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06-07-19 18:04:00字数 4310
天，逐渐黑下来。天边涌上几缕乌云，遮住了天边的一钩弯月。
青纱帐笼罩在朦朦胧胧的薄雾中，虽然热气并没有完全消散，空气中却也有了清爽的凉意。虫子开始在深朝丛中鸣叫，蚊子也猖狂地飞出来。
李福禄望着天上的乌云，心里想：“老天爷也知道我们要打鬼子呀。”低声命令：“出发！”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整理好枪支弹药，辨别方向，向狗台镇走去。
来到狗台镇外，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李福禄伏在青纱帐的边缘，望着黑沉沉的狗台镇，按照预先侦察到的情况低声向三位连长下达着作战命令：“二连长，你带着弟兄们绕到镇子北侧摸进去，听到枪声，就往镇公所里冲。三连长，你带着弟兄们到镇子东，阻击逃往灵寿的鬼子和伪军。一连和我去端渡口的两个炮楼。炮楼里有鬼子，打起来要狠，别他妈留啥情面。”三位连长低声答应，率领着各连的士兵，在青纱帐的遮掩下迅速离开了。
李福禄趴在地上，闭着眼睛，估算着二连和三连应该达到了各自的方位后，慢慢爬起身，对一连长说：“走。”
空荡荡的狗台镇内，死样的沉寂，没有一点声息，虽然天气仍然闷热，可是家家户户却还是将门窗关闭得严严的。李福禄率领着独立团一营一连一百余名士兵，乘着夜色，寻找着墙角暗影的掩护，蹑手蹑脚地向前行进。
狗台镇渡口旁修建的两座碉堡，在暗夜里显出黑乎乎的轮廓，就像两只凶恶的怪兽矗立在那里。李福禄盯着两座碉堡，心里微微有些紧张。两座碉堡左右对峙，可以形成交叉火力彼此保护。而西侧就是滹沱河这道天然屏障，两座碉堡居高临下，如果有人从滹沱河从上岸，要通过岸边的斜坡接近碉堡，自然而然就会成为碉堡内火力瞄准射击的活靶子。
李福禄低声对一连的正、副连长说：“你带一个排的弟兄，从南边过去。你带一个排的弟兄，从北边上。如果被炮楼里的鬼子发现了，我就带着剩下的弟兄们开枪，吸引鬼子的注意力。”一连的正、副连长轻声答应，率领着两个排的士兵，绕到南、北两侧，向两座碉堡扑过去。
忽然北侧的碉堡里传出一声惨叫，一个人冲出碉堡。冲出碉堡的人嘶声喊叫，声音尖细，披散着长发，似乎是个女人。碉堡里接着跑出三个人，大笑着追逐着奔逃的人。
追出来的人猛然看到十几个黑影飞快地跑过来，呆了一呆，然后惊叫一声，转身要跑回碉堡。李福禄知道已经不可能偷偷地接近碉堡了，端起枪，“砰”的一枪，打倒了跑在前面的人。紧接着“呯、呯、砰、砰”几声枪响，追出碉堡的三个人都被打倒在地。
李福禄几步冲过去，将冲出碉堡的女人扑倒在地。这女人身子光溜溜的，浑身的衣服已经被扒了个精光。被李福禄扑倒的女人就像疯了一样，手刨脚踢，猛然抓住李福禄的手，就狠狠地咬了一口。李福禄痛得忍不住叫了一声，猛地一抖手，挣开女人的嘴巴。
两座碉堡内的日、伪军听到枪响，都扑到射击孔旁，胡乱地向外射击。
几发子弹打在李福禄身旁的地上，发出“噗、噗、噗”的闷响。李福禄抱住女人，翻滚到墙角里，大声命令：“打！”独立团一营一连剩在李福禄身旁的士兵，端起手中的枪支，向两座碉堡射击。炙热的子弹射出枪膛，尖利地呼啸着，在黑色的夜空划出一道道微弱的暗红的直线，击打在碉堡的砖墙上，发出“噗、噗、噗”的轻响。躲避在碉堡内的日、伪军，听着子弹雨点样击打在碉堡上，都是心惊肉跳，端着枪，只要看到似乎是移动的黑影，就拼命地射击。两座碉堡，就像两只喷吐着火焰的怪兽，狰狞凶恶。
狗台镇镇公所的方向传来了爆豆似的枪声，李福禄心想：“还行，二连长这小子出手不慢。”
