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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作者:唐戈 当前章节:48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13

更新时间 2006-08-06 14:44:00字数 4675

李福禄和一连长、二连长率领着士兵悄悄地靠近村子的西侧,所有的人都在飕飕的冷风握紧了手中的枪、大刀、长矛。

山坡上骤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和独立团三营士兵虚张声势的喊杀声,躲在尸体垛子后面的日军,端起所有的枪,开始向山坡上独立团三营的阵地上猛烈还击。

李福禄挥了挥手臂,沉声命令:“弟兄们,上!”伏卧在倾颓土墙后的独立团一营的士兵,端起上好了明晃晃刺刀的枪,举着大刀,挺着长矛,默不作声地冲出村子,杀向日军临时构筑的工事。

躲在尸体垛子后面的日军发现了冲出村子的独立团一营的士兵,怪叫着调转枪口,向冲出村子的中国士兵扫射。冲在前面的独立团一营的十几名士兵被子弹打中,就像一根根被砍断的木桩猛然栽倒。冲锋的独立团一营的士兵立即卧倒在地,两挺轻机枪吼叫着开始还击。

山坡上杀声骤起,独立团三营的士兵趁势日军扫射的稀疏的间隙,从地上趴起来,飞快地冲下山坡。

池边瞪着血红的眼睛,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恶兽,挥舞着战刀,穷凶极恶地嘶声喊叫,大声命令着日本兵开枪射击。

独立团三营前面的士兵被打倒了,后面的士兵就继续踏着血迹前冲。子弹拖着刺耳的尖啸声在身旁横飞,打到树杆上、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啵啵”的闷响,崩溅的树皮木屑,击打着士兵的脸。独立团三营的士兵却根本顾不了这些,在树木的遮掩下,勇猛地冲下山坡。

冲下山坡的独立团三营的士兵,在接近日军构筑的简易工事前三、四米时停下来,在树木的遮掩下,将一颗颗手榴弹投向日军的工事内。

手榴弹接二连三地爆炸,火光伴着硝烟连续闪烁,硝烟弥漫之中,几乎同时炸响的爆炸声惊天动地,即使远在村子伏卧的李福禄也能够感觉到地面的震动。李福禄从地上跳起来,在轰轰隆隆的爆炸声振臂高呼:“弟兄们,冲啊,杀!”独立团一营的士兵从地上爬起,从村子里冲出,怒吼着冲向爆炸声不断的日军工事。

山坡上的郭守忠也从地上爬起来,大喊着:“杀呀!”率领着独立团三营所有的士兵大吼着冲下山坡。

被震倒在地的池边爬起来,感觉到左肩膀火辣辣地痛,低头看了一眼,肩膀的衣服已被弹片撕碎,肩膀被弹片割裂出一道血口子。疼痛和鲜血激起了池边的凶悍,看着冲到工事前的衣衫褴褛却气势如虹的中国士兵,池边挥舞着战刀,大声呼喝:“大和民族的武士们,是为天皇陛下尽忠的时候了!”日本兵端起枪,虽然中国士兵已冲近了工事,却还是按照拼刺要求,拉开枪栓,退出子弹,然后“嗷嗷”怪叫着,瞪着眼睛,迎着中国士兵冲上去。

山坡下的土路上,充满了血腥的拼杀,锐利的刺刀扎进肉体后不堪忍受痛苦的嘶叫,大刀砍断骨骼刺耳的“喀嚓”的脆响混合着枪托砸击人体的钝响,士兵瞪着血红的眼睛声嘶力竭的呐喊,响彻了山谷。

李福禄跳上日军摆着的尸体垛子上,大喊着挥刀砍倒了两名拉动枪栓的日本兵,跳下后,挥舞着大刀,冲向池边。池边精擅剑道,自幼就修习日本剑道北辰一刀流。此时池边双手握着战刀,瞪着血红的眼睛,盯着李福禄,凝神静虑,只待发出致命的一击。李福禄挥刀劈下,池边侧身避过刀锋,战刀斜撩。李福禄闪身避让,池边的战刀划破了李福禄胸前的衣服,冷森森的刀锋贴着肌肤掠过。李福禄的大刀猛然翻起,磕在池边的战刀上,池边的战刀“呼”的扬起,几乎脱手飞出去。池边双手的虎口麻酥酥作痛,李福禄的大刀却闪着寒光劈到面前。池边并不慌乱,闪避刀锋之际,战刀已经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斜劈李福禄的脖颈。这一刀又快又狠,李福禄急忙就地跌倒,在地上连着打了几个滚,才避过池边的刀锋。池边怪叫着战刀翻转,砍倒了两名冲近身旁的中国士兵。

李福禄想不到池边如此精擅剑道,看着被砍倒的两名独立团一营的士兵,李福禄眼睛都红了,大叫着跳起来,扑过去,当头就是一刀。池边知道李福禄力大刀沉,战刀轻轻在李福禄的大刀上一格,顺势斜拨,推开李福禄的刀锋,战刀倏的闪过一道寒光,横切李福禄的肚腹。李福禄连退了几步,脚下被一具尸体所绊,仰面摔倒。池边“啊啊”怪叫着,扑上来就是一刀。李福禄就势侧滚,池边锋利的战刀将地上的尸体斩为两段。

