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走进那片神秘的土地——陌生的阿富汗》作者:班卓【完结】 > 陌生的阿富汗@txtnovel.com.txt

*第七章 八个镯子的家庭

作者:班卓 当前章节:150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

德娃默默地低下头想了想什么,把手松开了,往衣服上擦了擦。在德娃胖乎乎的手腕上套着十来个细细的镯子,她用力地把它们往下褪。德娃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些镯子。  我捉住她的手腕说:“不要,我什么都不要。”  她坚决地把我的手推开。

---------------

少年沙赫伯(1)

---------------

有时候会有一种恍惚。

当我走在路上,当我走过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村庄碰到不同的人们,当我走进他们的生活时,我常常想,为什么不是我在这里生活,而是他们在这里生活?他们如何成为了他们,我又是如何成为了我?

而我也常常因此产生错觉:我来到了此地,但我好像并不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来到此地,而是从来就在这里,从来就和他们一样在此地劳作和生活。

——这是一种多么令人恍惚的错觉!

我们生活着,我们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里彼此陌生地生活着,我们在这个世界上随着时间而行走,我们遇到不同的人,我们将自己的存在向彼此展开——也许正是这样,正是通过他人我们才证明了自己的存在。

十五岁的少年沙赫伯身形颀长,带着一个还正在发育的少年的特征,看上去有些单薄——但决不是柔弱——因此远不像他父亲那样胸膛宽厚、壮硕结实;但不会有人怀疑,他最终是会长成他父亲那个样子的。在他的稍长的脸庞上,是清秀端正的五官和一双生来便带着些忧郁的黑色的眼睛。他的嘴唇,红润着,显出未经世故的稚嫩和天真。沙赫伯是这一家的长子,因此虽然才十五岁,却自然而然地已经具备了父亲的威严,不仅他的五个弟妹们都有些敬他怕他,而且,当父亲不在家时,他妈妈遇事也常要找他商量。

他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无论谁有事找他——比如他妈妈,又或是五岁的妹妹,他总是先静静地听完,然后便去做。他很忙,因为父亲在外工作总是早出晚归,家里需要男人去做的事便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的长衫的后背几乎总是被汗濡湿了的。

他是个优秀的学生,是深得全家人信赖的长子,也是个可靠的兄长。在他身上,大约是体现着阿富汗传统中一些优秀的东西的。

他和正在上初中的大弟弟住在离正屋不远的一间单独的小屋里,他们的屋子就像一个修行者的山洞:地上铺着两张垫子,墙上凿着一个小壁橱,里面整齐地搁着几本书、一些学习用具和几支蜡烛。屋里的泥地面总是扫得干干净净。

那天我和穆利来到沙赫伯家,家里的女子都躲避进了正屋,我则被领到了沙赫伯住的那间单独的小屋。当穆利和沙赫伯谈话的时候,沙赫伯总是避免看我,而当穆利离开了之后,他不得不单独对着我说话,也就不得不看着我,这时他总是显得很紧张——在他们的习俗里,男子盯着陌生女子看是不好的,是不那么正派的。

大约因为从来没有面对面地跟陌生女子说过话,他在刚开始说话的时候总是结结巴巴,也总是说得非常简短——有时短得简直令人恼火。直到后来我们渐渐熟悉起来,他才能够顺畅地说话,也说得长一些了。

可能因为我是一个外国人,也可能因为是穆利将我带到这里的缘故,沙赫伯全家都待我如同上宾,而全家人里只有沙赫伯一人懂得说英语,因此他的父母就将解释我的权力全部交给了他。

一开始时,无论我张嘴说什么,即便很容易就能够明白的——比如我做出手势说,我想喝水——他们也会生怕怠慢了我。他们一边望着我,在脸上做出一个“等一下”的笑容,一边紧张地高声叫着:“沙赫伯!快来——”然后沙赫伯便会很辛苦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带着后背上汗湿的痕迹。

我到达的那天下午,沙赫伯上学去了,我想自己出去走走。我向沙赫伯的妈妈纳莉亚说了这个意思,她马上大惊失色。

“没有沙赫伯陪着,你怎么可以上街!“纳莉亚连连摇头。我稍微坚持了一下,但她们都坚决不同意。在纳莉亚的示意之下,妹妹德娃还一溜烟地把我的鞋子给藏到不知哪里去了。

“等沙赫伯回来你们再一起出去吧。”看到鞋子已经藏好了,纳莉亚笑嘻嘻地对我说。我只好妥协。

大约下午三点半时,沙赫伯放学回家了。纳莉亚把汗淋淋的沙赫伯揪到我面前,对他说我想出去。

“你想去哪里?”他问。

“想到街上看看。”

“街上哪里?”

