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澜波自从离开家求学后就养成了不关手机的习惯,主要是觉得自己在外面,怕父母有急事。
凌晨四点,陆澜波被手机铃声吵醒,陆澜波起身,有些发蒙。窗外黑漆漆的一片,他心头一紧,电话里陆母低声说道:“快回来了吧,爷爷去世了。”
陆澜波虽然知道爷爷身体不好,但是没想到老人家走得这么快。他好像还在梦里一般,又好像和周围都隔绝了。
还是秦铭昶拉着他的手,问他打算怎么办,他才听到周围的声音。
因为半夜没有高铁,秦铭昶帮他收拾好东西开车送他回石岩。汽车飞快的行驶在高速上,天和地的交界处有一抹红色,深秋的早晨,空气冷的刺骨,好像要扎进人的心里。陆澜波环臂坐在副驾驶上很是安静,他好像还没理解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内心又很焦虑,身上的毛衫让他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你休息会吧,估计好几天都不能休息。”秦铭昶打开空调,车里面一下子暖和起来,陆澜波刚才焦虑的心情得到一些缓和。
“嗯,我只是没想到这么突然。”陆澜波说话声音很低。
“也许对老人家来说是种解脱呢。”
陆澜波点点头,脑中想起了小时候爷爷骑自行车带他去赶集的情形,爷爷是个脾气很好的人,永远都是笑呵呵的。每次陆澜波回老家,爷爷总要做炸茄盒给他吃。爷爷做的茄盒里面塞满了肉馅儿,咬一口满嘴留香。
想到这里,陆澜波有些伤感,车里很安静,陆澜波觉得路很长,前方是看不到尽头的高速路,窗外的树木延绵不断。
他们直接开车去了郊区的殡仪馆,家里的亲戚已经差不多都到了。太阳高高升起,空气却依旧冷硬的出奇。
殡仪馆内忙忙碌碌,秦铭昶站在一旁有些尴尬,他看有几个花圈被风吹倒了,就走过去一个个扶起来,又找了石头压实。
陆澜波和几个亲戚寒暄了一阵,看见秦铭昶的身影,他走过去,小声对他说:“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
秦铭昶摇摇头,“没事,我熬夜习惯了。”
陆澜波还未开口,陆母走了过来,“你是秦大夫吧,你去休息一会儿吧。让你半夜送波波回来挺不好意思的。”陆母虽然面色憔悴,但是依旧很客气。
“没事。”
“我们这里人多,晚上让波波带你回家里住吧。”陆母看着陆澜波,“你招待好秦主任。”
陆澜波点点头。
二姑看见秦铭昶,也走了过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全然没有平时的精气神,眼睛通红,脸上还有泪痕,“秦主任,这么远让你把波波送过来真不好意思。”
“没事,我应该的。”
这时,他们被一阵不和谐的笑声吸引过去,大伯母正和几个人寒暄着。
陆澜波的脸色十分难看,秦铭昶看着他轻轻摇头,陆澜波叹了口气,“我堂哥呢?”
“你大伯母说他太忙了,等出殡那天再过来。”陆母朝那边也看了一眼。
二姑叹了一口气,拉着陆母进了内厅。
殡仪馆被分成几个隔间,有几家也在办丧事。隔壁的死者才17岁,是个高中生,被老师没收手机而跳楼自杀。因为和学校没有谈好赔偿问题,而在这里停放了一个多星期。他的家里人都很木然,有几个在玩手机,有几个在打牌,在震耳欲聋的哀乐中,有一种诡异的和谐感。
晚上,秦铭昶开车来到了陆澜波的家。
陆澜波的家位于石岩市的新区,三室一厅的单元房被陆母装扮的很温馨,阳台上种着很多花草,看得出陆母是个很懂生活的人。
“你要不要吃点什么?”陆澜波接过秦铭昶脱下的大衣,帮他挂了起来。
“不用了,我一直很好奇你家是什么样的,这次终于如愿以偿了。”秦铭昶打量着屋子。
“那我带你四处看看。”秦铭昶跟着陆澜波,走到了书房,秦铭昶看见书架上摆着一个小男孩的照片,小男孩的怀里抱着一只天鹅玩偶。
“这是你?”秦铭昶仔细端详着照片。
陆澜波点点头。
“天赋异禀,从小美到大?”
