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06-07-19 18:04:00字数 5030
李福禄离开杨二水的屋子,因为刘东萍和独立团供给处留在了刘家庄,就只好找到王淑梅,让王淑梅先为杨春柳找几件衣服。杨春柳穿上了王淑梅拿来的内衣内裤,却说什么也不肯换下李福禄的上衣,只说自己既然参加了八路军,就应该穿八路军的军装。
李福禄听了暗暗苦笑,只好找出自己原来的军装,只是这件军装早已经是补丁摞补丁,看不出本来面目了。灵寿独立团虽然人员枪支都增加了,可是并没有摆脱困窘的情况。在参加陈庄战斗后,八路军一二零师供给部拨给灵寿独立团五百套军装,晋察冀军区供给部也为灵寿独立团发了一千套军装。杨二水和几位营长商量后,决定全团每人分发一套军装,破损自补,不再重发。剩余的军装,统归团供给处保管,留着发给新参加独立团的士兵。
过了几天,古波和郭守忠率领着二营、三营回到老王庄。杨二水率领独立团,乘着青纱帐的遮掩,又和灵寿县的日、伪军打了几仗。在老百姓把庄稼收割晾藏之后,杨二水让副团长邱三和古波率领二营留在老王庄,就率领着一营、三营回到刘家庄休整。
当杨二水和独立团来到刘家庄的时候,刘家庄的老百姓都涌到村口,夹道欢迎。杨二水看见姜大娘,拉过姜大豆,笑着说:“大娘,大豆作战很勇敢啊。”姜大娘笑哈哈地说:“你们打了胜仗,大娘听着高兴呀。走,快回家歇歇。”已经回到刘家庄的陈何林迎过来,握住杨二水的手,说:“老杨,你们辛苦了。杨二水高兴地说:“政委,咱们端了几个鬼子的炮楼,二营和三营,还配合军区中央纵队、左纵队打了几仗,缴获了几十条枪啊。”陈何林笑着说:“好啊,咱们独立团又壮大了。”
进了姜大娘家的屋子,陈何林对杨二水说:“老杨,军分区给我们下达了新的作战命令。”杨二水坐到炕沿上,解开上衣扣子,问:“熊伯涛司令员回到军分区了?”陈何林点点头,说:“是。这个作战命令,就是熊伯涛司令员亲自下的。”杨二水端起白瓷大碗,喝着白开水,说:“你接着说。”陈何林说:“军分区首长指示,日军集中兵力,将要对各抗日根据地进行疯狂的报复和大扫荡,各地党政军民要密切配合,发扬不怕牺牲、连续作战的作风,展开反扫荡作战。要求我们深入动员群众,进行空室清野,开展游击战争,打击敌人。同时提醒我们,为了保持长期不断的战争,注意兵员补充。”杨二水连连点头,说:“军分区的指示句句在理撒。”
陈何林也端起白瓷大碗,喝了口水,笑着说:“军分区首长还表扬咱们把铁轨送到军分区兵工厂的行为,特意奖励咱们五千颗手榴弹呢。”其实边区兵工厂制作的手榴弹质量极差,爆炸后手榴弹只炸成两半,和日军所用手榴弹的爆炸杀害威力相比实在是天差地别。可即使如此,边区兵工厂所造铸铁弹体的手榴弹和装配的枪支依然是供不应求。供给部居然一次发给灵寿独立团五千颗手榴弹,杨二水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拍手说:“哈哈,熊司令员可做了件大好事,咱们独立团成了阔老板了。乖乖,五千颗手榴弹,独立团每人能够分到三、四颗撒。政委,就为了这五千颗手榴弹,咱们得再打几个漂亮仗。”陈何林笑着附和:“是啊。”
杨二水放下白瓷大碗,意味深长地说:“接下来的将是场恶仗啊。小鬼子吃了大亏,决不会善罢干休,咱们八路军,看来也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打赢了就跑,而是要和小鬼子真刀真枪干一下子喽。”陈何林看着杨二水,问:“老杨,你感觉咱们要和小鬼子打场大仗?”杨二水笑着说:“咱们独立团在军分区和五团、特务团没法子相比,算不上是军区主力部队。军分区兵工厂,连几个主力部队都供应不上,居然一次就奖励咱们五千颗手榴弹,你说,是啥意思?”不待陈何林回答,杨二水就笑了,说:“就是说军分区看着咱们独立团打仗很巴实,要把咱们当成主力使唤,和小鬼子打场硬仗啊。”
陈何林说:“老杨,庄稼都收割完了,我们也没有了天然的屏障青纱帐,小鬼子搞大扫荡也就有恃无恐了。”杨二水冷笑着说:“没有青纱帐,咱们独立团照样打鬼子。我想利用这段时间,抓紧刺杀、投弹、射击、夜间作战和土工作业的训练。”笑了笑,接着说道:“军分区奖励独立团的手榴弹,咱们就要充分发挥效用撒。”陈何林赞同地说:“我看是这样。但还要强化奔袭、防空、长途行军和无后方作战的训练,提高咱们战士的战斗力。”
天气越来越凉,树梢的叶子不知不觉变黄了,飘落到地上。早晚间,掠过山谷的风,卷扬着飘落的树叶,开始挟杂着刺骨的寒意。
