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澜波走到医院门口才想起来今天大骨主任开全骨科晨会。
大骨主任名叫谷芒，因为管理复安医院的整个骨科，因此大家都爱叫他大骨主任。大骨主任曾多次强调他姓谷，谷子的谷。然而在他收到5面锦旗都是“骨主任”以后，他放弃了解释。
陆澜波跑着来到会议室，周围已经坐满了人，他坐到连喻旁边。
连喻小声嘀咕着：“你看，为什么手足科的人气质和我们不一样？我就想不通了。”
这时，秦铭昶走了进来，他径直坐在前面和别的主任说话。
陆澜波坐在后面，他能看见前排人中秦铭昶的后脑勺，他的心又快速跳了起来。
谷主任今天主要讲了医保的扣费问题。
散会后，周述叹口气：“我真挣的还没扣的多。得了，一会儿写申述。”连喻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我们家周大夫也让扣的特别惨。”
旁边的黄涛小声说：“你们觉不觉得秦主任今天看起来有点奇怪，就是······感觉很累。”
连喻一脸坏笑，咂咂嘴，带着陆澜波去坐门诊。
几天过去了，陆澜波越来越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心理门诊看看，因为一天中总有那么一个时刻他很想哭。复安医院的心理门诊是不能进的。毕竟都是同事，心里有顾忌。
他叹着气翻看私人心理诊所，每小时收费660，陆澜波觉得600多块钱能买多少只鸡啊。而且他现在一肚子的话，估计没有2-3个小时是说不完的。
陆澜波在省钱与痛苦中选择了省钱。他想起来他那个四分之一的同学小赵，赵吾光好像考过心理咨询师。
他便约了赵吾光出来喝酒。
两个人找了个大排档。
“你是不是叫我吃饭通知我，你要结婚了让我给你上礼？”赵吾光怀疑地问道。他的鼻子是五官中生的最好看的，笔直高挺，真是一个鼻子拯救一张脸。
“你和我好歹也是高中同届同学，又是老乡，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大敌意？”陆澜波感受到了赵吾光的敌意。
“职业原因。十分讨厌你们，没事就爱虐行政狗。”赵吾光说得很直接，“到底为什么找我？”
“你是不是考过心理咨询师？”陆澜波问道，“我需要咨询你。”
“我不够专业啊！”赵吾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陆澜波。
“我的问题也不够专业。”陆澜波想了想，说道“我失恋了。”
“你现在需要肩膀、还是双手？”赵吾光伸出双手看着陆澜波，但是看陆澜波好像真的有点伤心，他又说道：“你可能需要7天.......”
“滚，老子不信这个。”陆澜波叹口气，“你能说人话吗？”
“你这是走心走肾，人财两空了呗？”赵吾光有些不可思议的说道，“这还需要心理咨询？”
“不是，他比较特别。”
“那你不能挽留？”赵吾光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
“我是不是爷们儿？”陆澜波深呼吸一口气，这几天他一直纠结这个问题。
“一起洗过澡，经鉴定，纯爷们儿。”赵吾光哈哈大笑。
“我和他在一起，我怕我失去自我。”陆澜波有些失落的说，“我感觉他在玩我。”
“咱们男的还怕被玩？我操，你是不是找了个富婆？还是你当了男小三？”赵吾光一脸震惊。
“不是，他未婚，长得也好看。我很喜欢他，他很特别，可是我和他在一起，我就觉得我不是以前的我了。”陆澜波尽量说地委婉。
“你现在什么感觉？”赵吾光停止了大笑，有些郑重地问他。
“我感觉我快死了。”
“你都快死了，你还在乎失去自我？到底是失去自我还是失去她更重要？你有没有想过这个？”赵吾光说道。
陆澜波想了想：“那我也不能爱情至上啊！”
“知道，你快死了，你还想着自尊？自尊在爱情中没用，知道了吧！”
陆澜波有些怀疑，“你这是心理学吗？”
“不是啊，是失恋学啊。我这辈子失恋过十几次的经验。”赵吾光非常坦然。
“你能专业一点吗？”陆澜波后悔自己真应该找个每小时600元的专业人士。
“不能，陆澜波，几年没见你，你现在怎么这么有纠结？”赵吾光摇摇头。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陆澜波喝了口啤酒，有些无奈。
“去找她啊，对她解释清楚啊。”赵吾光拍着大腿，恍然大悟说道，“你不是想去死吧？你要死你明天再死，我不想被警察调查。”
陆澜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觉得自己就是装在柜子里的人。
“我没打算死啊，我现在就是心如死灰。”陆澜波忙解释道。
“那你现在和死了有什么分别，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是什么样子真的很重要？”
“你继续。”
“我看你是没有他才失去自我。”赵吾光说道，“你这人吧，就是患得患失。你记不记得咱们在石岩一中的时候，老是羡慕那些学霸学习专心，又羡慕那些学渣玩的开心。结果我们呢，学习的时候想玩，玩的时候又带有负罪感。最后既没好好学习也没玩的开心。”
“我学习挺好啊，怎么也是全班前十名吧。”陆澜波辩解道。
“你别岔开话题啊，你现在是不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想自我，自我的时候又想他？”
“小赵，你行啊！你其实还挺专业啊。”陆澜波想想自己还真是这样，和秦铭昶在一起的时候内心有对父母的愧疚、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对自己的性别认同。现在分开了，他内心深处又无比思念他。
赵吾光拍着陆澜波的肩膀，说：“你现在是不是想飞过去找他？但是不行，我告诉你，你先给我叫碗面条，去买单，然后你就可以滚......”