陆澜波被秦铭昶的话逗乐了,一天紧绷的神色得到一些缓和。
“这张合影是?”秦铭昶指着一张老旧的合影,“石岩市高级中学······”
“初中毕业照嘛。”
“你是不是暗恋这个女孩?”秦铭昶指着照片上一个穿红白条纹T恤的女孩问道,“你的眼睛在看她。”
“你才应该做警察。这女孩好像叫马筱什么,记得我直到初三毕业都没好意思告诉她。”
“你是暗恋她啊。”秦铭昶又认真看了一眼照片。
“是啊,当时我初中毕业,知道了她家好像在一个什么胡同住,我整个暑假都走那条胡同,就为了遇见她,说声你也在这里啊。”陆澜波想起了那段往事,他拿起照片看着熟悉的女孩。
“那你遇见了吗?”
“没有,我倒是习惯走那条胡同,直到后来我自己都忘了自己为什么喜欢走那条路。有一天,我走在路上突然想起来,我明明起初是为了偶遇她。”陆澜波拿起照片,“结果,后来初中聚会,我才知道她根本就不住在那条胡同。”
“早点休息吧,我给你在书房铺床。”陆澜波放下照片,看着书房的榻榻米,“算了,太麻烦了,你去我卧室吧。”
两人洗漱完,并肩躺在床上,秦铭昶伸出胳膊抱着陆澜波,两人没有说话。后来过了很久以后,陆澜波再回忆这个晚上,他觉得这是自己第一次把秦铭昶真正当□□人。他很熟悉秦铭轻柔而均匀的呼吸声,这呼吸声让他感到平静,陆澜波紧紧依偎着秦铭昶,什么也不做,只是闻着对方的气息,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很温暖,很踏实。幸好,他在身边,陆澜波这么想。
“我明天先回嘉阳了,等过几天出殡我在过来。”秦铭昶轻声说道,他吻吻陆澜波的额头,他的嘴唇很凉,有股薄荷牙膏的味道。
“嗯。”此刻陆澜波并不想再说什么,他很累,身边的人让他觉得很平静。
第二天送走秦铭昶,陆澜波回到了殡仪馆。
听陆母说,大伯母已经因为出殡的细节问题和工作人员吵了两架,一会儿嫌时间不对,一会儿嫌花篮颜色不对,反正是什么都能点燃她的怒火。
大伯父和陆父忙着招呼客人,陆澜波则跟着几个小辈一起做些简单的工作。
陆澜波正在往火盆里扔纸钱,这天风很大,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陆澜波只能尽量低下身子,注视着跳动的火苗。
大伯母笑眯眯的走了过来,“你那个朋友呢?”
“还要上班。”陆澜波并不想和她多说什么。
“那孩子是不是很有钱,他开得车得一百多万吧。”
“我不太清楚。”陆澜波低着头,不想和大伯母有任何眼神交流。
大伯母咂咂嘴:“他是不是还没结婚”
陆澜波只能点点头,他还想张嘴说有女朋友了。
“等他出殡来那天,可以给他宣传一下海水晶,对男人特别好。”大伯母的三角眼微微发光,似乎已经盘算好了一切。
陆澜波不再理会她,转身走进了灵堂。
这几天,全家都在看大伯母的表演,她孜孜不倦的给各种亲戚朋友打电话通知他们来参加葬礼,哪怕是不太熟的人。然后又因为葬礼的细节和所有工作人员吵架。
陆母因为几日熬夜,脸色十分暗淡,她和大姑、二姑每天都聊着天叠元宝,纸箱里很快装满了金灿灿的纸元宝。
大伯母打电话的间隔,会向所有亲戚宣布陆澜波还没有女朋友的事。
陆澜波没脾气的被一拨儿又一拨儿的亲戚询问。还有一些亲戚知道陆澜波在医院工作,就会咨询一些医疗问题,弄得陆澜波好像在坐门诊一般。
只有晚上,陆澜波会给秦铭昶发微信抱怨几句。
出殡前一晚,秦铭昶开车来到石岩,几天不见,陆澜波脸色也不太好,秦铭昶十分心疼的看着,他很想给陆澜波一个拥抱,给他身心疲惫的爱人一个吻,但是因为陆家亲戚都在旁边,他只能小心翼翼的快速看一眼陆澜波。
陆澜波带秦铭昶回家去休息,秦铭昶到了陆澜波家,从行李包中拿出两个小纸盒。
“这是什么?”