池边忽然发现自己身旁的日本兵纷纷后退,转头看去,只见剩下的日本兵发狂地向土路南侧的沟谷奔去。

山坡下的沟谷被夏季山间积聚流下的雨水冲刷得很平坦,虽然长着些杂草,却根本无法隐藏身形。池边无可奈何地提着战刀,追着蜂拥而去的日本兵跑向沟谷,大喊着:“混蛋,不要往那里跑!”可是剩下的六、七十名日本兵已经不再管顾池边的喝令,仍然发疯似的跑向沟谷,想要夺路而逃。

日本兵刚刚冲到沟谷,猛然间杀声大作,杨二水、黄亦明率领着特务大队,呐喊着阻截住奔逃的日本兵。前有拦阻,后有追兵,日本兵慌乱成一团。池边大喊着:“混蛋,只有战死的士兵,哪里有逃命的大和武士?”日本兵回头张望,看见李福禄、郭守忠率领着独立团一营、三营的士兵漫山冲来,就呲牙咧嘴地狂叫着,挺起刺刀,冲向人数较少的独立团特务大队。

黄亦明舞刀如风,迅似奔雷,眨眼间就砍倒了三名日本兵。池边狂叫着挥舞战刀挡住黄亦明。黄亦明大刀斜削,池边举刀横挡。黄亦明喝了声彩:“小鬼子,刀法不错!”黄亦明举刀劈下,池边闪身避让,战刀外挥,斜撩黄亦明的右臂。黄亦明大喝一声,说:“好,让你见识见识中国的刀法!”大刀舞动如风,寒光烁烁,如同一团白练。池边挡架格拦,正在穷于应付之际,黄亦明忽然横刀冷笑。池边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身上的军服已经被黄亦明的刀锋割裂成一条一条的。

池边怒吼一声,举刀扑上。黄亦明骂了句:“狗娘养的,不识好歹!”矮身让过池边横削的战刀,大刀斜翻,已将池边腿上的裤子划开。池边只觉得腿上剧痛难忍,低头看时,只见右腿外侧鲜血淋漓,已被黄亦明的大刀削下一片肌肉。池边怒发如狂,挥刀猛扑。黄亦明大骂声中,刀光闪烁,鲜血飞溅。池边唉叫着倒地,双腿、双臂、胸前、背后,血如泉涌。

日本兵本来欺负特务大队人少,却没想到特务大队人人以一当十,四、五十名日本兵被砍倒之后,剩下的十几名日本兵浑身颤抖,连连后退。

杨二水背着手走过来,鄙夷地看着后退着的日本兵。池边忽然嚎叫一声,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挥舞战刀,向着杨二水搂头劈下。黄亦明怒骂:“我日你祖宗!”身形快逾飘风,大刀寒光一闪,将池边自左肩至右肋劈成两段。黄亦明横着大刀,瞪着日本兵,大声喝问:“谁还不服?”日本兵望着威风凛凛的黄亦明,看着被劈成血淋淋的两半还在地上微微扭动的池边,斗志全无,纷纷转身往杂草丛中奔逃。李福禄、郭守忠率领着独立团一营、三营掩杀过来,和特务大队的士兵四下追杀,刀砍矛戳,将逃散的日本兵逐个杀死。

杨二水和李福禄、郭守忠、黄亦明来回指挥独立团的士兵们抓紧时间打扫战场。山谷间充满了刺鼻的血腥味,山坡上、村子里、土路上、沟谷底,到处都是战死的中、日两军的士兵。

沟谷底的中、日两军战死的士兵,都保持着临死前舍命拼杀的姿势。池边双眼凸兀,扩散的瞳孔里仍然凝聚着恐惧和绝望,似乎临死还难以相信中国军人中竟然会有如此勇武威猛的军人。被劈成两段的尸体心肺肠胃都涌出了体腔,鲜血淋漓地散发着热气。

土路上尸体横陈,血染黄沙,残肢断臂,抛洒各处。被日军码成垛子的日军尸体,已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有被刺刀捅入胸腹扑倒在地的中国士兵,也有被大刀砍裂了头骨、被长矛戳穿了肚腹的日军。每名战死的士兵,都瞪眼咬牙,面目狰狞,有的更是大张着嘴巴,似乎临死前都在大喊着“杀”。

村子里中弹而死的中国士兵,紧紧握着手里的武器,身体都朝着日军临时构筑的简易工事的方向。死去的士兵脸色坚毅,义无反顾,保持着中国军人面对武器精良的强敌,仍然要以血肉之躯冲锋陷阵的决死前的神态。