灵寿独立团接到晋察冀第四军分区的指示:日军华北派遣军以第一一零师团和独立混成第八旅团等部一万二千余人,由河北涞源、易县、保定、唐县、定县、曲阳、行唐、正定和山西五台、定襄等地出动,合击晋察冀抗日根据地北岳山区地区。军分区命令灵寿独立团,除以部分兵力在根据地坚持袭扰疲惫日军的游击战外,独立团主力立即北上,袭扰日军在行唐、曲阳的据点,抵近阜平,与军区各部队相配合,寻机消灭侵犯阜平之敌。
接到军分区的作战命令,杨二水在刘家庄召开了独立团营级以上干部会议,研究决定,独立团二营、警卫排由陈何林率领,留在灵寿地区,在地方游击队、民兵的配合下,继续组织抗日武装,发动群众,挖沟毁路,打击修路之敌。杨二水、邱三率领独立团一营、三营、特务大队遵照军分区的指示,立即北上。
时已深秋,太行山没有了举目苍翠,横扫过山梁的寒风,已将遍山草木残存的绿色吹尽。漫山都是枯黄的衰草和随风飘扬的黄叶,远处裸露的山梁显出灰暗的土黑。刺骨的山风卷扬着落叶扑打着人脸,如刀子般强劲,似乎可以割裂肌肤。
杨二水率领独立团的士兵在太行山间行进。独立团的士兵们都没有御寒的大衣,身上穿着的单薄棉衣,根本无法抵御刀子样的山风。杨二水站在山梁上,搓着僵硬的双手,看着在寒风中冻得抖成一团的士兵,大声喊着:“同志们,跑起来,跑起来会暖和些!”邱三站在杨二水身旁,说:“团长,是不是让弟兄们停下来,烤烤火,暖和暖和再走?”杨二水摇摇头,说:“不行。起火生烟,就是告诉小鬼子我们在哪里。告诉战士们,我们要打小鬼子个出其不意,首先就要战胜寒冷。”
临近傍晚,独立团来到西岔头以东山脚下的一个小山村旁。杨二水和邱三蹲在山腰的荆棘丛内,望着落日映照下的小山村。邱三说:“团长,你和弟兄们在这里隐蔽,我带几个弟兄进村侦察一下。”杨二水说:“这事让黄亦明他们去就行了。”邱三点点头,低声命令:“一营警戒。特务大队进村侦察一下情况。”
黄亦明和十几个特务大队的士兵,手里端着压好子弹的枪,腰间挂着手榴弹,身后北着大刀,在树木荆棘的遮掩下,弯着腰,慢慢走下山坡,迅速接近了小山村。杨二水蹲在荆棘丛内,看着特务大队的行动,微笑着说:“邱副团长,你看,黄亦明这瓜娃子,把特务大队的小伙子都训练成武林高手了。”邱三也笑了,说:“特务大队的小伙子个个都不赖,都是百里挑一的硬茬子,普通人五、六个近不了身。”杨二水说:“咱们独立团都有他们这身功夫,就不了得了。”邱三说:“他们的功夫,都是从小练了十几年的。”
黄亦明和特务大队的士兵潜伏到村外,竖着耳朵听了听,却听不见村里有任何声响,死样的寂静,暗暗纳闷:“不对呀,天还没黑呢,咋就一点声音都没有呢?”黄亦明转过头,低声命令:“王大猛、徐三福,和我进村。其他的弟兄呆在这里别动,准备战斗。”王大猛说:“队长,我和三福进村,你留在这。”黄亦明翻了翻眼睛,说:“少废话,走!”黄亦明拔出背后的大刀,长身而起,和王大猛、徐三福在村口几株大树的遮掩下,交替掩护着进了村子。
黄亦明和王大猛、徐三福看到村子里的惨景,都惊呆了。黄亦明将手里的大刀,插回背后,无力地说:“三福,让弟兄们到各处警戒。打信号,让团长他们进村吧。”
看到黄亦明的信号,杨二水和邱三率领三营进了村子。
村子里家家户户房屋,都已被烧得坍塌坠毁,只剩下黑黝黝的四壁土墙,村里的土路上随处可见已经变黑的血迹。杨二水和邱三相互看了一眼,推开一户人家虚掩的院门,走进院子。院子里零乱不堪,柴草灰烬撒满了院子。杨二水走进只剩下四壁土墙的房屋,就看见一具尸体伏在地上。尸体已被烧得焦糊,看不出是男是女,被烧成木碳似的手佝偻着插在土里。
杨二水出了院子,默默地在村子里走了一圈。整个村子,家家户户都有死人,有的被火得面目全非,有的身首分离,有的肚破肠流。而最惨的就是女人,几乎无一例外的都是赤裸着下身。每个死者都是面目狰狞,只要看上一眼,就能够想得出来这些被杀害的村民临死前的绝望和愤怒。
杨二水走到村子北,郭守忠和三营的几名士兵围在一株槐树下。杨二水走过去,几名三营的士兵看见了,主动让开,杨二水就看见了槐树上吊着的女人。女人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眼角下有两道已经变黑了的血痕,嘴大张着,似乎还在声嘶力竭地喊叫和咒骂。女人浑身赤裸,肚皮被割裂开,紫黑色的肠子垂下来,随风轻轻地晃动着,双腿上凝结着黑色的血痕。地上的一滩血迹,已然变成了黑色。
女人的头发被风吹得缠绕在一起,一蓬蓬、一簇簇地在风中无声地飘拂。
杨二水眼睛里闪现着泪花,感觉到自己的心似乎揪成了一团,哽咽着说:“同志们,把她放下来,埋了。”郭守忠猛然拔出背后的大刀,狠狠地砍在树上,瞪着血红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怒吼:“小鬼子,我肏你先人板板!”