我告诉他,带我去巴扎就可以了。

“你要买什么吗?”他问。

“我只是去逛一逛。”

他疑惑地瞥了我一眼,大概不太明白我要到巴扎去逛什么。但他很有礼貌地没接着往下问。

他飞快地打量了我一下。“你的衣服不行。”他移开眼睛说。

我低头看看,我身上正穿着绿色的巴基斯坦长裙。我知道他的意思,那是说我穿得很不地道,出门去会惹人注意。

纳莉亚向沙赫伯问明白之后,双手一拍,说:“衣服!”便拉着我进了里屋,开始翻箱倒柜。

在里屋,我一件件地试衣服,纳莉亚和两个妹妹坐在地上看。我每换上一件都会引来她们的一阵笑声,大概是因为这些她们已经无比熟悉的衣服被我穿出了陌生的感觉吧。纳莉亚的衣服我穿着实在太大,最后她找出一件当她还是少女时穿的衣服,才算勉强合身。

在我看来,阿富汗女子的服装其实和巴基斯坦的差不多,只是在颜色和长短上有一点区别——上身都是一件长过膝的微微收腰或不收腰的长袍或者说裙子,下面是一条宽松的多褶的灯笼裤,裤脚收束。

---------------

少年沙赫伯(2)

---------------

我穿着新衣服走到外屋,沙赫伯眼睛一亮。可是他马上又垂下了眼睛。

“鞋子不行。”他说。

妹妹已经把我的凉鞋拿出来了,放在台阶上。大概这双凉鞋也很不阿富汗,穿在脚上,一眼就会被人看穿。

他指着台阶上并排摆着的德娃的塑料拖鞋说:“就穿这个吧。”

我试了试,有些大,但是没有办法,另一个妹妹的又太小。

我穿着纳莉亚的衣服和德娃的拖鞋,把自己的布嘎随便从头上往下一套,以为总该可以了。

他却让妹妹另外拿出一副布嘎来。难道连这布嘎也有什么不同吗?我很知趣地没有开口问。在他的指点下,妹妹上前帮我把那布嘎穿好,上下扯平。

然后他说:“好了,走吧。”

我们这才得以出发。

院子有个小小的后门,大概为了避人眼目,沙赫伯带着我从后门出去。已是下午四点多,沙漠里的日头还是异常毒辣,我刚走出院子,一阵热浪便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顿时令人感到头昏脑胀。

沙赫伯遵照我的嘱咐,带着我穿街走巷从老巷子走到巴扎去。他一直很谨慎地走在前面离我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时不时回过头来看一下;如果我实在拉得很远,他就在前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背对着我静静地站着。后来他常常是蹲下来等待,取下在肩上搭着的头巾擦擦汗,或是埋着头揪一揪路旁的野草。

我走得很慢,因为头上那个布套子里的箍子跟我的脑袋极不合适,即使勉强扯下来,眼前那片格子布还是高出了我的眼睛,所以我得一直使劲地把布嘎的前罩往下揪着才能勉强看得清路。走出家门只半个小时,我便在布嘎里开始汗出如雨,汗水从头顶上流下来,越过眉毛流进了眼睛里,但头上戴着那个箍着脑袋的套子,我却没有办法伸手进去擦一擦。悄悄往后背上一摸,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背上的汗水正顺着腿往下流。而脚上的硬塑料拖鞋比我的脚大了好几码,我走动的时候,脚就在里边不停摩擦,渐渐地脚背被磨破了一大块,汗水一浸,顿时又辣又疼。

我们走在又深又长的小巷子里,两边是半掩着门的土坯小院,墙头上种着的小花正在盛开,凹凸不平的石头路旁是潺潺流动的小溪。我们又路过一些小小的手工作坊,从屋里传出的叮叮当当敲击的声音在小巷深处回响着。这些老巷子,这些手工作坊本都是我很喜欢的,也是我最愿意留连的,但是我现在根本无心四处张望,只是一瘸一拐拼命地追赶沙赫伯,唯恐他跑得太远把自己给走丢了。

可是当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小巷置身于一个热闹的大巴扎时,他还是不见了,只有喧哗的人声迎面扑来。

大太阳底下向四处望去,只见四周白晃晃一片,却寻他不着。我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那里,又热又累,几欲昏倒。我想他肯定会回过头来找我的,于是便摸着街边的台阶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果然出现了,站在离我十步远的地方往我这儿瞥了一眼,示意我跟着他继续往前走。本来我很想坐在那儿休息一下,却见他已经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我只好起身继续跟着。

我一边拼命追赶一边觉得啼笑皆非,深感自己单独行动的必要。这个少年是不会明白我这个异国女子跑到这里是想干什么的,这会儿我也没有办法解释清楚。但我终会找个机会向他解释。

于是我一边走,一边开始默记所经的道路,准备改天自己单独来逛逛。

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打扮已经很地道了,但我一个人大摇大摆、或者说一瘸一拐地穿行在巴扎里,大约还是很醒目的,惹来不少怀疑和探查的目光。

突然发觉一个推着自行车卖冰棍的男子正在身后不远处窥视着我、跟着我,我心下顿时变得警惕起来。看看前方,沙赫伯走在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在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我只能隐隐约约地靠搭在他肩上的那根花头巾的颜色来将他辨认出来。

