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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可是我好想說謊 当前章节:40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8

乌云聚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学校绿道两侧开了一排路灯,发黄的光圈里,细而密的水线笔直下坠,像一根根银色的长针。空气又潮又冷,蓬蓬的湿气钻进骨头,走路时关节咔咔作响,难以言喻的怠滞感。

天变得突如其来,唐意远没带伞,发短信问陆辞在哪,对方回了地址,他应完好,匆匆跑到一楼找人。

大部分人都没有雨具,教室外的走廊满是溅进来的水,学生踢踢趿趿来回蹭,污黑一片,滑溜溜的,不小心的话容易摔跤。唐意远体重近来又有所增长,冒不得这个险,一路贴着墙,抻长了脖子四处张望。

两栋教学楼四个楼梯口,陆辞在A座,楼道相通,一端的屋檐延伸出去几米,像鸭嘴。因为离大门近,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得密密麻麻。

倒不难找,他哥哥生得好,个又高,一瞄一个准,唐意远没想到的是,姜照眠也在陆辞身边。

男生倚着墙,戴了一只耳机,另半边的线弯弯曲曲,像一条小蛇,头部轻轻拢在姜照眠的手里。

人多,他紧紧贴着陆辞,时不时抬头搭话,对方有时候配合,有时候不搭理。唐意远看了几分钟,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东西变了,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透明玻璃纸少了一层,姜照眠表现得亲密又主动,这个一直对他哥死缠烂打的转学生得到了某种安抚,不再软弱地不敢靠近。

唐意远心里堵得慌,他厌恶任何破坏他和陆辞感情的人或事,但因为自尊心,很少显露出来。

他凑过去,闷闷不乐地喊了声他哥的名字。

陆辞眼尖,见他杵那好一会,以为过不来,“有这么挤?”

“还好。”雨幕粘稠,檐下水珠成串,唐意远扭过头瞅了瞅,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陆辞没抬头,“下小点再说。”

天气太坏,校门口大开,几个有车的家长争先恐后进来。比起在二中,姜家低调了不少,可惜城江港居民生活水平实在不高,那辆流线型的黑色轿车依旧显眼。

何叔下车撑伞,手里挽着雨衣,快步走过来。

聚在前面的人走得七七八八,视野清晰,姜照眠抿了抿唇,不太情愿地转过脸,想到什么,又去拉陆辞的衣角,“我送你们回去好不好?”

唐意远抢先一步,答道:“不用麻烦了,我们待会自己回去就行。”

姜照眠充耳不闻,眼神只在陆辞身上,盯了半晌,看他默认,不太高兴地嘟囔了声,松开手,恋恋不舍走了。

唐意远眯起眼,望过去。底下站着一位中年Beta,等了有一会,应该是他们家司机。姜照眠下了台阶,立在宽大的黑伞下,摆摆手拒绝了对方要给自己披雨衣的动作。司机没坚持,大概怕淋到他,大半伞面都倾向他那边。

唐意远瞎咕哝:“真他妈有钱。”

车门打开,姜照眠不进去,弯腰捣鼓片刻,拿了什么东西,又返身回来。

他重新踩上走廊,伸出一截白玉般的手臂,“哥,给你这个。”

一把伞。

姜照眠顿了顿,用一种商量的语气,慢吞吞地说:“还有雨衣,可以让你弟弟穿,行吗?”

三个人一块到校门时,总共没几步路,一般不说话,唐意远第一次听到他对陆辞的称呼,脸色猛地阴沉下去。他本来就一副凶相,这会难看得愈发瘆人。到底亲兄弟,显示器比不上,硬件差不到哪里去,心思活络,脑子转了几个弯,还明白了姜照眠后一句话的用意——

人家不想他和陆辞同用一把伞。

唐意远火气噌噌地窜,垂在腿侧的双手攥成拳。气氛一下紧张起来,姜照眠斜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没什么反应。

陆辞接过伞,没搭他的话。

姜照眠吃过几次亏,知道再讲下去他要不耐烦,拽着送不出去的雨衣,小声说:“那我走了。你明天记得上早读,别忘了啊。”

-

那辆车仍然很快消失夜色里。雨势渐缓,陆辞撑开伞,唐意远钻进去,低头走了几分钟,控制不住情绪,怪声怪气地说:“他搞哪一出呢,怎么就认你当哥了?”

唐意远越想越气,自己和陆辞从一个娘胎爬出来,满打满算十几年,上高中后没叫过一声哥哥,反而让别人占尽便宜。嘴撅得能挂衣架,喋嗒喋嗒:“我今天算见识到了,还有半道杀出来抢人的,你是他哥吗他就喊?陆新瑶可就生了俩,而且怎么也不见他来叫我一声?真够恶心…”

“别嚷,头疼。”

“我没嚷。”说是这么说,嗓音还是低了下去。姜照眠只听他哥一个人的话,家里富得流油,长得还漂亮,危机感劈头盖脸淹没了唐意远,吐出来的全是心声:“陆辞,你不准应他,你要是喜欢这种调调,我可以改口,咱们名正言顺…”

跨过一个水洼,陆辞说:“你恶不恶心?”

“不是。我,唐意远,你亲弟弟,怎么就恶心了?我瘦下来不比姓姜的丑好吧?”

校门口的商店亮着灯,陆辞懒得理他,打算收伞进去:“车钥匙呢?”