杨二水命令独立团三营的士兵,连夜将死难的村民全掩埋了。
冷月如钩,疏星闪烁。从太行山上掠下的夜风,寒冷如刀,侵肌刺骨。可是独立团所有的人没有感觉到寒冷,看着大大小小的坟丘,所有人的胸膛里都有一团怒火在熊熊燃烧。
杨二水站在独立团一营、三营、特务大队的队列前,沉声说:“同志们,看看咱们的脚下。这里,就掩埋着被鬼子杀害的一个村子的无辜老百姓,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还有不懂世事的娃子。这些老百姓,善良淳朴,一辈子都没想过打仗,他们只想春种秋收,生儿育女,过上安生的太平日子。是谁,是谁杀害了他们?”独立团指战员齐声怒喊:“是日本鬼子!”杨二水说:“这些老百姓,虽然和咱们独立团不认不识,但他们就和刘家庄、老王庄的乡亲们一样,都是能够把心掏出来对咱们独立团的亲人,都是咱们子弟兵的再生父母咯。咱们独立团来晚了,让咱们的亲人遭殃了。同志们,我们的手里有枪、有大刀、有长矛,我们该做啥子?”独立团指战员齐声怒吼:“血债要用血来偿,为乡亲们报仇!”
杨二水让独立团夜宿在村子外,派出特务大队,向北、向东侦察。太行山上的夜晚,寒意刺骨。为了防止暴露独立团的位置,又不能点燃篝火取暖,独立团的士兵就裹紧上单薄的棉衣,相互抱着取暖。
黄亦明率领着特务大队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杨二水裹着身上的棉衣,已然冻得抖成一团,牙齿相互撞击,说起话来都无法连贯:“格格格……黄亦明……格格格……发现鬼子的踪迹……格格格……没有?”黄亦明跑了一夜,浑身都是汗水,被山风一吹,更是冷意彻骨,连连打了几个喷嚏,用手抹了把流下来的鼻涕,说:“报告团长,由这往东三十里,有个小村子,那里住着一队鬼子和伪军。我过去侦察了一下,估摸着有二百人左右。”杨二水问:“弄清楚……格格格……他们的去向没有?”黄亦明说:“这伙鬼子精得很,不但布了明哨……格格格……还有暗哨。如果不……是徐三福眼尖,我们……格格格……就被他们发现了。我……格格格……怕打草惊蛇,就没……没……没有冒险去抓俘虏。啊……啊……妈的,喷嚏打不出来也很难受呀……”
杨二水点点头,又详细问了问小村子周围的地势情状,就让黄亦明和特务大队的士兵抓紧时间休息。
杨二水和邱三商量:“邱副团长,这伙鬼子和伪军送到咱们独立团嘴边了,不吃掉他们,天理难容撒。”邱三说:“这是老天爷让咱们为遭难的老百姓报仇。我看咱们赶快跟上去,看看情况,别让这伙王八蛋跑掉了。”杨二水说:“好,说干就干。”
杨二水让警卫员找来李福禄和郭守忠。杨二水在地上标出住着日、伪军的村子的位置,向李福禄和郭守忠下达作战任务。杨二水手指点着村子的东南方向,说:“这个村子里住着二百多个鬼子和伪军,离我们估摸有三十里。一营,从这个方向抄过去。”又用手指点着村子的西北方向,说:“三营到这里埋伏起来。”
杨二水仔细地交代说:“你们到了指定地点,都莫要轻举妄动。这两个方向,一个是退往行唐,一个是前往阜平。无论小鬼子是进是退,都要等到小鬼子出村的时候再狠狠地揍他。一营和小鬼子打起来,三营就冲进村,抄他龟儿子的后路。一营也是,如果三营和小鬼子干起来,你们也往村子里冲。”李福禄和郭守忠都说:“明白了。”杨二水直直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咬着牙,说:“该是为乡亲们报仇的时候了!格老子的,说干就干,乘着天还没亮,立即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