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媒介与权势:谁掌管美国》作者:[美]大卫·哈伯斯塔姆【完结】 > 媒介与权势@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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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大卫·哈伯斯塔姆 当前章节:157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52

尼克威廉斯立即问道:“你是否将自己称做编辑?”

“是的。”一无所知的托兰回答道。

“这则消息什么时候发表?”威廉斯问道。托兰告诉了他时间。

“还有时间。”威廉斯说后立即冲到电话前,给《时代》的朋友打电话,请他去掉托兰的头衔。

“你瞧,”他后来向托兰解释道,“这里只有一个编辑,他的名字叫L.D.霍奇基斯,你应该清楚这一点。”

对威廉斯的话,托兰半信半疑,几个月后,他问霍奇基斯,是否能在他的专栏里加上一个小小的附录,写上自己的编辑身份。

霍奇基斯的回答很简单:“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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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德勒王朝的兴替(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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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报纸带入另一个世纪的大编辑

在《洛杉矶时报》的工作人员中,尼克威廉斯对L.D.霍奇基斯突然心血来潮,就勃然动怒的脾气最有体会。他多年来一直就担任高级编辑人员,负责每天报纸的汇总,定稿工作,是该报事实上的编辑主任,只不过没有头衔和那份工资罢了。他多年没有失掉这份善事,确实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不时受到霍奇基斯的责骂。他身患胃溃疡,病得很厉害,引起了医学界的注意。据说,因为胃溃疡,尼克威廉斯从来不敢离《时报》人员的房间。威廉斯的日子过得很不轻松,每晚回家后,赶紧喝两杯,他需要一种麻醉。他不像其他人,喝点酒是一种享受,用来驱赶外面的风尘,进入家庭的温暖世界。他的工作并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实际利益,工资不高。多年来他悄悄写黄色小说,用其他名字发表,赚钱供家里人上学,只有少数人真正了解他,他们感到奇怪,这样一位敏锐、有教养、博学多才的人何以能忍受这种待遇。他脑子里也时常想着同一问题。他没有就此罢手不干,他想成为主编,一有可能,就改变整个《时报》。他盼了将近二十七年。1958年,一天,L.D.霍奇基斯到编辑室找他,脸上不悦之色较平时更浓。“诺曼想让你任编辑主任。”他说。

“我该怎么办呢?”威廉斯问道,不论是否任编辑,他都小心提防,不得罪L.D.霍奇基斯。

“上楼去谢谢他。”L.D.霍奇基斯说。

尼克威廉斯照此办理。

他上楼,接受诺曼钱德勒的指示,指示内容使威廉斯大为惊诧。诺曼要他掌握整个报纸。“我希望你能使报纸大大改观,”他这样说,言外之意是要他从霍奇基斯手里接管报纸,这不是一件容易事。“我需要一些调查报告,了解目前的情况。我希望记者走出去,发掘情况。”此事不同寻常,威廉斯脑子里立即出现了一个问题:诺曼钱德勒是否真正明白此举的后果。“另外,”诺曼钱德勒继续说,“最重要的,是要把报纸办好。”对尼克威廉斯来说,这一点尤为重要,解除了他的疑虑。诺曼钱德勒的看法是以前的报纸办得不好,办走了样。从钱德勒的标准来说,他的这个承认已是十分坦率的了。事实上,尼克威廉斯开始担负起改变报纸的责任。诺曼钱德勒在挑选人才时分外小心,事实证明,这次选择是慧眼识良才。

诺曼选的这个人很容易共事,他在尼克威廉斯身上发现了当时很少有人看到的品质。尼克威廉斯的模样很容易让人误解。他看上去不像一个全国性大报的大编辑,倒像一个应该坐在居民区酒吧柜台上的人,一个衣冠不整、讨人嫌的家伙。嗓门尖细刺耳,一口农民腔调。工作时,他又是一个精明过人、才智超群的编辑。他兴趣广泛,知识博大精深,深谙办报之道,熟知细枝末节,对于该报的了解,对于组成洛杉矶社会的每一个小社区的知识的掌握和变种语言的驾驭,无人可以与之媲美。他经常出没于一些没人过问的订户家,研究读者。星期六,他在不同的社区中来往,探究情况,体察感情,在路边小店吃早饭,尽量理解他的读者,了解他们为什么要阅读他的报纸。他个性强,意志坚定,头脑灵活,悟性高,在他那一代报人中,他可能是美国各家大报中最干练的编辑。可以肯定,再也找不出一个编辑能够像他这样如此迅速,而又干净利落地将一家报纸从一个时代过渡到另一个时代,干得漂亮,又毫不张扬个人的名声。其中,部分原因应归结到报纸的地方性(在东部对美国文化做出判断,又在东部发表),而更重要的原因却产生于此人的天性。他作为编辑,不考虑自己的形象,不追求社会的承认。他年复一年地参加各种报家会议。会上有一些连打字机也不带的人,却十分精通编辑协会的政治事态,擅长开会,精于这种游戏,对新闻自由发表一通惊世骇俗之谈。回家后仍然出版胆小如鼠的报纸。此时的他却默默无闻地躲在角落里,几乎不被人知道。在这类会议上,尼克威廉斯的表现十分糟糕,感到如坐针毡。有一天,他可能多喝了点,受到诺曼钱德勒的厉声指责:“注意身份!注意身份!尼克,不要自恃才高,我更注意身份!”(第二天,诺曼打电话,表示歉意:“昨天,我有点粗暴,是不是,我们出去喝一杯,怎么样?”)他曾在塞沃尼(Sewanee)的南方大学学习过希腊语,他熟悉,也喜欢古典文化。他也非常熟悉这家报纸,他对付报纸里的任何明争暗斗,不是靠自己的地位,而是靠自己超常的、广博的知识。他比任何人都熟知《时报》所发生的事情。在智力上,手下没人能超过他,对他形成威胁,他作为编辑这一点算是得天独厚。他并不认为自己笔头子硬,可事实上,他却是一个好写手,不过,他主要的笔头工作是写内部的备忘录和答复外部的信函。他老成可靠,亲自答复给《时代》的全部信件,他写的不少回信都熠熠生辉,很有价值。为解释取消曾经受人欢迎,而现在已变得沉闷的漫画系列,他可以亲自写三百封信。他写的信有时充满辛辣的挖苦,例如给沃尔特安嫩伯格(Walter Annenberg)的回信就是如此。这信是从前的报纸出版商、现在的外交官,从伦敦写来的,对《时报》驻伦敦记者鲍勃托特(Bob Toth)的一篇报道大发牢骚。“亲爱的沃尔特,”威廉斯写道,“在我看来,你把托特当做为《费城调查者报》(Philadelphia Inquirer)工作的人了,可他却把你看做美利坚合众国的公仆。”