赵吾光的“滚”字没说完，他搭在陆澜波肩上的手就被人抓了下来。那人的手又大又胖，像把铁钳子，一看就不好惹。
“奸夫啊！”那人喊道。
周围人群立马安静了下来，都朝这边看了过来。陆澜波吓了一跳，正想问赵吾光招惹了什么桃花债，他扭头一看，心里一个“我操”，是马程。
赵吾光估计是理解错了，急忙对陆澜波小声说道：“你不是说那姑娘没结婚吗？”
“弟妹，你叫我说你什么好呢？我大兄弟对你走心走肾，你在这勾搭就这种货色？”马程的嗓门很大，他肥胖的脸因为激动而满脸通红。他鄙夷的上下打量着赵吾光，觉得这人虽然长得不错，但是和他兄弟秦铭昶是没办法比的。
“我......你误会了啊。”陆澜波脑中飞快的想如何能既解释清楚，又能不让小赵知道自己的对象是男人。
他还想再说什么，然而马程又叫了起来，“老秦，就这里！”
陆澜波心里连续100多个“我草”重叠着从心中冒了出来。
他转身，看见秦铭昶穿着黑白条纹的Polo衫、酒红色休闲短裤已经朝这边走来，秦铭昶的脸色极其不好看，和他平时的稳重淡定判若两人。
“秦主任？”赵吾光有些疑惑的看着陆澜波说道，估计这会儿赵吾光心里也有100多个“我草”了吧。
“老秦，我带着十几个兄弟呢，你说这人勾搭弟妹该怎么办？不然直接卸了吧。主要是这男的动手动脚，我看弟妹还挺规矩......”马程开始了自己的单口相声。
陆澜波环顾四周，刚才没发现，马程还真带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
秦铭昶表情有些严肃，他还未开口。
赵吾光突然明白了什么，“你说的一直是秦主任啊！”
陆澜波心一凉，这还瞒什么，他用手捂着半边脸，想保留最后的尊严。
他瞄见周围的吃瓜群众也是一副十分期待的样子。只能低声对秦铭昶说道：“这是人事科，小赵，赵吾光。国家三级心理咨询师。”
秦铭昶有些疑惑地看向陆澜波。
这时小赵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秦铭昶的胳膊：“秦主任，我是小赵啊。就冬天还是我把你家地址给了老陆啊。我和陆澜波就是纯洁的男男同学关系啊！”
“人事科······小赵啊。”秦铭昶恍然大悟，他面色缓和些，然后是一阵脸红，然后是一阵尴尬。
“误会啊。”马程尴尬的说道，然后他看着周围的人说道：“看什么看，没看过拍抖音的吗？谁偷偷录像拍照了都给我删了，小心我因为版权告你们。”
他笑着看着陆澜波：“弟妹，对不住啊，我这也是为了我大兄弟好。”
陆澜波有些无语看着他旁边站着的十几个人，问：“你真是开餐馆的？”
“是啊，你看我们餐厅搞团建呢，正好遇见你俩。”他伸手指着旁边站着的是十几人，那十几个人有的一脸黑线，有的意犹未尽。
小赵看看秦铭昶，又看看陆澜波，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的无妄之灾吧。他说道：“你俩先聊聊吧。还有你把账给我结了。”
马程十分开心的说：“弟妹的朋友，好说好说。”他转身让旁边的人去买单。
秦铭昶看着陆澜波，轻声说道：“找地方谈谈吧。”
陆澜波点点头。
马程跟在秦铭昶和陆澜波身后，一路上絮絮叨叨讲自己是如何发现了奸情又是如何暗中观察。
走到秦铭昶车边，马程说道：“弟妹，这事儿怨我。但是我心是好的啊，真的......”
