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06-09-02 10:16:00字数 3619
骤然遭受袭击的日军骑兵很快从慌乱中镇定下来,日军骑兵队长小野大声命令日本兵下马卧倒,开枪射击。日本兵跳下马,趴在地上,向已爬上深沟上的加强连士兵还击。
日本兵虽然人数没有加强连的士兵多,但一则独立团二营加强连爬上深沟的士兵只有七、八十人,七、八十人的枪支弹药还不充足,比不得日军骑兵所携弹药充足,在深沟下的加强连士兵根本看不到公路上卧倒的日本兵,无法开枪射击,而只能往公路上扔手榴弹,而加强连士兵身上的手榴弹也是数量有限;二则加强连士兵所携的手榴弹是边区兵工厂所造铸铁弹体,多数爆炸都只炸成两半,而日本兵所用的柠檬式手榴弹爆炸后弹片四下横飞,加强连士兵所用手榴弹与日本兵所用手榴弹相比杀伤效果相差太远;三则公路修得比地面高出近两米,日本兵趴在公路上,居高临下,占尽优势,是俯射,而加强连士兵是仰攻。日本兵在开枪射击的间隙,几十颗手榴弹扔过来,就将爬到深沟顶端的加强连士兵的火力压制下去。
听到枪声,几辆巡逻的日军军车轰鸣着快速开来,远远的将刺眼的强光照射过来。日军军车上的机枪几乎同时向伏在沟顶的加强连士兵猛烈扫射,子弹尖啸着,如横飞的冰雹,打得齐膝的高粱苗折断飞扬,田野里泥土翻扬。十几名加强连士兵被子弹打中,身体猛然一抖,鲜血顺着伤口喷涌而出,四肢抽搐,趴在地上再也不能爬起身。
日军很快发现了还在往沟顶攀爬的独立连士兵,十几挺机枪猛烈地向攀爬的独立团士兵扫射,子弹密集得犹如疾风暴雨,打得沟壁上泥土乱溅,几条粗麻绳竟然被子弹打断了。攀爬的独立团士兵纷纷中弹,仰面摔下,跌落到沟底。正在攀爬的独立团二营加强连士兵被子弹打中摔下,就又有士兵抓住麻绳,冒着雨点般飞来的子弹,拼命往沟顶爬去,却又中弹跌落。
陈何林听着子弹打在沟壁泥土中发出的“噗、噗、噗”的闷响,看着摔落的独立团加强连士兵,心急如焚。身畔枪声震耳,陈何连也顾不得被日军听到,大声命令加强连连长刘东生立即率领已爬上沟顶的士兵撤走。
子弹打在地上,泥土乱溅,刘东生趴在地上,不敢将头抬高,下巴抵在地上,大声说:“不,政委,弟兄们不能丢下你!”陈何林气得大骂:“你混蛋!再不走,弟兄们就都走不了!你是连长,别为了我一个人,让全连的弟兄们白送了性命!”刘东生固执地说:“不,就是拼了全连弟兄的命,也得把你救出去!”陈何林大怒,破口大骂:“滚你妈的蛋,老子真他妈瞎了眼,让你这个不顾全连弟兄性命的混蛋当了连长。好,你要救我,我先把自己打死,看你还要救谁?”说着陈何林将驳壳枪抵在自己的太阳穴,大声问:“你走不走?”刘东生眼中含泪,说:“好,我们撤!”
刘东生翻身侧滚,滚到一排长身旁,俯在一排长耳旁,说:“留下一个班的弟兄掩护,你率领其他的弟兄们快撤!”一排长问:“那你呢?”刘东生说:“我留下来掩护。”一排长说:“不行,我留下掩护,你率领着弟兄们快撤!”刘东生额头上青筋直跳,圆瞪双眼,厉声说:“这是命令!”一排长不敢继续争执,答应一声,留下一个班的士兵掩护,就率领着其他加强连的士兵顺着垄沟匍匐着撤离。
公路上的日本兵不断地将手榴弹扔下深沟,爆炸掀扬的泥土撒了陈何林满身。陈何林摇了摇头,晃落脑袋上的尘土。副连长陈有富挪到陈何林身旁,俯在陈何林耳旁,说:“政委,你带着弟兄往西跑。俺带几个弟兄,往东面跑,用手榴弹炸他娘鬼子的军车,掩护你和刘连长撤退。”陈何林点头说:“好!”
陈何林手里拎着驳壳枪,弯着腰,转身跑出两步,脚下被绊了一下,摔倒在地,蹭了满脸的泥土。陈何林觉出脚下的异样,伸手摸了摸,碰到一名躺在地上的士兵。陈何林拉了一下这名士兵,低声说:“快跟我走!”这名士兵低声呻吟着,忍着伤痛,问:“是……是政委吗?”陈何林说:“是我。”这名士兵呻吟着说:“政委,唉哟……我……我腿炸没了……唉呀……不行了,你……你快走……”陈何林俯下身,背起这名士兵,说:“独立团没有看着自己弟兄受伤,见死不救的政委!”