“这么大雨,今天走路回去吧。”一回到家他哥要么出门要么房门反锁,唐意远想多点相处时间,顺便运动减肥,“明天让我同学来接。”

陆辞有时候好说话得要命,也没戳破他的小心思,嗯了声就转身往外走。

城江港的小巷纵横交错,湿漉漉的青石板在路灯下反射出阴冷的光,时不时有流浪猫掠过,钻进两侧灌木丛,此起彼伏叫着春,听起来像婴儿啼哭。唐意远今天晚上心浮气躁,又被它们激了半路,放弃迂回战术,单刀直入道:“哥我问你个事,姜照眠到底是不是omega?”

“你问这个干什么。”

“刚刚那么多人挤一起,我连你的信息素都能闻到一点,就他干干净净,一点味儿都没有。”唐意远坦白,“而且我前几天犯浑,被沈天磊抓到学生处罚站,下午老师去上课,桌上摆了份他的转学档案,我就看了。”

他偏过头瞟了瞟陆辞,见对方神色如常,犹豫几秒,接下去说:“姜照眠腺体有问题对吧?没有信息素没有发情期,也闻不到别人的味道。我上网查过,这种毛病几率低成这样,条件又严苛,他小时候得被多少人碰过?他们那种家庭,一般人能进去搞?指不定早被他亲爹亲兄弟玩腻了。”唐意远喉结滚动,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脸上意思很明显——

你不嫌脏吗?

“你能闻到我的信息素是因为血缘。另外,”陆辞人生就俩准则,“他怎么样,和你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喜欢你。之前威胁我和爸的人就是他们家的吧,肯放人不就因为契合度?你记不记得上年那场辩论赛,这玩意就是遗传学的糟粕——噢,生下来注定你们俩一对了?自由民主都被狗吃啦?”唐意远嘴皮子利索,上下一碰又是一大串,”况且这种病治好了还有后遗症,我哥大好人生刚刚开始,追他的不知道能组多少支足球队,凭什么就绑死在姓姜的身上?”

雨停了,伞被唐意远拿走,陆辞踢了颗路边的小石子,没说话。

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预设立场,什么谎话都敢编,骗别人之前先骗过自己,也不知道哪个更可笑。

街道太窄,撑破天能让两辆车并行,某些车型稍宽一点的,还得折下外视镜。破旧的面包车疾驰而过,泥水飞溅,泼墨一般洒上裤脚和球鞋。

唐意远骂了一声,下意识去抓陆辞白净的手,不甘心没有回应,还要继续未完的话题:“你说是不是?”

手机亮了亮,跳出一条消息,姜照眠问他到家了没有。陆辞瞄了眼没回,点了根烟,清隽的面容隐在缭绕的白雾里,眉眼微垂,说:“‘大好人生’这种高帽,以后别给我戴了。”

他整个人显出异常的锋利,唐意远讨了个没趣,讪讪的,又有点气馁。

他想起小时候,唐志勇喝得半醉,跌跌撞撞回家酒瓶子啪一声砸在茶几,把两个儿子叫出来骂骂咧咧一个晚上,粗俗的字眼能在人身上砸出密麻的血窟窿,有时候也打,次数多了,一听到那声响,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紧紧箍住。

唐意远每回都哭,但从不说求饶的话,也不开口,和反抗相比,用沉默捍卫气节显然更容易。他没胆量在行动上迕逆,他只有七岁。

陆辞和他完全相反。唐志勇数落到兴头上的时候,他会主动承认错误,然后离开客厅做自己的事,留下父亲一个人气急败坏,咆哮声震耳欲聋。陆辞是个alpha,唐志勇一般不会动手,怕以后被报复,可有一天他实在愤怒到极点,抄起酒瓶抡了上去。

陆辞躲开得及时,碎片刮破脖子,伤口不大,连缝针都不用,小诊所十几分钟就处理完。医疗费赊账,唐志勇不肯付,说自己穷得叮当响。

当天晚上他酩酊大醉,陆辞则在深夜打开了那扇门。

啤酒混着深褐色的玻璃片遍布那张脸,鲜血淋漓,唐志勇惊惶的眼睛里,他笑着说:“爸爸,对不起。”

唐志勇被送去那家小诊所,医生要他先结账,他没办法,只能一并偿清。

事实唐志勇清醒时还算个合格的父亲,烧饭做家务,偶尔给点零花钱,甚至会在六一带他们去游乐场玩。但那晚之后,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扯下,两个人关系彻底破裂,相看生厌,他再也没和陆辞说过一句话。

七岁的唐意远贪恋唐志勇仅剩的温暖,不明白他哥为什么要这么做。九年后唐意远十六岁,依旧摸不清陆辞在想什么。

铁门锈迹斑斑,唐意远掏出钥匙开门。他们家住二楼,将近十点半,楼下的棋牌室正值势头,五台麻将桌一摆,噼里啪啦吵个不停。

房子小,处处逼仄,楼道的天花板说高不高说矮不矮,正常走路没问题,玩闹一下就会磕到头。感应灯年久失修,唐意远拍了三四遍手还是毫无反应,干脆摸黑:“估计坏了,你上回怎么修好的?”

陆辞打开手机的照明,LED光下灰尘浮沉,“理了一下线路。”

唐意远好一会没吭声,等拧开门把手,才说:“这几天不出门了吧。”

星期六陆新瑶忌日,唐志勇惯常发疯,虽说已经长大,可这种特殊时候他心里还是有点发毛。唐意远依赖陆辞,又羞于启齿。

陆辞弯腰换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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