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06-11-04 21:23:19字数 2989
逶迤的山峦满目青翠,流淌在山谷间的溪水清澈明亮,拨地参天的巨木,漫山遍野的美丽鲜花,湛蓝的天空,洁净的白云,红土高原、蓝天白云,让刘大力看得如痴如醉。
刘大力穿着笔挺的罗斯福呢子上校军服,背着手,站在山顶,望着眼前的景致悠然出神。即将随军远征,刘大力满腹心事,想要找人聊聊心事,却又不知道该和什么人倾诉。
向野平已经走了。向野平的离去,曾经让刘大力感觉到无奈和灰心伤感,而向野平临行前的话,更让刘大力难以释怀。
向野平是在听到皖南事变的讯息后坚决离去的。临行前夜,向野平和百般挽留的刘大力促膝长谈。
向野平无限惆怅地说:“大力,你我并肩作战已经有五、六年了。这几年,咱们出生入死,可以说情逾骨肉。骨肉是一奶同胞的血缘之亲,可持枪打仗的军人,却是在战场上同生共死的弟兄啊。我也不想在这时候离开你,离开全团千余号弟兄,可是我灰心已极,真的厌了。”向野平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明月,悠然说:“我在燕京大学学习的时候,曾经想学搞科研,外国人有飞机、大炮,中国连个飞机制造厂都没有,你说,中国比世界上发达的工业国家相比,落后了何止百年?我就想,中国要奋起直追呀,迎头赶上去,所以我想搞科研,科技救国。可是后来我在燕京大学结识了许多老师和校友,他们给我推荐了许多鲁迅先生写的文章。看了鲁迅先生的文章,就领悟到,要想让国家强大,最根本的问题还是在改造国民的思想。科技可以强国,但科技不能救国,没有国民的警醒,麻木的看客,咋能救国呢?国外有许多知名的大思想家、大哲学家,中国有四万万人,却没有现代的思想和哲学,所以我就想研究如何唤醒民众、奋发图强的救国道理。”刘大力看着向野平,很是佩服,真诚地说:“你的想法很好啊。到底是读书人,我就没想过这些。就是你说的鲁迅先生,我就连听都没说过。”
向野平说:“鲁迅先生是我最崇仰的人,他是我们这个时代伟大的人物。郁达夫先生曾经说过,‘没有伟大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可惜,鲁迅先生并不被国民政府所重视,有的人因为他针砭时政,甚至想致他于死地。”刘大力惊讶地说:“会有这事?”向野平很有些悲哀,苦笑着点点头。
向野平说:“后来日本人侵占了东三省,挑起卢沟桥事变,亡国灭种的危机迫在眉睫,国难当头,所有的抱负和想法都顾不得了,我和同学们誓死杀敌,驱除鞑虏,都报名参军了。”向野平轻声哼唱着说:“风云恶、陆将沉、狂澜挽转在军人,扶正气、励精神、诚真正平树本根,锻炼体魄、涵养学问,胸中热血、掌中利刃,同心同德、报国雪恨,复兴民族振国魂……这首歌,我这一辈子是永远忘不了的了。”
向野平说:“国难当头,全民抗战,可是看看我们的国民政府都做了些啥?‘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侵略者还在中国的大地上烧杀劫掠,当国者却圉于党争,党同伐异,心狠手辣地惨杀并肩作战的抗日健儿,这样的政府,这样的政党,还有什么希望?为这样的政府、政党卖命,还有什么意义?”刘大力觉得心里烦闷,但还是恳切地说:“向兄,你不是说过要誓死杀敌,驱除鞑虏吗?小鬼子还在中国耀武扬威,你咋就不想在当兵了呢?难道,你想这时候出洋求学?你……你……咱们当兵打鬼子,是为了中国的老百姓,为了咱们的父老兄弟。”