威廉斯本人的工作要求他是一位精通政治术的人。他既尊重过去和传统,也尊重不安于过去,充满创造能力的人。他了解那个家族,了解那个特殊的社团,以及其中的紧张程度,他了解诺曼钱德勒在一定时间里能够承受多大的压力,能够吸收多大的动力。他对变化的限度了如指掌,他清楚橡皮筋到底有多大的弹性。他不停地步步前进,却从不鲁莽行事。即使所行之事胆大冒进,也丝毫不露莽撞、好斗的痕迹。他身上有一种谦和、温柔之气,报纸改革时对那个家族的打击,在其这股柔气中化解。他很善于筑起防线,保护自己的人不受外界的攻击,不论攻击来自政治家,来自家族中的成员,或者来自巴芙钱德勒。音乐评论家马丁伯恩海默(Martin Bernheimer)不甚恭维巴芙的门人祖宾梅塔(Zubin Mehta),常常惹起她的不快。(伯恩海默不凑钱德勒夫人的趣。她不仅喜欢音乐,还喜欢占星术,一次她跑来找他,“马丁,祖宾真棒,简直就是金牛星座。”“是的,”他回答,“他的举止像头金牛。”)

尼克威廉斯就这样先担任编辑主任,不久,于1958年,在他为该报工作的第二十七个年头,出任主编。他着手以渐进的方式改造这家报纸;而诺曼的指示与其说是实际工作上的,不如说是理论上的。《时报》驻市政厅的政治塑造人卡尔顿威廉斯正在效仿凯尔帕尔默,明显地滥用诺曼的影响,诺曼钱德勒对此忧心忡忡。尼克威廉斯认为,他的首要任务,就是使报纸与共和党分家,在一定程度上,独立地报道政治问题。(1960年全国竞选,《时报》的老读者惊呆了,他们不仅读到理查德尼克松,也同样读到有关肯尼迪的言论,他们从未想到一位民主党人对共和党的意见会出现在《时报》上。)但一份大报的资源还未真正开发。诺曼钱德勒希望改变报纸,却还没有同意真正改变编辑预算。拮据之势一如既往。报纸的改变,只能说结束了过去的糟糕局面,远非达到好的标准。在诺曼钱德勒的鼓励下,威廉斯采取的第一批步骤之一,就是雇用《时代》杂志的弗兰克麦卡洛克。麦卡洛克当时是《时代》两部分社的头儿。他自信,有干劲,浑身洋溢着才气和男子气,上上下下的人对此都有深刻的印象。1957年他为钱德勒夫妇封面图片撰写报道时,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渐渐成了朋友,钱德勒夫妇定期征求他对新闻界的估价。1960年他受雇任编辑主任,《时报》很快开始改观。麦卡洛克是一位标新立异,同时又精明求实的报人,他一上手就给该报带来活力。他没有尼克威廉斯的细腻,他相信基于调查的报告,他大胆地闯入禁区,猎取昔日的圣物。他一到报社就将报纸推向前进,气势咄咄逼人,在尼克威廉斯看来过于气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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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德勒王朝的兴替(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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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的奥蒂斯放进董事会”

当然,走马上任的绝非弗兰克麦卡洛克一人。1960年4月,有另外一个人进入《时报》的实际领导层。此人就是冠有家族名字,为王朝继承人的奥蒂斯钱德勒。新王朝一直在筹划着,现在按照计划,实际提前托出了一位新的报纸出版人。他,高高的个子,英俊,有男子气(在办公室,他有一间健身房,时而举重),态度严肃认真,办事有条不紊,工作分外努力,但缺乏幽默感。十分清楚,他身兼巴芙和诺曼两人的气质,在某些方面更像巴芙。双亲大人给他的日程安排一直十分繁重,钱德勒家族不出娇子。诺曼要求他儿子奋力工作,坚持不懈。(战时,钱德勒夫妇从当时危险地区夏威夷领回一个男孩。这个男孩可以免去钱德勒家族成员每天必须进行的艰难的体力劳动,所以奥蒂斯对他产生了憎恨。)奥蒂斯还是孩子时,每天要从马德雷山地(Sierra Madre)牧场骑车八英里上学。