那推自行车的男人突然快步走近我,轻声对我说了一句什么。我虽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但是听明白他对我说了一句英语,这让我吃了一惊。

我微微抬起头,透过布嘎的格子,看见他正不怀好意地试图辨认布格子后的我的脸。我埋下头快步地走,但他一直推车跟着我,嘴里开始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还伸手过来扯我的袖子。他的异样举动惹来了更多的目光。

我不顾脚疼,踉踉跄跄地追赶沙赫伯,恨不能脱了鞋拿在手里跑——只要这个人看到我并不是一个人时我就安全了。所以,我一看见沙赫伯正站在街对面四处张望便向他跑去,等我跑到他身边时回过头去看,那个男人虽然站定了,脸上却是不甘心的样子。为了向他显示我的确不是单独的,我便拉着沙赫伯说了几句什么,再回头时,才看见那男人推了车向后走去。

如果我告诉沙赫伯这些,他一定会觉得我很麻烦,再不肯让我出门,于是我便没有向他说起。

看到一个卖音乐磁带的摊子,我便不肯再走了,站在那儿等他回头。他先是站着等了半天,不见我动弹,便回头向我走来。

“怎么啦?”他问。

“我想买些音乐磁带。”

我们在摊子前停留了一会儿。虽然摊上搭着个简单的棚子,那些磁带还是被太阳晒得烫手,摊上还放着个也被晒得发烫的录音机,我便一盘盘地试听,最后买了五六盘。

---------------

少年沙赫伯(3)

---------------

“这个歌手以前很有名,但他很年轻时就死了,车祸。”沙赫伯介绍说。

“你以前听过吗?你怎么会喜欢这个?”沙赫伯很迷惑。

我只笑笑不语。

这个大巴扎其实就是坎大哈的商业街,如同伊斯兰世界的其他大巴扎一样,分成各个不同的小巴扎,分别卖衣服、鞋帽、首饰、铜器、牛马具、香料、食品等等,也许称不上物品很丰富,但也还是琳琅满目。

我在一家地毯店前站住了,心里想着给他们家买一块小地毯。

我让沙赫伯走近来,很婉转地问他,他喜欢什么样子的地毯,他妈妈又会喜欢怎样的式样。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说:“你不用给我们买。”然后便一溜烟地跑开再不理睬我。我只好追上前去。

我们路过一个清真寺时,他在栏杆边坐了下来,取下头巾擦汗。

“大清真寺。”他简单地说,然后就不再言语了,好像在等着我“观光”完毕。

“走吧。”我说。

“你不进去看看吗?外国人都喜欢来看这个清真寺。”他惊讶地说。

他对“外国人”的理解使我忍不住轻轻地笑了。我透过栏杆往里面的那个建筑望了一下,它占地面积很大,但炽烈的阳光让我提不起什么兴趣。可能因为是头一次穿布嘎,现在我只觉得非常累,感觉自己从来没有逛巴扎逛得这么累过。

所以我对沙赫伯说:“不看了,我们回去吧。”

无论如何,听到这句话时他还是如释重负地笑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在路边的瓜摊上买了个甜瓜,沙赫伯把搭在肩上的头巾往下一抽——在肩膀上前后搭上一根头巾仿佛是坎大哈男子的通行做派,而这根头巾的用途非常广泛,因此很实用——只见他用头巾把差不多二十斤重的大瓜一兜,甩到肩上扛着,我们便坐上公共汽车回去了。

在公共汽车上,我悄悄地脱下拖鞋,让自己的脚歇上一会儿。如果让沙赫伯看见了,他一定会用责备的眼神望着我,可是他不在我的身边,他按着规矩坐在男子聚集的车子前半部,而我也按着规矩坐在妇女聚集的车子后半部,所以我身边只有几个小姑娘好奇地围着我看,又怜恤地看着我的脚,嘴里发出啧啧的叹息。

等到我们走回家里,我的双脚脚背不仅已经破溃出血,而且还高高肿起,看来第二天我是哪里也去不了的了。纳莉亚看了看我的脚,疼惜地抚摸着它们安慰我,又站起身来说了几句沙赫伯。他蹲在屋角,看着我的正在流血的脚没言语。

睡觉前,纳莉亚却给我端来一大盆热水,里面泡着些东西。

“这是什么?”

