地前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曹锋在爬行的时候，就要寻找好可以遮掩身形的石头、长草和矮树。
曹锋连滚带爬地向前挪动着身躯，两只衣袖的肘部都磨露了，累得满头都是大汗，转过两三个斜坡，心里估摸着已经爬行了有十余里路，却还是没有看见刘大力所说的涝洼塘子。曹锋趁着照明弹自天空滑落的间隙，在灌木丛后抬起头，环顾一下四周，心里突然升起个可怕的念头：“坏了，迷路了。”这个想法使曹锋的心几乎紧缩成了一团，真的是欲哭无泪。曹锋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暗骂自己：“曹锋，妈个屄的，你他妈的耽误大事了！”
天，逐渐地亮起来。
曹锋已经忘了疲累，哭泣着，弯着腰，端着枪，在两军曾经对峙的阵地前，不停地走着。
曹锋的眼前忽然一亮，看见了不远的地方的一片芦苇塘。曹锋笑了，说：“就是那里，一定是那里！”曹锋拎着枪，弯着腰，飞快地向芦苇塘跑去。
趴在芦苇塘烂泥内的敢死队队员轻声说：“连长，你看，好像是团长的勤务兵曹锋。”史笛忠微微抬起头，疑惑地说：“他来干啥？这小子不要命了，这么跑，也不注意隐蔽。”忽然一声清脆的枪响，曹锋就像被砍断的木桩猛然扑倒在地。史笛忠握紧了拳头，在嗓子里唤了声：“曹锋！”
日军开始向中国守军阵地进行炮击，炮弹掠过半空的尖啸声几乎没有间隙，炮弹在中国守军阵地上爆炸的闪光连成了一片，震耳的响声几乎没有空隙，芦苇塘内的泥水不停地随着爆炸震荡。
史笛忠因为在烂泥中爬了半夜，全身的关节又酸又痛，麻痒得难以忍受，伸手慢慢抽出背后的大刀，试探着活动一下双臂。
日军开始向中国守军的阵地发起冲锋，可是中国守军的阵地上依然毫无任何动静。史笛忠疑惑地想：“不对，应该还击了？咱们的大炮咋没啥响动呢？”眼看着日本兵已经冲近了中国守军的阵地，可是中国守军的阵地上依然是没有声响。史笛忠忽然感觉到彻骨的寒意：“咋的，部队撤了？”
冲上中国守军阵地的日本兵忽然“嗷嗷”怪叫起来，叽哩哇啦的吵嚷着，声音中分明透着得意。
史笛忠浑身发颤，心如冰冷：“部队撤了……”看着在中国守军阵地上得意忘形的日本兵，史笛忠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咋办？是趴在这里，图个侥幸，等鬼子清理战场时不发现就算老天爷保佑捡条活命，发现了再说，还是现今冲出去和小鬼死拼一场？”史笛忠望着中国守军阵地上欢呼的日本兵，忽然将牙一咬，狠下心来：“妈的，左右不过一死，老子有刀有枪，不能就看着小鬼子得意！”
史笛忠猛地从烂泥里跳起来，大喊一声：“弟兄们，冲，杀鬼子！”七十一名敢死队队员都从烂泥里跳起来，举着大刀，大吼着。因为在芦苇塘的烂泥内趴了半夜，所有敢死队队员的手脚都被冷水浸泡得有些酸痛麻木，都是脚步蹒跚，却义无反顾地向日军阵地冲去。
日本兵正在得意洋洋之际，忽然看见一群泥人似的中国士兵举着寒光闪闪的大刀怒吼着冲过来，手忙脚乱地端起枪，向冲过来的中国士兵扫射。
七十二名敢死队队员，怀着必死的决心，怒吼着，义无反顾地扑向日军喷射着火焰的枪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