巴芙的气质,强大的决心深深植根于奥蒂斯钱德勒身上。在这个王朝中,她的作用是基本的,第一是推动诺曼,第二是生一位男性继承人。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生男孩,似乎是她本人意志力的实现。同样,婴儿呱呱落地之时,她决心使他成为不同凡响的人。奥蒂斯八岁时,她的意志作用得到了一次突出的显现。一天,奥蒂斯上马术课,巴芙看见小奥蒂斯从马背上摔下来,身子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她立刻明白伤得不轻,她抱起奥蒂斯朝医院急驶,一手把住方向盘,一手握住儿子的手,摸着跳动的脉搏,手凉了。到了医院,回答是,奥蒂斯死了。“我的儿子没有死!”她狂叫,抱起儿子,疯狂地朝帕萨迪纳的亨廷顿医院(Huntington Hospital)驶去,一路上狂呼乱叫:奥蒂斯没有死!奥蒂斯是活的!到了医院,她看见一位朋友利昂坎贝尔医生(Dr.Leon Campbell),他立即着手处理,心脏注射肾上腺素。须臾,孩子身上出现了生命的迹象,脉搏停跳时间不长,对其他器官没有影响。不是从医学的角度,而是在她的意识中,是她的意志给他注入了活力。足够了,这是一种血的纽带。她和诺曼从未给他规定某种必须遵循的规则,然而他们的活力,极大的心脏张力和意志力自然融会成了儿子特有的义务感和责任心,不必罗列孩子拥有的东西,他拥有应有的一切。

在奥蒂斯的事业进程中,巴芙一直是他有力的后盾,她支持他,在钱德勒家族的阶梯上一步一步登上最高的顶点。了解她的人不停地听她提到奥蒂斯:奥蒂斯最近在做什么?读到奥蒂斯写的社论吗?她曾说:奥蒂斯对报纸有天生的知觉,可以像他曾祖父一样写文章。她的朋友断言,尽管巴芙钱德勒是一个十足的新教徒,但她同时又是犹太母亲中最糟糕的一类,这类女人只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必须在丈夫,尤其是在儿子身上实现。她不断推荐儿子得到更高的位置,直至《时报》的最高领导。朋友们认为:她在儿子身上的巨大投资和大力推荐,核心是她没有说出来的一种想法:从训练、能力和资金上说,应该是她,而不是诺曼出任该报出版人。奥蒂斯与其说是诺曼的扩大,不如说是她的延续,他比他父亲更有资格管理这家报纸。1959年,她道出了人所未想之事,告诉诺曼是时候了,他应该让出在《时报》的位置,给奥蒂斯创造条件。开始,不可过急,在一定时间里只能有限度地推动诺曼。巴芙这样认为,也这样说,诺曼对报纸已经不感兴趣,他的兴趣较多地转移到报纸的法人方面和实际收获上,在那里他更像水中游鱼,他喜爱做生意,读起决算表既准又快,周围没人可比。诺曼钱德勒对赢利估价的准确,其他人望尘莫及,他身兼二职:报纸出版人和时报-明镜公司的领导,她认为这太多了。(朋友们持这样的看法:巴芙认为在诺曼身体和权力均处鼎盛之时,即应安置奥蒂斯;一旦诺曼身体状况恶化,奥蒂斯地位会更加不稳。)为什么不让奥蒂斯出任报纸出版人?她问道。起初,诺曼钱德勒没有认真回答,这是他不爱听的建议。实际上,这只是她想法的一部分。她深感《时报》急需改变,并且是迅速地改变,而诺曼没有意识到,不理解它的必要性,又怎么着手改变?他太多惰性,流连于过去,踏步不前。她认为报纸需要新的活力,新的视野,而诺曼是一个缺乏想象的人。他太谨慎。她曾告诉朋友,他那一辈人正在成为过去。可她并不认为自己这一代也在成为过去,她不把自己视为诺曼的同时代人。她不停地促进事物的变化,准备在家族对奥蒂斯的位置发生争论时充分利用诺曼的地位。她向诺曼严肃提出交班问题。六个月后,管理咨询人员提出一份令人信服的报告。该报告说,如果公司打算继续发展,其法人方面将变得更加重要,报纸出版人和公司领导二职不宜兼任。这正是巴芙梦寐以求的炮弹,甚至超过了她的期望。而这却是诺曼钱德勒最感头痛的问题。他热爱《时报》出版人的位置,这不仅仅是他的工作,更是他生来就应该享有的权利,是他的地位,是他继承的遗产。这次,他认真听取了她的意见,考虑了很长时间,结论是:她是对的。(有一次他告诉一位朋友,在政治活动上,她始终领先二十步。)他将担任时报-明镜公司主席,他的儿子,奥蒂斯钱德勒将出任报纸出版人。巴芙与往常一样,想得到这次行动的荣誉:“我认为,是时候了,诺曼应该缩回自己的手,让我的奥蒂斯掌握报纸。”此话是对《观察》的T.乔治哈里斯(T.George Harris)说的。(哈里斯曾把这件事电告本报编辑,但这句话并没有见报,据说是应钱德勒夫妇的要求不见报。)