她笑着指了指沙赫伯说:“让他自己来说吧。”沙赫伯正站在门口望着我们,听见纳莉亚这样说,脸上一红。

原来在热水里泡着的是药草。我们傍晚回来之后,沙赫伯马上又跑到巴扎去了一趟。

“你的脚泡过这种药之后就会没事儿了。”他红着脸说。

果然的,泡过之后的当晚我的脚就好多了,没那么疼了,而且很快就结成了一块大疤。

第二天,趁着沙赫伯不在家,我对纳莉亚好说歹说,总算争取到自己单独出门的机会,而且我还坚持穿上了袜子和自己的凉鞋。

顺着记忆沿着头天走过的老路来到了那些小巷子里。我又路过那些作坊,屋里的人们弯着腰正在努力工作,屋内摆着各种器具、成品和半成品;我穿过小院门口,妇人们把衣物晾晒到屋顶平台上,小孩儿在院门口嬉戏。我从他们的门口经过,他们都浑然不觉。我喜欢这些曲曲折折又深又长的小巷。

眼前的坎大哈,很难说还剩有什么古老的气息了,而它本是一个古老的城市。

位于阿富汗南部荒漠地带的坎大哈城早在公元前四世纪时就已建立。十六世纪时蒙古察合台汗后裔帖木儿的六世孙巴布尔攻占了喀布尔,后又占领了坎大哈,并以此为根据地多次进军印度,于1526年的巴尼拔一役打败了德里的洛提王朝,在印度北部建立了莫卧儿帝国,于是包括坎大哈在内的阿富汗地区就被纳入了莫卧儿帝国的版图。其后,这一地区便成为了波斯萨法维王朝和莫卧儿帝国争斗角逐的战场。1747年,征服了阿富汗的波斯国王纳迪尔沙被人刺死,普什图族人的阿卜达利部族(后改称杜兰尼部族)的首领艾哈迈德趁机率领部落武装进入坎大哈,并在坎大哈的部落会议上被推举为阿富汗的国王(称为沙),他随即便以坎大哈为首都建立了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阿富汗国家。艾哈迈德沙由此便成为了阿富汗国家的缔造者,杜兰尼王朝的创始人。

自1747年立国之后,艾哈迈德沙多次远征印度,扩大了自己统治的区域,阿富汗一度曾相当强盛。后来,艾哈迈德沙的儿子帖木儿沙继位,在帖木儿沙在位期间,阿富汗国势转衰,于是他将首都从坎大哈迁往了喀布尔,但坎大哈一直是阿富汗南部的商业中心和军事重镇,也是后来的塔利班武装的根据地和总部。

现在,饱经战火的坎大哈的市区范围并不大,在那还算得上繁华的几条街道之外便是空空的、空空的旷野,除了弹药痕迹一无所有,暴晒在无情的烈日之下。

与喀布尔相比,坎大哈人的脸上明显要漠然得多,仿佛人们有什么东西秘而不宣彼此却都心知肚明;与喀布尔相比,这儿的人看上去也更强悍一些——而这一切都给坎大哈的空气加上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

少年沙赫伯(4)

---------------

虽然如此,我隔着布嘎所看到的坎大哈也许并不是一个真切的坎大哈,也许这隔着布嘎的匆匆一瞥并不能告诉我什么是真正的坎大哈和真正的坎大哈人。我需要时间来了解,可是我只能匆匆而过。

我在巴扎里穿行,人们的目光从我穿着袜子和凉鞋的脚疑惑地移到我的蒙着布嘎的脸,但我终究没碰到什么骚扰。

我在一家地毯店里没费什么事儿就很顺利地买下了一张小地毯,又在帽店里买了一顶给沙赫伯的小弟弟阿兹戴的嵌着亮片的帽子。阿富汗男子平日所戴的帽子样式各异,价格也高低悬殊,有些昂贵的帽子上还镶嵌着珍珠和宝石。我拎着这些东西在巴扎里又继续转了一个多小时。天气很热,烈日烘烤着我,我在布嘎里汗湿全身,只觉口干舌燥、眼冒金星。

我摇摇晃晃地路过昨天买瓜的那个摊子,我摸索着想在路边坐下来休息,突然一下就人事不知,昏厥了过去。

当我醒来时,发现身边是一个同样蒙着布嘎的妇女,她拦腰抱着我,将我的布嘎前沿撩了开来,正用一个杯子给我喂西瓜汁。我只觉耳鸣不止,意识还有些昏朦,眼前的一切都白晃晃的就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直至我将杯子里红色的西瓜汁慢慢喝完,才勉强能够辨认出布嘎后那双善良的黑眼睛。我又看见卖瓜的老人正在不远处关切地看着我,看到我已经清醒,他便让那妇人给我拿来了一片西瓜。我一小口一小口地把它吃完了。

正因为知道自己在路上总能碰到这样关切的眼睛,我才不惮于路途。

可是我终究还是没敢把这些告诉沙赫伯。

那次在坎大哈大街上的中暑让我体会到没有布嘎的空气是多么新鲜和美好。后来,不管怎样,我再也没用过布嘎,而我自己的那个布嘎被我扔在地席的角落里,就像一层褪下来的丑陋的皮。有时候,我会鼓起勇气看看角落里的它,但再也不想伸手去碰。

在将要离开坎大哈的时候,我想扔掉它,但纳莉亚说它还有用,想留着。我想了想,便将它留给了她们。

我没能坚决地把它扔掉。这一点我不知道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在全家八个人中,沙赫伯是唯一会说英语的人。他的学校并没有开设学习英语的课程,他能说英语的一个原因当然是因为穆利对他的指导,此外,在穆利的鼓励下他还参加了每周三次的夜校英语学习班。

