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高郢、郑珣瑜、杜佑具署奏章递上。郑珣瑜看着宫侍们接过奏疏,传进帘帷后的顺宗,不知怎么,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不久,宫中传旨说皇上仍不同意。第二天,三位宰臣再次上表力请。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内心隐隐的担忧早已就是事实:顺宗皇帝实际上是不能处理国家事务了,他的风疾越来越甚,已经让他接近于崩溃。奏章传到禁中最终是传到宦官李忠言的手上。事情已无可回避,李忠言立即召来王叔文和王伾。叔文匆匆览毕,对二人道:“中外睽隔,终不是计。请李中侍宣旨,皇帝陛下明日在紫辰门朝见百僚!”
二月三日,有资格参加两日一朝“正御朝参”的文武官员在紫辰殿门下按部就班,齐齐向阶上的天子行礼。顺宗戴着的“通天冠”压得极低,足足遮盖了大半个脸。
礼毕,只见杜佑出列,跪行数步,叩首而言:“闻陛下居哀过礼,群臣莫不担忧。伏请陛下让臣等一睹圣颜!”说罢,再拜而起。
郑珣瑜一听这话,心里不禁赞道:“姜还是老的辣!”班列群臣也都暗暗抬起了头。
李忠言朝皇上左右的小太监们使了个眼色,便有两位把顺宗的冠冕略略举高了一些。皇上的面孔浑无血色,干涩憔悴,只有茫然的双眼微微透出一点光泽。众人远远望见,心里一酸,“陛下……”声音未毕,又都拜伏下去。杜佑奏道:“陛下至性殊常,哀毁之甚,令臣等不胜惶灼!伏望陛下为宗庙社稷着想,割哀强食,则臣等幸甚、天下万民幸甚!”
顺宗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微微颔首。
“吾皇万岁!”
风波已经过去,新帝也应该颁布新政了。此时,叔文已从容地开始一步步的工作,并由王传意于李忠言,再由忠言传谕翰林学士们草定制诰,发布天下。这一过程没有其他人知道,当然也不能让他人知道。六天后的九日,叔文完成了第一步:诏令韦执谊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相。当执谊来到禁中履行形式上的谢恩时,叔文心里清楚,他的政治集团从此走入了前台。
十一日,开始发布新帝即位后的第一个政治措施:贬京兆尹李实为通州长史。
李实本是皇族出身,乃道王李元庆的玄孙,前年始任首都最高长官京兆尹。这个人早年就很刻薄,做山南节度使曹王李皋判官时,曾因克扣粮饷差点被军士杀掉,幸亏他逃得快才得以幸免。自任京兆尹后,为政猛暴,不顾法令,恃宠强愎,陷害贤臣,长安城中人人侧目,无不切齿痛恨。其中尤其让人愤怒的是两件事。
一是去年春天,关中半岁不雨,严重歉收。李实正汲汲于聚敛进奉,以邀德宗恩顾,对百姓所诉全不为意。当德宗问及京兆一带情况时,李实竟答曰:“今年虽旱,但庄稼甚好,并无荒岁之相。”这下好,弄得租税全不免,关中百姓叫苦连天。敢于上谏的监察御史韩愈被贬,优人成辅端只因编了几句歌谣,竟被李实诬以“诽谤国政”而被杀头。
二是今年年初,曾有明令蠲免畿内欠租,李实竟违诏征缴,连官吏都被他笞罚,一月不到竟在京兆府中杀了十几个人。
李实实在是民愤极大,叔文早就想除掉这个祸民之根,所以第一件事就是罢贬他。这天诏书一发布,城中市里欢呼,百姓们都怀着石块在出京的路上等着他。李实知道后,再一次重演他当年的逃跑故伎:先跑到西内苑,从月营门一路往西狼狈而出。
这件事一完,紧接着在第二天,有诏授王叔文为起居舍人并翰林学士,叔文开始独揽制诰大权。另外的几位前东宫师傅包括王伾、冯伉、归登亦皆升迁不等。
二月二十四日,皇上再次朝见群臣,并发布了大赦令,再一次引起轰动。原因是大赦之外,又停征诸般杂税;同时,尤其明文禁止“宫市”,罢除乱政扰民的“雕、鹘、鹞、鹰、狗”五坊。这无疑是叔文和当年的太子如今的顺宗计划已久的事,现在终于有能力完成它了,叔文真是痛快至极。诏令一出,长安城中是一片欢腾,人们一想到市坊中从此再也没有强夺豪取的宦官和借供奉鸟雀之名肆行暴横的“五坊小儿”时,也真是打心眼里高兴。
政令是一项接着一项。第二天,有诏罢停盐铁诸使的每月进献;三月初一,出后宫三百人。初三,又追诏前几年遭贬的陆贽、郑余庆、韩皋、尹杭、阳城赴京。十几年了,先帝德宗对忤旨谴逐者,从来都是不复赦免的。这下子轮到朝廷百官们也忍不住为之欢欣鼓舞了。可惜的是,其中最著名的两位陆贽和阳城都未及闻诏就死在了贬所。