此举类似一场政变。事变结束之前,奥蒂斯本人一直蒙在鼓里。当然,麻烦来自那个家族。外来的董事和诺曼、巴芙赞成此事,整个家族则极力反对。如果诺曼必须辞职,家族的人选是诺曼的弟弟菲利普钱德勒(Philip Chandler),他现任总经理,负责报纸的生产。如果家族的所有成员拧成一股绳,就有可能阻止奥蒂斯,但仅仅是可能而已。前些时候,管理顾问曾集体提出意见,公司主要行政首脑起码可以工作十五年,以保证企业的稳定性。这个意见提出时,菲利普钱德勒已经五十一岁,年龄过大。这是反对他的绝妙的武器。最后决定权在诺曼手里。两边都是血肉至亲,使他左右为难。他看重菲利普,同时又觉得他多少有点讨厌,他对报纸总是爱发怨言和牢骚,报上的东西,很少看到他的影响。然而,奥蒂斯又带着巴芙的烙印。对家族的其他成员来说是一种耻辱、没人会同意他。奥蒂斯今年三十二岁,太嫩了,太自由化了,太巴芙化了。但是,家族其他成员的症结是提不出自己的候选人。诺曼钱德勒本人是靠辛勤的工作,在公司里一步一步升起来的。奥蒂斯钱德勒干得更多,整整七年,他从最艰苦的体力工作到记者应有的技巧,一点一点地训练自己。全美国的报纸出版商,在得到他们头衔时,很少有人在本报打下他这样好的基础。奥蒂斯一直在工作和研究,笔记本上记满了如何改进工作的想法。在钱德勒家族中,没有人花过这样大的力气。在奥蒂斯同辈中,即使有人付出过一定的代价,也远远赶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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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德勒王朝的兴替(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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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态再一次与家族的愿望相悖。不过,其发展是渐进的,勉强的。奥蒂斯钱德勒终于成了《洛杉矶时报》的出版人。但留下了伤痕。诺曼钱德勒温和而有魅力,但有时又十分顽强。他着手逼迫弟弟退休。家族中有不少人认为菲利普实际上是被开除的。这无疑是一次严厉的打击,他们对奥蒂斯接管报纸十分愤怒,现在又添上一层痛苦。人人敬爱诺曼,所有的责怪自然都落到巴芙身上。奥蒂斯的到来,菲尔的退位,加剧了已有的紧张。钱德勒家族内的分裂已非往日可比。因为政变的成功,巴芙在其他家族成员眼里显得更加专横跋扈,盛气凌人,事态变得更加糟糕。奥蒂斯本人做出了若干决定,大大改变了该报的方向。可他们并不把奥蒂斯放在眼里,他们不相信这些决定来自奥蒂斯,他只不过是巴芙的工具而已。而巴芙认为,他们是来自旧时代的人,他们的好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了。她没有必要俯尊屈就,掩饰自己的感情。我行我素。奥蒂斯已是报纸出版人了。

没有人真正了解奥蒂斯钱德勒。他是一个难以把握的人。谁探进过他的心灵?谁又明了他的情感?尽管他充满活力,尽量完善自己,显示卓越的才能,但身上仍然散发出一种距离感,好像身边围着一道无法逾越的空白,一道堑壕。奥蒂斯彬彬有礼,富于才智,举止优雅,工作勤勉,自制力强,强得有点过分。他的感情令人奇怪,不是社交场合中的人所应该具有的,倒像是孤独者所独有的情感。这种情感筑成了他的肉体,使他独自在高山峻岭中游荡,猎取珍禽异兽。(林登约翰逊第一次邀请他到牧场猎鹿时,他惊恐不安。狩猎方法是,身穿绸衫,坐在林肯牌空调车里,在得克萨斯大牧场上奔驰,击毙惶恐的鹿,保安人员在后拾取猎物。这与奥蒂斯钱德勒对猎狩的看法是完全不同的,在总统面前,他也难以抑制住厌恶之情。)孤独的感情带动他的肉体去修理已不多见的旧汽车,去加利福尼亚僻静的小道骑一辆肮脏不堪的自行车,去冲浪,去驾驶豪华昂贵的轿车狂奔。他几乎没有密友。〔奥蒂斯有一个朋友叫杰克伯克(Jack Burke),他因为此人的问题被卷进一件经济丑闻,十年后的今天,才洗刷干净。另一个朋友是加州司法部长,叫埃夫勒扬格(Evelle Younger),奥蒂斯的报界同仁大都讨厌他,高级编辑认为这种友谊使报纸难堪。〕从业务角度出发,以任何尺度衡量,他都是美国最能干的报纸出版商。工作记录表明,他十分重视报纸的水平。他同样重视报纸的形象,重视发表的每一篇稿件,重视社会对自己报纸的认可程度。《时报》所处的西海岸位置,大大削弱了它在全国的正统地位,这也促进了这种努力。奥蒂斯擅长于报纸发行人必须履行的公共职责,这一点,是他父亲所不及的。这种工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几乎接近机械运动,不能有丝毫的偏差,很压制人的个性。但这又是必须做的事情。既然要干,就要干好,原因很简单,他姓钱德勒。(几年前,《时报》行政人员进行了一次心理测验。奥蒂斯也不例外。测验表明他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孤独者,所以他有意识地努力,使自己在和人们相处时洒脱自如。)用美国人对相貌的一般标准衡量,他属于高个子,自信的神态中略露出紧张。一位朋友曾说,他有一双困惑的眼睛。全美国没有任何报纸出版商像奥蒂斯钱德勒那样,在大范围内,使一家报纸迅速改观。他接手时,报纸质量平平,短时间内一跃而为高水平的报纸。也没有任何报纸出版商像他那样大幅度提高采访记者的工资,其数量远远超过了《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的报酬。但是,很难想象,像他这样的人,记者会从心底感到可亲。