山坡上,树杆被子弹打得斑斑驳驳,弹痕累累。中弹的中国士兵喷洒的鲜血,飞溅在树杆、枯草上,犹似盛开的花朵,在初冬万物凋蔽漫山灰黄的颜色中,鲜艳而绚丽。

杨二水仰望着山坡上一株大树,大树的枝杈间挂着一条中国士兵被炸弹炸断抛掷上去的断腿,断腿还在滴落着鲜血。杨二水眼中酸涩涩的,抬了抬手,沉声说:“去把那条腿取下来,那是咱们独立团弟兄的骨肉。”

当杨二水率领着独立团,离开了阜平,回到灵寿县陈家庄时,远远看见迎在村口夹道欢迎的陈家庄老百姓,想到两鬓斑白的姜大娘,仍然会以往一样,迎侯在村口,杨二水就觉得自己的双腿似乎灌满了铅,几乎无法迈动。

望着走近的独立团士兵们熟悉的面孔,却不见了嘴角挂着憨笑的姜大豆,姜大娘的心里就有了不祥的感觉,再看杨二水时,杨二水望过来的眼神里隐含的悲伤、难过、愧疚,姜大娘就什么都明白了。当杨二水嗫嚅着说:“大娘,我……我对不起您,我……大谷,牺牲了。”姜大娘强忍着悲痛,说了句:“俺家大谷是为了抗日打鬼子死的,他这是为国尽忠了……”就仰面晕倒了。

当姜大娘从昏睡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姜大娘挣扎着坐起来,坚决地让陪在身旁的刘东萍、杨春柳睡觉去。坐在被杨春柳烧得热呼呼的炕头,屋里漆黑一团,炕洞口偶尔传出柴禾燃烧时的“劈劈剥剥”的轻响,姜大娘默默地用衣袖擦去眼角流下的泪水。

炕洞口微微跃动的火苗,在漆黑的屋内的墙上描绘出红色的斑纹。姜大娘静静地坐在炕头,呆呆地看着墙上随着火苗跃动而闪烁的斑纹,任由泪水无声地流着。姜大娘想起了自己初嫁为人妇的时光,那是自己一生中最幸福快乐的一段日子。丈夫知疼知热,勤劳肯干,绝不像有些山里的男人那样粗暴,动不动就打媳妇出气,两个人实心实意地为了过上好日子而努力劳作。姜大谷出生后,丈夫就更勤快了,每天砍柴打猎、洗衣做饭,似乎从来就不知道累。可是姜小豆出生的那年冬天,却正赶上大灾之年,自春及秋,几乎滴雨未落,树叶、野菜都被人们吃光了。望着嗷嗷待哺的孩子,家里只剩下一捧煮熟后又苦又涩的黑豆,丈夫咬了咬牙,背起猎枪,推开屋门,迎风冒雪,要到山里打些猎物补贴产后虚弱的妻子。可是丈夫跨出家门后,就再也没能回来。姜大娘想到滑落山崖冻馁而死的丈夫,就咬紧牙,含辛茹苦地要将丈夫身后的骨血抚养成人。二十多年来,吃了数不尽的苦,遇到了数不清的难,姜大娘终于将姜大谷、姜小豆抚养大了。

姜大娘觉得自己的左眼中涌出一大滴眼泪,就有些干涩涩辛辣辣的疼痛,就使劲眨动了几下。孩子抚养大了,日子却并没有变好,世道没落,土匪的骚扰、民团的欺负本来就让人难以喘息,忽然又来了比土匪、比民团、甚至比豺狼野兽更凶残的日本人。是共产党八路军,让老百姓又过上了人活的日子。没有共产党八路军的时候,老百姓就像在地狱里过活,有了共产党八路军,老百姓的日子才有了光亮。

天亮了,姜大娘走出自己的小屋,凝霜满眼,让人看不清大山的轮廓。冷风飕飕中,姜大娘觉得自己的左眼仍然在火辣辣地苦涩作痛,伸手摸了摸,却发现自己的左眼已经干瘪塌陷到眼眶内。

姜大娘没有在意自己哭瞎的左眼,走到姜小豆的屋里,抓住姜小豆的手,将姜小豆拉到杨二水的屋里。

杨二水正捧着脸盆里的冷水洗脸,看着走进屋里的姜大娘母子,惊诧地问:“大娘,您这是要做啥子?”姜大娘淡淡地说:“大谷为了抗日打鬼子死了,为国尽了忠。杨团长,请你收下小豆,让他为大谷报仇!”杨二水连连摇头,说:“大娘,战场之上,枪弹无情,大谷已经牺牲了,我不能够再让小豆当兵。您身边,要有个孩子照顾您啊。”姜大娘斩钉截铁般地说:“谁都知道打仗的时候,子弹没长眼睛,但要是人人都怕被没长眼睛的子弹打死,咱们还抗日打鬼子做啥?没了国就没了家,这道理大娘懂。小鬼子不来祸害咱中国人,大谷就不会死。亲哥哥的仇亲弟弟不去报,还指望谁为了抗日去打鬼子?如果你不收下小豆,俺娘俩就扛上猎枪,独自个去找小鬼子拼命了。”杨二水眼里泪光闪烁,忍不住喊道:“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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