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06-06-26 22:06:00字数 4429
刘大力望着远天聚散的浮云,感觉到自己的心似乎在滴血,七十二名勇士,竟然因为师部撤退的命令,毫无任何意义地被抛弃在绝境之中。
向野平看着刘大力,能够想象得到刘大力没有表情的脸孔下,是在掩饰着内心极大的痛楚。
向野平轻声说:“团长,你的计划是正确的。我们被动地等待炮火远胜于我的日军,在狂轰滥炸后的凶猛进攻,实际上无异于坐以待毙,而只有派出一支奇兵,向只顾进攻的日军腹背,狠狠地插上一刀,才有可能阻滞日军的凶猛进攻。”刘大力苦笑了一下,叹息着说:“唉,那有啥用啊?咱们倒是想和小鬼子拼个鱼死网破了,师里的一个命令,就退下来了,却把那支奇兵扔在了小鬼子的团团包围之中。”向野平说:“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我们退下来,保住了千余号弟兄的性命,终究是好事。”
刘大力摇了摇头,背着手,仰头说:“我是气闷啊。第一集团军六十军的一八四师还是不是爷们?竟然没有抵挡住小鬼子一日一夜的进攻,让小鬼子顺顺当当侵占了会埠、上富、村前街等地,威胁到高安的左侧背,致使咱们仓惶后撤。”向野平说:“你不是说过,日军是一定要占了高安,我们也一定会再把高安夺回来吗?日军其意在于增援长沙,并不是要与我们争夺高安。等到日军分兵西进,我们就可以乘势反攻,再将失去的阵地夺回来。”刘大力说:“我不还说过战略上要放弃,战术上要死守吗?如果各路守军不狠狠地和小鬼子拼一下,任由小鬼子进退,放弃高安就没有啥意义了。”
向野平看着修筑工事的士兵,低声说:“虽然我们一路退下来,沿途的老百姓帮着破坏道路桥梁,使日军机械化的部队运动艰难。但现今看里,日军确实很顽强,也很坚韧,行进的速度并不慢于我们。”刘大力点点头,说:“如果咱们只看到咱们弟兄们的勇敢,却看不到敌人的强大,那就是愚蠢地想靠弟兄们的血肉之躯打赢小鬼子的飞机坦克。咱们装备既然不如小鬼子,就得多动动脑筋啊。”向野平说:“团长,即使师部的命令下得晚,但我真地觉得,你派出史笛忠率领敢死队潜入到日军腹背确实是很高明。虽然我们最终在日军的飞机坦克的强攻下,可能守不住阵地,但这样终究强于被动防守。只攻不守,则攻不持久;只守不攻,则守不稳固。”刘大力笑了笑,说:“我可没想这么多。”
刘大力举起望远镜,看着远处日军的阵地,沉声说:“小鬼子又要进攻了。”向野平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移动的灰黄色人影,皱着眉,心里想:“唉,在军里、师里,我们都是后娘生的。祥符观一战,团里打得损兵折将,撤到了灰埠、袁浦一线,又被安置在前沿。这么打下去,除了全团殉国,没别的出路了。他妈的,国难当头,没先想着怎么扛住日军的进攻,反倒要顾念着保护好嫡系部队。仗,打起来怎么能得心应手?”