他一直给人一种不得其所的感觉,他不是新闻动物,对新闻没有内在的、特殊的热情。渴望第一个知道,又渴望第一个报道的冲动将记者变成了职业闲话家,而他没有这种冲动。如果他不在这个行列,如果由于某种变故,钱德勒王国建立在其他事业之上,很难想象奥蒂斯钱德勒会认真看报。即使看报,可能也只是《华尔街杂志》(Wall Street Journal)的企业栏。但是,他确实是优秀的报纸出版商,他广开言路,精选良才,化解各方面对他和报馆工作人员的压力。在政治上,他始终比家族其他成员以及和他一块儿生长的人开化、自由。20世纪60年代中期,他成了罗伯特肯尼迪(Robert Kennedy)的密友,他们都喜欢负重旅游,做强体力的户外活动。肯尼迪遇刺的当晚,奥蒂斯正在去使节旅馆(Ambassador Hotel)的路上。一年后,他曾对朋友说:“再也没人能像他那样代表我们了。”朋友问,“我们”指的是谁。奥蒂斯回答:“黑人,年轻人,穷人。”此话部分符合实情,钱德勒以自己的标准,当然有权说这种话。但是,在大多数加州人的眼里,最重要的事实是他姓钱德勒,其他都是次要的,这个姓将他和一家经济丰厚,政治影响宏大的报纸体系联系在一起,履行着义务,牵动着网络,肩负着责任。而黑人、年轻人、穷人绝对没有这些负担。奥蒂斯的身旁充满一股稚气,好像他来自另一个时代,那个时代的富家子弟与众不同,所学甚丰,但不是学自现实社会,而是就读于某个私塾。“豢养的狗,”一位朋友曾这样说,“一条豢养的、死硬的狗。”

不管怎样,这不是他选择的职业,而是为他选择的职业。但是,如果有非干不可的事,他不仅要干,而且要干好。向出类拔萃前进,那是他始终不移的目标。在预备学校时,一百三十磅的奥蒂斯是一名纤细的赛跑明星。后来,他对投掷产生兴趣,系统的训练使他的体重增加到二百二十磅,一身健美的肌肉,使他在斯坦福大学成为世界水平的铅球运动员。在各次运动会上,他仅次于杰出的吉姆富克斯(Jim Fuchs),由于在最后时刻右手腕关节扭伤,错过了1952年的奥运会。斯坦福大学橄榄球教练很赏识奥蒂斯,当时,二百二十磅意味着一名像山一样的前锋。他的回答是:不。我打算今年得到全美大学生体育协会的褒奖。那是他的目标。在孩提时代,奥蒂斯就是有远大志向的孩子。另一条没说出口的理由是,橄榄球运动员,还是一名前锋,太无名气了。那时候,谁会注意一名国内的橄榄球前锋?谁愿意了解他所花的力气?他不愿意躺在钱德勒的名字上,他要靠自己的力量高高举起这个名字。他不仅要有超人之处,还要人们承认它。如果他能登上铅球冠军的宝座,无疑,这是他个人的胜利,绝不是因为他身为大家望族后裔的缘故。从青年时代起,他心中就始终存在着这种自我的动力。年轻时,他身上就兼有顽强的意志和稳妥的心计。巴芙钱德勒曾千方百计确立目标,驱动自己向前,这一点传到了儿子身上,不过儿子显得更加精细。奥蒂斯心里一直有许多目标,他打算一毕业就参加空军军官训练项目,但必须减掉十七磅体重,因为招收对象不得重于二百一十七磅。奥蒂斯一连几天禁食,最后终于达到体重标准。庆贺的当天晚上,体重又回复如初。现在,他长大成人,他仍然为自己确定各种目标。他在狩猎日记本上记着,打哪种罕见的羊,必须达到多高的海拔。〔1978年,在纽约,沃特金斯格伦(Watkins Glen)举行“六小时耐力赛”(The Six Hours of Endurance)。此时,他已年过半百,比除他以外的所有参加者都大得多。他和车伴约翰托马斯(John Thomas)荣获第六名。他本来估计最多只能获得第十名。他的车曾一度达到每小时一百五十二点六英里〕。他非常任性。他的妻子米西若干年前告诉朋友:还是孩子时,她就了解奥蒂斯,她很明白,婚后,他还会坚持自己的道路,毫不动摇。压倒一切的责任感和义务感,加上要在并非自己选择的行业里出人头地的欲望,决定了他们的生活缺乏选择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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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德勒王朝的兴替(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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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部报业入侵

奥蒂斯是一位精明过人,坚韧刚强的生意人。这并不始于接管《时报》之日,而是早已有之,力促关闭《明镜》的不是诺曼,而是奥蒂斯钱德勒。他强调该报败局已定,应该砍掉。诺曼不愿意关掉《明镜》,他认为这样做无疑是扼杀自己的孩子,在该报谢馆演说时,他声泪俱下。但是奥蒂斯敦促他忍痛割爱。奥蒂斯争辩说:午后市场在现在和将来都不会有起色,没有公共交通工具。城市不是向空间发展,而是向四周蔓延,完全不可能建立送报系统。在奥蒂斯的坚持下,钱德勒夫妇和赫斯特的人做了一笔交易。奇迹出现了,赫斯特家族放弃了晨报《观察家》,以换取钱德勒家族放弃的这家午后报,前者在晨报市场上是胜者,而后者只是一个败兵(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嘲讽这一代赫斯特们的“精明”)。钱德勒家族又生财源。