他继续一个弟妹一个弟妹的说着。
陆澜波看着秦铭昶叹了口气，秦铭昶冲他点了点头。
陆澜波轻声问：“这你车吗？”他指着秦铭昶辉腾旁边的G63说道。
马程有些疑惑的点点头。
陆澜波走到车尾，一个利索的侧踢，左侧尾灯就碎了。
陆澜波指着地上的车灯碎片云淡风轻地说道：“你再叫一声弟妹试试！再碎就不是这车灯了。”
马程被吓了一大跳，“那我叫你陆哥？”马程有些结巴，他心疼的看着G63，半天，说了一句：“你把我老婆的屁股给踢了是怎么回事？”
“他会赔的。”陆澜波指着秦铭昶说道，秦铭昶也被他吓了一跳，只能点点头，“小陆就是这样，你慢慢就习惯了。”
“弟......陆哥，你可真厉害。马程又有些猥琐的对秦铭昶说：“我真没想到你才是被骑的那个。”他砸砸嘴。
秦铭昶笑着摇摇头，他看着陆澜波一脸的傲娇表情。
“我们先走了，明天你把维修账单给我。”秦铭昶说着，示意陆澜波上车。
“解气了？现在能和我谈谈吗？”秦铭昶说道。
“嗯。”
“那回春柳？”秦铭昶想了想问。
“不去。”
“那我去你家？”
“不去。”
“那我找个咖啡厅行了吧？”秦铭昶叹了口气。
“嗯。”
秦铭昶开着车带他来到了郊区一家非常文艺的24小时咖啡馆。
店里人很少，秦铭昶和陆澜波找了个地方坐下，又要了一壶热茶。
“你既然消了气，你先听我说。”秦铭昶说道，“那幅画确实是闻歌画的，就是他。但是也是因为很久了，一直放在卧室就没在意。忽略了你的感受，你要是愿意，明天可以和我一起去画廊再选一幅。”
“我不是因为画生气。”陆澜波低着头，“我是不是很像他？”
“其实并不像，只是马程对闻歌的印象始终停留在高中阶段，你又看起来年纪比较小。”
陆澜波听了，并不说话。
“还有因为马程把你当女人？”
“不全是，为什么是我？你条件这么好，不应该会单身这么久。”陆澜波想了想，叹了口气，“你可别说我特别，除了我你硬不起来。”
“那我说是恰好那个时间点走进我世界的是你，你信吗？如果走进来的是别人，那么今天和我坐在一起的会不会是你呢？”秦铭昶看着陆澜波，继续说道：。刚开始找你帮王敏真的只是巧合。”
“所以，如果当时出来的是别的实习生？”陆澜波有些疑惑。
“那也只能是我和你的故事。因为这就是缘分。它会指引着你找到对方。”秦铭昶很认真的说道。
“那我到底哪点吸引你了？”陆澜波低垂着眼帘，他的长睫毛低垂的时候很好看。
“前几次见你的时候，我也没什么感觉，觉得你年轻青涩。后来你和我晚上去喝酒和我说了很多话让我想去了解你。直到张雪菲那次，我都不确定我对你的感觉。如果说让我下定决心，那就是那次你冒雪去我家吧。”秦铭昶说的很坦诚。
“还有.......”陆澜波叹了口气，“你把我当女人吗？”
“其实，性取向和性别认同是两回事。我从高中的时候就知道我的性取向和别人不一样。我相信你对你的性别认同是也始终是男性吧。我知道一句话说，我爱你，而你恰巧是个男人。其实不对，是我喜欢男人，而你恰巧出现。我对你的感情首先是因为你是男人。如果我真喜欢女性化的男性，我完全可以直接去找一个女人。”
秦铭昶想了想继续说道：“我父亲和马程可能是因为知道我是男人，所以下意识把你女性化。其实这也是很多人的误解，用异性恋来评价同性恋。觉得同性恋应该像异性恋那样，一方照顾，另一方被照顾。其实，我们俩大老爷们儿，很多东西不都是相互的吗以后我会纠正他们。”
“其实也不用纠正了，我估计马程有很长时间都会叫我陆哥了。”陆澜波有些得意。
“你知道一个车灯多少钱吗？不过这也是你当初吸引我的一个原因。”秦铭昶笑着说道。
“不是你让我踹车灯的？你还对我点头。”陆澜波叫了起来。
“我点头是让你和他解释啊。”秦铭昶有些无语，“算了，你开心就行。而且这效果比语言解释更好。”
“对了，你今天为什么和你那个同学小赵在一起？”
“老子和你分开觉得心理都不正常了啊！”陆澜波长吁短叹，“我找了他来心理咨询。他问我在失去自我和失去你之间选哪个？”
“你的回答呢？”秦铭昶语气有些急。
“未成年才做选择，成年人都要。”陆澜波笑着看着秦铭昶。
“我向你保证，你两个都不会失去。”秦铭昶很认真的保证。
“那你是怎么冲到夜市的？”
“马程给我打电话说看见你和别的男人在骚聊。我放下电话就去开车。虽然一路上心里也就骂了你80多遍吧。”
“那扯平了，我昨天骂了你大概100多遍吧。”
“我昨天想了很多，”秦铭昶忽然语气有些严肃，“如果你还是介意，我可以，嗯，让你......”
陆澜波有些没理解，秦铭昶拿起一枚一元硬币递给陆澜波。
“我暂时还做不到，不过可以保留。”陆澜波双手托着脸，“我们可欠小赵一个大人情啊。”
“那你现在能回家吗？”秦铭昶问道。
“能，但是我今天晚上喝了茶，可能睡不着。”陆澜波想了想。
“那正好。今天晚上也没想让你睡觉。”秦铭昶说这些话时向来很正经，正经到好像他在读新闻稿一般。
“这里离家有点远啊。”陆澜波像是漫不经心的说道，眼神又有些闪躲。
“想什么呢，我看你今天下午没好好听我讲舟骨骨折的最近微创疗法吧，我想晚上给你好好补补课。”
秦铭昶说“补课”可是真的“补课”。
陆澜波心里又是一百多个“我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