“怕你吃不好,给你带的蒙布朗蛋糕。”秦铭昶笑着打开盒子,又递给陆澜波一把黑色的塑料小叉子。
“不会是马程店里的吧?”
“是啊,我专门中午下班去拿的。”秦铭昶拿过一把小叉子吃起来另外一块。
“他没说什么吧?”
“没啊,只是上次修理费被他狠狠敲了一笔。”
“这钱,我掏。”陆澜波想到了自己的小积蓄。
“没关系,从你工资卡里面扣。”
秦铭昶看着陆澜波有些疑惑,“你不是要把工资卡给我吗?”
陆澜波点点头,“回去就给你。吃点蛋糕感觉心情好多了,我这几天快被虐死了。”
“因为你大伯母?”
“她还准备卖给你海水晶。”陆澜波一股脑把这几天的事都告诉了秦铭昶。
秦铭昶深吸一口气,又轻悠悠的说道:“你要是需要我讨好她,我也可以买啊。”
“老秦,你真是人傻钱多速来的主儿。医院这几天有什么事吗?”陆澜波随口问道。
“张绍杰前几天救了一位在门诊大出血的老人,再加上工作认真,今年的最美医生应该有他了。”
“哇,张哥这么厉害?前几天他和李泽鹏还打电话问我要不要过来帮忙,我说家里人多,让他们别来回跑了。”陆澜波看了看表,起身催促秦铭昶早点睡觉。
第二天早上5点,秦铭昶和陆澜波起床去了殡仪馆,天很冷,红彤彤的太阳已经升起,却更显得苍凉,殡仪馆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巨大的音响卖力的吼叫着,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哭泣哪里是哀乐。
陆澜波跟着家人举行一系列复杂的仪式,这时,大伯母像表演似的大哭:“我的好爸爸啊,我的好爸爸啊。”她一边哭一边捶胸顿足,充分展示自己作为好儿媳的不舍。陆澜波很惊讶自己在这个时刻居然一点也哭不出来,他的脑袋像裂开一样疼痛。
哭声、哀乐揉合在一起,陆澜波抬头旁观的大伯母,她正夸张的跺着脚大哭,旁边几个妇女伸手去拉她。她却哭得愈发响亮。这样的哀痛欲绝让现场每个人都十分动容,不断有人安慰她要节哀顺变。
陆澜波觉得心里堵得慌,他转身对旁边的陆母说;“这会儿装什么孝子贤孙?”
陆母叹了口气,又拉拉他的袖子让他闭嘴。
陆澜波只能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看大伯母的表演。
葬礼办完,几家亲戚聚在一起找了个饭店吃晚饭。秦铭昶作为陆澜波的同事,也被邀请了。
大伯母在宴席上使劲敬酒,和各个亲戚谈笑风生,她与上午悲痛欲绝的形象判若两人。
吃饭间隙,她走过来向秦铭昶敬酒。
“我开着车呢,就不喝酒了。”秦铭昶说得十分客气,他端着茶杯,准备以茶代酒。
“那怎么行呢,小秦,这几天你也出力不少。”她手中的酒杯依旧高高举起。
陆澜波看实在拗不过,站起来拿过秦铭昶的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猛地灌入口中,呛的陆澜波有些咳嗽,他坐下来,喝了一口果汁。
“我可没说能代喝啊。”大伯母哈哈大笑,“对了,小秦,你结婚了吗”
秦铭昶摇摇头。
“我有个亲戚家的女儿在嘉阳呢,政府里面上班。”大伯母表现的十分热忱。
“我有对象了。”秦铭昶回答的很干脆,他看了一眼陆澜波。
“没关系啊,这个姑娘特别好看呢。”大伯母好像没听见秦铭昶的回答,继续说道,“有对象也没什么啊,那姑娘特别好看。”
秦铭昶摇摇头,不再讲话,他的表情有些尴尬,他不明白特别好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难看的表情。倒是陆澜波一言不发,也不看任何人,脸色十分厌恶,只是直挺挺的坐着。
大伯母笑着去向隔壁桌的人敬酒。
“秦主任,上次那份保单你收到了吧。”二姑这时轻声问道。