刘大力放下望远镜,快步走进团部,命令炮兵连做好准备。
随着炮弹掠空的尖啸声,“轰”的一声巨响,震得团部破败的房屋似乎都在摇晃。团部是征用的废弃民房,残破不堪,在炮弹爆炸的猛烈震撼下,屋顶的泥沙簌簌而落,辛辣的灰尘飘浮在屋内,呛得屋里的人接二连三地打起了喷嚏。
刘大力站在作战地图前,用手捂着口鼻,判断着日军可能进攻的方向,沉声说:“告诉炮兵连,沉住气,要让剩下的几十发炮弹,多送几个小鬼子去见阎王爷。”
日军的炮击终于渐渐稀疏了,作战参谋报告说:“团长,日军已进入我炮火射程之内。”刘大力猛地一挥手,说:“命令炮兵连,给我狠狠地打!炸死这群王八蛋!”听着己方大炮的轰鸣,刘大力双臂环抱在胸前,默算着炮弹数目,心想:“妈拉个巴子的,这仗是越来越难打了,空弹壳缴上去,也没换回来几发炮弹。仅有这百十发打光了,以后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通过枪炮声,刘大力已经判断出来,日军进攻的主方向是一营防守的阵地。一营营长周威是刘大力的老部下,脾气虽然暴躁,但性情耿直,打起仗来更是全团有名的“拼命三郎”。刘大力坐到椅子上,稍稍有些放心。
自喜峰口而至北平,再到转战保定、台儿庄,周威跟着刘大力,身经百战,九死一生,早已不把生死当成大事。面对日军猛烈的攻势,周威扔了帽子,光着脑袋,弯着腰,在阵地内来回地跑,大声命令着各连连长组织士兵抵抗。
阵地上弥漫着刺鼻的硝烟,空气似乎被炮弹持续地爆炸烤灼的滚烫。周威头上、身上落满了尘土,整个人就好像刚从土里钻出来,脸被硝烟燎烤得黝黑,嘴巴张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显得极是刺眼。周威趴在战壕里,眯着眼睛,看着以散兵线队形冲上来的日本兵,耳朵被接连的爆炸震得还在“嗡嗡嗡”的响。周威摇了摇脑袋,心想:“妈的,小鬼子真他妈的鬼,冲锋的时候都散得这么开,让老子打起来都费劲。”
团里打的几十发迫击炮炮弹,只是让日军的冲锋稍稍放得缓慢些,根本没有打破日军凶猛的攻势。周威目测着日本兵的距离,心里估摸着:“团里的炮弹估计也就剩这两发了。妈的,老子不指望炮兵出菜了,就靠弟兄们手里的刺刀了。”
苦战了一上午,一营的士兵折损近半。周威趴着的战壕前,就躺着一具炸飞的士兵尸体。尸体被爆炸的炮弹齐腰撕裂,肠子混合着血水流出体外,鲜血已然凝结成暗红色,破裂的沾着鲜血的衣衫微微飘摇。
周威咬着牙,举起枪,将枪上的准星罩住一名枪挂着小旗的日本兵的脑门,猛地扣动板机,子弹呼啸着冲出枪膛,“噗”的钻入日本兵的额头。日本兵不及叫唤一声,仰面摔倒。听到中国守军阵地上响起了枪声,日本兵“嗷嗷”怪叫着,端起枪,躬着腰,迎着中国守军的子弹,凶悍地冲过来。
一营阵地前倒了几十具日本兵的尸体,可是日本兵也终于冲进了一营防守的阵地。
周威大吼着,端着上好刺刀的枪,与一名冲进阵地的胖大日本兵拼杀起来。胖大的日本兵似乎根本没有将周威放在眼里,举枪直刺周威的胸膛。周威举枪斜拨刺过来的明晃晃的刺刀,然后欺近胖大日本兵,挺枪刺向胖大日本兵的胸口。胖大日本兵刺刀下压,周威枪上的刺刀就捅入了胖大日本兵的小腹。胖大日本兵疼得“呀”的怪叫一声,撒手扔枪。胖大日本兵的枪托“砰”的砸在周威的腮帮子上,周威脑袋里“嗡”的响了一声,腮帮子就肿了起来。
中国士兵都瞪着眼睛,扑上去,迎住冲进阵地的日本兵死拼不退。
听到日军将一营的防守阵地冲开了缺口,刘大力心急如焚,可是连日苦战,团直属警卫连、特务连,甚至工兵排,都已作为预备队补充到各营,自己手里实在是已无可派之兵。刘大力横下心来,沉声命令:“将团部的通信兵、勤务兵、炊事兵,是凡长脑袋的,都给我编成预备队,赶快全都派到一营阵地去。妈拉个屄的,告诉弟兄们,全打光了,老子接着上去拼!但有敢临敌后退半步者,杀!”
听着前沿阵地上震天般的喊杀声,刘大力紧皱眉头,摸出一支烟,就着团部门口被炸倒燃烧着的断木点燃,衔在嘴里吸着,却不知其味。向野平站在刘大力身旁,说:“进攻一营阵地的鬼子,是日军第一零一师团佐枝支队,战斗力很顽强,也很凶悍。”刘大力哼了一声,默然不语。
一名脑袋上裹着绷带的士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大叫着:“团长,团长,阵地快守不住了!”刘大力猛地将烟头扔到地上,转身进了屋里,大声命令:“各位参谋、文书,还有团里的马夫,就是帮咱们抬伤兵的民工,都拿起自己的武器,跟老子上阵地,杀鬼子去!”屋里所有的人都怔了一下,面面相觑,但看着刘大力铁青的脸,有人就急命团部剩下的几名警卫兵快去找枪。
常敬芝脸色惨白,走到刘大力身旁,垂着脑袋,嗫嚅说:“团长,我……我……没打过仗啊。”刘大力紧绷着脸,说:“谁都不是出了娘胎就会打仗。”常敬芝哭丧着脸,说:“可是……可是我……连只小鸡都没杀过。”刘大力横眉立目地说:“你是男人不?鬼子打过来了!”常敬芝说:“团长……”刘大力翻手拔出腰间的手枪,抵在常敬芝的额头上,厉声说:“你他妈再说一句,老子这就崩了你!”