初四,长安百姓再一次的在九仙门外山呼万岁:这一天又诏出后宫并教坊官妓六百人。他们的亲戚们在宫门接着,许多人激动地大叫。
几乎是一昼夜之间,朝廷衮衮诸公忽然觉察到朝中多了一位翰林学士王叔文,这看起来多少有点蹊跷,于是都在悄悄打听他的来历。没过几日就清楚了:这个王叔文来自江南越州,本以善棋待诏,后来入值东宫,不知怎么竟十分得太子的宠爱。尽管有人说他是苻秦时名臣王猛之后,但大多数人不相信这话,他们一致认为,王叔文仍不过是小人侥幸得进而已。
至少朝中许多有名望、有资历的高官达臣们是这么看,其中包括宰相郑珣瑜、高郢。但这两位宰相此时已差不多接近于徒有虚位,一是因为贞元以来,宰相之权早被翰林学士削弱,二是因为新相韦执谊往往能直接从翰林院受诏,单独执行,根本不和他二位商量。
从三月开始,事态越来越明显,人们觉得朝廷每出一项政令,似乎都是由王叔文在翰林院决定可否,然后宣达中书,再由韦执谊承行的。朝中士庶也看到王伾、王叔文的宅第前经常是车马不断,而且也总是那几个人:韦执谊、凌准、刘禹锡、柳宗元、韩泰、陆质……。尤其是王伾,本月初亦被任命为翰林学士,他力主破格任用低级官吏,打破了不少论资排辈的成例,弄得不少大臣心中十分不快。
每一个新的情形出现,反对的总是已经或曾经拥有过的人,而赞成者永远是那些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的人,这就是保守和激进的分水岭。此时此刻也不例外,京城逐渐热闹起来,无数品级较低、苦无门路的朝官,当然也包括不少怀才不遇的士子,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机会来了!
这几日,叔文一大早出勤或黄昏时从官署归邸,在坊中的路边便遇到了很多人拿着些诗文卷子投递上来。以诗文干仕是本朝的风气,对那些即将参加科举考试的士子来说更是必经之路,一旦得到哪位有名重臣或主试官的赏识,官运亨通就不在话下。叔文出身寒微,对下层士子总是寄予了同情和希望,他的为政方针之一便是不拘程式地起用新人。不过,叔文对这种过分钻营的作法却也很反感,他接过这些卷子,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很不以为然。
“大人有所不知,”在宅中手下人对他说:“这十几天来日日都有不少人候见大人,甚至宿在坊中不走,前曲中的饼肆、酒垆下几乎每夜都有人。听说一个人要一千文钱才能留在那里过夜呢!”
叔文心想。这等无行之人断不能用。
第二天,叔文碰到王伾,立即就说:“超取拔擢当择善而行,转托求进者岂能滥用?听说吏部秉承君意,日除数十人,有这事吗?”
王伾道:“皆是素日相与往来可用之士。”
叔文听罢无语。他知道要想继续有所作为,就必须培植力量,只要所用得人,可以不拘程式。想到此,便又强调说:“但异己者绝不能用,这个原则一定要坚持!”
叔文的这个想法不能算错,因为他们这些人大多数都是以才能而不是以身份地位才走到这一步的,这是他们的共同之处,也是其赖以结盟力行新政的基础,是绝不能破坏的。但是,此举无疑会得罪一大批人,朝野上下那些原本抱有极大希望的人显然彻底绝望,在他们看来,叔文和他周围的人已经完全是一个专权跋扈的私党了。这是个非常可怕的结果。
终于有一个人忍不住了。此人名窦群,其父在代宗朝官至左拾遗,兄、弟皆登进士,独有他仍为布衣。无奈之余,只有另觅他法。本朝特重山林奇人,在这种风气下,很多聪明人仕进中或有波折,便隐居修行以退为进,以才学处士之名博取赏识。因为大多数人经常选择长安附近的终南山,故时人戏称之为“终南捷径”。窦群隐居在毗陵近二十年,其间跟人学习《春秋》之学并著书、献书,德宗贞元时终于被荐为左拾遗,不久又升为侍御史。有一次德宗欲让他充任人蕃使张荐的判官出使吐蕃,但窦群之志其实不在这个实惠有限的外任之职,便对德宗发了一番怪论:“陛下即位二十年,方擢臣为拾遗,臣可谓难进者矣。今陛下用臣为和蕃判官,怎么就如此轻易呢?!”奇怪的是德宗对他这几句显然是有点怨气的话竟没有怪罪,反而把他留在朝中。
有二十年辛酸经历的窦群仍然不过是从七品上的殿中侍御史,眼见着许多品阶比他还要低得多的人被破格提升,心中哪能平衡。再加上早先同在御史台的柳宗元、刘禹锡都十分看不起他,更是愈发有气。这天,他专门去谒见王叔文。
叔文听是窦群来见,命人撤去坐榻。窦群进来对叔文作了一揖,开口便道:“事有不可知者!”
叔文颇异:“此话怎讲?”
