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06-08-16 20:52:00字数 5078
杨二水蹲在地上,看着独立团三营的各连连长和老王庄内的民兵队长,声音很轻,却是言简意赅,说:“同志们,老王庄西是山区,小鬼子害怕咱们跑进山去,必然重兵防守,南有铁路,那是鬼子的交通线,防守很严,北是滹沱河、刘家庄,那是咱们独立团的根据地,小鬼子更是会提心呆胆。只有东面,小鬼子认为平原是他们的天下,所以咱们突围的方向就选东边,冲出包围后,转向北面的刘家庄。”接着郭守忠安排突围顺序,独立团三营最能打的七连在前开道,杨二水和民兵在中间,九连压后,八连在西北佯攻,以牵制日、伪军。杨二水说:“如果谁在夜里跑散打散了,不必去刘家庄,就到老爷庙集合。如果鬼子没有攻击刘家庄,团里就派特务大队接应老爷庙的人。”
王淑梅和几位青年妇女走过来,低声说:“杨团长,我们都想参加独立团,跟着八路军打鬼子。”杨二水面有难色,说:“王主任,我不但不能够答应你的请求,反倒有个事想麻烦你呢。”王淑梅问:“啥事呀?别客气,你就说呗。”杨二水说:“我们有几位战士受了重伤,没有办法带走了。”王淑梅问:“你是要把重伤员留在老王庄,让我来保护他们?”杨二水点点头。王淑梅咬着嘴唇,说:“杨团长,你放心吧,我一定保护好受伤的战士,绝对不会让他们落到小鬼子的魔爪。”
杨二水看看夜色,低声说:“郭营长,下命令吧。”郭守忠沉声说:“我命令,各连准备战斗,立即准备突围!”
独立团三营的士兵和老王庄的民兵潜伏到村东,悄悄移开路障。郭守忠让两名士兵扶好掷弹筒,一名由伪军反正过来的独立团三营士兵将掷弹筒的七发炮弹摆在身旁,七连的士兵伏在村东一道土墙下,手里的枪都上好了明晃晃的刺刀,手榴弹都拧开了盖。郭守忠看了眼杨二水,杨二水微微掉头,郭守忠猛地挥手,大喊:“打!”
独立团三营七连的士兵猛然窜起,伏到土墙上,所有的武器都向村子外篝火旁的日本兵射击。黑夜之中,枪口喷着火焰,密集的子弹在夜空划出无数的暗红色光线。枪声尖啸声中,夹杂着日、伪军士兵中弹时的嚎叫。
等到七发炮弹打完,郭守忠抽出身后背着的大刀,挥刀大喊:“弟兄们,冲啊!”独立团三营七连的士兵犹如下山的猛虎,翻身跃过土墙,端着上好刺刀的枪,举着大刀,挺着长矛,呐喊着冲向村外。五名独立团三营七连的士兵,怀里抱着轻机枪,冲在前面开路,五挺轻机枪齐声吼叫,枪声如爆豆般,子弹拖着暗红色的光线横飞。紧跟在后的独立团三营七连的士兵,不住地将手榴弹扔出去。落到篝火中爆炸的手榴弹,崩得燃烧着的木头抛扬乱飞,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火焰般的弧线。
