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06-08-31 23:28:00字数 4876
李福禄看着老王庄内满街的尸体,心如刀割,握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汉的手,眼里闪着泪花,沉声说:“大爷儿,是我们独立团给你们惹大祸了。如果我们不把鬼子打得那么狠,日本鬼子也不能这么恨老王庄的乡亲们。”老汉泪水纵横,抹了把流到唇边的鼻涕,大声说:“李营长,话可不能这样说呀,你们不打,小鬼子还不是杀人放火抢东西?是你们打得硬气,狠狠地教训小鬼子,让他们知道,咱中国人不是容易欺负的!”李福禄眼里含着的泪水流下来,抬起头,说:“大爷儿,你放心,这血海深仇,我们一定要报!人,绝不能白杀!血,绝不能白流!”
老汉举起衣袖,擦拭着眼角,说:“李营长,淑梅让小鬼子抓走了。”李福禄的心,犹如猛然翻了个,几乎站立不住。李福禄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艰难地问:“大爷儿,咋回事?你慢慢说。”老汉转过身,指着一户农院,咬着牙说:“日本鬼子是披着人皮的畜牲,他们连畜牲都不如!有几个孕妇,被小鬼子抓到那里,按倒了挨个豁开肚子,把肚子里的小孩掏出来,孕妇叫得撕心裂肺的,那个惨哪。当时就有个孕妇被吓尿裤子了,说出了淑梅和咱们独立团伤员藏身的地道。小鬼子就过去挖开了地道口,扔进去几个气筒筒,把地道里的人都熏昏过去了。小鬼子用刺刀逼着人下去,把昏迷不醒的人拖上来。”李福禄想了想,说:“鬼子扔的是毒气弹。”
老汉说:“李营长,鬼子在天擦黑时才走,又抢了很多东西,俺看他们走得不着急,估摸这时候还不一定回到县城,你们应该撵得上。你去救淑梅,那个没胆气的败家娘们,俺去收拾她!”李福禄心急如焚,却还是抓着老汉的手,摇头说:“大爷儿,别难为她了,她也是没法子。咱们死了这么多人,不能再做贱自己人了。”
当听说杨二水终于率领独立团三营冲出日军的包围后,李福禄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底。虽然急着要去救下王淑梅,李福禄却仍然在老王庄内四处看了看。老王庄村子中央打谷场的空地上被打死的老百姓近二百人,村南的井台上被打死的老百姓有三、四十人。一个青年横躺在一户农院的门前,脑袋被砸得稀烂,青年的旁边是一具女尸,赤身裸体,倚坐在墙角,脑袋垂在胸前,披散的头发遮掩住了双乳,双腿分开,阴道中露出一截木棍。在另一户农院里,躺着五具妇女的尸体,全是赤身裸体,肚子均被刺刀豁开了,肠子内脏流出来,有的还被割掉了乳房,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被剖开肚子的妇女,眼睛都瞪得圆圆的,眼球凸出,浸满了无尽的惊骇恐惧和绝望悲凉,似乎看见了走出地狱的魔鬼或扑噬活人的毒蛇猛兽,而又自知难逃一死。
残月繁星,草间虫鸣,尸体横陈,臭气蔓延,房屋在夜里只剩下黑乎乎的轮廓,犹如一座座巨大的坟墓。走在老王庄内,就似到了人间的地狱,活着的人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无声无息地忙碌着,而死去的人有的满脸都是勃勃怒容,有的似乎在张嘴欲喊,有的呲牙裂嘴痛苦至极,有的双拳紧握,有的手执木棒,有的断首,有的残肢,神态各异,宛如生人。李福禄紧咬双牙,将拳头握得“咯咯”轻响,强自压抑着胸膛里的怒火。
李福禄在村子东边看见几位农救会的干部,告诉他们尽快组织老百姓将被害死的乡亲掩埋好,并让他们转告老王庄的老百姓,八路军独立团,一定会为乡亲们报仇。
老王庄内剩下的十几名青年,围着李福禄,坚决要求参加独立团。李福禄看着老王庄未遭日军残杀而幸存下来的十几名青年,眼中含泪,说:“你们走了,老王庄就没有年青的汉子了。”十几名青年说:“不打走日本鬼子,老王庄就是有我们,也不得平安太平。”老汉和老太婆们都说:“李营长,让他们参加独立团吧。让他们到战场上,去为死去的亲人报仇!”李福禄点点头,说:“好,我答应你们。”十几名青年提着柴刀、扛着长矛、拎着木棒,就加入了警卫排的行列。李福禄低声命令:“出发!”就率领着独立团警卫排,在老王庄老百姓们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老王庄,大步如飞,去追赶抓走了王淑梅和独立团伤员的日军。