李福禄低头看着压在身下的从碉堡里冲出来的女人，龇牙咧嘴，神情骇人，就大声说：“我们是共产党八路军，是来打鬼子的！”女人看着李福禄，呆了呆，似乎缓过了精神，放声大哭起来，嘶叫着：“呜呜呜……俺不活命了……俺把俺爹俺娘的脸都丢光了……呜呜呜……”李福禄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披在女人身上，大声说：“是小鬼子不是人！你要死，我不拦着，可是你敢不敢杀两个小鬼子做垫背的？”女人眼里闪着凶光，咬着牙，说：“俺连死都不怕，还怕杀两个鬼子？”李福禄大声说：“那就先别死，穿上衣服，跟我来打鬼子！”女人一面穿上李福禄肥大的军服，一面说：“好，俺就跟你打鬼子！”李福禄的衣服穿在女人身上，肥肥大大的，衣襟都垂到了膝盖上。
李福禄趴在一堵矮墙后，紧皱眉头，望着碉堡上射击孔内不住闪动的火焰。剩在李福禄身旁的士兵虚张声势地大喊着：“冲啊，杀呀！”伏在墙后、路沟里射击投弹。李福禄身旁的一名士兵扔出手榴弹的时候手臂举得稍高，被一发子弹射穿了手臂，痛得捧着伤臂蹲到地上。
李福禄看着碉堡南、北两侧独立团一营一连的士兵，在冲近碉堡的时候，却又被纷纷打倒。狗台镇镇公所方向也传来了密集的枪声。李福禄是又急又怒，不住地大喊：“打！给我狠狠地打！”
忽然，乘着碉堡上射击孔内枪口闪烁的微弱亮光，李福禄隐隐约约看见离北侧碉堡二十几步远的地上，有一名独立团一营一连的士兵，趴在地上，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着。
李福禄瞪大了眼睛，盯着这名一点一点的挪动着自己身体的士兵。二十几步远的距离，似乎耗尽了这名士兵力气，而最后两步的距离，这名士兵几乎是趴在地上，用自己的下颌推着炸药包，用手抠着地面，强行把身体挪近了碉堡。而就在这名士兵挪动自己身体的时候，又有五名士兵倒在了他的身后。李福禄无法看清楚，这名士兵的肚子已然中弹，双腿也被子弹打断了，身后留下长长的两道血痕。
独立团一营一连的这名士兵忍着巨大的痛楚，终于慢慢地将自己的身体挪动到碉堡下，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拉燃了炸药包上的导火索，然后无力地将脸贴在地上。就在炸药包爆炸前闪亮的瞬息间，李福禄似乎看见这名士兵的嘴角，闪过了一丝微笑。
“轰隆隆”的巨声闷响，大地震动，碉堡在火光与硝烟中轰然崩裂。被李福禄救下的女人猛然发出一声撕裂心肺的呼叫：“姐……”就昏倒在地。而几乎就是在同时，又是一声闷响，另一座碉堡也被炸得坍塌崩倒。
李福禄挥舞着手臂，大喊：“弟兄们，冲！”李福禄和独立团一营一连的士兵冲上砖砾石块堆上，掀翻出枪支、弹药。
砖砾石块下传出几声轻微的呻吟，士兵们七手八脚扒开断砖碎石，一名日本兵满脸是血伏在地上，居然在爆炸和砖石砸落下没有死，还在轻声呻吟着。
李福禄斜眼看了看垂死的日本兵，猛然想动了穿着自己衣服的女人，冷冷地说：“妈拉个巴子的，畜牲还没死，剁了他！”被李福禄救下的女人大声说：“谁都别动手！”李福禄和士兵们诧异地看着她。女人伸出手，对身旁的士兵冷冷地说：“大兄弟，把你的刀给我！”女人身旁的士兵犹豫着，最终还是取下背后背着的大刀，递给女人。女人嘶叫一声：“姐，俺给你报仇！”抡起大刀，狠狠地劈落。大刀在半空闪过一道白光，“喀嚓”一声切端了日本兵的脖子，又“铮”的斩到地上。李福禄的心紧缩了一下，心想：“这娘们可够狠的。”