枪声、爆炸声、喊杀声,震耳欲聋。守卫在老王庄东的日、伪军,被突如其来地猛烈打击惊呆了,懵头转向地爬起来,居然忘了开枪还击。十几名日本兵虽然端着三八大盖警戒,但小队长明明告诉说村子里只是中国人的游击队,或者就是八路军灵寿独立团的一支连、排级部队,可是却有几百人从村子里冲出来。还没有等到十几名警戒的日本兵想明白,枪声与爆炸声同响,子弹与弹片齐至。十几名日本兵再也没有余暇想明白事情的原委,身体就被子弹和弹片撕裂开无数的口子,鲜血喷涌,唉嚎着载倒在地。
杨二水左手拉着姜小豆,右手举着驳壳枪射击,指挥着民兵们跟着独立团三营七连迅猛前冲。姜小豆脚下被一名趴在地上的日本兵绊了一下,收势不住,扑倒在地,呛了满嘴的泥土。姜小豆“呸”的吐了口唾沫,伸手抹了把嘴巴,手忙脚乱地返身爬到日本兵身旁,在地上摸索着,手上忽然碰到冷冰冰的三八大盖的枪管。姜小豆欣喜若狂,将三八大盖抓到手里。杨二水转过身,大喊:“小豆,快跑!”姜小豆答应一声,拎起三八大盖就跑。
日本兵醒悟过来,大叫着,纷纷举枪射击。黑夜中,枪声大作,枪口喷射的火焰,闪烁耀眼,拖着暗黑色光线横飞的子弹,尖啸刺耳。向外猛冲的独立团三营的士兵没有人去理会就在身旁横飞的子弹,只顾跟着前面的人影往前跑。奔跑的的士兵不住有人被子弹打中,闷哼一声,摔倒在地。跟在后面的士兵却仍然义无反顾,迎着枪林弹雨继续前冲。
独立团三营七连冲在前面的机枪手,有人中弹倒地,后面的士兵就将端在手里的枪背到肩上,俯身捡起轻机枪,接着扫射前冲。独立团三营的五挺轻机枪的枪管,都因为不停歇地猛烈扫射而枪管变得微微发红。
独立团出其不意的狠打猛冲,终于突破了日、伪的包围圈。郭守忠大声呼喊,命令独立团三营七连停止前进,集中所有的轻、重机枪,就地组织抵抗,掩护向西北佯攻的独立团三营八连冲过来。
郭守忠跑到杨二水身旁,说:“团长,你带着人往北撤,我和七连掩护。”杨二水皱着眉头说:“老郭,我看鬼子这次扫荡和以前不同。为了防止再落入鬼子的包围圈里,咱们不能再往北撤了。我带着队伍往南走,绕道平山方向转向西部山区,然后再往北去。平山有咱们四分区赫赫有名的五团,应该比较安全。你们冲出来后,也不必急着去刘家庄,就到老爷庙与我们汇合,然后咱们派人去刘家庄看看情况。”郭守忠抓下头顶的帽子,擦拭着脸上的汗水,说:“好,就这么定了。”
杨二水率领着独立团三营九连和刘家庄的民兵们乘着夜色南行,在天将拂晓前转道西进。
忽然,急进的队伍停下来。杨二水正要派警卫员小刘到前面问问情况。走在前面负责警戒的独立团三营九连的士兵跑过来,低声说:“报告,团长,前面有片小树林,好像是乱坟岗子。”杨二水问:“为啥子不走了?”那名士兵说:“乱坟岗子里似乎有人。”杨二水只觉得脊背发凉,心想:“格老子,这里难道还埋伏着小鬼子?大白天遇到鬼子,‘就猫儿抓糍粑脱不了爪爪’了。”杨二水拔出腰间的驳壳枪,低声说:“命令部队,就地隐蔽,准备战斗!”