猛然眼见亮光疾闪,耀眼生花,陈何林不及卧倒躲避,一颗手榴弹就在身旁轰然炸响。陈何林浑身剧震,似乎有几十把烧红的钢刀同时割裂肌肤,插入体内。身上剧痛,耳中轰鸣,陈何林一头栽倒在沟底。虽然可以看见手榴弹在沟底爆炸时闪烁的刺眼光亮,听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感受浑身的血似乎急速地涌出身体,陈何林却像失去了知觉,躺在沟底,一动也没有动。
公路上的日军见公路南侧的高粱地里不再有枪声响起,深沟下也不再往公路上抛掷手榴弹,胆子就逐渐大起来。几名日本兵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篝火旁,拿起几根燃烧着的木柴,扔到公路南侧的高粱地里,又抛下深沟,然后急忙趴到公路上。日本兵见仍然没有枪声响起,就又爬起来,将燃烧着的木柴乱抛。日军军车也将车灯向高粱地里照去。
日军骑兵队队长小野从地上爬起来,用生硬的中国话大声说:“鄙人是大日本皇军驻灵寿阱川大队骑兵中队队长小野次郎。请问沟里的八路军,你们当中职务最高的长官是哪位?”
陈何林咬着牙,努力地挣扎坐起,然后扶着沟壁缓缓地站起来。陈何林的右肩锁骨被一块弹片炸碎了,十几块弹片镶嵌在左肋肋骨上,更有一块弹片从左肋下切入体内,伤及了肺部,涌出的血已经染红了半边的衣服,即使稍稍用力呼吸,也感觉到钻心的疼痛。陈何林一点点的呼吸,以缓解肋下的剧痛,积攒力气,努力地站起来。陈何林将身体靠在深沟的南壁,头抵在沟壁上,这样可以不用力气就可以抬着头,双腿因为支撑起身体而剧烈地颤抖,冷汗从额头上渗出。陈何林很缓慢地吸了几口气,尽量保持着声音的平稳,说:“我是中国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灵寿独立团政治委员陈何林。”
小野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公路边缘。几名卫兵要拦在小野身前,小野挥臂推开,大声说:“陈政委,您是一位优秀的中国军人。同为军人,我佩服您及您的部下宁死不屈的战斗精神,以低劣的装备,坚持和大日本皇军血战至今。但是,如今您和您的部下已经被我们压制在深沟下,你们唯一的有效武器手榴弹,可能已经用尽,如今只能任人宰割。作为军人,您和您的部下已经尽到了守土卫国的本份,现在可以放弃毫无意义的抵抗了。我保证,只要您和您的部下放下武器,与大日本皇军合作,我保证您和您部下的生命安全,而且还会受到皇军的优厚招待。”陈何林咳嗽了几声,鲜血混着唾液从嘴角流下。陈何林想举起衣袖擦拭,可却再也无力抬起手臂。陈何林淡淡地说:“小野队长,我也很钦佩日本军人坚韧顽强的战斗作风,也愿意相信你所说的话。但是,日本军人在中国作战的目的,想必你心里很清楚。作为军人,守家卫国,抵御外辱,义不容辞,纵然粉身碎骨,也无所顾惜。一名真正的军人,在国家和民族遭受外敌侵略的时候,难道还会和侵略者相谈合作吗?”
小野沉默半晌,仰面吐了口气,然后说:“我是一名职业军人,必须绝对服从于长官的命令。我敬佩您的英勇和军人节操,只想以军人的方式与您做朋友,而不想涉及政治。”陈何林咧了咧嘴角,冷冷一笑,说:“不涉及政治?哼,你们在中国的土地上与中国军队作战,怎么能说不涉及政治?在侵略与反侵略的战争状态,军人的方式是什么?只有战斗!小野队长,我们都是军人,谁都不会屈服于自己的敌人。我,更不会与侵略我们国家的敌人做朋友。”
小野看着沟底七名身负重伤的独立团二营加强连士兵相互搀扶着挨近陈何林,靠着沟壁而立,就说:“陈政委,或许您是信奉和坚持舍生取义的军人节操,可是您也应该顾惜部下的生命。难道,您就忍心让您的部下毫无意义地与您同时丧命在沟底?”公路上所有日军的枪口都瞄准了沟底的中国士兵。身负重伤的独立团二营加强连的士兵站在陈何林身旁,对着黑洞洞的枪口,破口大骂:“呸,日你的娘。小鬼子,要杀要剐随你的便,独立团没有投降的孬种!”几名独立团二营加强连的士兵对陈何林说:“政委,大不了就是个死,我们绝不向小鬼子投降!”陈何林微微笑着,说:“小野队长,你听,独立团还没有怕死的士兵。”小野说:“如果陈政委不配合,那么我们就要强行请各位到灵寿了。”陈何林冷笑说:“未必!”
陈何林暗暗吸了几口气,猛然大声高喊:“同志们,打!”七名身负重伤的独立团二营加强连士兵大喊着,举起手中的枪。
公路上日军手里所有的武器几乎同时射击。子弹,拖着微弱的暗红色光线横飞,似乎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尖啸着,扑向沟底的中国军人。瞬息间,陈何林和七名独立团二营加强连士兵的身上,几乎被几百颗子弹同时打中,衣衫碎裂,鲜血顺着弹孔激涌而出。
思维残存之际,陈何林努力地用双腿支撑着身体,想着:“决不能在敌人的面前倒下!”
枪声停歇,所有的日本兵都望着沟底浑身浴血却屹立不倒的中国军人。
沉沉的夜色,空旷的田野,虫嘶蛙鸣,又在远处响起。小野望着八名中国军人,轻声说:“真正的支那军人!”随即,小野抬起头,望着深邃的夜空,心中茫然若失,暗暗慨叹:“试图用武力去征服一个民族,也许是世界上最愚蠢的方法。”
八名死去的中国军人,身上滴落着鲜血,怒目圆睁,瞪视着侵略者,面容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