“学英语是为了什么?”我问他。

“为了阿富汗。”他答道。这个理由听上去很庞大,他说这是穆利告诉他的,是穆利对他说,要发展阿富汗,首先要学习英语,然后才能理解这个世界和阿富汗自身。

“将来你想去上大学吗?”我又问。

“是的,我一定要去上大学。我想去喀布尔。”

我突然因为想到什么而笑了起来。“可是,你的父母会让你过两年就娶妻生子的呀,你还怎么去上大学?再过两年你的父母就该为了让你结下一门好姻缘、娶上一个勤劳能干的好妻子而操心不已了。”

眼看着他的脸霎时就红了起来,可是他低着头红着脸说:“我不会这么早结婚的。”

“嗯?”

“你看穆利,他二十七岁了,就还没有结婚。”他说着,脸上的红潮渐渐退了下去。

“你迟早总还是会结婚的吧?”

“我的父母会安排的,但是我不想这么早就结婚。”他镇定地说。

这个少年大概是什么都明白的。这几个傍晚,无论是穆利来看我或者是写了信请他转交给我,又或者是我为了回避和穆利的单独见面而请他在旁边陪着,他都显得随意而沉默,对这一切仿佛都很了然。关于这件事他从来没问过我,在我面前也从未提起,他的好奇心总是显得那样谨慎而有节制。只是有一次,我偶然抬头时正好看到他用一种略带好奇的探究的目光凝视着我,他大概没料到我会猛然间抬头,顿时好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赶紧跳开了目光。

我和沙赫伯聊过许多事情,以他的年纪,他已经形成的那种固执——或者说,意志的坚定——令我大为惊讶。

“你觉得女子应该穿布嘎吗?”有一次我问他。

“应该。”他毫不迟疑地回答。

“为什么?将来你会让你的妻子继续穿着布嘎吗?”我有点吃惊。

“当然。穿上布嘎后别人就看不见你的脸,看不见你的脸,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烦。不然的话,就会有很多麻烦。”他坐在那儿抱着自己的膝盖想了一想,皱起眉头说道。

“什么麻烦?”我对他的回答很吃惊。

“你知道的,女人……会有很多麻烦的事情,如果穿上布嘎就会好很多。”

“……你喜欢漂亮女孩吗?如果你的妻子很漂亮,你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一点?”

“漂亮当然很好,但那不是最重要的。如果我妻子很漂亮,只有我知道就够了,不需要让别人也知道。”

“为什么?”

“如果很多人都知道了就会惹出很多麻烦呀。”他诧异地看着我,好像我刚才问的是一个多么傻的问题。

“那……你很赞同塔利班政府喽?”

“我觉得他们没什么不好的,美国人才是真正的不好。”说到这,他仿佛有点义愤。

---------------

少年沙赫伯(5)

---------------

我想起穆利也说过同样的话,也认为,除了对待妇女有些不公平之外,塔利班政府没什么不好的。穆利对他的影响确实非常大。

“那你觉得我呢?我是一个女人,我来到你的国家,来到你的家,你会不会认为我是一个坏女人?”我突然问道。

他看上去像是被我的问题吓了一跳。也许他还不适应跟人谈论这样的话题。

“不会,你不一样,你是外国人,外国人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嗯……我们是穆斯林,穆斯林就是这样的。”面对这样的问题,他变得有些慌张起来。

而他的回答让我沉默。

我是外国人,所以我是人。而在他们眼里,本国女人也许就不是人,她们的身份只是躲在布嘎里、隐藏在屋子里或角落里的妹妹、姐姐、母亲和妻子。可是,虽然沙赫伯还只是一个少年,我却不能强求他的什么改变——如果我现在对这个已经形成了牢固观念的少年说,排除了信仰,我和他的姐妹们是一样的,他一定难以理解,而那样的言语也只会显得矫情。

我只能希望将来的阿富汗会渐渐地有所改变。沙赫伯现在需要的是离开这里去读书,离开坎大哈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又想起穆利那张阴沉而冷漠的脸,那是个孤独的人,那么这个被他影响的少年呢?

于是我问沙赫伯,他是否有很多朋友。

“你的朋友多吗?”

“……不多。”

“你不喜欢朋友?”