窦群道:“去年李实伐恩恃贵,倾动一时,那时王公您在哪里?不过是逡巡路旁的江南一小吏而已!今番您已处在与当时李实相同的形势上了,王公怎么能不想一想:今天的路旁是否会有像当年您一样的人?!”
叔文听出他话中包含的那种既酸又怨的心态,十分不屑,没理睬他。
窦群肺都要气炸了。
很多朝廷重臣也开始怒形于色,当御史中丞武元衡听窦群说,不少与柳宗元、刘禹锡有旧的人就凭两人的一句话如何如何调升时,冷冷地说:
“二王、刘柳是什么人?小人得志遂就以为天下无人了?可笑!”元衡作为御史台的长官,早就对刘、柳二人的冒进不满。
然而到目前为止,叔文却坚信自己的这盘棋十分的顺当,感觉上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整个阵形舒张有力,正以磅礴的气势向战场开进。他的优势感太重了。
过于用强必然会招致强敌,其实叔文只要再仔细观察一下就会发现,他们只局限在小圈子内而没有团结更多的人,从而在两方面给自己树立的强大的敌人。他们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弱者,绝对不能锋芒太过。这可是生死攸关的错误,短短的一个月后,王叔文就不得不吞下这个自己酿就的苦果。
王叔文:乾坤一局棋(5)
五
正月底顺宗即位,二月至三月上旬王叔文集团开始主持政务。颁布一系列新政;到了三月十七日这天,又有一道诏书公布。这道诏诰无疑是叔文全面出击的标志。
这天的诏书其实只有两个主要内容:一是委任杜佑出任“度支并盐铁使”,二是任命王叔文为副。杜佑是理财名臣,再度出任财政重职自无须置言,关键是后一项副使的任命。
叔文对此预谋已久。德宗以来的政治问题归根结蒂只有两大块:财政和地方割据。先帝德宗虽然努力试图解决这两大症结,但终究没有成功。叔文冷眼旁观了十八年,他的超群智慧告诉他,财赋的好坏是解决其他问题的前提,是振兴帝国政治的关键所在。
他对刘禹锡说:
“得判度支使之任,则国赋大权在手,可以上固君位,下安人心,进而致尧舜之治。故此举不可从缓。”
禹锡的父亲是当年刘晏的部下,他本人早年就曾跟随杜佑在南方从事漕赋工作,对此更是深有体会,十分钦佩叔文的敏锐见解。不过,禹锡有些担心:度支、盐铁、青苗、水陆转运等权利一向都是委派专使负责,德宗以来赤只有刘晏、韩、杜佑三人可称其选,自己一方谁有资历出任这一重职?
这正是他们的悲哀之处。两人面面相觑,都沉吟无语。
叔文心里异常着急,一个月来一直在考虑这个艰难的问题。尽管他采取了很多措施加强帝国的政权,但如果不能把财政抓到手,一切都只是及表而不及里的。三月初,叔文终于下了决心,再次约来禹锡商谈。
“梦得,赋权一事我已斟酌良久,看来只有让大司徒杜公充正使,而我以副使出面,庶几两全。君意下如何?”
“弟亦是此意,这是最佳方案。”
“好!明日便请柳八兄一同商议诏诰措辞,从速宣下!”意见一致,叔文很高兴,又说:“君为杜公门下,今又任其崇陵使判官,杜公入度支使,必会引君判理文案。日后居中调停之事非轻,专望专望!”
禹锡自是责无旁贷,点头同意。
与柳宗元、韦执谊和另外一位同盟者、已从监察御史升为虞部员外郎的程异秘密商量后,叔文拟就了诏诰。果然,杜佑受命后便任用了刘禹锡入府掌理文案,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此外,杜佑因兼摄冢宰并德宗山陵使,自不会真的出使,叔文又通过宰相韦执谊任用程异赴扬州出任“留后”,自己以内职兼副使,与刘、程相呼应。
从新帝登基到王叔文出任度支盐铁副使,满打满算不过五十一天,叔文真是太性急了。那天诏书一发布,举朝哗然。
本来天子的朝会就已经形同虚设,因为没有人能亲自与皇上奏对,天子总是在厚厚的帘帷后面端坐不动,由宦官递进奏章,传达旨意。人们所能看到的只是王叔文每日往来于翰林院、中书门下、御史台等官署,与他的那些私党们在屏风后交头接耳的情景。朝野内外猜测纷起,有人甚至说出皇上已经病重而不能理事之类的话。在这种情况下,王叔文又出任度支副使,对不少人来说确实是十分严重。
郑珣瑜不像高郢那么胆小,也不像另一位年已七十五岁的老宰相贾耽那样只是屡乞骸骨以示不合作态度。他已经是形忧于色,说话也已很不顾忌。
御史中丞武元衡更是对刘禹锡、柳宗元公开表示不满。
杜佑倒是很看重刘禹锡,也多少有点同情王叔文之辈,但却不希望他们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然而势难两全,只有沉默。
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等再次表现出他们对伦理纲常的强烈信念,纷纷要求早早册立太子。叔文在翰林院一听到他们提起这事,就愤然拂袖离去。在他心里,此举是反对派的惟一法宝,并非是真正为国家社稷着想。叔文也同样有一个执著的信念,那就是柳宗元在《六逆论》中提出的“立贤不立嫡”的大胆之论。今天的顺宗就是一位贤君,只是因为疾病而不能获志,所以,叔文要做这位贤君所不能完成的大业,容不得他人破坏。
但是,叔文的意气与人心中根深蒂固的天道圣统观念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三月以来,原本多旱的京城连日阴雨,长安城中传言说:这是群小用事之相。