这笔买卖真是不同寻常,令人眩晕,司法部的人一时不能领会其中奥妙。不过,高级官员很快发现他们陷了进去。杰克麦金尼(Jack McKinney),一位赫斯特系统的工作人员,在此之前,曾去见过司法部反托拉斯处的头儿李洛文杰(Lee Loevinger),向他说明当时的困境——两个组织的两家报纸都赔钱——这时,洛文杰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说了一句任何反托拉斯成员绝不会说的话:“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各自砍掉一家报纸呢?”后来,当他们各自砍掉一家报纸时,博比肯罗迪(Bobby Kennedy)[5]围着桌子踱步,询问他的高级助手,所有的回答一个样:此举完全违法,但你无法定罪,是你的反托拉斯处领导建议搞的这笔买卖。这笔生意令人惊愕。赫斯特将自己局限于午后市场。午后市场在全国范围内萎缩,洛杉矶更甚。而在此期间,钱德勒家族则完全控制了晨报市场,成了事实上的垄断组织。此时又恰逢地方电视新闻节目的上升时期,午后报的前景更加暗淡。获得晨报的垄断地位等于获得了印钞票的执照。这是当时加州新闻界最重要的一笔交易,赫斯特家族简直将自己的未来转让给了钱德勒家族。虽然诺曼钱德勒在过去十三年里为《明镜》赔钱高达二千五百万美元,可到头来却大喜过望,他开始将过去的损失称做自己最得意的投资。他退休时,接受记者的采访,当问到哪个是他最得意的决定时,他提出《明镜》的创办,因为他在晨报领域里最终留给儿子一个垄断地位。

多少年来,奥蒂斯钱德勒在他的本子上记满了《时报》工作步骤的失误和过时之处,以及可以改进和现代化的方法。他清楚地看到该报的编辑工作是薄弱环节,而管理的基本结构却很健全,不过仍然需要现代化。他同样清楚只有编辑方面的工作才能给他带来声誉,因为管理方面的成功已成定论。所以,他立即着手和尼克威廉斯一起提高编辑人员的水平,改善他们的待遇,增加他们的工资;三四年内,《时报》的报酬跃居全国报界之首。他野心勃勃,干劲十足,追求名望和社会承认。60年代中期,他会见华盛顿办事处成员时说:“我们将倾注全部力量,把报纸办成全国之冠,我这里指的是,办成又一家《纽约时报》。”办事处的人员对此十分欣赏。看来,前途不可估量。他坚信新闻界必须调整,必须适应电视,而不是与之为敌。既然报纸已经不是最快的新闻传递工具,那就必须向读者提供更大的阅读范围,提供其他服务项目。在记者中,这不算什么革命性意见,但对报纸出版商来说,仍不失为新颖的见识,因为当时的出版商仅仅将电视视为厌恶的东西。奥蒂斯同样坚信高效率的工作至关重要,投入越多,收获越丰。他不仅坚信这一点,并且付诸实施。成功了,部分是靠运气。60年代,全国经济大幅度上升,加州更为明显。他的安排顺应天时,他在财政上的成功,巩固了他在家族中的地位。他要求高效率的工作,获得了高的效益。1960年,他接手的第一年,编辑预算为三百六十万美元。1976年,为一千九百万美元,扣除通货膨胀,也远远超过1960年的二倍。报纸每天的发行量从五十三万六千份增加到一百零一万份,星期天的发行量从九十二万四千份增加到一百二十七万五千份,广告行数由八千万行增加到一亿一千六百万行。

不仅出于自己的愿望,也由于外界的压力,迫使他不断改进报纸,因为他第一次遇到了严重的挑战。加州新闻业的贫乏,长期以来引诱着东部出版商西移,出版某种刊物。哈里卢斯早已心怀此念,考尔斯的人也有这个念头,并在瓦利(Valley)开办了一份小型的郊外地方日报。《纽约时报》心怀叵测,常常考虑把它变为自己的工具,以便将自己的报纸办成名副其实的全国性报纸。1961年,《纽约时报》董事会开始为其西海岸版进行了一番认真的准备,这是一份东部日报的袖珍版,稍作修整以适应加州市场。奥蒂斯钱德勒接管报纸时,就制定了本报发展的蓝皮书,东部势力侵入他的地域,使他大为恼火(后来,他长时期反复谋划,打算利用大量中产阶级白人流出市区形成的纽约市人口势态变化,开办若干小型郊外日报,对《纽约时报》形成包围)。《时报》西部版和奥蒂斯的发展计划之间形成了新的敏感关系。当时他就打算要提高《洛杉矶时报》记者的地位,同时开办新的分社。来自纽约的挑战加快了这一进程。使他撇开各种事务,与《华盛顿邮报》的菲尔格雷厄姆合办联合新闻,这就要增加新的国外办事处。1962年秋,《纽约时报》开始发行西部版。该报从未想过在广告业务上对地方报纸构成威胁,显然它打击了地方报纸的声望。该报从没有真正站住脚,它的发行量在七万五千份和十万份之间摇摆不定,一直亏本。1964年,新任的《纽约时报》出版人,阿瑟奥克斯苏兹贝格只得关闭了该报。然而,该报却起了一个作用,促进奥蒂斯钱德勒下力气改进自己的报纸,它使洛杉矶的显贵们明白,他们报纸的地位是岌岌可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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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德勒王朝的兴替(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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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伯奇协会的暗潮