“不,我只是不需要很多朋友。在坎大哈,我只有两个朋友,一个是穆利,另一个是……”

他找出自己的相册指给我看。那也是一个少年,沙赫伯说他比自己大三岁。照片上的那个少年穿着长袍站在金黄的油菜花地里微笑,看上去纯朴而憨厚。另外一张照片上,他和沙赫伯甩着手并肩走在大路上,都在笑着,头巾搭在肩上。他叫纳则,在父母的建材商店里帮忙,他不会说英语,他每日诵读《古兰经》。

在相册里,我还看到好几张照片,上面是瘦弱的沙赫伯穿着身军人制服,头上戴着大盖帽,笔直地站在院中的葵花地旁练习敬礼,脸上露出一个模仿成人的严肃而僵硬的表情。这几张照片从不同角度留下了同一个身影。我不清楚照片上这身看上去非常正规的绿色镶红条的军服究竟属于阿富汗的哪个时期,但是乍一看见沙赫伯穿着这身衣服我心中便有些悚然,所以没有仔细问去。

“这衣服是我叔叔的,我叔叔曾经是军人,我很喜欢军人。”他端详着自己的照片,“可是我的叔叔已经死了。”说到这,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坚毅的悲凄之色。

只有仔细对照着,才能看出照片上这个穿着肥大而不合身的军服,帽子太大、帽檐压得很低的男子就是眼前这个脸容羞涩,戴着小白帽,还没有开始往头上裹土班的少年。

我突然意识到,早熟的沙赫伯已经不再是个少年了。在阿富汗,一个少年大约总是过早地开始扮演成人的角色,而他们的童年转瞬即逝,异常短暂——在他们开始学习认字、开始坐在地上或跪在小板凳前摇头晃脑地颂读《古兰经》的时候,他们的童年也许就已经结束了。

而我不禁想到,也许正因为他们的过于早熟,理性的反省和洗礼则往往被忽略掉了。也许,在一个少年还未能够发展出独自面对宗教的完整人格的时候,他们就已然早熟地进入了宗教之中;他们每天目睹着成人礼拜的仪式,他们的早熟就成为仪式的早熟,他们自身就是仪式的,他们的血也是仪式的。

而妇人的责任就是生下这样从血里就带着仪式的孩子,并用简单的食物将他们养育成人。

---------------

纳莉亚(1)

---------------

倘若没有纳莉亚,我想这个家一定不会这么充满热情和活力。有时候我望着纳莉亚忙碌的身影,惊讶于在阿富汗的穆斯林社会里,在自己的家里,一个女性在悄然之中所产生的凝聚力。

沙赫伯的父亲在一家建材商店里做事——在战后的阿富汗,建材商店显然在转眼之间已经成为了最赚钱的行当之一了。他每日早出晚归,为这八口之家挣来粮食:早上四点便听着清真寺的召唤起来做礼拜,然后将家里的事情处理一下,吃过早饭后便即出门,直到晚上七八点才回来。他是一个行动沉稳的男子,虽然是一家的权威,却寡言而和善。

沙赫伯的两个正在上学的弟弟,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都像他们的父亲一样寡言少语,偶尔听见他们说话也都言短声轻,而他们的目光总是显得那样局促而转换频繁。那个十一岁的少年,刚剃过光头不久,脑袋上乌鸦鸦一片正在茁壮而出的发茬子,眼神单纯顺从,却又多疑而倔强——那真是一种让我非常吃惊的眼神,有时候,我不禁望着这个总是低垂着眼皮的少年,不知道这个少年的心中正在发生着怎样的别人无从了解的冲突,才会使他产生出那样一种复杂的眼神。

沙赫伯还有一个两岁多的小弟弟,名叫阿兹。正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阿兹老是跌跌撞撞不安分地走着路,动不动就哇啦啦地撒娇,享受着全家人的宠爱。

沙赫伯有两个妹妹。十三岁的大妹妹叫德娃,整日帮着妈妈纳莉亚做家务,有时闲下来,就坐在地上长久地发呆。他的五岁的小妹妹剪着短发,还没长到必须帮着母亲做家务的年纪,虽然已经担负了看顾小弟弟的任务,却还依然享受着无忧无虑满院乱跑的自由和快活。

三十二岁的纳莉亚身高体胖,勤劳快活,在她手脚不停的劳作之下,屋里显得非常干净整齐。纳莉亚不是在地里忙活,就是在厨房里忙活,或者在洗衣服;无论在哪里,都能听到她那清脆爽朗的声音:阿兹又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委屈地哭着走到她面前,她大声地笑着腾出手来抱一抱他,响亮地亲一亲他;水龙头里开始往外流水的时候,她一边往蓄水桶里蓄水一边抓紧时间洗衣服,一个孩子凑在旁边替她拿着水管,另一个孩子蹲在洗衣盆边上玩泡泡,她便和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谈心;一个孩子拿着水管射她一身水,她便尖叫着夺过水管反射过去,于是大家拿着水管射来射去,嘻嘻哈哈地好像过节一样热闹。

正是因为纳莉亚,这个家中由男人们的沉重所带来的压抑才稍微得到了些化解。

纳莉亚拿出家中所有的照片给我看,厚厚的三大本。

在他们的家庭相册上能看到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但有一样总是重复出现:他们背后那一盘盘绚烂的葵花。盛开的向日葵大概是他们照相时最喜欢的背景——沙赫伯五岁,手里抱着德娃;沙赫伯十岁,身边站着小弟弟;父亲母亲坐在椅子上,身边的孩子或蹲或站——他们的身后大都是这同一片葵花。而这一大片葵花正在屋外的院中站着,是纳莉亚和她的孩子们一株株亲手种下的——向日葵籽是阿富汗人日常食用油的重要来源。