向野平看着刘大力,问:“团长,你想过没有,等到抗日胜利后,我们的蒋委员长会做啥?”刘大力想了想,低声说:“你的意思是,抗日胜利了,蒋委员长会和共产党打内战?”向野平长叹一声,说:“这是我最担心的啊。中国已经千疮百孔,亟待建设,如果内战战火一起,老百姓就更遭殃了。”刘大力沉吟着说:“不会吧?”向野平微微冷笑,说:“到时候看着吧。现今的中国,就像一位垂危的病人,已经病入膏肓。要为这位病人治病,就必须找到病源。中国这位病人的病源是什么?是一党专政的、极端黑暗腐败的,却又极端无能的、极端贪得无厌压榨人民的小集团的统治。这个小集团容不得民主,容不得异党,容不得人民的利益,在这个小集团的领袖心里,想的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国难如此危急之时,他尚能够对共产党领导的新四军下此毒手,抗战一旦胜利,他怎么还会容得共产党的存在?”刘大力问:“蒋委员长不是发布命令,说新四军是违抗调遣的叛军吗?”向野平笑了笑,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刘大力默然无语。
向野平说:“所以我今天就要离开这个政府,离开这个政党领导的军队,去寻找中国的希望。”刘大力抬起头,问:“中国的希望在哪里?”向野平说:“现今中国的希望,或许就在蒋委员长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地方。”刘大力问:“你是说共产党?”向野平微微点了点头,说:“一个黑暗腐败的、容不得民主,容不得异党,容不得人民的利益的政党所仇视的,你说会是什么?所以我说,中国的希望,就在共产党那里了。”
刘大力说:“咱们远在云南,你要去山西投奔共产党,路途遥远,会遇到很多危险的。你投奔共产党,是为了抗日打鬼子,咱们现今做的事也是在抗日打鬼子,不如等打完了仗,咱们一起去山西看看。”向野平摇头说:“团长,我现今是灰心已极,真的厌了。我内心的感觉,如同活在污泥刍群之中,实在是无法容忍了。”
刘大力说:“咱们整编到了二零零师,戴师长却是一位正直忠勇的真正军人。”向野平说:“是啊,戴将军确实是咱们军人的楷模,我也真不愿意离开二零零师,离开戴军长呀。只是这个政府,这个政党,已经让我灰心至极。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刘大力默然无语。
向野平沉吟着说:“团长,来到戴军长麾下,是人生之幸。诚如戴军长所言,我们生逢外敌入侵之时,只有历任艰难,舍生救国,战争的胜负,民族的存亡,都要由我们这一代来承但,让我们奋发努力吧。”
燠热烦闷,让刘大力感觉浑身湿腻腻的,难以忍受,似乎只有痛痛快快地洗个澡,才能够舒服愉畅。
刘大力没能挽留住向野平。即使刘大力也不清楚,在向野平临行之际,自己的内心是不是真的还要挽留向野平。想起向野平临别前夜所说的话,刘大力更是感慨郁闷,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无措。
密不透风的罗斯福呢子上校军服,让刘大力浑身躁热,可是只有军服在身,刘大力才能够感觉到自己身负的军人职责。想到即将踏出国门,前往缅甸,气候将更加炎热,刘大力就有些愁闷。打仗打了十几年,无数次的出生入死,刘大力已经无惧生死,无惧险难,虽然在云南休整训练了近三年,可是刘大力还是对云南炎热的气候有些受不了。
刘大力背转身,向山坡下走去,不禁又想起在古裕镇时向野平说过的话:“江南的天气就这样,还没到亚热带和热带呢。要是到了云贵,或者是到了在中国以南的越南、老挝、缅甸这些国家,咱们这些北方人,就更受不了了。”世事难料,昔日的戏言即将成为现实,不过踏出国门,前往缅甸,不是出洋考察,却是要远征异域。
1942年3月4日,中国远征军第五军先遣部队第二零零师由中国云南省保山板桥出发,前往缅甸。
刘大力和全团士兵坐在军车之上,每辆军车车头上都插着青天白日国旗,车身上贴满了用中、缅两国文字写的标语:“中国军队为保卫缅甸人民而来”!“加强中英军事合作”!“缅甸是中国最好的邻邦”!
出征异国的中国士兵雄姿英发,衣甲鲜明,精神昂扬,威风凛凛,高唱着第二零零师师长戴安澜所写的第二零零师战歌:“兄弟们向前走,兄弟们向前走,五千年历史的责任,已落到我们的肩头。日本强盗要奴役我们的国家,奴役我们的民族,我们不愿作亡国奴,不愿作亡国奴,只有誓死奋斗,誓死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