宫中终于有人开始行动。这些人是先帝旧人俱文珍、薛文珍、刘光琦。五十多天前的改嗣之议未能成功后,他们已经身处局外了一段时间。作为先朝的禁中老人,他们还是比较倾向于舒王李谊的,可目前的种种情形表明,朝廷的政局显然对他们很不利。这种不利至少表现在两处,一是李忠言与牛昭容得以侍从新帝后,竟与王叔文站到了一起。宫中内侍之间产生龃龉本就是俱文珍等不愿意看到的事,更毋庸说是严重对立了。其他内官们敢怒不敢言,俱文珍却每次都与李忠言吵得很凶,但李忠言要比他更有机会接近皇上,一时倒也无计可施;二是王叔文悄悄采取的不少措施让他们反感,俱氏是十几天前才听说宫中有些宦官们被减少薪俸的,开始他还未在意,当有人告诉说这是王叔文的主意时,俱文珍才一下反应过来。
二十二日,俱文珍以先朝所带“翰林院使”的身份来到翰林学士院,与郑絪、卫次公等秘密地见了面。回宫后立即召来薛、刘及几位神策军首领再次商讨了半天。
二十三日上午,俱文珍、薛盈珍、刘光琦、薛尚衍、解玉五人来到皇上的养病的寝殿--位于东内大明宫之西的金銮殿。牛昭容听报,赶到殿口挡驾:“诸位何事?”
俱文珍来不及行礼便道:“李内侍在哪里?请他出来说话。”
“李内侍今日不在殿内侍疾。诸位可去内侍省--”
俱文珍心想“正好”,不等她说完,径直就往里闯。牛氏见状大惊:“俱文珍!皇上龙体不康,你难道想犯驾不成?!”
俱文珍不睬她,继续朝殿内走。牛氏看情形不好,急对身边的女官说:“快,速去请李内侍!”
还未等牛昭容跟进去,俱文珍就已经出来了,似乎只是进去走了一走。他一到殿口就大声说道:“皇上有旨,速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李程、王涯进宫议事!”
郑、卫等人早已候在紧靠金銮殿的东翰林院,见到俱氏派来的小黄门出现,遂立即直趋入宫。在殿口正碰到匆匆赶来的李忠言,忠言一看到俱文珍和郑絪、卫次公等人,心中就明白了七八分。
宫中的两派在殿口争执不下,但忠言这方此时只有他与牛昭容两人,实在是势单力薄,无力阻挡。
俱文珍说:“无须再论,即请皇上裁夺!”言罢,便带头入殿,紧接着薛盈珍和刘光琦对几位翰林学士一使眼色,一起往殿里走去。李忠言无计可施,只得跟在后面进入殿中,一起跪在顺宗的榻前。皇上这时只是睁着茫然的眼睛望着他们。
郑絪从袖中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条,递到顺宗的面前。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立嫡以长。”顺宗的记忆已在风疾的折磨下变得一片空白,哪里还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盯着这张纸条,忽然,点了点头。
俱文珍等人盼望的就是这个,齐齐叩首,口呼“万岁”!李忠言望着这一切,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叔文还不知道这件事,就连王伾也蒙在鼓里。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忠言根本来不及向他们通报消息。这一行动从计划到实施实在迅雷不及掩耳,第二天郑絪草制的册太子诏就予以宣达,叔文和王伾都十分茫然,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过了一天,王伾终于有了消息,但也十分模糊,因为侍疾皇上的已经不仅仅是李忠言和牛昭容,有时俱文珍等仗着是先朝旧人.也来指手画脚,所以在联络上变得很不方便。
“此诏是宫中俱文珍的主意,经郑、卫等学士草制。”王伾把这一含糊的情报告知了叔文,并自作主张地认为,这可能是一种形式而已。
“皇储大事,宫里怎么不加斟酌?”皇妃牛昭容多次暗示,希望自己的儿子入承大统。叔文此语的意思就是李忠言和牛氏如何也不予反对。
“李内侍也许出于无奈。不过,诏中仍称‘令有司择日册命’,看来宫中已预有力焉。”王伾回答。
叔文气得顿脚,连连说:“天命一出,如何再改?!误大事矣!误大事矣!”叔文作为跟随皇上近二十年的老臣,太了解皇上的长子广陵王了。这位皇子精力充沛,意志顽强,对自己的决定常常执著得近于偏激,将来绝不是一个能轻易相处的天子。
王伾不作声,他也觉得如果宫里情况发生变化,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二十八日,叔文已连续两天没见到韦执谊,从柳宗元、刘禹锡处传来的消息说,目前朝中情形很不正常,不少人暗怀着一股气,都有早册太子之意。叔文听了更是着急,立即动身去寻韦执谊,心想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他,赶紧拿出对策。
中午,叔文直奔中书门下的政事堂。他知道此时正是宰相会食的时间,韦执谊肯定在那里。走到门口,一位省中的值事正在值勤。叔文命他速去通报,有要事与韦相商议。
值事很不解:“宰相会食,旧例向不许百僚人见,学士俟后再来。”
叔文本就很焦躁,听罢大怒:“什么旧例!我有急务在身,耽误了你担得起吗?!”