她又指给我看她结婚时的照片,那时她十六岁,瘦小苗条,穿着红红绿绿显得累赘的婚服,脸上盖着浓妆,很不安分地睁着大眼坐在人群之中。她的丈夫并排坐在她身边,一张瘦削清秀的脸,看上去比现在还要安静。

我在照片上还看到了纳莉亚的一家,她的父母、兄弟和姐妹。纳莉亚十六岁便离开了父母来到一个男人的身边开始养育自己的孩子,孩子们一个个地出生、长大,他们的小屋从刚开始时的两间变成现在的四间,院子也越来越大,向日葵越种越多。

现在的纳莉亚常常对自己的发胖表示不满。

“十六岁的时候,我的腰是这样。”她双手合围,掐出一个细小腰肢的形状。“现在……”她把两手夸张地往外一张,然后朝自己臃肿的腰身上发愁地看了一眼。比起十六岁的时候,她现在胖了差不多十五公斤,以前所有的衣服都穿不下了。

“你很苗条,真是幸运——你是用什么办法来保持苗条的?”

这真是让人啼笑皆非,因为那时我是由于腹泻以及营养不良才迅速瘦了下来,但是面对她真诚而苦恼的脸,我怎能告诉她这一点?

“不要吃那么多。”我支支吾吾地对她说。当时的阿富汗虽然得到了暂时的和平,可是还有很多人处于饥饿之中,这使我在说出这句话时有一种异样而不舒服的感觉。

“我吃得不多呀,我觉得自己基本上没吃什么东西,可还是在长胖。”纳莉亚真的发愁了。

在我和纳莉亚的谈话中,沙赫伯一直在其中耐心地充当翻译的角色,以他的个性,他对这样纯粹女性的琐碎话题却没有显出任何的轻蔑或者不耐烦,倒是很出乎我的意料。

“你帮我看看我脸上长的是什么东西?”有一次吃过午饭,纳莉亚对我说。

我看了一眼,没看到什么。

“有东西,在这儿。”她指指自己的脸。

于是我凑到她的脸上像个医生般仔细检查着。纳莉亚的脸上搽着薄薄的一层粉底。她喜欢化妆。

“没有什么,只是雀斑而已。”检查完毕,我安慰她说。

---------------

纳莉亚(2)

---------------

“不是雀斑。你再仔细看。”

我只好又检查了一遍。我终于明白了,她指的大概是鼻子上由螨虫引起的一些细小的红斑点。于是我告诉她,是一种小小的虫子,这是一种常见的轻微的皮肤病。

“以前我的脸是白白的,就像德娃的一样,可是现在……”纳莉亚苦恼地说,“我已经试过阿富汗的药了,一点用也没有。在中国你们有什么药可以治这个病吗?”她问道。

我认真地想了一想——关于治螨虫的方法。好像有药。可是,她真的需要我从中国把治螨虫的药寄到阿富汗来吗?

沙赫伯坐在一旁,这时突然忍不住笑出声来。纳莉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其实可以看得出来,这不是沙赫伯第一次听到母亲对螨虫的抱怨,但他对于母亲的苦恼,脸上一直带着一种真诚的同情。他很爱他的母亲。

我所见过的阿富汗女子大都有化妆的习惯,不管是贫穷还是富裕,只要条件允许,都没有忘记描眉涂眼影和染指甲,条件好一些的,便在脸上红红白白地化着妆。沙赫伯一家只是生活在坎大哈的普通下层市民,可是一旦生活稍微安定些了,人们便也关心起自己的体态和容貌来,当我想到这一点时,虽然不能给纳莉亚什么帮助,可是心里却真的感到很高兴。

走之前我曾想留下一张纳莉亚和她丈夫刚结婚时的照片,纳莉亚很高兴,想给我挑一张自己最满意的,于是她趴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在自己的那一堆照片中翻来覆去地挑拣着,一个多小时了也没能挑出一张。

她坐直了身子说:“算啦算啦,记住我现在这个样子就行啦,忘掉那时吧。”

有一次纳莉亚坐在我身边,手里拿着沙赫伯的牛津英文图解字典——虽是盗版的,但质量挺好——翻到其中一页,指着图上的东西问我那是什么。我一看,她正指着的是一张厨房图,图上是各种厨房用品和它们的英文名字。她一样一样地询问那些东西的用途:搅蛋器,洗碗机,烤箱,洗衣机。这张图上最难以说清的大概就是微波炉了,但纳莉亚对它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在我徒劳地解释了十多分钟之后她才终于放弃了对它的研究。