但是《洛杉矶时报》自身终究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奥蒂斯钱德勒野心勃勃,致力于以第一流为目标的工作。财政方面,该报为全国之首,管理完善,资金丰富。当然,它还有另一个优势,五十年前奥蒂斯将军击败了工会,开拓了《时报》率先利用现代技术的道路,而在类似的其他报纸,工会却阻挡着现代化的进程。几年以来,该报的年平均利润为五千万美元,《华盛顿邮报》仅是此数的三分之一,《纽约时报》不过七分之一,《洛杉矶时报》遥遥领先。

道路已经打通。第一个变化是不为世人所察觉的,也确实是一个小小的变化。1960年,凯尔帕尔默已处于半退休状态,但是,凯尔的地方翻版,卡尔顿威廉斯还异常活跃。民主党的萨姆约蒂(Sam Yorty)在竞选中和诺里斯波尔森(Norris Poulson)对垒,后者,是《时报》支持的共和党市长,实际上是《时报》的养子。因此,竞选的战幕刚一拉开,卡尔顿威廉斯就准备干他的老行道,毁掉那个民主党人。他写出不太长的一篇有关约蒂的文章,恶毒至极,几乎能构成诽谤罪。威廉斯将报道送审。新近就任白天责任编辑的弗兰克麦卡洛克看了之后,认为这篇报道和《时报》过去发表的东西如出一辙,这类东西已经使该报声誉大受影响。他经过反复考虑,决定不予发表。不管怎样,他离开《时代》杂志,到《时报》就职,不是来为钱德勒家族诋毁约蒂的。他把此报道交给尼克威廉斯,威廉斯仔细阅读后,表示同意。过去已成为过去,他们再也不能发表这类报道。当他们通知卡尔顿威廉斯时,他气愤到了极点,大嚷大叫:既然如此,为什么打发他跑遍半个美国调查约蒂?他写的报道从来就是这样,这正是他们做事的方式,他只是因袭惯例而已。麦卡洛克回答道:确实如此,这也正是症结所在。麦卡洛克认为,对尼克威廉斯来说,做出这样的处理需要很大的勇气,实际上,他是在没有和诺曼与奥蒂斯商量的情况下,自己了结了一个时代。

如果说这是跨出的第一步,那么随之而来的步骤则更加重要。1960年,一种新的对话团体不声不响在全国好些地区悄悄形成。这种对话团体没有任何正规的形式,只是朋友之间的相互拜访。他们都是有声望的人,是社区里的顶梁柱,他们或者是中产阶级的上层人物,或者是殷实人家。他们的活动区域在南部,主要在阳光地带(美国南部,西南部和西部诸州)。他们厌恶眼下世态变迁的方式。变化急速又缺乏控制,使他们不安。南方的骚乱,黑人的问题也使他们惊惶。一切抗议之声都涌进电视,电视镜头又鼓励抗议者们发出更大的声浪。美国,联合国,共产主义者,社会主义者,沃伦委员会(Earl Warren),都出现脱缰之势。是时候了,需要人站出来为美国说话。再也不要羞于做一个美国人。不是人人都想为自由事业大声疾呼吗?现在是用共产主义之道还治共产主义之身的时候了。用信件轰炸报纸,占领市政集会,打进印刷业联盟,没有多少时候,在不知不觉中火势已蔓延开来。这是一场运动,但没有人见之于笔端,没有人为它命名。但是,作为一场运动,它是实实在在的,它的矛头指向厄尔沃伦,想弹劾他。这是美国之梦中最令人瞩目的部分。沃伦作恶多端,罪孽深重,德怀特艾森豪威尔也同样如此。

这是后来约翰伯奇协会(John Birch Society)的雏形。这个协会是半公开组织,由一批颇孚众望的领袖操纵,对眼前社会发展方向的极度怨恨把他们集结在一起。加州南部成为它的温床,是情理中的事。没有根基的社会总是把自己出租给强大的极端势力,不是极“左”,就是极右。其文化中的多变性和易变性产生的气候,适合于极端主义,任何一端都有自己的乌托邦梦幻,都把自己推向极端。厄尔沃伦同样出自加州。在偏激的右派眼里,他是最讨厌的家伙,是活生生的证据,证明共和党和民主党一样腐败,激进。在加州南部,信件像雪一片样飞向报界,充满对沃伦的仇恨:沃伦是共产主义者,必须弹劾。尼克威廉斯和弗兰克麦卡洛克两人都注意到了这类信件,但很难说谁先注意到。尼克威廉斯认为是他先发现,而弗兰克麦卡洛克却说是他先向威廉斯提及此事。不过他们都投入了注意力,都考虑到应对此事进行报道。所有的信件在遣词造句上都十分相似。充满同样的恶意,显而易见是经过精心安排的。最后,威廉斯去见诺曼钱德勒,虽然奥蒂斯已经在位,但诺曼仍有很大的影响,在这类问题上更是如此。

“我不断收到来信,指责厄尔沃伦是共产主义分子。”威廉斯说。

“这很奇怪。”诺曼钱德勒说。

“你认为他是共产主义者吗?”尼克问。

“当然不。”诺曼答道。(他常常这样说,沃伦主要的麻烦不是他的政见,而是他的魅力。沃伦的魅力总会使诺曼改变自己的意愿,所以,他一直坚持由凯尔帕尔默负责和沃伦之间的任何层次上的联系。否则沃伦的劝说会改变他的一切计划。)