值事被叔文的怒气吓怕了,他也晓得这位新任的翰林学士不好惹,只得人报韦执谊。
执谊与杜佑、郑珣瑜、高郢已开始进餐了,听说王叔文在门外等候,一定要破例见面,执谊的脸面很下不来。出去见吧,自己与王氏的关系就再也藏不住了,作为一个有资历的朝官,执谊一向觉得不能过于暴露;但不出去,叔文肯定不答应,不管怎么说,自己有今天是和叔文分不开的。执谊是个能分出轻重的人,想了一想,便起身出迎。叔文一见到他,就把执谊拉进侧阁中。
三位宰相只好停箸以待。时间过了许久,还不见执谊出来,三人都觉得过分了。这时,有人来报:“王学士索饭,韦相已与之在阁中同食。”
杜、高两人不语,操箸续食。郑珣瑜想区区一个待诏出身的人如此猖狂,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一拍几案,大声道:“我郑珣瑜岂可再居此位,作此伴食副相!”说完站起身来大步而出,对家人叫到:“备马回府!”
回到家中,更是越想越气,干脆称病不起。郑珣瑜归卧不出的消息一下子传遍了朝中,也传到了俱文珍的耳里。文珍与薛、刘等人一合计,都认为事不可缓,太子须尽早正式册立,天子之侧不正常的局面也应该立即结束。
未来的太子广陵王本人也很着急,接连派小黄门吐突承璀来见俱文珍,意思很明确:无论如何也要赶快行动。
文珍道:“正式册命可即日举行,请转告殿下不必多虑。只是此后之事……”俱文珍把半截话咽了回去。
吐突承璀头脑十分机灵,知道他下面要说什么,遂道:“二王用事,人所憎恶,俱大人就不必犹豫了!下面之事,不外乎就是即请太子监国。”
文珍想,你说的倒容易!皇上虽沉疴不愈,但终究是一朝天子,轻易如何动得?再说如果单是朝中百官倡议,也不见得有效果。此事最好有外镇节将配合。
文珍一说,座中诸宦官均点头称是。可眼下的地方力量大多都是暗蓄异志,有谁愿意出头呢?俱文珍和吐突承璀想来想去,想到了三个人:一是同他俩都有点交情的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一是曾为窦文场养子的河东节度使严绶,另外一位也是同他们往来甚密的裴均。俱文珍对此三人倒是很有把握。
文珍最后对众人道:“传意神策左右中尉,加紧戒备,注意京中动静。宫中之事,由老夫出面调整。”
转眼就到了四月,几天来叔文都在惴惴不安中度过,王伾从宫里带来的消息是一天比一天坏,正式册立太子看来是早晚的事情,叔文异常的沮丧。
四月初六这天又是常朝的日子,叔文早早地来到了宫门口,他已经预感到今天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果然,当天子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帘帷后面时,叔文在百官班序的前列看到了广陵王.只见这位未来的太子脸上充满着一种兴奋难捱的表情,叔文什么都明白了。
册太子书是郑絪宣读的,叔文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已经近乎于麻木,只觉得满腔的辛酸、悲哀在心中弥漫、交织,像要把他整个吞噬。“万岁!万岁!”的朝贺之声响彻在殿堂上空,把叔文从迷朦中惊醒,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两行热泪潸潸而下。
就在此时,久雨的天气突然放晴了,一轮红日照耀在五彩的天空。叔文随着退朝的官员们踱出殿外,他没有心思去理睬周围的那些嘲讽的目光,一刹那间,他想起了“起自草莽”的王猛,想起了“七出祁山”的诸葛武侯。
“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叔文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王叔文:乾坤一局棋(6)
六
四月的一天夜里,将近宵禁时分,有一个人单骑缁衣,来到叔文府中。
来人姓刘名辟,是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的支度副使。“支度”与“度支”不同,是负责地方财政的长官。刘辟进来一见叔文便道:“摒退左右!”
叔文不认识他,拿着名刺才晓得面前的这个人是韦皋的亲信刘辟。叔文多少知道一些韦皋的情况,此人当年代替入朝的张延赏而镇蜀,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因对吐蕃有功封南康郡王,顺宗即位,又加“检校太尉”。叔文心想:韦氏在蜀二十多年,重赋敛以事“月进”,弄得蜀土虚竭,时誉极坏。此番他派人来见我,其意安在?想着这些,叔文不动声色,将刘辟引入内室。
“韦太尉使辟致意足下。”刘辟说得意味深长。
“多谢盛情。”叔文不卑不亢。一听出他话里有话,叔文很想要逼出他的真实来意,便又补充一句:“然太尉与仆素不相识,又远在千里之外,托君赴京专谒,怕还有什么深意吧!”