杨二水弯着腰,跑到队伍前面,看见独立团三营九连连长和士兵们趴在地上,所有的武器都对准了前方的小树林。杨二水趴到九连长身旁,低声问:“小树林里是鬼子还是伪军?”九连长说:“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穿的啥衣服。”杨二水望着树林内,低声说:“派一个班的战士过去侦察一下。如果是鬼子,就揍打龟儿子的,如果是自己人,就用白衬衫划圈。”九连长点点,立即派出一个班士兵过去侦察。
紧张地看着侦察班的士兵匍匐前进,接近了小树林,然后在乱坟堆的遮掩下,弯着腰,端着枪,交替掩护,慢慢进入小树林内,杨二水握着驳壳枪的手心,全是汗水。杨二水心里思忖:“格老子的,如果小树林里埋伏的是鬼子,打起来,老王庄的鬼子和伪军就会迅速增援过来,那就是刚离虎穴,又进了狼窝,再想脱身,可就是难了。”杨二水虽然心里紧张焦躁,表面上却显得异常沉稳,眼睛望着前方,忽然看见独立团三营九连的侦察班的士兵返身走出小树林,拼命地摇晃着白衬衫。九连长转过头,因为紧张和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说:“团长,是咱们自己人哪。”杨二水高兴地说:“快,命令战士们到小树林里隐蔽。”
杨二水走入小树林,黄亦明快步迎过来。看见杨二水,黄亦明几步跑过来,抓住杨二水的手,眼里闪烁着泪光,说:“团长,是你啊,我们……我们担心死了……”杨二水环顾着树林内,有些担忧地问:“政委呢?政委和古营长怎么没在这里撒?”因为小李村靠近灵寿县城,八路军灵寿独立团和灵寿县城内驻守的日军都想争夺对小李村的实际控制,所以杨二水就命对敌斗争和开展群众工作经验较为丰富的古波率领着独立团二营驻守到小李村,同时派黄亦明率领特务大队协助古波。杨二水看见陈何林和古波没有和黄亦明在一起,心底不禁浮上了一层隐忧。
黄亦明拉着杨二水坐在草地上休息,说:“团长,前天晚上陈政委来到小李村,和古营长谈了半宿,就说敌情严重,部队不能住在村子里,我们就连夜撤出了小李村,住在野地里。昨天早上,刚睁开眼睛,就听见老王庄打得乒乒乓乓的,接着就看见四周村子的老百姓都往野地里跑,鬼子的骑兵在后面追,几百名伪军跟在鬼子骑兵的后面。陈政委和古营长商量说,二营和特务大队加一起有四百多人,目标太大,不如分散突围,到刘家庄集合。然后我们就兵分三路,分散行动,陈政委率领二营的四连、五连往西北走,古营长率领六连往西南,我按照陈政委的命令,率领特务大队到老王庄附近,准备接应团长和郭营长。昨天下午,我们先遇到了伪军,打了一仗,天黑前又遇到了鬼子,这伙鬼子战斗力挺顽强的,我琢磨好像是平山理杉混成大队。我带着特务大队边打边走,到了晚上才摆脱了鬼子和伪军的追击。”
杨二水默默地听着黄亦明的汇报,一言不发。黄亦明最后说:“团长,我觉得小鬼子的这次扫荡和以前不一样。”杨二水抬起头,望着小树林外,轻声问:“有啥子不一样?你倒说说。”黄亦明说:“我也说不清楚,就觉得这次鬼子的扫荡,出来的部队多,行动快,下手狠。先是特务和伪军,接着又是治安军,再跟上一队鬼子,中间没有空隙,像‘拉大网’似的合围扫荡,真不太好对付。”杨二水微微点头,轻声说:“是啊,小鬼子这次扫荡的方式有些特别,龟儿子是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杨二水站起身,在小树林内走了一圈,看了看。独立团三营九连的士兵,打了一白天的仗,又跑了一宿,又累又乏,许多人走进树林,就躺在草地上睡着了。