“有一天我们也会用上这些东西的。”纳莉亚端详着这些图片,笑嘻嘻但是很有信心地说道。

纳莉亚对自己的厨房其实还比较满意。厨房里有一个小冰箱,冰箱里永远放满了大大小小的水罐,里面装着用来饮用的自来水;虽然一天要停好几次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电,但趁着有电的时候用这个冰箱来做一堆冰块还是绰绰有余的。家里人喝的蜜糖水因此也常常能够加上冰块——身处荒漠之中的坎大哈在夏季炎热无比,光看着在杯中漂浮的那些冰块就能让人感到一阵清凉。

这个厨房——厨房里的小冰箱、煤油炉、大大小小的锅、大大小小的碗盏,便是纳莉亚和德娃的世界,别人一般很少进入。

第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面前单独放着一个托盘,里面有一盘炒饭,一盘炸土豆条,一盘生辣椒洋葱番茄片,一杯洒上了迷迭香末的酸奶子,旁边还放着把勺子。再看看地席上,放着一盘土豆炖鸡块,一大盘炒饭,一大碗酸奶子,大家边吃馕边用手从盘里取东西吃,那碗酸奶子大家传来传去地喝。

我问:“为什么我有炸土豆条和鸡腿?”

沙赫伯说:“你是我们的客人呀。”大家都微笑着看我。

纳莉亚催促着说:“快吃快吃。”

可是这种特殊待遇让我吃不下去。于是我说:“我不喜欢吃炸土豆条和炸鸡腿,我最喜欢吃的是炖土豆。”

只见纳莉亚呆了一呆,突然叫了一声,指着沙赫伯控诉道:“是他是他!是他说外国人都喜欢吃炸土豆条和炸鸡腿的!所以我才做了炸鸡腿!”全家人都大笑起来,笑得沙赫伯脸都红了。我突然想起在那本牛津英文图解字典里画着的炸土豆条和炸鸡腿。

纳莉亚赶紧往我的盘子里舀了几大勺炖土豆。

那条炸鸡腿被小阿兹拿去吃,咬了一口却咬不进去,纳莉亚拿来一拨弄,原来这一大条鸡腿的外皮虽然已经有些炸焦了,里面却都还是白生生地带着血丝。这就是纳莉亚生平第一次做的炸鸡腿,后来便成了大家经常拿来打趣她的笑话。

阿富汗的日常食物很简单,主食是馕——面饼,有用未发酵的面做的,是软的,也有用发面烘制的脆而硬的。为了将这些饼吃下去,主妇们便要做蘸酱,也就是煮得趴软的菜,里面是些许的肉和各种蔬菜,它们被各种香料——辣椒、大蒜、肉桂、丁香、茴香、小茴香——煮得不辨颜色,水乳交融。人们吃饭时,便从大饼上撕下一小块,蘸上些酱,送到嘴里。配合这些的还有切成片的洋葱、番茄、青柠和辣椒。除了大饼,人们也喜欢吃用油和肉做的炒米饭,但因为米比面贵,所以普通人家都是把放了油盐的米饭当作菜来用面饼夹着吃。

在大街上或者饭馆里还可以吃到烤肉,叫做“卡巴巴”,也就是架在炭火上烧烤的烤肉串,这可是整个中亚地区的拿手好戏。

大家都用手,我根本不好意思用那把特地配给我的勺子,所以也用手从大饼上撕下一小块,再学着把那一小块饼弯成一把勺子的模样伸到碗里剜一点菜,然后卷巴卷巴一起塞到嘴里。大家做这一切都熟极而流,只用一只右手就做得干净利索,自己的盘子也都干干净净。我却不仅两只手一起上,还拖泥带水四处掉东西,惹得大家哈哈笑个不停。

---------------

纳莉亚(3)

---------------

德娃悄悄地扯了扯我的衣服,然后慢慢地示范给我看该怎样做。

生活在中亚地区的人们习惯于不借助工具而直接用手吃饭,而且一般只用右手,但我一直就没认真地练习过,碰到周围的人用手的时候,我都是胡乱用,有什么就用什么——左手右手叉子勺子一起上。这次终于认认真真地开始练习。

练过几次之后,我用手吃饭也就比较熟练了,也学会了在吃最后一块馕时用它把自己的盘子刮得干干净净然后送进嘴里——被馕刮干净的盘子给人带来一种愉快的成就感。不过最终我还是没来得及学会如何保持手指头的洁净——他们的手指头绝对不会像我的一样总是挂满了汤汁,那汤汁甚至会令人难堪地一直流到手腕处——我也学不会像小阿兹那样把五个手指头大大地岔开,然后津津有味地把它们一个一个地舔干净。

而这之后,他们也就再没有给我单独准备特殊的饭,这让我心里稍觉安慰。不过吃炖土豆的次数是越来越多,纳莉亚一勺接一勺地将土豆舀到我的盘子里,几乎能把我撑死。我在那儿吃下去的饭量能顶上我平时吃的两三倍,但是在纳莉亚虎视眈眈的监视底下我不敢不吃,而我的有些衰弱的身体,也就在这样的大吃大喝中慢慢地得到了些恢复。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