“足下快人快语,刘辟就实话实说了。辟此次入京,却有他故。”
叔文不语,像是在专心听他说。
“宫中诸内侍及诸中使、左右中尉遣人入蜀致意太尉,云圣上欠康,群小用事,朝中均有请太子监国之意。太尉不明详细,故使辟入京朝觐,以请圣意。”说完,拿眼偷偷瞧着叔文。
叔文尽管还是不动表情,但心里已开始升腾怒气,他已知道此人的来意了,不外乎一是威逼,二是利诱。叔文强压怒火,冷冷地说:“太尉既与贵近之属往来密切,又来找叔文作甚?!”
刘辟赶紧道:“足下此话差矣,太尉岂是附近攀宠之人!”说罢,语气一转:“皇上龙体康健,固是万民之幸,设若一旦不预,则社稷堪忧矣。太尉身受国恩,自也不能坐视不问。故禁中所谓请太子监国之议,也是不无道理。不过……”
叔文心想,跑到我这来讨价还价了,且听他怎么说。便道:
“韦太尉意欲叔文何为,足下就明说了吧。”
“太尉的意思是……,”刘辟放低了声音:“太尉专使辟致诚足下,足下若能使太尉都领整个剑南三川,则必以死相报足下;足下有太尉之助,何忧其他?足下若不愿意嘛--”刘辟一语双关:“太尉当然也有相‘酬’之处了。足下是明白人,不用多说了--”
叔文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大喝一声:“住口!”刘辟整个被吓了一跳,吃惊地望着他。
“韦皋自擅强藩,图谋不轨,真是胆大妄为!他把我王叔文看成是什么人了?叔文岂能以天下社稷安危与尔等做交易!”
刘辟缓过神来,道:“足下不怕犯众怒吗?!”
“你敢威胁我?”叔文一拍桌子,大声叫道:“来人!”立时就有四五家丁破帘而入。刘辟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道:“王……叔文,你,你,你意欲何为?”
叔文压住火气,心想,在这里动你显得我王某人小样,我要堂堂正正地收拾你!
“送客!”
刘辟出得门来,心中暗道:王叔文!你敬酒不吃,有你的好看!
第二天,叔文的一封手书直接送到了韦执谊处。大意是说:剑南西川节度韦皋度支副使刘辟,以韦皋之势威逼叔文以求都领剑南三川。此等贿赂求值,公然胁迫之徒,应当绳之以法,公开处决。我已经吩咐有关人员打扫刑场,请宰相下令逮捕执行。
韦执谊心道:这如何使得?无凭无据就妄杀边将,惹出麻烦怎么收场!这王叔文也太过分了。他立即写了个回条,告知叔文:此事千万不可。叔文见到后立即来见执谊。
叔文问道:“如何杀不得?”
执谊回答:“无第三人在场,何来实据?再说公议日甚,吾等行事还要小心才好。”
叔文急了,说:“不杀此贼,难昭天理!你处处迫于公议,懦弱犹豫,要坏吾等大事的!你难道忘了我们当初的约定了吗?”叔文点他一句。
执谊脸色微红,道:“执谊自不敢忘。执谊目前行事谨慎小心,并无他意,不外乎是力图曲成吾兄之事而已。”
叔文叹了口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已经有了一种预感,他一手扶植起来的宰相,可能将最终走到他的对立面。
刘辟事件是太子册立后最危险的信号,它至少说明宫内外两方面都在紧鼓密锣,蠢蠢欲动。“太子”这着棋没有走好,带来了难以逃避的一系列灾难,叔文几乎感到快没救了。
“事并非完全绝望,”凌准对叔文道:“眼下贵近者炽焰嚣张,携失职之人有心把持禁中,竟不以天子为意而擅下矫诏,不外乎自恃有神策禁军在手。如即取其兵权,夺其所恃,势犹可挽回。”
叔文当然很同意此话,但又非常困惑。“此事先前商量,亦是主张极早进行,只是苦无机会。”叔文面色沉重。
“现在看来,此际正是千载良机!”
“哦?”叔文眼睛一亮,“请宗一兄明言!”
“朝内外心怀憎疾之人固多,但借故亦只有一个,即所谓皇上沉疾未痊,请册皇储以固国本云云。今太子已册,口实遂去,势必有所松弛,若于不动声色之间,命一位德高望重之臣出长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先夺其外,再逼于内,则事可成矣!”
左右神策军系统除驻扎京师的直系之外,尚还包括京西北不少城镇中的“神策行营”。本朝自安史乱后扩建神策军以来,凡有叛乱之事,朝廷时常征调地方驻军攻伐,并以节度使带“神策行营”名领之。比如当今与边防关系密切的风翔节度和夏绥节度分别称为“右营神策行营节度使”和“左神策行营节度使”。这些行营大都分布在京城西北,所以凌准有“先夺其外”之说。
“此计甚佳,只怕无合适之人。”叔文已觉察到其中的妙处。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叔文在心里感叹。
“有,”凌准与刘禹锡、柳宗元事先已有计议,遂道:“范希朝可用!”