东方曙光微露,小树林内飘浮着淡淡的雾气,似有似无。小鸟在树梢上飞掠鸣叫,此起彼伏,清脆悦耳。杨二水站在树林边,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望着树林外的田野,心想:“老陈现今怎么样了呢?是否跳出了鬼子的合围圈,到了安全的地方呢?”杨二水不知道,就在昨晚独立团三营从老王庄突围出来的时候,陈何林率领着独立团二营四连的几十名士兵,遇到了日军的突然袭击。
陈何林率领着独立团二营四连、五连的士兵,随着奔跑的老百姓往西北跑。陈何林一面跑,一面回头看着四处乱跑的老百姓,心里微微有些纳闷:“哪里来的这么多的老百姓呀?也不像全是小李村的人啊?”即使陈何林也不知道,日军此次合围,东起新安镇,南起隆兴寺,西接小李村,北至滹沱河,方圆近百公里。被包围在合击圈里的老百姓,男女老幼,成千上万。
田野里,到处都是呼爹唤娘的喊叫声,时不时传来几声枪响,奔跑的老百姓就跑得更快了。
三架日军飞机掠空飞来,飞机上的日军驾驶员似乎看见了地上跑在老百姓前面的人群是中国军人,就尖叫着俯冲下来,“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飞机子弹像雨点一样喷射下来。正在奔跑的独立团二营的十几名士兵被子弹打中,身上鲜血飞溅,栽倒在地。陈何林大喊:“卧倒,注意防空!”独立团二营的士兵急忙顺着垄沟,趴在秧苗已长得齐膝高的高粱地里。日军飞机失去了目标,扔下几颗炸弹,鸣叫着飞远。
老百姓并不知道躲避日军飞机的扫射轰炸,仍然都在奔跑。两颗炸弹落到了还在奔跑的老百姓中,“轰”的炸响,十几名老百姓被炸得飞了起来,断臂残肢,漫天抛掷,鲜血飞溅,血肉横飞。几十名被炸断了胳膊腿的老百姓,躺倒在地上,扯开了喉咙,大声嚎啕惨叫。“孩他爹,孩他爹呀!”“孩他娘,孩他娘,你的胳膊呢?”“呜呜呜,我的儿啊!”受伤老百姓的亲人们声嘶力竭地哭喊,犹如尖锐的钢针,攒刺得陈何林心里阵阵作痛。
独立团二营的五连长跑到陈何林身旁,指着从北面压过来的日军,气喘嘘嘘地说:“政委,他奶奶的小鬼子太毒了!我带一个排往北冲一下,吸引鬼子的注意力,让你们和老百姓冲出去!”陈何林心里知道,五连长一则是为了吸引日军的注意力,让独立团二营四连、五连的士兵和老百姓有机会跑出去,二则是看着老百姓受到日军飞机的滥炸,死伤惨重,要为老百姓报仇。陈何林点点头,沉声说:“带上两挺机枪。要打,就狠狠地打!”五连长答应一声,就领着一个排的士兵,端着枪,弯着腰,在齐膝高的高粱地里,迎着奔跑的人群向北冲过去。
陈何林看见西面冲过来一队伪、日军,竟然有五、六百人,排成一列,端着枪冲过来。日、伪军士兵端着的枪都上了刺刀,刺刀和日本兵戴着的钢盔,在阳光下闪烁着光亮。跑在前面的老百姓已经转过身,又向东、南两个方向奔跑。日本兵端着机枪,“呀、呀”怪叫,不住地向奔跑的人群扫射。
一位青年人飞一样地跑到陈何林身前,忽然“扑嗵”一声,倒在地上,身体佝偻到一起,手脚剧烈地抽搐着。陈何林急忙蹲下身,抱起这名青年人,只见这名青年人脸色惨白得微微发青,毫无血色,身前身后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染透了,肩膀上有个被子弹打穿的洞,却已经不再往出流血。原来这名逃命的青年人在拼死奔逃之际,自己在什么时候受了伤还不知道,直到流尽了体内的鲜血,才倒地毙命。
陈何林咬着牙,眼睛里如欲喷出火来,胸膛因为过于气愤而不住地起伏。陈何林暗暗告诫自己:“冷静,冷静,要他妈的冷静!”独立团二营五连长已经带着一个排的士兵在北面和日本兵打了起来,密集的枪声吸引了日、伪军的注意力。陈何林低声命令独立团二营的士兵趁此时机,迅速向东南方向撤退,然后再寻找机会,跳出日军的合围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