李福禄率领着独立团警卫排,疾跑了十几里路,接近公路的时候,就远远看见一簇簇的篝火,篝火间相隔不足十米。李福禄和警卫排的士兵趴在高粱地里,微微抬起头,只见公路上闪着刺眼灯光的军车驶过,日军的骑兵在公路上来来回回地巡逻。李福禄翻来覆去地琢磨,想了十几种半路伏击抓走了王淑梅和独立团伤员日军的办法,却总觉得还是难以成功,心里暗自寻思:“鬼子就是还没有进县城,但等我们追上了,也离县城不会太远了。妈拉个巴子的,打起来,县城里的鬼子,还有这些巡逻的鬼子骑兵,很快就会赶到,凭警卫排这四、五十人,根本就难以成功,到时候脱身都成了挠头的事。”
李福禄转头看了看伏在身旁的警卫排士兵,夜色里,士兵们盯着公路上的日本兵,神色坚毅,就等着一声令下,就会毫不犹豫地冲杀上去。独立团警卫排的士兵,虽然不像特务大队的小伙子们那样身手矫健以一挡十,但个个也是迅猛如虎敢打敢拼。李福禄将脸埋在泥土里,暗暗告诫自己:“不行,不能让弟兄们拿性命去和小鬼子硬拼!”王淑梅对李福禄一往情深,李福禄不是根木头,心里很清楚。虽然李福禄没有想过要娶王淑梅做媳妇,但听到王淑梅被日本人抓走了,李福禄还是感觉到心如刀绞般的难过,情急之下,率领着独立团警卫排的士兵追赶过来。此时看到公路上戒备森严的日军,再想起抓走王淑梅的是围攻老王庄的大队日军,李福禄脑袋里清醒过来,已然知道,根本不可能从人数众多、装备精良的日军手中解救出被俘的王淑梅和独立团的伤员了。
李福禄的手抠进泥土里,扯断了高粱苗的根茎。独立团警卫排排长小马转过头,轻声问:“李营长,咱们别在这趴的了,快追吧。”李福禄轻轻摇了摇头,吐出一口粗气,说:“撤!”独立团的干部士兵,都知道王淑梅和李福禄的关系,暗地里也都认为两人除了没有拜堂成亲,早晚都会滚在一个炕头睡觉了。所以听到王淑梅被日军抓走了,独立团警卫排的士兵都是心急火燎,要将王淑梅解救出来。小马以为自己听错了,问:“撤?为啥要撤呀?淑梅被鬼子抓走了。”李福禄爬起身,挥了挥手,沉声说:“撤!天亮之前,撤回山里。”
李福禄率领警卫排顺着滹沱河南岸,急匆匆往刘家庄走的时候,东南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枪声,由密而疏。李福禄仔细听了听,枪声却又不是来源于小李村的方向,心想:“往东是平原,二营不会往东撤。这阵枪响,可能是游击队和鬼子干起来了。看来,小鬼子这次扫荡,是下了大力气了。团长率领着三营冲出了鬼子的包围,不知道去哪了。团长、政委和老郭,也不知道受没受伤。二营情况咋样呢?”
李福禄没有想到的是,这阵枪声,并不是地方游击队和日军的遭遇战,而确实是陈何林率领的独立团二营四连、五连的士兵在与日军进行着殊死的战斗。
陈何林蹲在小村庄的一道土墙后,望着小村庄以南的几座土山,心想:“天黑之后,撤到小山里,然后绕道西进,或许能够跳出鬼子的包围圈。”陈何林回头看着自己身旁的士兵,心内隐隐作痛里,两个连二百五十名士兵,除了牺牲的、跑散的,如今只剩下一百五十余人。陈何林将独立团二营四、五连的士兵临时整编为加强连,任命四连副连长刘东生为连长、五连副连长陈有富为副连长,在小村庄内搜集了许多粗麻绳、镐头,准备在天黑的时候越过小村庄以南的公路,撤进山里。山虽不高,只是平原上的几座土山,但终究强于在平原上行进。
天,逐渐黑下来。陈何林分派好加强各排逾越公路时的任务后,看着加强连的士兵,低声说:“同志们,咱们已经落进了鬼子的包围圈里,今晚咱们就越过公路,撤进南边的山里。然后绕道西进,迅速向平山方向转移。平山有咱们四分区的五团,到了他们活动的范围,咱们的压力会减小些。我估计刘家庄已经被鬼子占领了,咱们进了山,先不要回刘家庄,派几名同志与一营联系上后,再做决定。”
陈何林看着围坐在身旁的士兵们,沉声说:“弟兄们,虽然咱们身上的衣衫破旧,手里的枪也是从鬼子手里缴获,但咱们也是军人。男子汉大丈夫扛枪当兵,精忠报国,保家杀敌,为国家是尽忠,为民族是尽孝,忠孝两全,虽死犹荣,还有啥遗憾的?鬼子有飞机、坦克、大炮、机枪,咱们没有,但咱们就有这条命,大不了让小鬼子拿去,还能把咱们怎么样?鬼子在咱们这里杀人放火,咱们就要狠狠地打他,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中国,就是有不怕死的汉子!他想欺负咱们,门都没有!”陈何林的话让加强连的士兵们热血如沸,握着手里的枪,齐声说:“政委,放心吧,大不了是死,咱们不怕小鬼子!”陈何林举起拳头,沉声说:“对!今晚,咱们能够冲出去,就是胜利。冲不出去,大不了是死,就和小鬼子拼个鱼死网破!”