叔文心中一动,他知道这个人。在先帝德宗后期,拥兵节将自愿人京述职的就只有这位范希朝,更早的时候大约在十几年前也曾任过神策军使。但叔文仍有疑虑:“此人靠得住?”
“范氏是近世名将,此人极朴实忠厚,断不会因附中人强镇。”刘禹锡也发表了看法。
凌准接着道:“昔年朱叛乱,弟与他同在宁,故极知其为人,不论别的,就看他前年累请朝觐,不以节钺自重就可知道。再之,希朝又是神策旧人,若以其领外镇行营,自是顺理成章之事。”
此语一出,刘、柳等更都觉得有道理。
叔文考虑了几天,终于下定决心,通过王伾、韦执谊和宫中的李、牛二人成功地完成了这一任命。果然,五月初三这天诏书顺利下达,任命范希朝为“左、右神策京西诸城行营节度使”,出镇奉天。朝中包括内廷的那些反对派对此虽然略有怀疑,但一想到范希朝以一代名将身份出使新职,不过是朝廷加赐功臣而已,也觉得没有什么。
但叔文不放心。这是最后的孤注一掷,存亡在此一举,单靠范希朝的同情和支持似乎并不能解决问题。他要的是完完全全地成就一番大事业,说白了,就是解决宦官和藩镇,兴利除弊,恢复帝国和天子的荣耀。是当今天子顺宗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他的抱负和理想眼看着一步步走向成功,但是,皇上的病是日甚一日,已经不足以依恃。假如没有兵权,那么他们永远就只是刀俎之上任人宰割的鱼肉,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作泡影。叔文回想起那天册命太子朝会上众人幸灾乐祸的嘴脸,顿时不寒而栗。一不做,二不休,叔文在心里说道:“决战的时候到了!”
第二天叔文找到了王伾:“夺兵一事,尚有遗漏。”
王伾大惊:“王公,此事经众人商量,莫非还有什么不妥?再说诏旨已宣,范仆射刻日即将赴任--”
“人心难测,”叔文还那句老话,“我思之再三,此事非同小可,单以范氏为靠,绝非良策。”
“依王公之意……”
“可想法以韩安平为行军司马,随之入镇,并伺机代之!”“安平”是韩泰的字。
王伾一听,觉得叔文很有道理。韩泰是很有干才的一个人,他的谋略经常让王伾感到其并不在叔文和刘、柳之下;另一方面,他的官资也较高,在此非常时期,也只有他才能当此夺军重任。不过,王伾还是想到了一点,谁都知道韩泰是新进者中的一员,是己方的死党,在这种情形下,是否会弄巧成拙?但王伾没有把他的顾虑说出来。于是二人立即分头进行,叔文该做的便是悄悄地会见了韩泰。两天后的五月初六,便有诏书命度支郎中韩泰为范希朝行军司马,这天的情形就不同于三天前了,诏书一出,立即就有人窃窃私语。
叔文一着过分,把最后一个机会也丢失了!
然而叔文却没有功夫去仔细捉摸他的失误究竟在哪里,因为这两天又有一件事让他感到惶恐不安。五月十一日,王党分子、饱学多识的《春秋》学者陆质被任命为太子侍读,这是韦执谊的意思,本来是一件好事,既可以入宫窥伺新册太子的动向,又能从某种方面争取这位未来天子的同情和支持,叔文当然很赞同。不过,执谊也还有点私心,在他的感觉里,叔文或许已经不能作为永久的依靠了,因为大多数人都开始表示明确的反对。在政治上,打击敌人的一个有效武器就是攻击对方朋党比周,执谊也不能把自己划进那种结党营私的印象中去,那更是为时代的正统观念所不容的事。执谊是个从“正道”上来的人,严格说来他甚至不反对早立太子,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他就没有为叔文所动反对册立,执谊早已经渐渐地认识到,自己与王叔文之辈也许根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因此,他更需要太子的理解。
就这样陆质来到东宫报到。陆质是叔文坚定的支持者,但却不是一个精于世故的政治家,他不懂得如何巧妙地运用手段。所以当他刚刚开口说了两句,就被太子义正辞严地顶回。
太子道:“陛下是令先生为寡人讲解经义的,谈其他事干什么?!请先生不要再说了。”
陆质被一闷棍打得噤默而退,回来告诉叔文。叔文同他一样,听后只能以沉默表示内心的悲哀。
更让他不安和悲凉的还在后头。五月十三日,王叔文同往常一样来到翰林学士院,不料,等待他的却是一封诏书。叔文一见,顿时大惊失色。
一旁的王伾接过一瞧,心里也陡的一惊。原来是调王叔文为户部侍郎,度支盐铁副使依旧,但削去翰林学士一职。
叔文感到一股凉意自上而下倾泻在全身:宫中又生事了!众人看他模样,纷纷围拢过来看这封诏制。情急之下,叔文已是慌不择言,对另外几位翰林学士道:“叔文每日来此办公,若不带此院职事,则无缘至此矣!”