李福禄让一连长率领一个排的士兵去接应二连长，然后转过头看着被自己救下来的女人。女人正往自己腿上套着扒下来的一条裤子。李福禄想了想，犹犹豫豫地问：“姑娘，你叫啥名字？”女人甩了甩披散的头发，说：“俺叫杨春柳。”李福禄又问：“你家在哪里住？我派两个弟兄送你回去。”杨春柳说：“俺没家了。俺就这样子，还咋回家？俺老杨家虽然不是名门大户，却也是狗台镇的大户人家，俺把爹娘的脸都丢光，回去了俺爹俺娘也不会要俺了。”李福禄挠了挠脑袋，想来想去，也没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总觉得还是应该把杨春柳送回家，就说：“闺女是爹娘的心头肉，你……你是……你爹娘咋会不要你？”杨春柳流着眼泪说：“老总，俺姐和俺被鬼子逮进了炮楼，是俺姐拼死护着俺，让俺跑出去。俺从这炮楼里逃出来，也没想活着，既然被小鬼子看上了，想清白的活命都难。俺就是想跳进滹沱河淹死，落得个清白的身子。现今俺不想死了，俺要跟着你们打鬼子，为俺姐报仇。你要不让俺跟着你们，俺这就跳河去。”杨春柳转过身，就向滹沱河边走去。李福禄没想到杨春柳的性格如此刚烈，说死就死，急忙抢过去，挡在杨春柳身前，说：“好好好，姑娘，你先跟着我回去，至于能不能加入八路军，我也做不了主。”
一连长和二连长率领着士兵跑过来。二连长兴高采烈地说：“营长，镇公所里住的都是伪军，不禁打。这面炮楼一炸，那面就投降了。这不，这十几个伪军弟兄想投奔咱八路军。”李福禄看了看混在独立团一营二连士兵里的伪军士兵，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厌恶，挥挥手，说：“就地解散，咱们八路军独立团，不收编伪军。”二连长有些惊讶，走到李福禄身旁，低声说：“营长，咱独立团好像没这条规矩呀。郭营长就收编过伪军，杨团长没说过不行呀？”李福禄翻了翻眼睛，没好气地说：“独立团没这条规矩，咱们独立团一营有这条规矩。就算我新立的规矩。”
听说李福禄拒绝收编伪军士兵，杨二水气得直跺脚，骂道：“李福禄，谁给你说的，咱独立团不收编伪军？瓜娃子，我说你是莽子呢，还是脑袋里真少根筋哪？收编了伪军就是壮大了咱独立团减弱了小鬼子，这些道理你都不懂？动动脑壳，少干些蠢事咯。”李福禄倔强地说：“团长，不是不可以收编伪军，但我们一营只收编反正的伪军，不收投降的伪军。”杨二水气呼呼地问：“为啥子？你倒说说道理。”李福禄说：“妈拉个巴子的，伪军还叫兵？看着小鬼子在咱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上杀人放火，祸害自己的姐妹，居然连个火气都没有，那还叫大老爷们？还算是男人？连男人都不算的人，咋还算个兵？要是反正过来的，还算有点男人的血性，可要是眼看着打不过了，缴枪投降后要反正的，那是墙头草，随风倒，咋能保证这种人能够铁了心跟咱们打鬼子？独立团一营就是收编土匪，也不要帮过小鬼子的伪军。”杨二水瞪着眼睛看着李福禄，心里有气，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挥了挥手，说：“你给我出去咯。”
李福禄转身走到屋门口，又回过身，问：“团长，那个女的咋办？”杨二水说：“把她送回去。”李福禄说：“我要送了。可是一说送她回家，她就寻死觅活的。”杨二水皱了皱眉头，沉吟着说：“那就让她跟着刘东萍吧。”李福禄点头答应一声，又笑着说：“团长，我看杨春柳性子刚烈，比那些伪军强百倍了。”杨二水脸沉似水，大声说：“李福禄，我告诉你，要是你个瓜娃子再胆敢拒绝伪军加入咱们独立团，老子我毙了你！”李福禄双腿一并，立正回答：“是！”心里却想：“呵呵，老子又没说独立团不允许伪军加入，是独立团一营不要投降过来的伪军。”
杨二水看着李福禄走出屋，坐到凳子上，心想：“瓜娃子，浑身的军阀习气，打个胜仗也得给老子捅点篓子。”却又忍不住笑了，自言自语地说：“臭小子，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格老子的，看着小鬼子在自家门口杀人放火，欺负女人，却连屁都不敢放个的男人，真不能够算是爷们，更不算是有血性的军人。格老子的，说他们是伪军真她娘的抬举他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