刘大力甩脱了上衣,光着膀子,拎起一根炮车轱辘上的铁棍,眼光就像锐利的刀削过屋里人的脸,沉声说:“向参谋,你和警卫兵在后面督战。妈拉个屄的,但有敢临敌后退半步者,杀!”
走出屋子,刘大力抬头望了望弥漫硝烟的天空,厉声大喊:“有种的爷们,和日本人拼了!”几名作战参谋、警卫兵、马夫和民工齐声大喊:“拼了!”刘大力大喊一声:“杀!”率领着三十几名作战参谋、警卫兵、马夫和民工,端着枪,举着棍棒、铁锹、菜刀,大喊着冲向一营阵地。
周威率领着一营的士兵,和冲入阵地的日本兵殊死搏杀。周威手里枪上的刺刀已经拼折了,手里操着一把工兵锹,抵住两名日本兵的攻击。
这两名日本兵的拼刺技术也极是精悍,配合默契,一名突刺,一名防守,拌得周威手忙脚乱。一名日本兵瞧出周威的空挡,猱身疾进。周威看见明晃晃的刺刀捅了过来,斜身闪避,猛然觉得肩膀上剧痛彻骨,急忙挥舞着工兵锹格开刺向小腹的刺刀。得手的日本兵“嗷”的怪叫,使出浑身立气,要将刺入周威肩膀的刺刀刺得更深。忽然间只听得一声大吼,“砰”的一声闷响,脑袋砸碎后崩溅的脑浆和鲜血热呼呼地溅了周威满脸。
周威抬起头,只见刘大力拎着一根炮车轱辘上的铁棍,神威凛凛地站在战壕内,怒目圆睁,瞪着另一名日本兵。这名日本兵大声怪叫,挺枪刺向刘大力。刘大力挥起铁棍,磕飞了日本兵手里的枪,抬脚踢在日本兵的裆部。日本兵“呀”的惨叫一声,捂着裆部蹲到地上。刘大力抡起铁棍,狠狠地砸在日本兵的脑袋上。日本兵被砸得头骨碎裂,摊倒在地上。
刘大力皱着眉头,厌恶地往地上一滩脑浆混合着鲜血的红红白白的污物中吐了口唾沫,盯着周威,问:“咋样?还能和小鬼子玩命不?”周威伸手拔下刺在肩膀上的刺刀,肩膀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上衣,大声说:“妈个屄的,我周威今日就将这百八十斤撂在这里了!”刘大力赞了声:“好,是条汉子!”
周威耳中听到炮弹掠过天空发出的尖啸,飞快地扑过去,将刘大力扑到身下。“轰”的一声巨响,炮弹爆炸扬起的尘土将两人埋在战壕里。刘大力从土里探出头,晃了晃脑袋,头上的尘土簌簌散落。周威翻身爬起来,躬着腰,在战壕来来回回地跑着,大声呼喊:“鬼子打炮了!弟兄们,注意隐蔽!”工事已经被日军的炮火摧毁了大半,战壕内都是松软的浮土,士兵们只能尽量趴在战壕内,缩颈藏头,蜷缩起四肢,以免被横飞的弹片所伤。
炮弹的尖啸接连不断,炮弹落地后爆炸的闪光刺眼生花,弥漫的浓烟呛得人眼睛火辣辣地痛,刺鼻的硝烟让人似乎把肺叶里的气都压了出去,窒息得难以忍受。
刘大力使劲咳嗽了两声,感觉肺部似乎有无数牛毛般细小的针在攒刺。周威大声喊:“团长,他妈的小鬼子的炮打得好凶啊!”刘大力眯着眼睛望着远处,说:“小鬼子在报复咱们。我看天也快黑了,小鬼子不太可能再组织进攻了。等炮停了,告诉弟兄们,抓紧时间,抢修工事。”周威说:“是,团长。”
日军的炮轰逐渐稀疏下去,周威急忙组织士兵们抢修工事。
向野平在战壕里到处跑,压低了声音喊:“团长,团长,你在哪?”刘大力喊道:“我在这。”向野平跑过来,蹲在刘大力身旁,低声说:“团长,师部命令,天黑后立即后撤。”刘大力冷笑了一声,点头说:“好,我知道了。”刘大力坐在战壕里,仰靠在站壕沿上,用手拂着膀子上的泥土。泥土混合了汗水,搓下来的都是泥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