王伾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此诏不是俱文珍的主意还有谁!他立即不声不响地草拟了一份疏请,送进宫去。王伾心里暗暗想,李忠言你在这上面可不能再让步了。
然而侥幸心理只能成为最后的一点信心,使人不至于立即崩溃而已,但永远也改变不了现实。王伾一疏再疏,甚至亲自进宫,也最终未能挽回局面。李忠言没有让步,但却也无力回天,俱氏的力量不在宫内而在宫外,这就是他之所以反而在宫中有发言权的道理。还好,宫中的力量对比并没有一下失去完全的平衡,俱文珍多少退了一步:允许王叔文三五天到一次翰林。但事到这步二王心里都已清楚,皇帝已不再是他们的皇帝,而成了俱文珍的皇帝了。政敌们并且还拥有太子,无论是今天还是明天,敌方已牢牢地占据了主动。
叔文平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在心里暗暗地祷告:
“韩泰!韩泰!……”
王叔文:乾坤一局棋(7)
七
韩泰已随范希朝赶到了设在奉天的“左右神策京西诸镇行营节度使府”。
韩泰很清楚自己身上担负着一种什么样的使命,他也知道这是维持新政的决定性之战和挽救失败的最后一招,绝对容不得有半点的差池。韩泰信奉实干,讲究谋略,他的好友柳宗元对他的评价是“厉庄端毅,高朗振迈”,确实颇能反映出他的为人。韩泰也是个是非分明的人,年轻的热情决定了他有着一种对挚友同志的强烈感情和建功立业的豪迈决心,他坚信自己不会辜负凝聚在他背后的殷切希望。
刚至奉天,韩泰立即就开始了行动,首先是四传命令,召集诸镇军将听宣圣旨,接受新使范希朝指挥。接下来韩泰所要进行的便是从架空范希朝入手,一步步地掌握兵权,最终彻底接管这一重要的军事力量。
然而,他和他的同志们都没有想到的是,使用他本人去完成这一任务本身就是一个错误,而这个错误决定了他们的最后一击必然以失败告终。这个重大失误就是:韩泰的身份!
虽然京西诸镇在性质上讲是地方驻防系统,但实际是都直接归神策军最高首领--左右中尉--的节度,他们与禁中宦官们的关系不待而言。本朝军事力量的情况与以往自有不同,但有一点是相似的:军队的掌握常常是以一种非正统的政治手段维系,或以家族,或以师生,或以上下属等等,这种传统渊源关系一旦建立,其力量甚至强于天下公义和道统信念。这种现象在本朝有两种反映,一是地方世袭强镇,二是先帝德宗时酿下的苦果:宦官典掌中央神策禁军系统。京西将领们与禁中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有数年之久,已经近乎于牢固不破。他们一见到范希朝的行军司马是韩泰,都不约而同地恍然大悟,这是王叔文的人!从这个事实推开去,结论就昭然若揭了:范希朝两人来者不善。
这是重要的情况!一封封书信从京西各镇飞驰京师。
俱文珍等人开始还蒙在鼓里,当他们看到京西将领们的来信时,如梦方醒:“如让其谋得成,吾辈必死无葬身之地矣!”
俱文珍对京西来使说道:“速速归告诸将,切勿交出部队!”
韩泰是有耐心的,他一直在等待着行营将领们前来报到,他乐观地认为,一切应该都需要时间。对此,怀着异心的将领们也抱着同样的心情,他们也在耐心等待着京中的指示。于是,奉天很平静,一切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战机就这样一天天地失去。要是韩泰能够料到后果是多么严重的话,他是绝不会这样守株待兔的。
可京中的王叔文已感到不能再等了,朝中的情形已经一天坏似一天,尤其让他恼怒和辛酸的是,韦执谊,他们所依赖的宰相、新政的支柱和能起决定作用的力量代表,已正式倒戈易帜。尽管他还没有立即反戈一击,但这已足使叔文震撼不已。
叔文早先的预感是正确的,韦执谊从根本上就不是同道者。叔文反思过去,越发清楚地觉得当初的选择本就是一种无奈。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南方的寒族,如果不去寻求一种依托,将终究无所施计。成功需要妥协,但这一代价太大了。
王、韦交恶的深层原因是“势”的变化,绝非是由一两个偶然因素所引起,不过,“羊士谔事件”是使其最终表面化的导火索。
宣歙节度府巡官羊士谔是进士出身,严格说来,他与叔文的老友吕温还是同门,关系一向不错。不过此人性情浮躁,好出风头,在这一点上也有点像他的另外一位同学窦群,喜欢见风使舵,博取时誉。他五月份出差来京,听说王叔文等人正招致了大多数人,当然是和他同类的那些正统朝官的不满,眼见有利可图,再加上一时冲动,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批评王叔文,指出叔文的种种不是,轰动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