“说不定,我们应该开始一些调查。”威廉斯说,他们也是这样办的。麦卡洛克打量了一圈当地新闻编辑室的人,他到此不过几天,尚属新来乍到,他需要个观察入微,办事谨慎的报馆记者,此人还得粗通法律。当地新闻编辑斯莫基黑尔(Smokey Hale)推荐吉恩布莱克(Gene Blake)。布莱克举止温和安静,工作勤勉,是一位老记者。他和当时大多数美国人一样,从来没听说过约翰伯奇协会。他工作的第一步就是获得该协会的蓝皮书和全部计划,这使他大为震惊,仿佛步入暗夜之中。布莱克认为罗伯特韦尔奇(Robert Welch)所用语言全是毁灭性的。这是一个地下世界。他花了整整一个月进行采访。1961年4月5日,《时报》登出了第一组报道伯奇协会的,由五部分组成的系列文章。系列报道的调子温和、克制、不偏不倚、平淡无味。如果伯奇协会成员倒了霉,也只能归咎自己的言论。全国任何一家报纸(《芝加哥论坛报》除外)发表这一类文章,都不算大不了的事,但是文章出现在《洛杉矶时报》上就令人吃惊了。伯奇协会成员属于帕萨迪纳人,《时报》是帕萨迪纳报,钱德勒夫妇从任何意义上说都属于他们这一类人。《时报》的对手不是无足轻重的团体,是报纸传统订户的核心,《时报》贸然闯入的不是狮子的巢穴,而是基督徒自己的堡垒。

布莱克写完报道后,收到奥蒂斯发来的贺信,便笺上写有奥蒂斯本人将为此写一篇社论的话。便笺上说:“做好准备,攻击就要来临。”这一组文章的内容使奥蒂斯很惊讶。按照帕萨迪纳的标准,奥蒂斯的自由化不同寻常,他曾就读于安多弗(Andover)的预备学校,在此期间他变得东部化了,当体育明星时,他进入了一个有黑人参加的世界,在空军,他有一位叫马尔惠特菲尔德(Mal Whitfield)的密友是杰出的黑人田径运动员。从某些记者的观点出发,奥蒂斯是一个十分保守的人,但以他出身的帕萨迪纳标准看却是很少保守思想的人。他读完五篇文章后,找到尼克威廉斯,要他写一篇措辞强烈的社论。威廉斯十分精明,他明白,在一段时间里,整个机体能够承受的热量。如果《时报》要改变订户群(很清楚,此事已为时不远了),他认为也必须从容行事。在报纸进入新的加州,获得新的读者过程中,应尽其所能不激怒原有的读者,不得罪创办报纸的人,至少这些人在财政上建立了一个成功的体系。尼克威廉斯是一个精细的人(他常常私下说,一家真正杰出的报纸,其职责是教育名人,安抚大众),他希望变化成为一个不明显的渐进过程,不出现和过去的公开决裂。所以,他想要的是一篇低调的社论,论据应该磨去棱角,没有爆炸性和侮辱性的成分,尽量不感情用事。他将任务交给克尔比拉姆斯德尔(Kerby Ramsdell),此人是保守倾向很浓的社论撰稿人,他拿出一篇十分严谨的社论,大意是:伯奇协会成员所行之事,无论愿望多么良好,终非美国人的行事之道,与宪法相悖,与其说是拯救自由,不如说是毁灭自由。

尼克威廉斯十分满意,送交奥蒂斯钱德勒。奥蒂斯发觉拉姆斯德尔的社论过于温和,他需要更强硬的东西。不过奥蒂斯立刻看出尼克持反对意见。威廉斯的眼镜推上额头,奥蒂斯钱德勒懂得这是反对的标志。可能威廉斯声音也变得刺耳:“难道你真的这样考虑?那些人一直是我们的人。”钱德勒说:“尼克,我们不是共和党的报纸,我们要为我们的读者负责。”尼克的眼镜还在额头上,他抹抹前额,又一个反对的标志,接着,他问了几个问题,想确知,这个年轻的报纸出版人是否明白即将出现的局势。威廉斯最后决定,报纸是奥蒂斯的报纸,他有权按自己的意愿办理。威廉斯坐下来,写了一篇强硬的社论,少不了对共产主义大加挞伐。同时,社论鞭挞了伯奇分子对罗斯福、杜鲁门、艾森豪威尔以及杜勒斯兄弟的攻击。“《时报》不相信为保守主义作辩护的人能够获胜,反而相信被人诬为叛徒、敌人,有时和我们意见相悖的人们胜利在望。”这篇新社论使奥蒂斯分外高兴,签署了自己的名字,并登在头版显著位置。尼克威廉斯比奥蒂斯钱德勒更清楚即将出现的局面。反抗必定经过精心安排,来势凶猛。果然不出所料。如果一篇文章导致三十家订户退订,大多数报家的发行部就会忧心忡忡,而这次退订户竟高达一万五千份。随后的证据表明:退订的都是家庭订户,意思很明显:住手,不准把共产主义的渣滓送到我的家里来。他们只是在报亭购买当天的报纸。反抗令人震惊。对《时报》来说,这次行动是一份独立宣言,宣告与过去决裂,与奥蒂斯将军和哈里钱德勒的时代决裂,宣布与那个时代陈腐、模糊的哲学思想决裂,而陈腐的哲学思想在老钱德勒们死后还绵延不断。当时,《时报》的口号是:“坚定,坚强,坚信,坚实。”这是一个信号,标志报纸从此将面貌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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