陆澜波扭头看着秦铭昶,有些惊讶。
“二姑,收到了。”
陆澜波小声问秦铭昶:“你什么时候买保险了?怎么不告诉我。”
“就上次你住院以后。”秦铭昶想了想,“你二姑现在可喜欢我了,我已经搞定一个你家里人了。”
陆澜波无话可说,他的脸色并没有秦铭昶的话而缓和。但是想到秦铭昶要小心翼翼讨好自己的每个亲戚,陆澜波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他有些发呆,
坐在对面的陆母给他夹了一只虾,“波波,别想什么了,快吃东西。”陆母小声提醒他。
这时,大伯母忽然像想到了什么,她又走过来,站在秦铭昶身边,“你可以试试海水晶,对男性特别好,”她一脸谄笑的看着秦铭昶,“波波的爷爷喝了······”
“我爷爷喝了特别好。”陆澜波猛地站起,他看着大伯母,有些嘲讽的口气说道:“对了,我爷爷最后有几瓶没喝完,大伯母你正好把那几瓶再卖给秦大夫。”
本来喧哗的宴席一下子安静了,几桌的亲戚都看着陆澜波,意犹未尽的希望闹的更厉害。
大伯母一时语塞,她毕竟见过很多场面,她把手搭在秦铭昶肩膀上,很自然的说道:“这海水晶真的特别好呢。”她还想继续说下去。
“大伯母,您留着自己喝吧,海水能办到的事情,我想盐水应该也差不多。”秦铭昶突然开口,他的语气十分诚恳,眼神却很冷漠。
大伯母没想到俩人会这么说,她张张嘴,却并没有声音。几桌亲戚有的在小声交头接耳。
“这是谁?”
“波波的同事。”
“同事啊,怎么说话这么不好听?”
陆澜波觉得心情稍微好点,陆澜波并不理会亲戚的小声交谈,他转身离开了包间。
秦铭昶跟着起身走了出去。
陆母在饭店门口叫住陆澜波:“你看看你刚才像什么样子!”她看了一眼秦铭昶,估计是心想,我们家的事,你掺和什么,她对着秦铭昶叹了口气。
“我什么样子,你要指责我吗?”陆澜波只觉得胸中一口闷气,“你们不知道海水晶是传销骗人的?我给你发的微信你一条也没看吗?”
“我们也知道有问题,可是,毕竟是亲戚。”陆母的声音比刚才降低了很多,“这么多亲戚都在,你不怕丢人?你让你大伯母怎么办?”
“是我骗我爷爷钱了吗?是我推销给我爷爷海水晶了吗?怎么现在丢人的成了我?”陆澜波声音里有些哭腔,他有些理解不了陆母的思维,有些不可置信的盯着陆母,
秦铭昶拉着他的胳膊,“阿姨,我把他送回家吧。这事算我们冲动了。”
陆母点点头,狠狠的责备道:“你是要气死我们才算满意?明天让你爸教育你。”
“怎么说真话的是我,倒成了我不对?”陆澜波追问道,眼角却有眼泪滑过,“我爷爷住疗养院时,她卖海水晶考虑过我爷爷吗?这会儿却装什么孝子贤孙!给谁看呢?”
陆母一时语塞,她痛心疾首道:“我什么时候生了你这样自私的孩子!”陆母不再看他俩,说完转身进了饭店。
陆澜波低着头,不再讲话。秦铭昶开车把他送回家,陆澜波站在熟悉的客厅却有些手足无措,他问秦铭昶:“我自私?”
秦铭昶叹了口去,伸手抱着陆澜波,“已经做了就别想那么多了。”
“你现在带我回家吧。”陆澜波的语气很冷淡,他抬头看着秦铭昶,想从他的目光中得到肯定。
“嗯。”
秦铭昶收拾好行李,开车带陆澜波上了高速,一路上,陆澜波都很安静。
“你要不要喝点水?”秦铭昶有些担心陆澜波。
陆澜波“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哭的很痛苦,“我再也吃不到我爷爷的茄盒了。”他反反复复讲着这句话。
秦铭昶只是听着,并没有安慰他。
陆澜波哭的越来越痛苦,他终于知道自己不是哭不出来,而是对亲人的思念只有在安静的时候才会涌上心头。心里的疼痛会告诉你,这是永别,是再也不见。心中的万般思绪揉搓着你,让你在这一刻终于知道,你到底失去了什么。