乘着夜色,陈何林率领着独立团二营加强连的士兵,潜行在高粱地里,慢慢地靠近公路。
公路上每隔十米远近就点着一堆篝火,日军的汽车不停地来回巡逻。刺眼的车灯,在漆黑的夜里照出十几米远。陈何林趴在高粱地的垄沟里,顺着高粱苗的间隙望着公路,心里默算着日军军车来回巡逻一趟间隔的时间。
陈何林在心里默算好日军军车来回巡逻一趟所需要的时间后,等到日军巡逻的军车过去后,立即低声命令:“走!”挺腰从地上爬起来,飞快地冲到公路北侧的深沟旁。公路两侧的深沟,深一丈有余,宽近两丈。加强连的士兵也紧随着陈何林跑到深沟旁,身上背着粗麻绳的士兵取下麻绳,握紧一端,将麻绳垂到深沟里,其他的士兵就握着麻绳贴着沟壁滑下深沟。先滑下深沟的士兵又在另一侧的沟壁上,用镐头凿出可以手扒脚蹬的凹巢。稍后滑下深沟的士兵,又站在深沟底,扶住最后背着粗麻绳滑下来的十几名士兵。
远处又响起日军军车的轰鸣声,加强连的士兵迅速将身体紧紧地贴在深沟南侧的沟壁上。陈何林身体紧贴着沟壁,心砰砰地跳,心里清楚地知道,逾越日军防备森严的公路,实在是险至极点,不得已而为之,如果被日军军车上的日本兵发现了隐藏在深沟内的独立团士兵,日军居高临下,占尽优势,整个加强连的士兵就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陈何林缓缓打开驳壳枪的保险,子弹上膛,微扬起头,望着沟顶。
日军军车哼鸣着驶近,雪亮的灯光扫过深沟,车轮扬起的灰尘飘落深沟,洒溅在加强连士兵们的头上、脖子里。加强连的士兵也都知道逾越公路是险中求胜,丝毫不可大意,即使日本兵的刺刀捅进胸膛,没有命令也绝不可动一动。日军军车终于开了过去,加强连的士兵就手扒脚蹬,迅速攀上公路,纷纷滑下公路南侧的深沟。
陈何林指挥着加强连的士兵依然用相同的方法,准备越过公路南侧的深沟,向公路南侧的山里转移时,忽然一队日军骑兵冲了过来。
当陈何林听到隐隐约约的马蹄声,急忙低声命令已攀到沟顶的士兵注意隐蔽,还在沟底的士兵就全部将身体紧紧地贴在深沟南侧的沟壁上,屏住呼吸,等着日军骑兵跑过去。可是日军骑兵似乎已经发现这里的情形有疑,勒住奔马,叽哩哇啦的相互说着什么。陈何林手心渗出了汗水,伸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轻轻地拔出驳壳枪。加强连的士兵都握紧了手里的枪,等着陈何林开枪的信号。几名日本兵跳下马,走到深沟旁,扯开裤子,开始往深沟里小便。日本兵的尿水溅了陈何林一身,陈何林在心里暗骂:“兔崽子,小心老子崩了你!”
一名日本兵有意无意之间,伸着脖子往沟底看了一眼,诧异地哼了一声,摸出腰里别的手电筒,向沟底扫了扫,忍不住大声惊叫:“沟底有人,是土八路!”陈何林举枪扣动板机,子弹呼啸着冲出枪膛,打在日本兵的小腹上。这名日本兵闷哼一声,栽到沟里。
听到枪响,已攀上沟顶的加强连士兵,在连长的命令下,举枪射击。乒乒乓乓一顿枪响,十几名日本兵中弹倒地。有几名日本虽然没有被打中要害,栽落深沟之后,却挫折了脖子。一名日本兵大腿上中了一枪,栽倒在篝火中,衣服着火,怪叫着在地上翻滚着。沟底的士兵早有准备,不约而同地按照事先的命令,将拧开盖的手榴弹拽下弦就甩上公路。
爆炸声中,战马乱嘶,夹杂着受伤的日本兵狼哭鬼嚎般的惨叫。
陈何林当机立断,大声命令沟底的加强连士兵赶快向深沟南侧顶端攀爬。已爬到深沟顶端的加强连士兵,一面射击,一面将粗麻绳垂下深沟,让沟底的士兵能够抓着麻绳飞快地爬上沟顶。加强连的士兵都知道情势凶险,稍迟片刻,日军的援兵就会迅速赶到,所以人人手脚麻利,抓住粗麻绳的人,手脚并用,三两下就爬上沟顶,然后翻身卧倒,向公路上的日本兵开枪射击,掩护沟底的士兵继续往沟顶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